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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载]我的夜晚比你们的白天好(下,附创作谈)

(2016-09-30 18:54: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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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类: 热读小说

4,“葡萄酒在他脸上表达出的绯红现在已经消失,我心里却残留着淡淡的醉意。我无法说清为什么会去买一瓶红葡萄酒来。我更无法说清为什么要假装醉了又假装睡着。越来越多的时候发现有越来越多的事情你无法说清。我听见他在解我的衣服。我感觉不到他的动作,甚至感觉不到他冰凉的手指颤抖着我的皮肤。他的喘息声粗重得像他在雪地上撒野一样毫不掩饰。我不知道他下一步还怎样做或者做什么。我有一种渴望,模糊而又清晰。我紧张得要命。煎熬我的早已不是酒汁而是情欲。我为什么突然要说话,我无法说清。那瓶红葡萄酒倒了。”

 

虽然我的夜晚比你们的白天好,但是夜晚再好总会过去,我的神圣不再纯洁不再宁静也不再,白天总会来到。白天来了,无论从噩梦或者美梦中醒来的人脸上都呈现出轻佻的甘愿堕落的蠢动的目中无人的骄奢淫逸表情。天不亮,天刚亮,公园里就有人在打拳练剑跳舞跑步叫喊唱歌了。人们在公园里打拳练剑跳舞跑步叫喊唱歌一直到晚上,这些离开了,那些又来。公园是大家庭是避难所,在这里,仿佛人人都可以长命百岁,又好像个个都要立刻死亡。每天都是生命中的最后一天,世界将末日,一切,国家也好,社会也好,品德也好,即刻崩溃,他们要把生命的荣华富贵享受完。每天都是生命中的第一天,他们的高谈阔论行为举止如此低级幼稚空虚,每个人的口袋里都有大把大把五彩缤纷的金银财宝挥洒不出去,头发上戴着,耳朵上戴着,脖子上戴着,肚脐眼上戴着,手上戴着,脚上戴着,甚至生殖器和排泄器上也戴着,尽情花天酒地尽情拥抱肉体尽情拿灵魂打水漂尽情践踏灵魂。

就是在白天,无意中,我听到两个花枝招展的女人花言巧语,说着另一个女人如何有钱花不掉,这女人又如何爱美,就在脸上,脸皮之下,植金,把金子打成薄片和细丝,一片一片,一丝一丝,植在她的脸上,让她的脸看起来金光闪烁。老天,她美是美了,可是这金子换来的美没美多久,她的脸就烂了。她植进肉里的金子无法全部取出,只能等着一张脸活生生烂完。可怜的女人钱太多了,被钱害得不浅。

还是在白天,无意中,我听到另外两个花枝招展的女人花言巧语,说着又一个女人如何有钱花不掉,这女人虽然老了仍旧爱美,要把脸上的皱纹除了。人老了脸上长了皱纹是正常现象,把脸上的皱纹除了在今天属于最简单最起码的美容手术,极小的极安全的手术,然而就是这极小的极安全的手术,女人竟然死在了手术台上。可怜的女人钱太多,被钱害死了。

还是在白天,无意中,我听到无数个花枝招展的女人花言巧语,说着别的女人如何有钱花不掉,这些女人又爱纯真,三十岁,四十岁,五十岁,六十岁,七十岁,八十岁,九十岁,明明已经是烂得不能再烂的烂货了,偏偏要去做修复处女膜的手术。修复处女膜手术人人平等个个都一样,只是收费标准不同,年龄越大收费越高。不止一次,报纸上都登了,九十岁老太修复处女膜,因为她要嫁给二十岁的男人,她要让她的男人品尝到她处女的纯真纯洁和纯粹,一句话,她虽然九十岁了还是纯的。

懒得听这些早已不是新闻的新闻了,再听我的耳朵就聋了。不听了,我静静地看吧。白天的公园里可看的多着呢。也许在我看别人的时候,别人也在看我。无所谓。看吧看吧,大家都看吧。

打拳练剑的老头老太们穿一身白,比雪还白,恍若个个神仙。唱歌跳舞的老头老太们穿五颜六色,尤其是跳舞的老太们个个都是盛开的牡丹,仔细一看,有两三个老头混在老太们中间也穿得五颜六色像朵牡丹正在盛开。老头打扮得再像老太,跳舞的姿态始终和老太有区别,硬些,坚挺些,不如老太们,老了老了还柔情似水长流。

我是无家可归的瘸姑娘,没文化更没工作,不可能去打拳练剑,不可能去唱歌跳舞,甚至也不能跑步和叫喊,我只能坐在一棵树下,手里捧着一本书装门面,等着那愿意和我说话的人来,还等着那愿意给我一些小钱让我活命的人来。无论谁来到我跟前,我都欢迎。我敢不欢迎吗?有人来到我跟前已经是看得起我了。

说实话,常常来到我跟前的人都是老头,除了老头就是半老的民工。年轻民工都没有。对于年轻民工,我太老了。年轻民工,他们要找年龄比我小很多的。

说实话,我虽然不算老,也早就不年轻了。我年轻的时候,还在刘毅然的小说《我的夜晚比你们的白天好》里和小毅在一起。那时,小毅还没死。我是在小毅死后离开刘毅然的小说进入现实的。

进入现实,我就彻底傻了。

因为在现实里,我,一个瘸姑娘,没文化,又无家可归,一天也无法生存。

我只好认命。不认命行吗我?

这天,又一个老头来到我跟前。很干净的一个老头。穿着普通,模样也普通,脸上的笑容更普通。我无知无识,猜不出他的职业。我只能肯定他是个城里的有养老金领因此不穷不富衣食无忧的老头。看样子,他的身体比别的老头强些,因为他的腰很直眼睛很明亮头发也很茂密。

小妹妹,你好。

你好,老爷爷。

我们两个都客气,其实你不是很小我也不是很老,是吧?

是的。

我注意你几天了,你刚来到我们城里吧?你来就坐在这棵树下。

这棵树是我的家。

这么说,你无家可归?

是的。

你,就像歌中唱的,到处流浪?

是的。

到处流浪,累吗?

累。

每天都有饭吃吗?

常常饿肚皮。

假如,有一个人愿意收留你,给你温暖的房子住,每天都管你吃饱肚皮,你愿意吗?

要看这个人是谁,万一这个人是坏蛋,我可不愿意。

假如这个人不是坏蛋是好人呢?

你是说你吗?

就是我,你愿意吗?

我愿意,可能你不会愿意。

我愿意啊。

你不了解我。

你说说,我还有哪些不了解。

不好说。

说嘛。

我怕吓着你。

我不怕,我见过的人多了去了。

我没文化。

我知道。

我无家可归,这世间没有一个我的亲人。

我知道。

我是个瘸子。

这,我也知道。

我有病。

我也有病,每个人都有病,说说,你有什么病。

夜游。

夜……游?什么意思?

就是我在夜晚睡不着,常常起来,离开城市到乡村的大地上,走来走去。

这倒新鲜,这样的人我以前听说过,没见过,更没遇上过,今天遇上了算我们有缘,如果你下次夜游带上我,好吗?

好是好,可是我怎样带你呢?

你跟我回我家,住到我家,我们在一起,你再夜游,就可以带我了,不是吗?

是倒是,怕给你添麻烦。

不麻烦,我老伴死十多年了,我一直找不到适合的,一个人生活才麻烦。

我一分钱也没有。

我有,我的钱够我们两个人花了,我相信你不会乱花钱。

不会。

我还相信你也是好人,不会骗我。

是的,我从不骗人。

我还相信你是个勤劳姑娘。

何以见得?

我看你的手。

你是认真的?

我当然认真了,你是除我老伴之外唯一让我动心的人。

是吗?

是的。

唯一让你动心,什么意思?

妹妹懂得,妹妹故意要我说,那我就进一步告诉妹妹,其实,我老伴也没有像妹妹这样,让我心生无限爱怜爱惜和爱恋。

噢……

真的,我相信我是对你一见钟情了。

人老情多。

不是,你和我在一起,你就知道,我绝对不是花心的人。

你这样说,仿佛你知道我愿意和你在一起。

你不愿意?

愿意。

就这样,我住进了老头家,才知道老头已经七十五岁了,叫宋健平。我到老头家的那天,老头就给我看了他的身份证。由于先看了老头的身份证,我也把自己的给他看了。赵丹,好名字。老头说。我小名叫桃子,我说,我平常都给人说我叫桃子,赵丹这个名字除了坐火车几乎不用。懂了,老头捧住我的脸,轻轻吻了一下,说,今后我就管你叫桃子,你乐意叫我什么,随便。哪能随便呢?我说,我就管你叫平平,你不反对吧?平平,不反对,从来没人叫我过平平,小时,人们叫我小宋,长大了,人们叫我宋健平,我老伴一直叫我健平,老了以后,人们都叫我老宋,你愿意叫我平平,说明你爱我,你爱我吗?爱。我说。说着,我把脸靠在老头的胸口上。老头紧紧地抱住了我。从来没人这样紧地抱过我。在刘毅然的小说里,小毅也没有。老头这样紧地抱我,说明他期盼我很久了。果然,很快,一颗泪珠就滴落在我的脸上。我仰起脸,吻住老头流泪的眼睛。

我和老头生活了十年,每天夜晚一次我们两人一起离开城市到乡村漫游。老头老了睡眠少,正好可以陪我。我仍旧一如既往一走到乡村,就在心里悄悄给大地说,妈妈我是桃子,妈妈我回来了,妈妈我还带了客人。大地仍旧一如既往当我喊过她妈妈温柔的风就抚摸在我的脸上,领着我走。老头夜游有些累,白天多休息我就多做些家务事,两个人的家务事不多,我一个做得心应手,得天独厚,这样的日子,可以称为幸福。是的,你要问我们怎么睡觉?当然我挨着老头睡,我早已不是处女,挨着谁睡不是一样?况且老头爱我是真心实意全心全意,他老了,平常就抱抱我亲亲我摸摸我,一个月或者一个半月他也可以真枪实弹和我做一回。从他和我做,我就能感受到老头对我的爱。一个人爱不爱你,他和你做爱的过程能看出来。他爱你,他一定十分休贴像对待亲人,他不爱你,他就恶狠狠地像对待敌人。现在的人类不知进步了还是退步了,人和人交往必须等到睡过才知道是不是真爱?我不否认,这一生我和很多男人睡过,老的少的,和我年龄相当的,俊的,丑的,不俊不丑的,钱多的钱少的,甚至无钱一分钱都拿不出来的,这中间不乏真爱我的。凡真爱我的他和我做时一律以我为主并且拿钱很痛快都是我说多少就多少,个别的还会多给。每当遇上真爱我的,分手后我都会悄悄流泪。别说婊子无情。她们的无情是装的。谁不想人间有人真爱自己?

这个叫宋健平的老头就是真爱我的。他死后,把房子和五万块钱存款全部给了我。死前很早他就悄悄找律师写了遗嘱。说,他和我在一起的十年是他生命中最幸福的时光,这幸福是我给他的。我也能给人幸福,我听了很高兴,比继承了房子和钱还高兴。宋健平的遗嘱是在法庭上律师宣读的,因为老头死后,突然冒出四个人两男两女说是老头的儿女,他们要求分遗产。他们是不是真的宋健平的儿女我不知道,只知道我和老头在一起的十年,没有一个人来看过老头一次。然而我放弃了房子和钱。对于我来说,房子不算什么,五万块钱更不算什么。老头说,我给了他幸福,这才重要。我也是一个可以,能够,给人幸福的人,我好快乐,我好幸福。

我离开了那座城市,继续旅行。我的人生只有起点没有终点,我的终点就是找到你白连春,实际上,找到你,才是我生命的真正开始,因为我要你重新写我,把从小说里写出来,写进现实,写进这活生生的人间。

我是一个活生生有血有肉的人,不是吗?

 

5,“黑暗中,他的眼睛像豹子的眼睛,我比谁都看得清楚。我的手在颤抖。他的手比我的颤抖得更厉害。他的气息那么烫人。我恍惚感到一种新鲜的醉意。他急得要命。他越是急越是无法解开我胸衣的搭扣。其实多简单哪。我说我给你解。他说我自己来。我听到一声断裂的音响,胸衣后面的连接处被他扯断了。我沉浸在一种晕晕乎乎的状态中,感觉肉体和灵魂都化作秋季夜晚的一汪雨水。”

 

我继续流浪,无论白天和夜晚,无论春季夏季秋季和冬季。我说过,在作家刘毅然给我写的小说里,他剥夺了我的春季。实际上,真实生活中,我最喜欢春季的夜晚。春夜,夜空干净到透明。空气中随处飘荡着一股草尖上的露珠的香味,还有花的香味,各种各样的花,数也数不清的花,漫山遍野,还有树吐叶的香味,在大地上最多的是庄稼生长的香味。庄稼扎根。庄稼拔节。庄稼开花。这一系列工作都在春夜完成。不然,秋季会一无所获。

我的夜晚比你们的白天好,尤其体现在春夜。春夜,在月光的帮助下,我甚至学会了飞翔。这里我说的飞翔不是那种激烈到忘乎所以的壮志凌云般的飞翔,而是那种脚踏实地的低空飞翔。昆虫的飞翔。比如,蝴蝶的飞翔,蜻蜓的飞翔,还有蛾子的飞翔。在我所有的飞翔经验中,我飞得最高的飞翔是燕子的飞翔,燕子围绕着树顶和房顶飞,我飞得最低的飞翔是鱼在水里的飞翔,我飞得最浪漫的飞翔是炊烟在黎明时分的飞翔,我飞得最惨烈的飞翔是火焰在灰烬中的飞翔。火焰在灰烬中的飞翔,我是在秋夜的月光下学会的。秋夜,早先的青草全都枯黄了,有的还干燥了。风轻轻一吹,在大地上,就到处是火焰,飞起来。

我发现:所有火焰中人的脸是最令人心仪的,所有花朵里人的脸是最让人动心的,当然,必须是好人的。

在今天的中国还有好人?是的,还有,我遇见的好人不少。先前说的老头教授和宋健平是,随后我要给你说的陈种田也是。陈种田地地道道的农民,老农民,老了,背井离乡告别村庄独自一人来到城市扫马路,是另一个。

陈种田扫的马路是我经过的一座城市的城乡结合部的马路。那几条马路是我夜晚在大地上漫游的必经处。去和回,我都看见陈种田在扫马路。远看:白头发不停地晃动。弯着的腰不停地扭动。双腿不停地移动。两只手不停地挥动。近了看:一张在汗水中闪光的脸,分明是火焰在燃烧,分明是花朵在绽放。就这样,我爱上了陈种田。是的,是我先爱上的陈种田。当然,我爱上他时我不知道他的名字叫陈种田。我只知道他是一个扫马路的老头。

忘了对你说了,我已经不是早年刘毅然笔下的少女桃子了,我已经是一个饱经沧桑的女人,一个受伤的女人。人们甚至可以说我是一个妓女,一个婊子,一个烂货。这样一个我爱上一个扫马路的老头,有什么不可以?

我就爱上了扫马路的陈种田,单是为了看他扫马路,我留在了那座城市,单是为了看他扫马路,我夜夜去城市之外的乡村漫游。

陈种田为什么一定要在夜晚扫马路?因为夜晚马路上的汽车少,行人也少。

我为什么一定要在夜晚漫游乡村?因为这是我的病,也可以说是我的命。因为开始,作家刘毅然就是这样写的我。我生来就是这样一个人。不存在为什么。没问题也无答案。原本如此。就该如此。

那么,我遇上陈种田,我爱上陈种田,就是必然。

这天早上天刚擦亮,我从乡村漫游回到城市,在平常走惯了的城乡结合部的马路上,没看到那个我熟悉的扫马路的身影。我琢磨他为什么没来?会不会回老家了?我的心突然就忐忑了。心一忐忑,整个人都紧张起来:他该不是被车撞了吧?夜夜扫马路,极可能被车撞着。夜晚的车开得比白天快。

想到他可能被车撞,我就仔细察看马路边,果真,在一条水沟里,我找到了他。我把他背起,送进最近的医院。还好我送得及时,还好他伤得不太严重。实际上,车没撞着他,车差点儿撞着他。车开得很快,在马路上左右摇摆。司机仿佛喝醉了酒在开。他为了躲车,跳进马路边的水沟,不小心撞到头,晕了。出院后,他很长时间脑子时而清醒时而迷糊,清醒时他对我说了很多感激话,迷糊时他默默地看着我目光一分一秒也不离开我的脸,生怕我会丢下他。就是他清醒时他告诉了我他的名字和他来自哪里,同时他还告诉了我:从有记忆,他就是一个人,一生,他都没亲人,一生,他都没碰过女人,也没碰过别的任何人,他很庆幸,他撞到头,不然,不会遇上我。

听到他这样说,我把他紧紧抱在怀里,告诉他:其实,我早就爱上他了。

他很吃惊,噢了一声,脸上就淌满了泪水。

他躺在我怀里,像个孩子,一个满头白发的七十岁的孩子。

他问我:桃子,我可以喊你妈妈吗,在没别人的时候?

可以。

他就笑了,但是,他没立刻喊,他是笑了很久才喊的。

妈妈。

哎。

妈妈。

哎。

妈妈。

哎。

我从没想过:今生,我还有机会当别人的母亲。

作为陈种田的母亲,又作为他生命中一生唯一的女人,一天晚上,当然是在他的身体基本恢复后,我把自己给了他。他完全像个孩子,根本不得要领。我是一点一滴把他教会的。老天,我从未想过,我还会教人干这事。我的确教了,而且,也的确干了。我是不是生来就是烂货?

陈种田不知道女人还有这样的好处,这下知道了,他就每天晚上都想要,我知道这事虽然不是坏事,但是也不是什么好事,对于一个七十岁的老头。我很有耐心地给他解释:这事不能干太多,太多伤身体。陈种田不笨,又很乖,他说,种田听妈妈的话,妈妈说干就干妈妈说不干就不干。听他这样说,我没忍住,哭得一塌糊涂。从此,每天晚上,只要我躺下睡觉,都紧紧把他抱在怀里。干和不干,我都抱着他。

陈种田的身体彻底恢复后,他又要去扫马路,我不同意。我们搬了家,搬到城市另一边郊区一风景区附近。这样,我和他都成了捡垃圾的。有外人在时,他管我叫桃子,我管他叫爸爸,无外人在时,他管我叫妈妈,我管他叫乖乖。他知道我喜欢夜晚后,我们就常常白天在家休息,夜晚才出门。因为住在郊区的风景区旁边,捡垃圾和漫游两件事都不担搁,很好。风景区大地和乡村大地没什么区别,都是一年四季绿油油的,树啊草啊石头啊水啊都争着开花,硬找区别,风景区大地上一到节假日人就很多,有时多到要限进入名额的程度,简直人挨人人挤人,平常就空空的只是工作人员无精打彩,无论白天多少人,到了夜晚就都离开了。夜晚的风景区就是我和陈种田的天下。夜晚的风景区大地绝对就是我和陈种田两个人单独的共同的母亲。我还是在心里悄悄给大地说,妈妈我是桃子,妈妈我回来了,妈妈我还带着客人。每次都一样,当我这样说过,大地就用温柔的风抚摸我的脸。在风景区,我就像天天夜夜都在母亲的怀抱里。我喊大地妈妈是我一个人的秘密,此前,我未告诉过任何人。真好,我也是有秘密的人。更好的是:渐渐地,陈种田和我我们成了一个人。

为什么说我们成了一个人?因为我们从未分开过,即使我上厕所,他都在厕所门口守着。他先守着我上厕所我也就守着他上厕所了。我们只是在上厕所时分开一会儿,其余所有时间我们都在一起。

后来,只要我上厕所他也上了,只要他上厕所我也上了,我们的生物钟调理来上厕所都一致了。

只要出门,我们都是牢牢牵着的。只要躺下,我们都是紧紧抱着的。陈种田完全是个孩子,分分秒秒都离不开我,回到家,一躺下,他就直往我怀里钻,把头拱在我的胸口。拱得我浑身痒,浑身颤,浑身燃烧,仿佛醉了,仿佛灵魂出窍了。

许多时候我想:我和小毅在一起是青春冲动,那是在作家刘毅然的小说里,我和陈种田在一起才是真正的爱情,这是在实实在在不折不扣的现实中。

感谢生活,让我和陈种田在一起。

感谢作家刘毅然,他把我写成一个无家可归流浪的又早早失了处女身的瘸姑娘。因为无家可归,因为早早失了处女身,又因为瘸,我才死心塌地爱上陈种田和陈种田厮守在一起,既做他的母亲,又做他的老婆,还做他的女儿。他呢,同样,既做我的父亲,又做我的老公,还做我的儿子。总之,我是他全部亲人,他也是我全部亲人。

原来一无所有的我,什么都未付出,突然间就一切都有了,整个世界都有了。

陈种田和我一样。

陈种田和我是一种活生生的爱情标本,你在别处,无论小说里还是现实中,都找不到。

其实,我和陈种田过的日子平淡无奇,我们就是外来的寄居在城市捡垃圾的。类似我们这样的人,男女老少,数不清。唯一不同的是,时不时,或者说经常,我们会在夜晚出门。我们夜晚出门还是捡垃圾。我们在风景区里捡垃圾,同时漫游,两不误。我们靠风景区和垃圾为生。你可以说我们是风景区人,还可以说我们是垃圾人,更可以说我们是夜游人。不管你说我们什么,我们都不在乎。我们在乎的是我们两个终于走到一起了。

虽然垃圾,大多是矿泉水和纯净水瓶子,越来越不值钱,我们仍旧捡。早先,收瓶子一角钱一个,后来八分钱一个,现在,已经是五分钱一个了。除了捡瓶子,我们还捡纸,报纸,广告纸,包装纸。我们还捡塑料袋。只要能卖钱,哪怕只卖一分钱的东西,我们都捡。我们不嫌钱少,钱小,在我们眼里,一分如同一块钱,一块钱如同一百块钱,一百块钱如同一万块钱。

风景区很欢迎我们这些捡垃圾的人。

风景区的人,从领导到员工,个个都知道陈种田和我是外地农村来的一对苦命父女,他们有能卖钱的垃圾,也给我们。

陈种田很聪明,从不和任何人说我们的故事。只要有外人在,他一律叫我桃子。我们的故事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那是我们心灵的秘密,那,根本,就是我们的心灵。

除了我们自己,谁懂得我们这样的两个人,卑微,低贱,渺小,肮脏,也有心灵。也许你们管我们的心灵叫乱伦。但是我们叫心灵。甚至我们认为我们的心灵比你们的好,正如我们夜晚比你们的白天好。

日子很快,幸福像身边的流水,一流就流走了。一晃十年就过去了。这天,陈种田突然给我说,桃子,我的妈妈我的老婆我的女儿,我的乖乖,我最爱的,我唯一爱的,我要死了最多还能活三天,我想回家。

我吃一惊,赶紧捧住他的手,真的假的?

种田从不说假话,更不对我的乖乖我的最爱说假话,陈种田说,口气认真得令我倒抽冷气,我不想死,我死了这世界就只剩下你一个人了。说着,他的双眼泪水自己涌出来了。他到城里时间长了,流行歌曲听得不少,早学会了说些流行语。城里的流行歌曲街头天天放时时刻刻放,风景区同样放,不想听都不行。一些人听来是噪音,一些人听来是心声,人和人这样不同。

好,我送你回家。

我和陈种田回到他的家,第三天,果真,他就死了。

同早先的宋健平一样,陈种田也是死在我的怀里的,也是在我默默的泪水中死的。不同的是陈种田死时特清醒,他还给我说,不哭,乖,来生我们一直在一起,我会等你和你一起投生。说完,他伸手擦干净我脸上的泪水。

他怎么擦得干净?他越擦我脸上的泪水越多。因为我懂得他真的要死了。

谢谢你给了我这么多。他说。

比我想要的还多,多得多,我一生因为有你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了。他说。

我死后,房子和土地,还有钱,都给你,都是你的。他说。

我死了,你就直接埋我,埋在家背后的竹林边,面朝东方,我好看太阳升起,就是我带着你去指给你看的那个地方,不要给我买棺材,不要请客,也不要喊道士,把钱留着,你的日子还很长。他说。

反正人死了都得腐烂,我想快点腐烂,快点化成泥土。他说。

我的爱我的乖我的唯一。他说。

我等你。他说。

我一点不遗憾,我真的幸福,因为你。他说。

要说遗憾也有,我很抱歉,我不能,我没能,陪你到老。他说。

我不怕死,因为我要等你一起投生,来生我们天天在一起,来生,我们一起生,一起老,一起死,好不好?他说。

好。我当即说。我边说好边给他点头,让他知道我十二万分赞成。

听到我说好,又看到我点头,之后,他闭上眼睛,不再呼吸,心脏不再跳,死了。老农民的他,勉强能写出自己名字的他,在城里扫过马路捡过垃圾,死前一刻竟然成了诗人,说出了世界上最美好的语言。我呆着,一直默默流泪,他死后很久,我才哭出声,我才明白:我究竟失去了什么,我又究竟得到了什么。

埋了陈种田,我在陈种田家住了三年。三年中我没吃一口肉。住满三年,我又多住九天,才离开,我再流浪,身上多了陈种田家的钥匙。从此,我不再是无家可归的人,我是有家可归的人了。

 

6,“你为什么这样迷恋夜晚,那天晚上我问小毅。那是我们的第一次邂逅,我好像跟他认识很久很久了,就如同儿时一起长大的朋友,彼此都不觉得陌生。他说只有在夜晚那些假装高贵的人入睡之后他这个心甘情愿做卑贱浪子的人才有可能安详而又宁静地想他的心事让各种黯淡的梦纷至沓来。”

 

很长时间,陈种田死前给我说的话一直在我耳边回响,让我感受到无限的甜蜜。我继续流浪在路上。我继续寻找那愿意重新写我的作家。我不想死在小说里,我要活在现实中。虽然现实残酷,但是在这残酷中还有真情真心真爱。不止一次,我一点未付出,就得到这些真情真心真爱。当然,你已经知道了,这些真情真心真爱都是老人,老头们,给我的。无论谁,只要他给我真情真心真爱,我都要。因为在漫长的岁月长河中,在短暂的人生几十年,人人平等,人人都不容易,人人都有爱和被爱的权力。老人比年轻人脆弱,破碎,多病,他们更应当有。何况在我们中国,一个老人的时代已经全面降临。

我再流浪,心里没一丁儿伤感,我的心里充满了爱。甚至,我都不认为我在流浪。为什么不认为?因为大地是我的母亲,天空是我的父亲,星星,月亮,云彩,庄稼,树,草,蚂蚁,鸟儿,鱼,世界上的一切,都是我的亲人,都是爱我的,也都是我爱的。

我走过一座城市又一座城市,我走过一座村庄又一座村庄。我的祖国辽阔无边,我一生都走不完。我就这样慢慢地走着,今生不够,我来生接着再走,走到哪里算哪里。无论哪里都在我的祖国,无论哪里都有我的人生。

在我的旅途中,我又遭遇过形形色色的人,老少,男女,城里人,乡下人,有钱人,穷人,丑人,俊人,健康人,残疾人,我都平等看待,我都给他们微笑。我有一口洁白整齐的牙齿,我生来就会笑。虽然我脸上没酒窝,我也爱笑。

我相信:总有一天,我会找到那个愿意重新写我的作家。这样,我就能离开小说,真正活在现实里了。现实比小说丰富,丰厚,丰硕,更像生活。现实就是生活本身。人在现实里要吃饭,要睡觉,还要做爱,还要死。人在现实里有悲哀,更有幸福。农民背井离乡来到城市,在现实里,也能生活。我,叫桃子,一个没文化的瘸姑娘,在现实里这么久了,也还好好的,没死。

现实不像小说。现实不是小说。在小说里,作家刘毅然一冲动,就让我的初恋情人小毅死了,作家刘毅然又一冲动,就让我成了瘸子,他最后一冲动,就注定我流浪一生。

感谢作家刘毅然创造了我。

更感谢作家刘毅然给了我一生流浪的命运。

最后,我还要感谢作家刘毅然,感谢他把我写成瘸子,把我写成半文盲,文化高到刚会读小说。会读小说,我就会幻想。会幻想,我就有对幸福的憧憬。

这一切,都恰到好处,真好。

唯一不好的是我的死亡。

我没想到在现实中,我这么快就死了,而且,是这样死的。

我心不甘,我情不愿。

幸亏,我现在终于找到你了白连春,你会重新写我吗?你会?这就好了,这,意味着我的人生就不遗憾,可以重新来过,是不是?

我发现夜晚中最好的夜晚是春夜,而春夜中最好的夜晚是下雨的夜晚。俗话说,春雨贵如油。还俗话说,春雨绵绵。这里的绵是爱情一样的缠绵。不止一次,我在绵绵的贵如油的春雨中漫游过。春风轻轻地吹着,一阵比一阵温暖。春雨落着,一丝比一丝甘甜。这时候的大地,绝对,真正,彻底,地地道道,就是一个无私的充满且释放着大爱的母亲。还有夜空并非漆黑一片,完全可以看成天父注视的眼睛,夜空是一夜比一夜蔚蓝一夜比一夜深远一夜比一夜更多遐思:这是新的一年,该有多少东西是新的还是继续一层不变?

在下雨的春夜,一个人慢慢地没有目的地地走在大地上,地是这人的母亲天是这人的父亲,这人就仿佛在自家后园玩耍一般。这人的过往,这人的错误失败和所有的爱恨,都可以抛在一边。地球很大,其实很小,宇宙很大,其实也很小,不过一地一天,如果少了人在中间行走,就失去了活生生的意义。当我独自一个在大地之上顶着天空行走,确确凿凿,我感受到天空和大地:一个是我的父亲一个是我的母亲,永久,永远,永恒,永垂不朽,我都是,我只是,他们的孩子。世间万物,一切,统统,都是,只是,他们的孩子。天,地,人,物,始终不渝,坚贞如一。

春夜开始萤火虫和蛾子都不出现,春夜开始还很寒冷,萤火虫和蛾子要等到比较温暖后才出现,虽然没有萤火虫也没有蛾子,但是磷火时不时有的,而且越是下雨的春夜,磷火越多。磷火在黑暗中,在绵绵春雨中自动燃烧。很小,我就听大人们说过,夜晚的磷火是鬼火,是人死后他的灵魂在燃烧。我喜欢这样的传说。我死了也要灵魂燃烧,即使夜晚下雨我也要燃烧。

和白天比,我为什么更喜欢夜晚?因为夜晚,我更能感受到,碰触到,抚摸到,天地人是一家。白天喧闹的一切都睡着了,动物们都睡了,植物们,树,草,花朵,庄稼,以及磷火即死人的灵魂却醒了。在夜晚不是所有的动物都睡了,睡了的是那些白天高高在上的大动物,比如人,而另一些小动物一直醒着,比如萤火虫和蛾子,还有蟋蟀。小动物中,这三种,或者说,三样,是我最心疼的。是的,我用了心疼这个词。为什么?因为它们和我一样,是夜晚的动物。

先说蟋蟀,很多诗人都写过,它们是已经消失的故乡的象征。它们在夜晚集体唱歌。它们的歌声多么动人,让多少背井离乡失眠的人得到想要的安慰。

再说蛾子,噢,想起了,为什么我不是特别喜欢城市的夜晚?因为城市的夜晚路灯太多了,太亮了,太招蛾子了。我在夜晚漫游,从来都是穿出城市到乡村的大地上。在乡村的大地上没有路灯,照明只有月亮和星星,还有萤火虫和磷火。这样,就不损害蛾子。在城市和城市郊区的夜晚,大街小巷,马路上,路灯亮着,春天过后,一直到冬天来临前,都会招引蛾子。有个成语叫飞蛾扑火,不准确,飞蛾即我说的蛾子,不止扑火,它们还扑灯。实际上,飞蛾扑光,凡发光的一切,火和灯,它们都扑。在夜晚,只要有光亮处,它们就勇往直前地扑。问题是它们的扑不是简单的扑,是拼命的以死相依的扑。蛾子扑路灯,路灯下死伤一大片,数不清。凡是扑到路灯,被碰落到地上的蛾子最后都死了。在夜晚,城市的路灯亮着,招引蛾子们从或近或远的黑暗中飞来,以死相扑。这是蛾子对光明的爱情。死亡的爱情。每一只蛾子,一生只有一次。我不愿意看到蛾子死在路灯下。所以我不喜欢城市的夜晚,每次走到路灯下,看见地上一大片蛾子,我都会默然垂泪。我不明白蛾子们为什么要以这样的方式爱着火?爱着灯?爱着光?一些时候,看见扑灯的蛾子,我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也是一只蛾子?我流浪,日夜不停地追求着,扑着,我想要的究竟是什么?我会死在何处?死在哪一次追求中?

最后说萤火虫,萤火虫是我最喜欢的小动物之一,先前,我已经多次提到过。它们是夜晚大地的灯,不像城市的灯,会杀死蛾子,萤火虫这种灯没有任何危害,不是危险品,它们的光是安全的,对于植物,对于人,对于蛾子,都安全。

如果说萤火虫叫我心疼,那么,磷火就让我爱怜。为什么是爱怜?因为我懂得:磷火不是普通事物,既不是动物,也不是植物,它们是死人的灵魂。今后我死了,也会化作一团小小的磷火。

每次看见磷火,我都会忍不住想:它们中哪一粒,或者说,哪一团,会是那些爱过我已经死了的人的灵魂?比如宋健平的?比如陈种田的?还比如多年以后我自己的?

有一次我在春夜的雨中漫游。我走的不是那种很小的路,是比较大又不是很大的乡村公路,这样,我就不会迷路。绵绵春雨很容易让人迷失方向,甚至让整个人都沉浸不见。我走着走着,起先是一团磷火跟随着我照耀,慢慢地,磷火越来越多,不一会儿,就有数不清的磷火把我团团围住了,到后来,这数不清的磷火几乎抬着我在漫游,仿佛我就是一个在春夜的雨中燃烧的人,仿佛我就是一团光芒本身。我就确信了这些磷火中,肯定有宋健平和陈种田,因为他们都是我的亲人我的爱人。他们死了,灵魂肯定一直陪伴我。

太令人惊叹了。绝对奇迹。这情景我一生就遇上一次。后来,我再想遇见,都没有。我恨不得我的人生都浓缩在那一个夜晚。

虽然我的人生没在那一个夜晚停滞不前,但是从那一个夜晚开始,我就能时常感应到磷火。只要我愿意,总有一团,两团,三五团磷火出现在我跟前。当我在夜晚漫游,磷火总是带领我。我坚信那带领我的磷火,早先作为人活着时,一定是爱我的。

实话告诉你吧白连春,最终,就是在一团磷火的带领下,我才找到你的。不然,我怎么找得到长江岸边在一棵草根下睡觉的你?你躲藏得如此朴素如此隐蔽又如此干净,若不是一团磷火带领,谁会想到诗人白连春就在长江岸边的一棵草根之下?即使想到了,那人也找不到,因为长江岸边有无数的草。然而,在一团磷火带领下,我找到了你,而且我跟你一说你就十分痛快地答应重新写我,难道这不是天意吗?天意要我在地球,在人间,最后遇见的一个人就是你白连春,而你,恰巧是我一直在寻找的重新写我的作家。

倘若最终我都没找到愿意重新写我的作家,我这一生就白瞎了,几十年白忙活一场,一分一秒都不存在,我永远只是作家刘毅然笔下的人物瘸姑娘桃子。

不。我不想永远做作家笔下的人,我要做生活中活生生有血有肉还有灵的人,纵然我没钱,没权,没名,不漂亮,从小无亲人关怀,还纵然整个世界,除了小说里的小毅真实地爱过我,在现实中,就是几个老头爱我,基本上,我是一个不被人爱的人,一个多余的人,一个被遗忘的人,一个被侮辱被损毁的人。我的死亡就是我被侮辱被损毁的见证。

我是怎么死的?

别急,我羞于告诉别人,也会对你说,白连春。

那天是个阴天,没太阳,没风,也没雨,那地方是个普通城市的普通公园,没什么特别,有树林,有水池,有亭子,有广场,还有数不清的唱歌跳舞和做各种各样锻炼的人,还有尽情玩耍的人。

开始我坐在水池边一棵柳树下,我照例手里捧着一本书,假装在看书,又假装在睡觉,实际上我在等那个愿意到我跟前同我说话愿意给我一些小钱让我吃饭的人。

我一直等着。我的一生都这样等着。那天,我等到下午,接近傍晚时分才有人到我跟前同我说话,是个小伙子,长得挺帅,穿着也不错,西装领带,皮鞋锃亮,显然是进公园前刚擦过的,然而和我一样,给人营养不良的感觉。

他来到我跟前,轻声,很有礼貌地微笑着和我说话。看样子,和听他说话,我确信他是个大学生。我以为是我的菜,哪里想到是我的死亡?

大学生和我说了很久,有些羞涩地表达出:只要我和他一起去树林里,他会给我一百块钱。

我当然不会拒绝,我饿了一天肚子,等了一天,等的就是这一百块钱。

我说,这公园我不熟悉,你走前面吧,我跟着。

我这样说的原因,还有一个是担心他一开始看见我是个瘸子,会反悔。我总害怕别人看出我是瘸子,虽然最后人人都知道我是瘸子。我哪里晓得,我这跟着他一去,作为人的我,我的肉身,就再也没能活着走出那片树林那个公园,更没能活着离开那座城市继续我的流浪生涯。我是第二天,作为尸体被一个小男孩发现的。小男孩看见我的尸体,吓得尖叫一声转身就跑。不久,小男孩把他的爷爷奶奶和别的几个人领来。再后来,来的就是警察了。我的尸体被运出树林运出公园,送进城市和警局关系好的某家医院的一个不大不小的房间。这房间叫法医室。法医毫不在乎,把一些东西塞进我的尸体,又取出来。最后,法医得出结论:我是先被奸,后被掐,致死的。尊敬的法医还得出另一个结论:我虽然是个瘸子,但仍旧是个妓女。

很快,那座城市的报纸和电视都作了报道:一个叫赵丹的外地妓女,在本地公园被奸杀了,希望广大市民们提供线索。

在那座城市虽然妓女不少,但是妓女被奸杀还是第一次。

那座城市懂得:城市的生存,城市的和蔼,城市的发展,实际上都离不开妓女,所以决不允许妓女被奸杀的事继续发生。

然而,报道虽然报道了,市民们也提供了不少线索,有用的很少。

奸杀我的凶手是两年后才被警察抓到的。他,那个凶手,交待,他叫李先富,家住本市某区某乡某村,是个大学生,在省城大学毕业,找不到工作,回到老家所在的城市,还是没有找到工作,就绝望了,想先快乐一下然后再自杀。他找到了我,快乐是快乐了,他一分钱都没有,拿不出开始许诺我的一百块钱。我不同意,我扭住他不松手,又吵又闹又哭。他一急,就狠狠地掐住我,把我掐死了。他本绝望要自杀的,看见掐死了我,反而害怕死不敢自杀了。他逃回老家乡下,养起了鸡。毕竟他是在省城读过大学的,才两年时间,他就成了远近闻名的养鸡大户,挣了不少钱。

正当他和一家人,父亲母亲还有妹妹,都高兴的时候,警察找到了他。

他没被判死刑,说到底,奸杀妓女不是什么了不起的罪。

他没被判死刑,还因为律师为他辩护,说,他是由于读了大学找不到工作,被社会逼迫的。

他是被社会逼迫的,那么,我呢?

 

 

 

                   生而为人都做活好的梦

不知何时起,在我故乡小城妓女悄然多了起来,妓女最多的时候差不多长江边每一棵柳树下都坐着一个,外地来的不少,然而本地的也有,其中竟然有我认识的,就是我出生地土生土长的乡亲。大多数是中年,少数较年轻,也不乏年老色衰的。每次走过她们身边我都无比羞愧。为什么我羞愧?因为我明白她们比我还要底层。我为自己不如她们底层而羞愧。我就想要好好写写她们。怎么写是个难题。久久我不敢动笔。

一天傍晚又走在长江边,又看到了一个已不再年轻的妓女,我的脑海里突然冒出一句话:我的夜晚比你们的白天好。我被这句话击中,差点掉进长江里。

我知道这句话是作家刘毅然一篇小说的题目。这篇小说我多年前读过,那时我故乡小城没有妓女,硬要说有,也极个别极隐蔽,不像现在这样普遍公开。被刘毅然小说题目击中,我明白我找到小说的切入点了,我可以完成心愿给妓女写点东西了,于是,就产生了我自己的这篇小说。

在我的小说里我重点写了当下两类人的生存状况,一是老人,二是不再年轻的妓女。人物有了,我得给他们制造环境,就夜晚吧。时间设在多年以后我已经死了。这样一来我小说里的主人公其实也是死了的。到小说结束读者就明白了。

一切发生时我们都死了,是不是太晚?

该说小说的主题了。无论怎么写,我都是一个绕不开主题的作家。

至少在我的小说里我说了算。我要让每一个人都尽可能地过上好生活,因为生而为人都做活好的梦。谁不想过得好些,一天比一天好些?老人是人,妓女也是人,和我们所有人一样,都想过好,都在努力过好。然而在今天,老人和不再年轻的妓女总是比普通人更艰辛更无奈。他们似乎处在一个被遗忘的角落。我要唤醒人们更多地关心他们。人们醒不醒关心不关心他们是人们的事,作为作家唤不唤是我的事。我无力关心他们,我可以写他们,带着深深的歉意。我为自己无力为他们做更多更实际而抱歉。

当我站在电脑前敲打这些汉字的时候,我的心里充满了无限的爱。是的,我不否认,我爱他们,老人和不再年轻的妓女,我相信我爱他们就是爱我自己。

他们不是别人,他们正是我白连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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