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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读小说20151103:李铭中篇《奔跑的冰柜》

(2015-11-16 12:32: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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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火》杂志

星火优秀小说奖

2010-2015

李铭《奔跑的冰柜》

分类: 热读小说
来源:《星火》2014年第3期刊载,2014年第4期《小说月报》中篇小说专号转载,获星火首届优秀小说奖。

热读小说20151103:李铭中篇《奔跑的冰柜》

奔跑的冰柜

李铭(稻花村)

  1
  文化馆创研部没有什么大事情,除了下基层去辅导调研,平时很少坐班。创研部主任小苏把电话打给我,声音很急促。说:大作家,你快点来吧。再不来出人命了。我想打听个究竟,小苏那边“咔嚓”一声挂了电话。
  从我家到文化馆的距离不远,打车就是一个起步价。我一般都是骑自行车去单位。后来自行车总是丢,几次报警也无效。丢的自行车没找着,新买的自行车继续丢。气得我就想出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路上由我来骑自行车,上楼的时候由自行车骑着我。我扛着自行车上下楼,虽然形象不是很好,但是形影不离总比丢了一辆又一辆强。
  老远就看见文化馆大门口围拢着一群人。其实平时这的闲人就不少,文化馆不走前门,前面三楼以下出租出去了,过去是一家大酒店,娱乐休闲一条龙的。后来上级下文件整顿,不叫经营餐饮,必须跟文化有关才成。现在晚上里面的小剧场唱二人转,白天有时候搞传销,有时候搞表彰会,有时候还举办农民工唱歌比赛,泳装展览等乱七八糟的,不细听,根本分不清楚俗雅黑白。
  文化馆后身正对着城隍庙,往来的善男信女不少。平时蹲墙根的老头老太太也成了气候。不过今天的气氛不对,老远就看到小苏着急地喊着:你这个同志怎么不讲道理,快松手,快松手。再不松手,我就报警了!
  分开人群,吓我一跳。只见一个乡村女人浑身是土,满脸是汗,一只手抓着保安晓亮,一只手逮着收发室老黄。乡村女人以一敌二,毫无惧色,看情形战斗很久,而且取得了阶段性的胜利。我仔细看一下,发现这乡村女人挺会打架,一只手死死抓着保安晓亮的裆下。保安晓亮脸色苍白,努力保持着矜持和优雅。目测一下,一定是被这女人抓住了要害。收发室老黄五十八了,不知道为什么也加入了战团。而且被这个女人死死地揪住了一撮头发,嘴里一个劲地朝小苏嘟囔着,细听是叫小苏别乱动。
  小苏看见我,朝着那个女人喊:来了,来了,你要找的人来了!
  找我?我没认出这个女人是谁来。想不到那女人“扑哧”一下笑了,松开了手。拍打拍打身上的尘土,朝我说:锁柱子,我可把你找到了。
  我愣了下,这乳名可有年头没人叫了。连当初给我起名的奶奶都不再叫的名字,想不到被她叫起来如此流畅。
  我问:你……谁啊?
  她大大咧咧一笑,说:我你老姑,井绳!
  2
  我老姑的确叫井绳。或者说,我的确有个叫井绳的老姑。
  我老家在辽西丘陵深处一个叫马耳朵沟的山沟沟里。有人说,我们老家住的那条山沟整体形状像一只“马耳朵”,故得名。还有的说,我们老家最早是有两个姓氏的人家居住,一个姓马,一个姓代,所以应该叫马代沟,叫得时间长了,叫白了,大家伙也叫我们村为“麻袋沟”。叫“麻袋沟”的说我们村像条敞开口的麻袋,叫马耳朵沟的说像一只马的耳朵。这两个说法我都没有求证过,因为没有俯拍技术,整条沟曲里拐弯的像条猪大肠,看不出所以然来。
  甭管叫什么名字吧,反正我就是在那里出生的。老姑井绳其实跟我家也不是近支儿,出了五服。因为两家是邻居,相处得好。老姑的年龄跟我同岁,属鼠的,周岁四十二岁。我是三十年前跟随父母离开马耳朵沟村的,走的时候是十二岁。小时候跟老姑一起上学放学,玩得不拆帮。
  想不到三十年后老姑井绳还能够认出我,想不到她还能够找到城里来。不过,打架斗殴的行为不好,不知道老姑是为了哪一出。我赶紧劝架,打听半天才知道事情的原委。其实也没有什么大事,老姑井绳来找我,进门跟年轻气盛的保安晓亮发生了几句口角。俩人动上了手,保安晓亮是武警转业,练就了浑身的武功。不过在老姑井绳这没起作用,老姑井绳出其不意一个黑狗钻裆一招就给制服了。看保安晓亮不是好声地喊救命,收发室的老黄跑出来劝架。他误判了形势,以为一个妇女手无缚鸡之力,上去拉开就算了。结果老姑误会了,以为老黄是帮着打架的,老黄糊涂着被揪住头发制服了。
  好说歹说,双方才算和解。保安晓亮一直嘴里像含了辣椒一样“咝咝哈哈”地呻吟,想必是疼痛未消,心有余悸。
  我没有第一时间认出老姑井绳,这叫她很不爽。老姑板着脸说:锁柱子,你现在要是觉得老姑给你丢人,我抬腿就走。再不登你们家门一步!
  别别别……我慌了。连劝带说,总算把老姑拉到了附近的饭馆里。
  在饭馆的卫生间里洗把脸,我才依稀找到了那个十二岁清纯少女的记忆。不过,只能是记忆了。都说女人老得快,老姑表现得尤甚。跟我一样的年龄,老姑现在像个邋遢的老太婆。要不是她说话的声音,根本分辨不出还是女人来。我瞅着狼吞虎咽吃大米饭的老姑,不明白当初那个嫩葱一样的少女是如何蜕变成这般模样的。
  老姑井绳的辈分高,虽然跟我同岁,我却要恭恭敬敬叫她老姑的。在乡下,这叫“萝卜不起眼长在了辈(背)上”。老姑那个时候特别有姑姑的样子,记得有一次邻村的大孩子欺负我,老姑护着我,跟一帮半大小子厮打在一起。老姑似乎从小就有打架的天赋,她那个时候就很能打。邻村一个孩子叫风匣,他的脸被老姑给挠花了。风匣的家长不依不饶找上门来。我五爷爷(就是老姑的亲爸)罚她在烈日下站着。老姑也倔强,不肯认错。我心疼老姑,给她头上遮片蓖麻的叶子,给老姑卷了两张煎饼,她全吃了,还喝光了我端来的一大瓢水。喝完水就在墙角的沙土地上欢快地撒了泡胜利的尿,沙土地呲出的一个深坑至今还温暖地浮现在我的眼前。
  吃饱了的老姑,抹一把嘴巴。
  抬头问我:你现在闹好了。发达了?
  我摇头,说:马马虎虎。
  老姑撇嘴:马个屁虎,你看你那肚子,喝多少啤酒撑的啊?都公家钱。那什么,我不去家里了,到这找你有个事。你得跟我回老家一趟。
  我说:老姑,你都到这了,不去家里哪成。
  老姑叹息:唉,老姑找你有事。你得帮帮我……老姑酝酿情绪,像有个喷嚏爬半道,又出溜回去了。可是不甘心,还想往上拱,拱不上来,很纠结。我一直等着老姑哭出声来,想不到老姑打个响亮的饱嗝,然后起身说:我先去方便方便。
  不久就听卫生间里老姑一声哀嚎,动天动地的。饭馆里的顾客都吓了一跳,几个服务员冲进去架出了 终于来了情绪的老姑。这一哭不要紧,老姑一直沉浸在悲伤的情绪里出不来。
  老姑叫井绳这个名字很滑稽,不过这不怪老姑。五爷爷没有文化,五奶奶更不用说。生了三个小子, 一个闺女,起名字就是大问题。三个儿子,依次叫留根,留得,留代,到了老姑这,实在是起不出来叫留 啥了。五爷爷不想求人,就因地制宜,生下最后一个孩子时,问五奶奶第一眼看到了啥,看到了啥,乳名 就叫啥。于是,就有了井绳。老姑在家里排行最小,跟我的关系也最好。
  老姑抽抽搭搭地说: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按说不该再管娘家的事情。可是爹是自己的爹,不能 看着他老人家遭罪……我的心也一沉,三十年了,很少跟老家那边联系来往,不知道五爷爷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给老 姑拿了纸巾,叫她擦干眼泪慢慢说。谁知道,老姑把纸巾蹭一脸,眼泪还一个劲前赴后继地往下滚。
  越劝老姑哭得越凶。手机响了,在老姑的哭声中,我接听小苏给我打的电话。小苏问我在哪。我回答 说陪我老姑呢。就打人那个。小苏说,哦,有这么个事情,馆里前些日子说要下去调查非物质文化遗产, 你不是说跟着下乡体验生活吗?正好车里有地方。
  我脑子迅速转一下,想起来我们要去的那个地方,其实离老家不远。我看一眼老姑说:正好带着我老 姑一起去。
  老姑井绳“嘎噔”一下止住了哭声,瞅着我:你答应了?
  我说:嗯。亲不亲,打折骨头连着筋。你是我老姑,你家的事情,我咋能不管?
  3
  车里的确够挤的。比较胖瘦以后,他们决定把我塞到副驾驶上。小苏开车,后面是馆里的三个同事, 外加老姑井绳。
  老姑体格粗壮,别看是搭车回去,还不搭人情。因为她认出了小苏,在跟保安晓亮和老黄厮打的过程 中,小苏是站在实力强大却处于劣势那一边的。老姑哭哭啼啼了半天,大米饭吃多了,上车就有点犯困。 不管挤不挤,先睡了一觉。
  这一睡不打紧,呼噜如雷。偶尔还会在呼噜的中间抽搭一下,想必是哭得太过伤心和投入了。好在这 几个同事跟我关系不错,都笑着看我。
  老姑以为我是记者。在乡亲的眼睛里,记者这个职业可是无所不能的。有困难,记者一来就给解决了 。事情其实也没有严重到老姑哭诉的那样,都是家长里短的事情,谁家过日子都有勺子碰锅碰碗的情况。
  主要矛盾是五奶奶去世以后,五爷爷又找了个后老伴。儿女虽然开始不同意,可是架不住五爷爷的倔 强。五爷爷倔强的脾气也是出了名的。我在老家的时候,有一年五爷爷上山挑柴火,结果来了脾气,就在 村街上摔扁担。引得全村人看他跟一根扁担怄气。
  据老姑说,前段时间五爷爷要跟后老伴结婚。这下三个儿子留根、留得、留代都不干了,闹上门来。 在我们农村,一般娶后老伴都不办结婚证,就是搭伙过日子。五爷爷这么一正式要跟后老伴办理结婚证, 三个儿子家拼命反对是有原因的。因为老家那要开发建钢厂,土地要占。听老姑说我还不信,一条山沟沟 能建什么厂子啊。后来猛然想起还真有这么一回事,年初的报纸都报道了,听说是招商引资的一项壮举。 这样情况就复杂了,建厂把土地占了,五爷爷就能够获得一笔赔偿金,数目不小。五爷爷真要是跟后老伴 登记结婚,这财产就成了儿女们注意的焦点了。所以,五爷爷家开始鸡犬不宁起来。三个儿子发动全家老 小,把五爷爷的后老伴给抬了出来,送回了娘家。结果五爷爷后老伴的儿女们也动怒了,说我妈晚节不保 再嫁给你们家,生是你们家的人,死是你们家的鬼,于是再给抬了回来。双方目前就是隔三差五运输老太 太玩。五爷爷气得不行,要喝耗子药。老姑心疼老爹的死活,这才万般无奈找当“记者”的我来调停战争 。
  我解释很多遍自己不是记者,无效,老姑井绳认了死理。还说:村里人都知道你当记者的事情,我家 的事情你不能看热闹。这事你得回去管管。尤其我那三个哥哥,你给报道报道,吓唬一下,就不来抢老太 太了。
  我的几个同事在后面苦不堪言,碍于我的面子,也不好多说什么。我只好赔不是,说到目的地我请大 家下饭店。为了尽可能消除老姑井绳的呼噜扰民,我们尽量谈点艺术什么的,陶冶一下情操,消解一下噪 音。
  小苏说:大作家的诗歌写得真好。
  我业余喜欢写诗歌,这几天写了首纪念曼德拉的。在网上贴出去以后,点击率惊人。
  正说着曼德拉,老姑在后面扑棱一下惊醒了。问:哪有茅房?
  大家都被老姑给问懵了,都瞅我。我赶紧问:老姑,是不是想去厕所?
  老姑缓了缓神,摇头,小声嘀咕:我听你们说慢点拉,慢点拉,以为到了茅房。
  几个人先后反应了过来,开始都憋着,越憋越憋不住,小苏率先发出了一串压抑之下显得很绝望的笑 声:哈哈……对……对不起……哈哈……我紧张地回头看老姑。老姑井绳的脸蛋子拉拉得像井绳那样长,眼白翻着瞅小苏。小苏愧疚之中掺杂 着快乐,不知所措,笑声就像开闸的水一样控制不住,继续哈哈得没完没了……这样下去可不行,小苏手 里握着方向盘呢。
  我赶紧打圆场说:停车,停车,方便一下。
  事情果然很糟糕,老姑井绳不是吃亏的人。她知道小苏的笑声里面带着嘲讽,她不顾我的阻挡,跟小 苏说:妮子,我跟你说几句话。
  小苏跟她去边上说话,叽叽咕咕地不知道说什么。开始剑拔弩张,后来变得风平浪静了。我们都长舒 了一口气,不知道小苏是用什么办法化解了老姑一触即发的愤怒。
  小苏其实是我的直接领导,我叫她小苏而不称呼她主任是有原因的。我们创研部原来的主任调走了, 本来我的呼声最大。大家以为我当主任是板上钉钉有把握的事情了。谁成想领导却把文化局的小苏给调过 来,而且一来就当了主任,成了我们的头。小苏是个二十六岁的女孩,挺活泼的,原来在文化局开会的时 候,见面小苏长小苏短的。冷不丁当了我的主任,还不好改口。小苏主任也挺大度,私下跟我说就叫她小 苏感觉挺亲的。
  4
  车到了距离马耳朵沟八里远的镇上,这是此行的目的地。他们要在这里拜访两个民间的剪纸艺人。几 个同事去调研,小苏负责开车跟我一起去老家。事先跟这边的同事商量好了,要是马耳朵沟住得不方便, 晚上小苏开车到镇上住招待所。反正大家有手机,可以在微信上及时沟通联络。
  小镇不大,镇上超市里卖的货物跟城里没啥区别。重返老家,还是要给五爷爷一家带些礼物的。去超 市一路选,老姑虽然嘴上客气,手脚却没闲着,把车的后备箱塞满了。我去买单,发现要买的货物里多了 箱白酒。记得五爷爷是不喝酒的,以为是服务员错拿了白酒。刚要问询,老姑抢先说:白酒给风匣买的。
  风匣?我一下子想起了那个跟老姑打架被挠花了脸的邻村男孩来。心想我凭什么给风匣买酒喝啊。老 姑说:风匣是你老姑父。
  我“扑哧”一声笑了,连说:再拿一箱好酒。
  一路上小苏跟老姑相处得很融洽,这叫我有点出乎预料。据说,小苏的仕途才刚刚开始,她能够一路 冲上来做创研部主任,其实是冲着我们副馆长的位置的。我这个人平时跟小苏关系还好,她不难为我,总 给我开绿灯,支持我创作,我自然也给足了她面子。
  重回马耳朵沟,感慨很多。三十年时光流逝,物是人非。老姑一路指指点点,给我讲解介绍。初春的 丘陵山地显得还很萧瑟,不过大田的春播已经结束。辽西十年九旱,春播是要抢墒的。尽管有时候天气还 很冷,甚至有的年份这个时候还下点薄雪,苞米种子却不能耽搁,直接干埋下去。等着暖和了,苞米就该 出苗了。
  看我说得头头是道,小苏很佩服。说:想不到大作家还食人间烟火啊。
  我得意地炫耀:怎么样,这就是下生活的好处。你要是把种子泡了埋下去,到时候墒情不好,春天不 下雨,苗可就出不齐了。哪个从乡村出来的人,不懂得一点侍弄庄稼的常识呢。
  小苏说:种地能得多少钱,招商引资占了地,老百姓都去当工人,多好。
  老姑井绳嘴巴里啧啧几声:没屁眼的市长,他就想着自己当官的好处,给我们那点钱,我们这辈子行 了,下辈子咋办?给我们挖坟圈子呢。
  小苏被抢白了几句,脸色不好看。
  我问:招商的事情靠谱吗?哪个领导来了不是一窝蜂先整点动静,然后走人。
  老姑伸个懒腰说:谁知道呢,这帮当官的嘴巴不如好老娘们的产门,没把门的。
  小苏听得无可奈何,摁喇叭,驱散小路上几只不怕车的绵羊。
  车进了村口,老姑眼睛尖,指着外面的山坡喊:你五爷爷在地里呢。
  我也看清楚了,远处的山坡上佝偻着一个白发老人。我叫老姑坐着小苏的车直接回家,我下了车,朝 着山坡喊五爷爷。喊了七八声,五爷爷才费力地朝我这边搭话:是喊我吗?
  五爷爷年龄大了,眼睛不好用,耳朵也有点聋。看清楚了是我,抑制不住的高兴。一个劲地跟我说: 大孙子,你出息了。今天早上起来就感觉眼皮跳,门前的喜鹊也叫喳喳地闹。你老姑说去城里找你,我没 当回事。以为她说着玩。你爸妈身体都挺好的吧。一晃多少年没见了,自打你们走了,就你爸爸隔三五年 回来一趟……我一直听着五爷爷唠叨,插不上话。
  这片山坡地,土质肥沃。粗略目量一下,也得有几十亩。不都是五爷爷一家的。五爷爷眯着眼瞅垄沟 ,里面除了黄色的土,再无他物。五爷爷却说:锁柱子,你听听。
  我啥都听不见。五爷爷嘿嘿笑,说:满垄沟都是苞米种伸懒腰的动静。走了这么多年,庄稼活都忘了 吧?
  我不好意思:我爸在阳台上弄一空地,我跟他出去买的花盆,跑公园里面偷的土。栽不少蔬菜。长得 挺好的,就是吃着不行。嫩不是好嫩,吃着发柴。
  五爷爷摇头,说:不接地气,也没有日头照着。长出来没劲。唉,等夏天的时候,你带着你爸妈一块 回来。我给你掰苞米棒子,烀着吃。啃苞米,就着蒜泥茄子。
  好啊,好啊,我欢快地答应着。
  五爷爷突然神情黯淡下来,说:没几天好日子过了。听说没,这片地都得占了,要建钢厂,去年就有 人在这量尺寸,听说都上了电视和报纸,真要动真格的了。
  我一下子想起此行的目的来。是啊,明年这块苞米地可能就不见了,吃不上五爷爷家的烀苞米了。最 关键的问题是,因为这项轰动一时的招商引资项目,不但从经济上改变这个封闭山村的现状,其他方面也 受到冲击和碰撞。
  五爷爷咳嗽一阵,说:你老姑喊你家来,我没挡着。早晚也得麻烦你一回,咱们家族出息的人家,还 就你们家。你看,你爸妈都是国家干部,你也是记者。家丑不可外扬,我这么大岁数,也不爱七百年谷子 八百年的糠都抖搂出来。可是,事赶到这了,不解决也没法。我也不怕磕碜了。
  我坐在山坡上静静地听着,我脚下的土壤里,千百颗苞米种子正在蠢蠢欲动,一起倾听。
  五爷爷腿脚不利索,就着土坡坐着,话匣子打开,根本也不用我插嘴了。五爷爷是村子里第一个木匠 ,我们马耳朵沟村出的木匠特别多,据说都是五爷爷的徒子徒孙。五爷爷年轻那会,带着几个徒弟出去干 木匠活,每年都能够赚回来不少活泛钱。
  五爷爷娓娓道来:你五奶奶走得早,你三个叔叔都成家了,你老姑出了门子。我体格也不好,受过那 回伤以后,腿脚就不行了。要不是后老伴照顾我,我活不到今天。你家是男孩还是女孩?女孩好,知道疼 老的。三个儿子不如一个姑娘,你老姑对我没说的。后老伴就是她帮着张罗的。这些年陪着我,把我照顾 得挺好。头年她得病了,下不来地了。我们在一起就是搭伙,也没办结婚证。现在孩子们硬把她往自己家 送,人家儿女也不愿意要。跟我一场,到了还闹这么个下场。锁柱子,咱们家没出过这样阴损坏的事情。 我就想跟她登记结婚,给她个名分,你是记者,这事你得帮我弄弄。
  听着五爷爷的讲述,我心里一阵发酸。迎着他殷切的眼神,我就赶紧表态:五爷爷,老年人再婚不算 事。还有啊,你们都在一起过了快十年了吧?整十年,那更没有问题了。已经是事实婚姻了,就差领个证 。谁去乡政府民政那,这事都能够解决。
  五爷爷的眼里流淌出快活的光芒,说:那敢情好了,回家,晚上叫你老姑父过来陪你喝顿酒。也没啥 好吃的,都是农家饭菜。
  5
  从脸上留下的伤疤就认出了老姑父,老姑父风匣是个实在人。老家流传着这样的顺口溜:村子小,风 沙大,马耳朵沟人没啥话,就听小酒唰唰下。老姑父风匣不会客套,上了酒桌就一通喝。老姑开始给他使 眼色,他仍然闷头喝。老姑就不再客气,一脚踹过去,老姑父红着脸掉炕下去了。起来出门,一会儿就听 摩托车远去的声音。我赶紧劝老姑喊住老姑父,喝酒以后骑摩托车危险。老姑不理会,说:没事。都是熟 道。家里晚上不能没人看家。毛驴半夜要喂料,都揣了驹子了。早上还得喂猪,不然猪老拱猪圈门子。
  小苏看得目瞪口呆。老姑亲自上阵,倒酒,首先跟五爷爷说:爸,锁柱子一来,啥事都能够解决。你 就放心吧。锁柱子如今发达了,给你买的这些东西,都不是花自己的钱,全是公家的,那张小卡片就一划 拉完活。你说,咱国家得养你们多少闲人啊?
  小苏“咯咯”笑着瞅我。我不好意思,心想,明明是我的工资,偏要说是公家的钱。
  “五奶奶”安静地躺在炕上,不能动。我进门问候了她几句,她只会朝着我笑,五爷爷不敢叫她说话 。“五奶奶”以前是不会骂人的,在乡村老家十里八村备受尊敬的“五奶奶”得了这个病以后,只要一张 口跟人说话,她只会说三个字“你妈蛋”。
  按照五爷爷的话说,得的是怪病。
  小苏跟着老姑井绳一起进来的,往家里搬东西,顺便跟“五奶奶”打招呼,五奶奶看着一炕的好东西 ,感激地朝小苏说:你妈蛋!
  小苏一下子愣在那,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老姑大大咧咧地说:没事,这是我爸后老伴,我叫姨,得病 以后见谁她都操人家的妈。
  老姑挺能喝酒,话也多。批驳无能老公风匣:就知道喝,一个屁都不会放。来,老姑求你们办事,你 们辛苦了。今天晚上咱们就敞开了喝。
  我始终对老姑为什么嫁给风匣感兴趣,老姑呲牙嘿嘿一笑,在灯光下状如鬼魅。老姑说:你走以后, 咱班同学老打架,哪回我都把你老姑父挠满脸窜花。挠完他们家人就找你五爷爷闹,挠一回找一回,说破 相耽误他说媳妇了。后来实在看他可怜,就嫁给他了。
  本来是计划开车回去的。从山坡地里下来的时候,同事在微信里还问询我们。我当时回了句:不晚的 话就回去。想不到小苏酒量不行,被老姑几下子就给灌多了。走是走不成了,就赶紧给那边打个电话。电 话里很嘈杂,想必是镇上的文化站宴请。我简单说了情况,那边怎么回答的也没听清楚。
  五爷爷嘱咐我早点休息,我哪有困意。跟老姑商量明天咋解决这事,明天要不要去直接找镇政府那边 管民政登记结婚的干部。老姑说:不是登记的事,登记就一个本本,主要还是我那三个哥。你得跟我去挨 家吓唬,镇住他们就好说。
  我笑了,说:老姑,你别一说话就动刀动枪的。有理讲理,讲不通还有法律。
  老姑说:你是不知道,要是好办事,我能找你吗?行了,今天都累了,歇着。里屋有地方。
  老姑也进了里屋休息了,我跟五爷爷再坐一会儿。聊聊这三十年马耳朵沟的变化,里屋传来老姑的呼 噜声,五爷爷把“五奶奶”倚在后背的枕头放平,像哄孩子似的说:睡吧,睡吧,没有妖精,我在你枕头 底下放笤帚疙瘩了,镇住了。
  “五奶奶”安详地笑了笑,轻声说:你妈蛋!
  五爷爷瞅我一眼,翻译道:你五奶奶说,都睡吧。
  我出去转一圈,在月亮地里走了走。回来的时候,五爷爷和“五奶奶”酣酣入睡了。撩了帘子,进里 屋。老姑扑面而来的呼噜声引领着我找睡觉的地方。进来才发现,里屋也是一盘炕,连着外面的。老姑在 炕梢呼噜不断,自娱自乐折腾得挺欢。小苏静静地在炕的这一角,睡得很安静。
  我瞅瞅屋子里,再没有什么床之类可以睡觉的。地上赫然摆着一台冰柜,闪烁着红色的灯。夜晚安静 下来以后,会听到冰柜喘息一样嗡鸣着。听动静,是台老冰柜了。
  看来我只能睡中间地带了。我猛地想起,我跟小苏不能离着这样近的。这样睡肯定是不合适的。可是 还有别的选择吗?
  我轻轻脱了袜子,其他的衣服没有脱,慢慢钻进了属于我的领地。还没睡着,就听见小苏轻声笑。我 这才知道,原来小苏一直没睡。
  我歉意地说:小苏,你还没睡啊?
  小苏说:你听你老姑那动静,还有那大冰柜,我能睡得着吗?
  我说:你看,都怪我,叫你见笑了,委屈了。
  我起身下地,找冰柜的开关。摸到了电源插头,给关了。重新回到炕上,听小苏那边也传来均匀的呼 吸声。
  迷迷糊糊中,感觉小苏钻了过来。扯开我的被子,一下子就贴近了我。她的呼吸一下子跟我近了,我 的心狂跳了起来。赶紧回头看老姑那边,好在呼噜依旧。小苏紧紧抱着我,一下子吻住了我。我有些迷乱 ,头脑里一片空白,做梦也没有想到小苏会对我这样。她吻我,我也没客气也去吻她。吻着吻着就去解她 的衣服。结果遭到了反抗。
  我赶紧自觉起来,主动不去吻她了。手脚也开始规矩起来,想不到小苏却捉了我的一只手,放在她胸 口。我再次被撩拨起来,以为这次有机可乘。手又开始不要脸起来,摸到了她的乳罩,想解开。结果再次 遭到反抗,弄得浑身是汗了。
  老姑在那边又翻个身,大喊一声:风匣,给我铲子。
  黑暗中,小苏和我都吓了一跳。
  我把小苏推出被子外,说:不准再来捣乱。好好睡觉。
  小苏调皮地钻了出去,不久,又试探着把手伸进来,像上次一样捉着我一只手。有了刚才的教训,我 索性不动了。小苏就一直牵引着我的手,放到她的胸口。没有想到这次乳罩是开的了。小苏把我的手放到 了她的乳房上。黑暗中,我看不见小苏的乳房。却能够感觉到那份坚挺和柔软。小苏的乳房不大不小,握 在手里像一团暖玉一样美好。
  6
  早上醒来的时候,里屋已经空无一人。屋子里亮了,看清楚了墙角的那个大冰柜。此时,它也好像累 了一样,不再聒噪了。
  出了里屋,炕上的“五奶奶”已经重新倚坐在那里。见我出来,她礼貌地打招呼:你妈蛋!
  不用五爷爷翻译,小苏在灶间说:大作家,问你早上好呢。
  我一时尴尬起来,不知道是因为“五奶奶”那句骂人的话,还是跟小苏晚上的事情。
  小苏表现得很冷静,好像没有发生过什么“事情”一样。这叫我感觉很奇怪,瞅着她的胸部我脑子里 产生了恍惚和错觉。怎么回事?难道晚上不是真的吗?可是我手里分明还有一股她的体香。
  小苏说:他们今天要调研,昨天下午啥都没干成,文化站的干部安排喝酒。可真行,也不怕抓了典型 。今天他们镇上给派车,我跟着你走。
  我说:油钱算我的,我这毕竟是办私事,不能叫你为难。
  小苏:哎呀,大男人呢,这点东西也要算来算去的。赶紧吃饭,吃完饭咱就去办事。
  我红了脸,试探着问:小苏,昨天……昨天晚上睡得怎么样?
  小苏瞅我:开始不行,冰柜老响,你关了以后我就睡着了。
  我有点大失所望,不想五爷爷听到我的话反应很诧异。赶紧冲进了里屋,说:咋关了冰柜啊,东西会 坏的。
  五爷爷打开电源,大冰柜又开始嗡嗡地叫了起来。
  在乡间的小路上开车,小苏很狂野,感觉也过瘾。因为开得快,老姑反倒有点不适应。吓得不住地大 喊大叫。我频频走神,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告诉我,是真的,是我确实摸着小苏的乳房入睡的。一个告 诉我,怎么可能,是做了一个春梦。因为小苏那样好看的女孩就睡在不远处,产生了某种念头,于是就在 梦里一厢情愿地摸了人家的乳房。不过,那乳房不是现实中小苏的乳房,是自己虚幻来的。
  我们的第一站是老姑的大哥家,也就是我的大叔留根家。
  车开出了十几里地,到了大叔留根家门前。老姑在车上酝酿情绪,果然下车以后,先发制人,在门口 大喊大叫。
  留根是没出来,放出来一只大狗。吓得小苏哇哇叫着躲避,心里多了层疑惑和暧昧,我保护她的意识 大增。勇气也不知道哪来的,护着小苏。色胆果然很管用,不但能够包天,也震慑住大狗。老姑井绳丝毫 不惯着大狗,捡起块石头把大狗打得惨叫一声,逃回院子里。
  大叔和大婶迎出来,大叔还是认出了我,喊着我的名字,拉着我的手打量。看见小苏,以为是我媳妇 ,挺友好地往家里让。小苏很得体地解释是我主任,这个平时没自称过的“主任”俩字一出口,我心里不 知道为什么“凉”了半截。
  谁想到老姑先我一步进院的,没出三分钟时间,已经和婶子战成了一团。婶子长得像老姑一样彪悍, 俩女人不听我们劝,揪扯着叫骂着扭打在一起。具体内容就是关于五爷爷结婚的事。大叔留根很讲究,先 把我和小苏带进门,还要找烟倒水。小苏和我瞅着院子里的战斗,赶紧说:大叔,你不用客气,你先去把 她们拉开。
  大哥歉意一笑,开门出去。大喝一声,院子里消停了。两个彪悍的女人收拾战场,尤其是婶子特别得 体,跑进灶间点火做饭。我赶紧出去制止,说:婶子,千万别忙乎,我刚撂下饭碗。老姑不进屋,但也不 离开,大脑瓜子挂在窗口,一张大嘴得空就蠕动着发起挑衅。
  事情因为有了老姑掺和,弄得一波三折,谈话中间老姑和婶子又差点动起手来。好说歹说,小苏才把 老姑的脑袋从窗口给摘下来,拽到车上。小苏挺绝,把车门给锁上了。尽管如此,我还是能够看到老姑的 脸像压扁的倭瓜贴在车窗玻璃上向外咒骂的轮廓。
  老姑被囚禁起来,说话就没有人再搅和了。
  大叔留根叹口气,听明白我的来意了,就把事情的原委跟我说了。期间,婶子几次要插嘴,都被大叔 留根大喝一声制止。看来,这个家还是他说得算。
  大叔留根说,按理说作为长子,他不该掺和家里的事情。老爸含辛茹苦拉扯大四个孩子,哥三个都娶 媳妇盖房子,累没少受,罪没少遭。这个,作为老大明白这个理。五奶奶走得早,五爷爷一直自己过,找 个后老伴也无可厚非。许咱年轻人成双成对,老人咋了,老人也有资格享受生活。
  听大叔留根这番话,我的心情放松了,不再担心沟通的问题。
  大叔留根还有个特殊情况,当初他结婚的时候,家里挺困难。没有办法的情况下,就给大叔留根定的 是上门女婿,倒插门到现在的婶子家。当初走的时候,说好了是“清身出”,这一点村委会给证明,乡里 乡亲也认可。“清身出”具体的意思就是娶媳妇盖房子啥的,都不用老人张罗,自力更生自己想办法。既 然是不拿家里的一根草棍,大叔留根也就没有了赡养五爷爷和五奶奶的义务。这些年大叔留根做得不差, 岳父岳母养老送终了。五奶奶没的时候,大叔留根也没少掏钱,跟哥几个平均分的。那时候,老二留得刚 盖新房子,老三留代老婆得病刚去世,都是困难阶段。虽然说好了老大留根没有义务再管父母,可是留根 还是发扬了风格。这件事情,全镇家喻户晓,都夸大叔留根做得好。
  现在情况是五爷爷非要跟后老伴登记结婚。大叔留根一家也参与了反对。据说抬“五奶奶”出门大叔 留根也冲锋陷阵走在了前面。
  这点疑问大叔留根也给了我解答。
  大叔留根说:事就出在结婚证这事上,十里八村没有这样干的。正式登记结婚,就是说明法律认可了 。现在的乡下都懂法,明白你五爷爷的用意。你五爷爷就是想把占用土地的钱都给了老太太。在一起过日 子咋都行,我们该叫妈还叫妈。可是登记这事高低不行,那土地不是我爸爸一个人的。咱们马耳朵沟的土 地三十年不变,现在还有十七八年到期。我现在是农村的黑户口,我那份土地一直在你五爷爷名下种着。 我清身走以后,土地不能跟着走。到了这边,也没有土地,几个孩子出生也分不着一根田垄。所以我们家 除了你婶子,全是没土地的。这么多年了,那几亩地都归你五爷爷种着,粮食也归全家的,我没说啥。可 是国家要占土地了,给赔偿,我就不能不要我那一份。你说是不是这个理?我年龄也不小了,也得有自己 的养老本钱吧?
  我听了一会儿,觉得大叔留根说得有道理。就说:那能不能跟我五爷爷只要你那一份,他们该结婚还 结婚?我觉得五爷爷不是不明白事理的人。
  大叔留根拍一下大腿,说:大侄子,你是不知道啊。这事最大的阴谋家是你老姑。你可别小看你老姑 井绳,算事算人都能够算到骨头里。
  我愣愣地不知道怎么反应。
  大叔留根越说越激动:咱们家出的这点幺蛾子,都是你老姑怂恿的。她把你五爷爷给迷惑了,她说啥 你五爷爷就信啥。要不然你五爷爷那性格脾气,没啥说道。
  我说:不会有那样严重吧。我老姑这人刀子嘴豆腐心,心情不差。
  大叔留根不屑地瞅车里那张扁脸说:你知道吗?你老姑做得有多绝,你现在五奶奶的户口不在她儿女 的户口本上,在你老姑他们家户口本上。你还没听明白吧,你五奶奶就是你老姑的阴谋,她把你五奶奶安 插在你五爷爷身边,目的就是为了分财产。
  我有点不知所措,这事有点出乎我意料之外。我跟大叔留根表明了态度,我回来呢,虽然是老姑叫的 ,但是不会偏向。五爷爷要结婚,这事你们做儿女的都不能反对。有矛盾咱们解决矛盾,看五奶奶那身体 条件,不能抬来抬去的了。
  大叔留根很开明,支持我做工作,他是老大,只要钢厂占地了,属于他的那一份利益得到保证,他就 不会干涉老人的婚事。
  这我就放心了,婶子还要做饭,我说:不麻烦了,没有到饭时呢,我去找二叔谈谈去。
  从大叔留根家出来,我就板着脸不搭理老姑。老姑会察言观色,试探着问我怎么回事。
  我说:老姑,你不能说打就打,这样咋行?事根本讲不清楚。
  老姑直点头,表态说她没有文化,叫我多担待,以后只说事,不动手。还辩解说她大哥家做事太过分 ,放大狗咬人。小妮子你护着,我没人管。当初我是怎么对你的,现在你一点情意都不讲。要不是我是你 老姑,我当初嫁的人就是你。
  我喝水的时候老姑讲这番话,我一下子喝呛了。咳嗽着赶紧打岔,问她户口怎么回事?五奶奶的户口 怎么在你家户口本上?
  老姑听了以后“哇”一声哭了起来。
  小苏把车停在路边,叫老姑哭个够。
  老姑看没有人劝,不哭了。说:我也有难处啊,就知道我大哥和大嫂给你灌迷魂汤了,我要是在跟前 ,看我不撕……好,我说实话。当初我看我爸可怜,就把风匣他姨介绍给我爸。俩老人觉得挺好,就在一 起过日子了。这不吗,风匣那几个表弟表妹不答应,说我们给他们当儿女的丢脸了。说他们断绝关系不管 老人了,我没办法,就把风匣他姨的户口迁到我们家户口上了。我一片好心,还被我大哥他们误会,真是 狗咬鲁智深,不知好人心。
  一句鲁智深,叫小苏放声大笑起来。老姑骂:笑你姐个腿。我们说正事呢。
  这么说来,老姑还真是一片好心。看来这中间还罗圈亲戚,现在的五奶奶其实是老姑父的姨,双方亲 上加亲。不过,大叔留根他们生疑也是情理之中,户口在老姑的名下,那样将来的财产是不是要归老姑所 有?
  我用问询的眼神看小苏,小苏意味深长地瞅老姑,说:潜力股啊。
  老姑听不懂潜力股的意思,斜着眼察言观色。
  我琢磨得头疼,说:老姑,你带路,去我二叔家。
  7
  老姑没往山沟沟里带路,到了镇上的公路边上。
  老姑说:你二叔家养车包线。就在这等吧。
  整十点,二叔开着车,二婶卖票。已经跑了一个来回。看来生意挺忙。车要在这里短暂逗留,半个小 时以后再跑一次。陆续有乘客上车,都是附近的乡亲。车门子敞开着,我往车上走,二婶前胸吊个破包, 拦住了我:去哪?买票。
  我看二叔,二叔在给车加水,抬头看见我,没敢认。老姑一手扳着车门子,朝着二婶说:哎哟,二嫂 子,你是赚钱赚疯了咋的?连亲戚的钱你也收啊。
  二婶和二叔都看见了老姑,二叔就认出了我。
  二叔说:锁柱吧,看着面熟呢,没敢认。胖成这样了,啥时候回来的,坐车吧,不用买票。
  还没有说明来意,老姑和二婶已经一个车上一个车下的撕扯到一起了。二婶跟大婶比,体格明显偏瘦 。力量上吃亏,被老姑一个趔趄给拽车下去了。
  我一看这么打下去咋成,喊小苏。小苏被老姑骂过,心情也不爽。磨蹭着过来,说:吃一百个豆都不 嫌豆腥,我看你老姑天生就是打架的。见谁都动手。
  我说:你赶紧拉她回去吧,把老姑送回家去。然后你去忙工作吧。
  好说歹说,老姑薅走了二婶的一绺头发骂骂咧咧地跟小苏走了。
  二叔一直没动手,唉声叹气地看俩娘们纠缠。在自己老婆和妹妹之间,二叔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二婶 吃了亏,大哭小嚎地骂祖宗八代。不过上来乘客,二婶马上恢复原状,该收钱收钱,丝毫不会搞错。
  我坐上了副驾驶座,跟二叔聊天。
  二叔说:你来就来呗,别跟着你老姑来。她一来就打架,总薅你二婶的头发。你看你二婶的脑袋,本 来就头发稀。越稀越薅,越薅越稀,原来梳辫子,现在都扎不起来了。你也是,下车干啥,把车门关上拿 臭狗屎臭着她不行啊。
  二婶开始忙碌了,不管二叔说什么,也不拿正眼看我。
  我说:二叔,您别误会,我也是刚从大叔家过来。想跟你谈谈我五爷爷的事情。
  二叔熟练地检查车,抽空还跑下去,进一屋,灌一瓶子热水上来。那瓶子挺大,里面翻着一大堆劣质 茶叶。二叔说:十分钟就开车,我们家的事没辙。老的不像老的,小的不像小的。
  十分钟肯定谈不拢,我索性豁出去了,安心坐下来,耐着性子跟二叔磨。
  二叔说:我爸要结婚登记的事,你甭说了。我们肯定不能答应。不能想一出是一出——走了,走了, 上车上车。河屯子,下河首,牦牛沟,李杖子,柏木山沟……你等会再说,我去把麻袋塞进去。
  二叔麻利地下车,帮着乘客把大件东西往车下塞。这一路上谈话总是被打断,二叔一路鸣着喇叭。二 婶开半扇车窗,见人就喊:河屯子,下河首,牦牛沟,李杖子,柏木山沟……上车上车……二叔家养车已经很多年了,最近听说有变动。跑线也不容易,承包费增加,听说县交通局那边也有变 化了,原来关系好的局长调走了。新来的局长要重新招标投标。二叔的生意受到了影响。二叔家有个儿子 ,学习不错,很有出息。前些年找过我爸帮着找过学校。后来听说事情办成了,现在孩子在北京都工作了 。处了个女朋友,俩人一直同居隐婚着,等着在北京买房子。打电话叫二叔和二婶帮助凑钱,首付凑齐了 ,每月还贷款。
  这些情况我其实都知道,这次断续听二叔又复述一遍。二叔重复讲这些是有目的,我能够明白二叔的想法。占地涉及到赔偿,全家的地其实都归五爷爷种着,儿女们都嫌种地累,收成少。谁成想突然要占地建厂了,这笔赔偿对二叔一家而言是久旱逢甘霖。这个节骨眼上,五爷爷提出正式与“五奶奶”登记结婚,事情就显得蹊跷了。
  二叔明确表态:锁柱子,不是二叔不开面,老的我们养,你问问你五爷爷,吃的喝的,我哪点做得不好。跟后老伴过就过呗,非要结婚领证,明摆着是你老姑的坏道道。你老姑那人,心理阴暗着呢,趁我们不在家,把你五爷爷哄得团团转。她的土地也在家里呢,这些年,她跑回去种。我们当儿子的都没种,寻思打点苞米给你五爷爷一个人花,治病买药啥的也宽裕。她一个姑娘家跑回去种地,收秋,打粮食,风匣开着车,把苞米都拉自己家去了。以为我们都是傻子,风匣他老姨,儿女们都不要不管,你老姑给划拉到我们家来了。我们家是养老院还是慈善机构啊,生给撮合到一块去了。我爸都跟我们说了,不找后老伴,身体也不好,没有啥要求了。她可倒好,违背我爸的意愿,用女色诱惑。
  二婶突然喊:趴下,趴下!
  车里的乘客很拥挤,却很听话,过道上站着的,司机边上坐着自制板凳的“呼啦”一下趴下了。原来虚惊一场,以为路边有交警查超载。车里的确是超载很严重。一辆小面包车,有多少人二婶就给塞进去多少人。
  我说大叔那可答应了。只要五爷爷肯把他那份土地的补偿给他就成。二叔很不屑,说:我大哥哪有发言权,他当初是清身出,按说土地都不能给他。对吧,要不咋叫清身出?带着土地还叫清身出?还有你老姑,嫁出去的姑娘,回来种地,哪有的事情啊,到哪也说不出理去!
  我说:二叔,土地赔偿的事情,先这样,补偿款下来的时候再说。叫我五爷爷先把结婚证领了。
  二婶分开乘客,朝着我说:高低不行,你说出天花来都不成。
  二叔的手机响了,二叔接听。车紧急停在路边,二叔朝着二婶喊:快!
  二婶动作很利索,蹦下车,快速拽出一条白布来,上面还有一朵大白花。几下子就挂到车前面了。二叔重新开车,二婶变戏法一样从包里掏出一把纸钱来,看到前面的交警扬手洒了出去。纸钱在车前飞舞,车也没有减速,从交警的车边驶过去。
  二叔说:叫少拉人,超载罚款。油也涨价,没几个钱。
  我看傻了,这哪是公共汽车,变成了殡仪车了。车里的乘客没有谁反对,都很冷静,有说有笑的很是融洽。
  我瞅瞅车开出这么远的路了,二叔那还是油盐不进,工作做不通。心里也急了,就说:二叔,老人的婚姻受法律保护,你们做儿女的反对也没有用。
  二叔“咔”一下把车停下了。瞅着我说:你老姑答应给你好处了吧?
  我急了说:你们不能只想着自己的利益,老人一辈子也够辛苦的。反正这证领不领也事实婚姻。那土地赔偿也得有五奶奶的份。
  车门子“呼啦”一声开了。我被二婶礼貌地请下了车,还好,二婶没叫我花钱买票。
  在路边等返回的车,手机响了,先是老姑打来的。
  老姑在电话里骂,说小苏那个死妮子把她丢到半路上不管了。我说我也好不到哪里去,二叔和二婶把我丢到路上不管了。不知道在什么地方,但是知道在对面等车往回返。老姑说,这回你算知道我那俩哥啥样的人了吧,就得治治他们。
  老姑的电话刚挂,又有电话打进来。先是个女的,问我叫啥名字。说不清楚,一个男的声音又传进来。这回听明白了,是三叔留代。
  留代先发制人,说:我大嫂和二嫂都给我电话了,你要不掺和我们家的事,咱们还是好亲戚。你要是帮助你老姑办事,别怪你三叔不客气。你三叔可是蹲过大狱的人。
  我听着这个气,不爱跟他理论,挂了他的电话。
  三叔留代其实挺不幸的,他比我大三岁。第一个媳妇得病死了,留下个小丫头,守着孩子过日子。三叔也挺能干,跟着村子里的人出去打工,干钢筋工的活。小丫头就丢给了五爷爷和五奶奶看着。结果到河边洗澡孩子被水冲走了。
  三叔回来以后发疯了一样,沿着河找了几个月,孩子的尸体也没找着。从此就埋怨五爷爷看管不周。五爷爷也一直自责,大中午的,孩子热,就去河边玩了。响晴的天,也没有雨,谁知道上边来洪水了。三叔好几年不跟五爷爷说话,在外面打工也不回来。前几年在建筑队干活,老板不给开工资,他带人爬塔吊,吓唬老板。结果动静闹得挺大,电视台都给弄来了。活该出事,那天下雨夹雪,塔吊上面湿滑,三叔体力不支一不小心出溜了下来,正砸到了老板身上,把老板砸死了。结果,工钱不但没要来,为此三叔还坐了好几年的牢。
  听老姑说三叔去年过年回来了,带回来一个新媳妇。那小媳妇挺霸道,双手擀饺子皮,骂人不吐核,跟三叔一个被窝睡觉也不管人多,大呼小叫地。
  8
  我坐着一辆拉猪的农用车返回镇上。接我的小苏说我浑身上下一股猪毛味。
  没告诉老姑,我跟小苏直接去了镇政府。打听民政在哪个房间办公,直接去敲门。民政这边还挺忙,好不容易轮到了我。
  民政干部问我办理什么业务。我说咨询结婚的事情。民政干部上下打量我和小苏,问:你们哪个村的?
  小苏知道误会了,赶紧纠正说我们是来替别人咨询的。
  我说出了五爷爷的大名,民政干部再次上下打量我们。叹息说:这事你们最好别管。
  我问:为什么?
  民政干部说:他们家的事情闹得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结婚自由是没错,但是也不能因为结婚闹出人命来。
  小苏说:哪有那样严重,就是这个老人家想给后老伴一个名分。儿女们反对,我们也做了工作,按照法律来讲,儿女们的反对是无效的。
  民政干部点头说:你说的我们也认可。问题是结婚证我们给办了,以后出事怎么办?
  我耐心地跟民政干部解释:我们会做通老人儿女的工作。明天我就把老人领来,你们给发证就是了。
  民政干部面露难色说:我不知道你们跟老人是啥关系,你们可能不知道以前出过的事情。三月前,老 人来找过我们,我们也感觉没有问题,想给他办理结婚登记,可是他的三个儿子都来镇政府闹。尤其是那 个小儿子,张口就骂人,还拿了一瓶农药来威胁我们,只要我们给办理结婚证,他就服毒自杀。你说这样 的事情,换成你来做工作,你敢给办证吗?所以,现在这事镇长和书记都惊动了,指示我们一定要慎重对 待。
  我一听慎重对待,知道办证没戏了,不知道怎么回去跟五爷爷说结果。
  小苏说:要不你别管了,我看这事也挺麻烦。
  我说: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只能起诉,走法律程序了。大叔留根都说了,现在乡下也都懂法。
  小苏说:那好吧,晚上我拉你回去。不过这次不住那了。我感觉你五爷爷家的冰柜吓人。
  说到那天晚上,我的疑惑马上又浮出水面。可是,我看不出小苏哪里有异常。
  我说:有啥吓人的,就是一台老冰柜,时间长了,噪音很大呗。
  小苏认真地说:不是噪音的事情,你听见没有,你关了电源以后,那冰柜还扑棱扑棱响呢。好像有人 踹门似的,我后半夜都没睡好。
  哦?我盯着小苏看:我怎么没听到?你不是说你睡得还行吗?
  小苏说:我不那么说怎么说啊?你睡得死,你老姑的呼噜都吵不醒你。我可遭罪了,不过也算是借你 这个大作家的光,体验了一把乡村生活。
  我脱口说出一句:是啊,不容易啊,还在一个炕上睡觉。
  小苏脸一红,马上说:大作家,这事你觉得吃亏了呗?
  我慌忙改口说:对不起,我开玩笑的。
  正说着,手机响了。是老姑井绳打来的电话,不是好声地朝我喊:锁柱子,快回来看看吧,你三叔两 口子回来作呢。你给想点办法啊,这结婚证必须给我爸办了!
  9
  文化馆临时有事,小苏没有陪我再回马耳朵沟。
  我没有见到三叔留代,回去的时候只看见院子里有摊凝固的鲜血。说是三叔留代喝醉酒自己用手砸玻 璃划破的。三叔留代带着新媳妇,进门就先把“五奶奶”往院子里抬,五爷爷气不过,拿拐杖打三叔。拐 杖被三婶给夺了过去,拦腰给撅断了。
  三叔留代这次回来,是因为听了他大嫂和二嫂的电话,知道老姑请我这个“记者”出面解决问题。三 叔觉得这事要是曝光,是寒碜他这个老儿子不孝,所以情绪很激动。
  老姑井绳被小苏给丢到半路,没有车,自己走着回家。赶来的时间就晚了,进门看见了兄弟媳妇撅断 五爷爷拐杖的一幕,二话没说,上去先把三婶的头发给薅住了。三叔看三婶吃亏,上来帮忙,结果把风匣 扛起来摔到屋里。三叔愤怒至极,挥拳打在玻璃上,手就出了不少血,被赶来拉架的乡亲们拉到镇上医院 包扎去了。三婶因为是新媳妇,从来没有跟老姑交过手,不知道深浅,结果三叔刚被抬走,吃了大亏,被 能征善战的老姑按倒一顿打,落荒而逃。
  目前家里战事虽然停了,但是更大的危机来了。大叔留根带着全家赶了来,不跟老姑交手,说既然你 找了锁柱来解决问题,那就彻底把遗留问题解决了。老姑打给我那个电话,正是三叔被抬出院子的时候。 她把事情说得严重,目的也是叫我回去。
  我赶到马耳朵沟的时候,二叔和二婶开着车也回来了。
  五爷爷在屋里插了门,拿着一瓶汽油,谁敢进门就跟谁玩命点火。我看事情闹到这样的地步,心里也 后悔起来。不该冒失地回来解决问题,别事情没解决,还把矛盾激化了。可是我也没有退路了,只好硬着 头皮往前走。
  进门先跟五爷爷沟通,说了一天的情况。撒谎说镇政府那边办理结婚证已经没有问题了。看五爷爷半 信半疑,我还当场跟五爷爷要了身份证,还把“五奶奶”的也要走了。五爷爷心里的顾虑打消,才算把汽 油瓶子放下。我长舒一口气,生怕五爷爷想不开闹出事来。
  接着开始沟通双方,大叔留根先发言,要大家保持克制,把事情说开,把问题解决好。反正他们家的 要求很简单,要是占地,他的那份土地赔偿款必须给他,这样,五爷爷结婚的事情不牵扯到他们。大叔留 根补充一点,五奶奶必须要做一份协议,老太太结婚可以,但是放弃土地赔偿金。她老了去世,五爷爷这 边只能出一份丧葬费。
  二叔留得接着表态。其实他们家也不是反对五爷爷和五奶奶在一起,这都搭伙过十年了,我们心里不 支持,但是没干涉过。所以这次登记结婚,遵循的一条,那就是哥三个达成的意见:老太太必须签署放弃 财产的保证。三叔还在医院里,但是他电话里跟俩哥哥也沟通过了,基本同意这样做。
  五爷爷浑浊的眼神里似乎看到了一丝希望,他瞅着我。我拉五爷爷在边上说话,问他这样可以不可以 。
  五爷爷说:你五奶奶有早上没晚上的,她压根也不是看中财产跟我过日子的。
  我说:那就好办了,我们起草一个协议,你帮着五奶奶按个手印,这事就迎刃而解了。家里的儿女们 不闹,我就去找镇政府,给你们二老办这个结婚证。
  五爷爷点头说:那中。那中。
  重新全家聚拢到一块,我问好大叔留根二叔留得,问他们能够代表全家,能够代表三叔留代了吗?都 回答没有问题,二叔还把手机打给了三叔留代,叫三叔跟我通话。
  我看天色不早,就宣布说:那就先这样,我明天写一份协议,大家没有意见的话,就都签字生效。
  老姑井绳冷笑着说:锁柱子,这就是你解决的办法?那我叫你回来,就这么解决的?
  我回头看老姑说:老姑,五奶奶放弃了土地赔偿金,五爷爷也同意了,他们登记结婚这事解决完了。
  老姑说:你放紫花月白罗圈屁,什么玩意解决了?他们的阴谋实现了就算解决了?锁柱子,今天你不 把事情给我整明白了,我叫风匣打折你狗腿!
  我看风匣,想他一定会念及我给他买酒的情谊上网开一面。没有想到风匣很能大义灭亲,“呼”一下 子起来,抄起墙角一根木棒,怒视着我。
  我也来气了,朝老姑说:你还想打人啊?你怎么这么喜欢打架啊?你叫我回来不就是为了五爷爷和五 奶奶结婚证的事情吗?
  老姑唾沫星子飞溅,说:结婚证你给解决了,那地呢?
  我说:老姑,你别激动,咱慢慢从头捋。你看,是不是你不反对五爷爷和五奶奶结婚?这肯定的,你 找的我。你找我叫我三个叔叔家也都同意,对吧?所以,咱们一起去找他们商量。开始都不同意,矛盾焦 点在土地赔偿这块,怕五奶奶把土地赔偿款继承了。问五爷爷和五奶奶,他们根本不在意这土地赔偿款的 问题,所以就签份协议,事情就解决了。
  老姑听半天,瞅风匣,说:你听明白没?我被他给绕进去了。
  风匣终于说了第一句话:会说不如会听的,你老姑那份地呢?你咋一个字没提?
  这才是矛盾的焦点所在。大叔留根二叔留得两家就都冷笑着看老姑。
  我心里也明白了,故意问:老姑,你找我回来,没说你也要土地赔偿金的事。
  老姑急眼了:这个协议不能签,爸的结婚证高低不能领!
  大家都愣住了,最支持的是老姑,现在大家都同意了,老姑却站出来反对了。
  我索性耐着性子跟老姑掰扯:那老姑你说说为啥不同意?
  老姑憋红了脸说:我是姑娘不假,可是我出门子以后,土地一直在爸这种着呢。南湾子那地是我的, 后洼也有我的。这些年,都是我当姑娘的跟风匣回来照顾咱爸的,我们是当儿子使唤,凭啥我的那份土地 不给我赔偿款,大哥是清身出的,为什么他就能够拿?
  大婶气不过,插嘴说:老太太没的时候,我们也出钱了,怎么就说清身出了呢?
  老姑顶一句:他给自己妈出钱送终,应该的。他没吃奶啊,他还吃的第一口呢,尽孝应该。
  大婶回敬一句:应该尽孝就应该受财产,天经地义,再说,我们也没有多要。不像你,上蹿下跳就为 了自己的好处。
  老姑蹦起来薅大婶的头发,被大婶灵巧地躲过。
  大家拉架,大婶骂:别以为你随便掐吧老二媳妇,她头发你给薅没了,薅我的没门!
  一看局势难以控制,我赶紧拉开冲突的双方。
  二叔留得说:井绳,你照顾咱爸受累,我们兄弟心里也清楚了。我们也考虑了这事,你的土地也在家 呢,行,既然你大哥清身出都能够拿赔偿金,我跟老三留代就再让让步,行吧?我现在就给他打电话,你 那份土地赔偿给你。
  老姑斜一眼,说:那风匣那份呢?他当牛做马给咱们家干活,他就没有回报啊?
  大婶说:风匣还往家拉苞米了呢,你咋没说呢?
  老姑说:爸的结婚证没有我同意,谁都不好使。我们家风匣上门女婿一样,还有他老姨,给咱爸多少 温暖啊,凭啥她就放弃?我们是合法的继承人……锁柱子,你回去吧,我们家的事情不用解决了,我爸的 结婚证不领了。
  我没有力气跟他们辩论了,老姑想要的最大利益不能得到大家的认可。
  五爷爷把五奶奶后背倚靠的枕头放平,好像没有听到这些儿女们的争论不休。五奶奶看着大家,说一 句:你妈蛋!
  我以为五爷爷还会翻译成“都睡吧”。想不到五爷爷说:骂得好。
  看来,这真的是一句骂人的话了。
  事情僵在了这。
  10
  晚上我没有走,就住在五爷爷家。
  我跟五爷爷说了,不管儿女们啥样的态度,结婚证是一定能够办成的。五爷爷点头,叹气,说:啥都 不说了。
  现在,他就盼着这结婚证了。为了给五爷爷吃定心丸,我把五爷爷和五奶奶的照片也收起来,说是办 理结婚证用。五爷爷不糊涂,问我结婚照不是一起照吗?我就撒谎说,老年人走不了,那边电脑给处理。
  冰柜的嗡嗡声再次响起来,我再不敢拔掉电源了。睡不着,突然想起那天晚上跟小苏的事情来,越发 地感觉事情蹊跷。想着就在被窝里上了微信,给小苏发过去一个表情。很快那边小苏就回复了一个表情。
  小苏问:在哪?
  我手上飞快地按键,回复:老地方。
  小苏:哈。大冰柜唱歌。
  我回复:嗯。记忆深刻?
  小苏:小心闹鬼。
  我回复:哪有鬼?心里?
  小苏:冰柜,笨笨。锅锅,你害怕吗?
  锅锅就是哥哥的意思,这是小苏第一次在微信上这么叫我。
  我:怕什么?有女鬼,睡了她。
  小苏:不要命了。
  小苏问询:不顺利?
  我:顺利得了吗?
  小苏:差哪?
  我:老姑那。其实她才是最难对付的,郁闷……小苏:你老姑是奇葩。
  我:幸亏我们不能通婚。
  小苏:哈……笑死我了,都喷了。
  我:对了,那天车上她那样子要揍你,你怎么跟她说的?
  小苏:嗨,情急之下,我出卖了自己呗。
  我:?
  小苏:我说是你相好的,她就放过了我。还说,她侄子花心,叫我提防。
  我:汗。你真这么说的?
  小苏:哎,我不这么说,那天破相的就得是我。
  我:难为你了。
  小苏:没有,占了大作家的便宜。荣幸!
  我:小苏,哥不明白一件事情。
  小苏:说,锅锅。
  我:那天晚上我做了个奇怪的梦……
  小苏:哈,奇怪的梦谁都做。梦就是梦呗,做完拉倒,何必认真。怎么了锅锅?
  我:没……什么。早点休息。
  小苏:需要我帮忙吗?我是说你老姑家的事情。
  我:结婚证,你能办吗?
  小苏:没有问题。要没电了,再聊。88。
  我在黑暗里瞅着手机出神。
  门“咣当”一声开了,老姑虎虎生风进来。以为她跟着风匣回家去了,想不到没走。我假装睡觉,不 理睬老姑。老姑瞅瞅装睡的我,脱吧脱吧在炕那头躺下了。
  我心想总算蒙骗过关了。
  想不到老姑说:锁柱子,你少跟我装睡。太叫我失望了。你在城里待几年,学坏了你。你自己有媳妇孩子的,到处拈花惹草。
  我忘了装睡的事情,辩解:我跟小苏是同事关系。
  老姑呼地坐起来:上坟烧报纸你糊弄鬼呢?你当我看不出来啊,你个老爷们,你盯着人家小苏的屁股和奶子看。看啥啊,里面有色拉油还是易拉罐啊?不要脸。
  我气得翻身不理睬。
  老姑继续数落我:潘金莲遇到陈世美,纯粹一对狗男女!
  我被气笑了,纠正说:老姑,那是潘金莲和西门庆。
  想不到老姑更大了声音骂:就是陈世美,你有媳妇孩子,勾引人家小姑娘,你就是陈世美,西门庆不够格你。
  我说:老姑,你骂吧,我知道你为啥骂。
  老姑被我说到了痛处,急眼了。起身下地,把屋子里的灯开了。我看见老姑裸着两条白白胖胖的肥腿,穿一条花裤衩,披散着头发瞪着我。
  老姑说:锁柱子,老姑白疼你了。反正这事你掂量着办,除了你我没挠过,我怕过谁?不是心疼你吗?今天这事我不跟你计较,反正那协议你不能给我签。我跟风匣商量了一下,这事算了,你也尽心了。我爸也不用结婚了。你不说风匣老姨和我爸是事实婚姻吗?我算计了,就叫事实说话了。只要协议不签,不办结婚证也成,反正风匣老姨那份我们也得要。
  我顺水推舟,说:成,我明天就回去。
  老姑笑眯眯地看着我:那啥,我跟你去镇上,再给我们买点东西。反正你花公家的钱,拿你的卡给我“唰唰”几下。
  11
  晚上被老姑的呼噜吵得没睡好,还偷听了老姑的梦话。内容不连贯,大呼小叫的,基本都是骂她丈夫风匣的。
  一大清早,老姑起来上厕所,五爷爷给五奶奶洗把脸以后下了地。这个时候,就听见院子里踏踏的脚步声。接着外屋传来“五奶奶”你妈蛋的问候。我还没反应过来,一群人已经冲到我头上。我还没起来,已经被人摁在了被窝里。挣扎无效,我不知道这伙人是从哪来的。
  几个人直奔冰柜,扯了电源线,几个人一二三喊着抬冰柜。又进来一个人,那声音我听过,在电话里。是昨天晚上被老姑打跑的三婶。三婶说:傻子啊你们,有轱辘,推出去。
  我说:三婶,叫他们松手,我……上不来气了。
  三婶说:你就是记者吧?不用按他,不关他的事。这个冰柜是我们老爷子的,你三叔在工程队包钢筋活,我在工地外面开个小吃部,把冰柜拉回去,用完再还回来。
  一伙人推着冰柜出去了,我也恢复了人身自由,下地,快步追出去,见一伙人已经把冰柜推到了院门外。院门外是一个大陡坡,那停着一辆厢式货车,几个人正在想办法往上装冰柜。
  五爷爷不在家,冰柜就这么被推走了。我不知道怎么办,情急之下想起了老姑来。赶紧往后院的厕所跑。老姑在厕所里方便,我就在外面喊:老姑,三婶把冰柜拉走了,五爷爷知道这事吗?
  我话音没落,老姑已经提着裤子从我身边掠过。院子里溅起一声炸雷般的叫骂:抢劫啊!
  接着就听见石头呼呼打击院外车厢的声音。夹杂着一群人的鬼哭狼嚎。
  我对老姑的战斗力是放心的。果然,我跑到院子里的时候,看到的一幕很精彩。几个男人已经被老姑用石头打得躲在车厢后面不敢出来,厢式货车的玻璃碎了,车门子也被石头砸出了坑。那台大冰柜没人管了,顺着陡坡开始缓慢移动。然后就迈开了腿一样,奔跑起来!
  三婶和老姑扭打在一起,我大喝一声:冰柜跑了!
  两个女人放弃了厮打,一起追向了那个冰柜。
  冰柜顺着陡坡快速地奔跑着,在我们众目睽睽之下,飞了起来,然后一头扎到了深沟里,四仰八叉地躺在那。里面的东西也被甩了出来,杂七杂八地丢在路上。
  三婶心疼这冰柜,小吃部的预算里面早都有了计划。她哭着去查看,捡起丢在路上的东西,突然,不是好声地惊叫一声:死人了!死人了!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三婶吸引。三婶傻子一般拿着一件东西,把大家都惊呆了:三婶手里拿着一条人的大腿!
  我猛然想起五爷爷不叫停了冰柜电源,还有,小苏说过她听到晚上有人踹冰柜的声音。莫不是这条人腿在作怪!
  12
  镇上的派出所很快来了民警,拍照,询问,做笔录。
  五爷爷家门前围拢了很多人。老姑早已经不知去向,不知道她是被冰柜里甩出的人腿吓着了,还是觉得砸坏了货车觉得应该躲躲,反正她没有了影子。
  三婶哭哭啼啼地跟警察讲述经过。说她刚进门,不知道自己老公公是杀人犯。
  谁都没有想到五爷爷的冰柜里隐藏着巨大的秘密。
  警察封锁了现场,谁都说不清楚这人腿的来历。只有尽快找到五爷爷,找到冰柜的主人才能够弄清楚真相。
  五爷爷在山上看地,苞米这几天该出苗了。五爷爷忙着在山坡上做假人。一个木头十字架插在山坡上,给修饰成人的模样。戴着草帽,穿着衣服。风一刮,假人就乱动,像真人一样。鸟就不能近身了。
  警察为了不打草惊蛇,叫我去山上找五爷爷。他们在远处悄悄跟着我。
  我也有些紧张,不知道怎么跟五爷爷说这事。
  五爷爷老远看见我,问:醒了?你们城里人起得晚。
  我说:早起来了。五爷爷,我想问件事情,你冰柜里藏着啥东西没有?
  五爷爷看我,想想,反问我:你看到了?
  我惊恐地点头。
  想不到五爷爷冷静地笑笑:吓着你了吧?
  我点头。心想,吓着的可不是我一个人。
  五爷爷轻轻撩起他的裤腿,叫我看。我一惊,原来五爷爷裤腿之下,是一条假肢。
  怎么回事?我满脸狐疑,知道五爷爷的腿脚不好,但是没有看出来竟然是假肢。那冰柜里的人腿?难道就是他自己的?
  五爷爷叹息一声:二十多年了,都不记得了。那时候我带村子里的木匠们出去打工干活,有一回我从楼上摔了下来,腿摔坏了,就截肢了。包工头心还挺好,赔偿款不少,给我装了假肢,还给了笔钱。这坏腿没地方扔,我就想死了以后别没有个全尸,到那头也是个残疾,就花钱买了冰柜,搁家里冻上了。孩子们都忙,知道我是假肢,都不知道我冻腿的事情……我心疼地看着五爷爷风中那瘦弱的身躯。那条大腿我看到过,粗壮,充满男人的活力。现在的五爷爷像一株枯干的树木,那条真腿就算再组装到五爷爷的身上,看着也不够协调。我想一会儿警察也不会相信这是真的,他们要拿回去做DNA鉴定吧。
  可是,五爷爷的儿女们呢,他们即使不知道五爷爷悄悄冻着自己的腿,但是他们应该知道他是为了他们丢掉过一条腿的。而五爷爷的假肢,我竟然都没有发现,也没有人提起过。他们争论最多的是脚下的这块土地……土地是肥沃的,种子在蠢蠢欲动,有的田垄已经有拱包的地方了。五爷爷在家里待不住,起早上山,因为这几天会有鸟飞来叼地里的嫩苗。有乌鸦,有喜鹊,也有黄鹂和金翅鸟,它们灵巧地叼住嫩苗,不咬断,往起提,牵出土层里的种子,叼走,回去给它们的孩子喂食。而五爷爷要跟一群鸟斗智斗勇,十几亩的苞米地,是五爷爷的希望……手机响,是小苏的微信。
  小苏:大作家,拿你五爷爷和五奶奶的照片回来。咱单位楼下的墙上好多办假证的。三十块钱就能够办下来。我已经联系妥了。
  我顺手回复一条:小苏,你真好。
  然后我听到了脚下的土地,被我掉落的眼泪砸得“砰砰”作响。

  责编:朱传辉

【作家简介】稻花村,李铭,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小说作品两次获得辽宁省文学奖,两次《鸭绿江》年度小说奖。获得第 五届《中国作家》鄂尔多斯文学新人奖。获得辽宁省第七届青年作家奖。编剧的电影拍摄完成九部。电视 剧一部。话剧获得辽宁省第八届艺术节金奖,第七届全国优秀话剧剧目奖。出版著作七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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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村之痛(创作谈)
  
稻花村

  我在乡村生活了近四十年,那四十年是没有思考、逆来顺受的时光。我像亿万个中国乡村老百姓一样 :安宁地接受命运带给我的温暖和疼痛。直到二○○九年,我从一个普通的农民,因为写作被破格录取为 文化厅剧目室的职业编剧,身份一夜之间发生了逆转。回头去看哺育我的乡土,发现自己对那片土地爱得 如此执拗和深沉。
  暮然回首,却发现曾经的麻木。回头捡拾岁月的碎片,一切都变得沉重和严肃。离开了,是为了更好 的纪念。我的笔无法割舍我对乡村的眷恋,他们才是我创作的本源。
  “断腿”的故事是真实的,土地的故事也是真实的。千百年来的农民,他们在为土地挣扎拼搏。中国 乡村的历史,是一部土地的历史。土地改变着根深蒂固的观念,土地改变着千百年来的传统。我在乡政府 挂职的第一天,全体乡干部上班的时候都要带着镰刀,他们要去强制割掉老百姓的庄稼,因为要修外环路 ,市里领导下了死命令,必须把涉及占地的农民土地上的“附着物”全部清理掉。据说,现场还是发生了 一点小冲突。但大势所趋,无法更改的事实是他们利用文明的借口,一步一步占领着农民赖以生存的土地 。那些养育我们的庄稼和粮食,变成了另外的称呼——“附着物”。这名字——多么冰冷和残酷!
  我没有随同他们去割庄稼,但是我为他们的行为感到脸红。一条大路铺就了某些人的仕途,却伤害了 脚下的这片土地。还有更多的乡亲们,他们为了得到一点补偿而欣喜,他们谋划着失去土地以后的幸福生 活,却忘了生命里等待着我们的是更大更深的痛楚。
  这种欣喜,叫我们这些朴实的农民失去了很多宝贵的东西。善良和淳朴,似乎像土地一样消失殆尽, 这难道不是最大的可怕吗?我在写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他内心的苦,不是不能再婚;他内心的难,不是 儿孙的不孝顺。
  那条触目惊心的“断腿”,正是今天文明掩饰下我们对那些“顽疾”的熟视无睹。还有什么,比这样 的痛苦更加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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