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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载]推荐裘山山短篇小说:美人卧

(2014-12-28 18:51: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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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类: 热读小说

    美人卧呈现了这群贵妇人被生活和男权社会击败而轰然倒地的凄凉图景,戳穿了“美人聚”这群贵妇人生活豪华、衣食无忧的华丽外衣,透视了她们外表光鲜之下,一地鸡毛、一片狼藉、精神空虚、生活迷失、苦涩不堪的精神境遇。

 

美人卧

 

裘山山

 

    一觉醒来已经快中午了,阳光透过雾霾还是洒了半个床。这一觉睡的,真是够长了。可叶晚云丝毫没有神清气爽的感觉,反而有些头疼,身子发沉,好像一夜没睡着似的。这样的状况,只在十几年前公司新开业时出现过,那一次她连续三天没睡。这一次她天天都睡了,只是睡得不踏实而已,竟然如此疲惫不堪。 

    她稍微调整了一下身子,两腿错开侧卧着,脸贴着枕头。忽然意识到自己这姿势,分明就是美人卧。三十年前她做舞蹈演员时,曾多次跳过这个动作,最后一下颇有些高难度。只是那时的脸颊,是贴着舞台脏兮兮的地板。

    真是老了,不经折腾了。叶晚云暗自叹息。

    折腾她的是前夫。昨天上午,她送走了他,不是送上飞机送上火车,是送到另一个世界去了。尽管是前夫,尽管已经“前”了十年了,但毕竟是孩子他爸,毕竟是个和她朝夕相处了八年的人。八年,即使是一个保姆也会建立感情的。自从知道他罹患绝症后,叶晚云去医院看过数次。看一次难过一次。昨天火化时,她更是忍不住大放悲声。人的感情实在是难以说清。

    叶晚云的现任老公,三天前就出差去了。叶晚云怀疑他是有意离开的。对这一举动,叶晚云不知是应该感谢还是应该不满?想了想,还是感谢吧。换作自己,又能怎样?

    昏沉沉的脑袋引导着昏沉沉的身体,叶晚云走到镜子前,立即看到了一个憔悴不堪的中年女人。这样的状态可真不能见人,她的第一个念头就是,今天哪儿都不去了,在家宅一天。

    那么,首先得把赵姐的聚会拒绝了。以她现在的心情,要强装笑颜和几个女人应酬一晚上,实在是一种折磨。似乎对前夫也不太公平。所以从昨天接到邀请起,叶晚云就没打算去。可是拒绝不是件容易的事,何况请她的人和参加的人,都是些重量级的朋友。放在过去,她是断断不会拒绝的,还生怕人家把她落下了。

    叶晚云拿起手机,打算用短信来婉拒盛情。很多时候,用短信说“不”比用电话更方便,撒个谎也不至于不自在。

    “赵姐,谢谢你的盛情邀请。非常抱歉,今晚我不能来参加聚会了,家里来了几位亲戚,实在走不开。过两天我来请你们吧。祝你们玩儿得开心!”

    叶晚云看了一遍,有些不自在。家里的确是来了亲戚,不算撒谎,问题是,亲戚已经走了。亲戚是前夫家的亲戚,来奔丧的。前夫离婚后没有再婚,后事便由他兄妹操办。哥哥姐姐妹妹加嫂子姐夫妹夫计7人,全都从老家赶过来了,尽管叶晚云是前妻,还是主动担当了接待任务,把他们安排在离家不远的小宾馆,并且让公司的两个车保障出行。昨天上午火化,今天一早,亲戚们就抱着骨灰盒回老家去了。

    管它呢,就这样吧。遇到这样的事,撒个小谎上帝也不会计较的。叶晚云又看了一遍短信,在结尾加处了一个“哈”字:“祝你们玩儿得开心哈!”这个“哈”字相当有亲和力,只要一用它语气立马亲切随意,是叶晚云的常用词。

    叶晚云正要点发送时,一个电话插了进来。事情往往就是这样,小细节改写大情节。

    电话是她的好友,也算是闺蜜晓晶打来的。晓晶上来就说,心情好点儿没有?她懒懒地回答: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反正什么都不想干,晓晶说,看来情绪还没调整过来。今晚我请你吃饭吧。叶晚云说,不想出去。刚刚才把一个聚会推了。晓晶说,不行,你这样不行的,必须振作起来。今天晚上你听我的安排吧。

    晓晶开始不由分说地纠缠她,对她进行说服教育,猛灌心灵鸡汤,还问她是吃西餐还是寿司还是韩国料理,反正不能在家窝着,要走出去。如果她非要在家的话,她就到家来陪她。晓晶虽然比她小8岁,但每每心情不好时,她就跟大姐似的安抚她。

    叶晚云知道摆脱晓晶比摆脱赵姐困难多了,她对她门儿清,没法撒谎,她也没法跟她使性子,因为这些日子全靠她帮她接待亲戚打理杂事。就在晓晶的游说到“人一定要学会放下”这一段时,叶晚云突然说,好吧好吧,我出门就是了,你就陪我参加赵姐的聚会吧。

    车到海陵阁,门口的侍应生立即走过来问,需要帮你泊车吗?

    叶晚云点头,把钥匙交给他。然后拿出手机看短信:海陵阁333包房。这里她来过很多次了,本市数一数二的高档餐厅,刀子很快。如果不是重要的生意她不会来这里。反之,请她来这里的,也都是些视金钱如粪土的“高大上”朋友。

    晓晶已经先到了,在大厅等她,一看到她就点赞:美女就是美女,还是那么光彩照人。

    叶晚云今天穿的是宝蓝色蜀绣旗袍,当然是改良过的款式,配了双新买的黑网纱鱼嘴高跟鞋。脖子上的饰件,是前夫送她的珍珠项链,二十年前的东西了,资格货,至今依然润泽光亮。戴上它,也算是对他的纪念吧。

    叶晚云听到夸奖心里有了几分愉快,但还是及时反馈道:你才靓呢,年轻到底不一样,穿个休闲装都那么漂亮。

    晓晶穿的是玫瑰红长裤,黑色的缀亮片儿的蝙蝠宽松T恤,挂了条红琥珀项链。她还是第一次跟叶晚云参加这个圈子的聚会,没什么感觉,跟平日里穿的差不多。

    两个资深美女被年轻小姑娘引领着上了三楼,来到333包房。里面已经有笑声谈话声了。

    推开门,做东的赵姐首先迎上来,赵姐还是一身传统着装,像个大姐大的样子,稳重而温和。她笑容满面道,哇,叶晚云,又见到你了,太好了!她轻轻地拥抱了一下她,立即侧身将她指给今晚的主客,从澳大利亚回来的孙雁。

    叶晚云看到孙雁的一瞬间,心里咯噔一下,天,她怎么变化那么大?是哪里不对劲儿?眼睛吗?还是皮肤?容不得她细想,孙雁已经走到她跟前了,也来了个西式拥抱,还贴了下脸。

    孙雁盯着她,顿了顿说,叶晚云你瘦了!叶晚云心里又一个咯噔,这个咯噔是给自己的。孙雁是出了名的嘴甜,她说自己瘦了,其实就是老了,以前她总是说,你怎么还那么漂亮啊!

    两个“咯噔”之后,叶晚云开始其他几位一一握手,满面笑容。她们分别是,跟赵姐一起来的她弟媳妇(名字没听清),孙雁的闺蜜曹莎莎,钱总的夫人黄莉芳,谭总的夫人秦姐,丁总的夫人韩姐,加上她和晓晶,计9个女人。总的来说,都见老了,即使是黄莉芳,走路的样子,也显出了年纪。

    大家分别落座,赵姐正中,弟媳妇在她左边,孙雁在她右边。叶晚云挨着孙雁,晓晶挨着叶晚云,孙雁的闺蜜曹莎莎挨着晓晶;左边呢,韩姐挨着赵姐的弟媳妇,秦姐挨着韩姐,黄莉芳挨着韩姐。以前这样的聚会,通常是叶晚云挨着赵姐的,她是这个圈子的发起人啊。但今天冒出来个弟媳妇,跟大家都不熟悉,就挨着赵姐坐了。

    叶晚云一圈儿看过来,气色最好的,就是曹莎莎和晓晶了,毕竟她俩要年轻些,还没上五十岁。黄莉芳虽然看上去年轻,但已经没有活力了。其他6位,含自己,虽然个个穿着讲究,妆容仔细,配饰昂贵,一看都是在努力撑着的。倘若除去这外包装,松懒下来,恐怕和街上的婆婆妈妈差不多了。尤其赵姐,虽然还保持着官太太的气质,但也松弛了不少,尤其是脖颈,特别明显。

    前些年,叶晚云在商界努力打拼时,和一些公司老总常有来往,且都是男老总。为了生意,讨好他们是必须的。但为了不让老总的夫人们吃醋,当然也是为了自身安全,叶晚云更注重讨好的,是老总的夫人们。她有意无意的,经常和夫人们聚会,有时请她们打高尔夫,有时请她们去美容院,有时请她们喝茶打麻将。 夫人们在家无聊,能聚在一起说说笑笑很乐意。加上个个都不缺钱,便又回请叶晚云以及酒桌上认识的诸位,一来二去,便形成一个轮流坐东的女人圈儿,被她们戏称为“美人聚”。差不多十天半月的就会聚一聚,推介新买的时装,交流美容心得,互相欣赏珠宝,加上编排各自的老公。还真是其乐融融。直到5年前孙雁跟老公一起移民澳大利亚,韩姐和丁总离了婚,跑到一个古镇去做客栈,谭总的夫人做了外婆天天带外孙,这才不了了之。这几年,每逢孙雁回国,或者韩姐回省城来,或者其他诸位有重要喜庆之事,她们才聚一下,已经很稀疏了。

    这一次聚,是因为孙雁回国。她是来参加丈夫与前妻的儿子的婚礼的,听上去挺复杂,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她继子结婚了。孙雁回来后给她们几个女人都发了短信,叶晚云肯定无暇顾及,其他人也没不知怎么了没动静,最后还是赵姐,也就是当年许局长的夫人,承担起了领导责任,召集女人们再聚。

    众美女一一坐定后,赵姐举杯,祝酒词开篇就说,各位姐妹,好久不见了。真是很想念大家啊。

    叶晚云闻之,略有些羞愧,赶紧以热情的语气跟上:确实是好久不见了,我也很想念大家,谢谢赵姐今晚召集我们那,谢谢孙雁又回国来看我们那。

    众人纷纷附和,频频碰杯。晓晶趁机在她旁边轻语:我对面那个女的,怎么看着有点儿别扭?叶晚云没有抬头,马上知道她说的是黄莉芳,便以更小的声音说:她的脸盘不是原装的。晓晶恍然大悟的样子,伸了下舌头。

    孙雁干了杯中酒,颇有些动情地说,我特别想念你们,我和你们远隔重洋,想见也见不到。每次一个人坐在咖啡屋发呆,看到那些当地女人聚会,我就想,什么时候我能把你们请到那边去聚会就好了,就算是我实现中国梦了!

    大家笑,满桌子哈哈声荡漾,看上去不是花枝乱颤,是硕果乱颤。孙雁接着说,所以这次我本来不想参加这个婚礼的,但是想到可以见到你们,还是下决心回来了。

    大家鼓掌,虽然半信半疑也还是满面笑容,或者说满面笑容之下将信将疑。叶晚云知道,孙雁这个继子,很厉害的,做翡翠生意。这次不仅仅是结婚,还是他的翡翠店开业典礼。叶晚云还指望着,什么时候去他的店里买点儿打折翡翠。没折扣,她实在下不了手。等会儿得找个机会要个联系方式,免得孙雁一走又搭不上了。

    接下来,大家轮番敬酒。叶晚云也端起杯子,去围着桌子“打一圈儿”。

    按惯例,她们的“美女聚”总是喝红酒,做东的也得负责供酒。这次的酒,肯定是赵姐带来的,一箱,六瓶装,应该差不多够了。叶晚云清楚,这9个女人里有6个酒量不错,含她自己。那位弟媳妇情况不明,晓晶今晚的任务是开车不能喝,还有一个从来不沾酒的,就是黄莉芳了,每次她都端着酸奶或果汁跟大家碰杯,作小女儿态,让叶晚云很是不顺眼,加上她那张越来越僵硬的脸,每每见到总免不了腹诽几句:何必呢,有什么用?

    不料当她转到黄莉芳跟前时,发现黄莉芳居然端起了红酒,而且那张精致的脸也微微泛红了,让她大为意外。今天这是怎么了?

    黄莉芳主动说,来,叶姐,我敬你!

    叶晚云说,我敬你我敬你,本来就该我敬你的。

    黄莉芳说,叶姐你真是天生丽质让人嫉妒啊。

    叶晚云嘴上说,哪里啊你才是大美人啊,心里还是蛮开心的,同时暗暗同情着黄莉芳。她知道黄莉芳说的是真话。为了那张脸,她已经动过四五次刀子了。眼睛,鼻子,嘴唇,双颊,甚至额头,都不是原来的了,连胸也是隆过的。虽然猛一看,她们这一桌最漂亮的就是她。但细细看,那张脸由于垫高拉皮的缘故,绷得死死的,笑起来很僵硬,漂亮却不美丽,精致却不生动。实在是看着难受。

    最让叶晚云同情的,还不是她为了美丽吃尽皮肉之苦,而是纯属白吃。她老公钱总是个资深花花公子,从结婚后就一直没消停过。不管黄莉芳怎么严防死守,依然是个闻名江湖的采花大盗。有几次姐妹们都看不过去了,劝她离婚,黄莉芳却无论如何不肯,只是拼命在自己身上下苦功夫。反正她一不缺钱,二不缺时间。但依然收效甚微。

    上周末,叶晚云去市大剧院看演出,忽然发现前面两排的中间有个熟悉的秃头,定睛一看,正是钱总,叶晚云正犹豫着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就看到了他身边的女人,很年轻很时尚,两人头挨头细细低语。年轻女人侧头的一瞬间,叶晚云看到一张陌生面孔,说陌生,是因为钱总原先那朵“野花”她是见过的。叶晚云期盼着演出赶快开始,灯全部灭掉,大家都好藏进黑暗里。

    叶晚云无法判断,黄莉芳是否知道新出现的这个女人?不过知道了她也无奈吧?叶晚云真不理解,黄莉芳怎么就不明白,这么折腾自己对他老公完全无效啊。

    黄莉芳跟她碰杯后,居然一饮而尽,这更让叶晚云吃惊了。也许她是有酒量的,只是不愿喝而已。

    第一冲击波过去,一桌的女人个个脸颊都红了,没有红的也开始话多了,兴奋了。连做了外婆的秦姐,都跟孙雁斗起酒来。唯有召集人赵姐保持着清醒,一直在跟弟媳妇窃窃私语,没有融入到她们闹哄哄的氛围里。叶晚云注意到两个人的脸色都有些凝重。刚才她给赵姐弟媳妇敬酒时,赵姐在一旁加了句,我弟媳妇最近心情不好,所以我把她拉出来散散心。

    为嘛心情不好?难道老公也出轨了?叶晚云心里揣度着,嘴上打着哈哈:呀,我还不知道你有个弟弟呢。

    赵姐说,是我老公的弟弟。

    叶晚云说,哦,那你们是妯娌了。你这个大嫂可真好。

    赵姐的弟媳妇跟叶晚云碰了下杯,勉强笑了笑,叶晚云发现她眼里全是愁云。看来真的是心情不好,用小品里的话说,难道是“摊上大事儿了”?但叶晚云依然作出浑然不觉的样子,热情洋溢地再次向赵姐表达感谢,不仅仅是感谢今晚的聚会,还感谢当年许局长对她生意上的支持。孙姐摆摆手道,过去的事不要再提了。他也没做什么。

    叶晚云有些意外,以前赵姐不这样。以前她感谢许局长的时候,赵姐会说,应该的应该的,有什么事你就说。一脸大姐大的样子。看来真的是退休了,没那个心劲儿了。

    她回到座位上,孙雁仿佛看出了她的疑惑,凑过来耳语道:知道吗,赵姐老公的弟弟,牵扯到案子里了。叶晚云小声问,哪个案子?孙雁说,就是市里最大那个案子啊,我昨天一回来就听说,已经被纪委带走了,目前说是协助调查。下一步有可能双规。叶晚云问,我一点儿都不知道。他什么官儿啊?孙雁说,好像是副秘书长。

    哦。哦。原来如此。叶晚云有些意外。她只知道赵姐的老公已退休,算是安全着陆了,却没想到老公的弟弟出事。他们家居然出了两个官员。没出事的时候一定很风光。

    叶晚云正想再问点儿什么,却被韩姐打断了。韩姐走过来敬酒。叶晚云笑容满面地站起来道:哎呀韩姐,我发现你越来越漂亮了。叶晚云的话不完全是奉承,今晚这一桌女人里,韩姐应该是心情最好的,眼波流动,笑意盈盈。跟丁总离婚后,她把自己从丁总夫人变成了韩总,拿着分到的钱,在距离省城两百公里的祥云古镇开了个旅店,据说生意很好,还据说有了心上人。所以整个晚上她一直翻来覆去地说,来嘛,到我们祥云来耍嘛,安逸得很。

    韩姐果然又说,晚云,欢迎来我们祥云耍哈,我免费招待。我们这些姐妹我都免费招待。

    叶晚云说,那哪儿行啊,我要去肯定是为了支持你。

    韩姐说,你们去是给我增光,我哪能要你们花钱哦。

    叶晚云说,好啊,哪天我周末过去,住两天散散心。

    韩姐说,叫上你老公,度个小蜜月。

    叶晚云忽然愣了,想再回一句什么,却一句合适的话也没有。

    叶晚云瞥了一眼墙角的柜子,酒只剩一瓶了。今天下得快啊,这才一个多小时。一般来说,酒喝完了她们就结束战斗。很少另外添加。

    叶晚云感觉有点儿晕,她虽然有点儿酒量,但今天喝猛了,情绪被搅合起来,在心里使劲儿翻涌。她克制不住地想表达点儿什么,于是又主动敬身边的孙雁。

    孙雁,来,再次向你表示祝贺!大喜事啊。

    孙雁说了声谢谢,然后夸奖道,晚云,你这旗袍加珍珠项链,真是绝了。叶晚云低头抚摸了一下项链,说,这是我前夫二十年前送我的,那个时候就三千呢。孙雁略感诧异,因为在以往的聚会里,她是不提前夫的,总是夸现在的老公对她如何好,正不知如何表态时,她又说,没想到成遗物了!

    这一句,声音很大,好几个人都听见了,有些愕然。

    叶晚云索性大声说道,姐妹们,坦率地说吧,我今天差点儿不想来,因为心情很糟,我女儿她爸爸走了,昨天上午火化的。

    曹莎莎问,是癌症吗?

    叶晚云说,是的,胰腺癌。

    曹莎莎说,那是很痛苦的,也没法手术。

    曹莎莎说话的语气很笃定,很有发言权的样子。因为她自己就是癌症患者,乳腺癌,已经六七年了。从孙雁第一次把她带入这个圈子起,大家就知道。幸好她很乐观,很坚强,一直在练瑜珈,还开了瑜伽馆。孙雁就是去学瑜珈时认识她的,并且成为了好朋友。

    叶晚云说,我好难过,我觉得他得癌症就是因为长期心情不好导致的。据说大部分癌症患者都是太压抑。肯定和我们离婚有关……

    曹莎莎说,不要信这些,我就不压抑,心情一直好好的,在公司的时候人家都叫我开心果。还不是得了癌。这是命。

    晓晶也连忙说,就是,那是他的命,你不要往自己身上揽。

    叶晚云的眼泪还是哗啦哗啦涌出来。几天来一直控制着的情绪在酒精的作用下崩溃了:他不想离婚,是我非要离的,还带走了女儿。离婚后他始终一个人,生活很落魄。不管怎么说,我感觉我是有责任的。我好难过……

    晓晶拿出纸巾给她,轻轻拍着她的肩。

    叶晚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这么难过。难道对前夫的感情,真的还藏在心里吗?那个时候他们一起在歌舞团做舞蹈演员,她跳女一号他跳男一号,传统剧目革命剧目都一起搭档。起初还恪守领导和师傅的谆谆教导,坚决不谈恋爱。可毕竟是青春男女啊,毕竟是你靓我帅啊,毕竟是天天耳鬓厮磨啊,想不相爱太难。记得有一日排练间隙,前夫忽然对她耳语:每次看到你凌空跃起又轻盈落下,脸颊紧贴舞台时,我真的爱死你了,恨不得将你覆盖。

    后来。后来他们双双退出舞台,结婚生子,过平凡生活。可王子和灰姑娘哪里是平凡生活的主角?舞剧变成了话剧,而且是无场次多幕剧,天天吵架。吵到离婚。离婚时已经有个女儿了,跟了叶晚云。三十三岁的叶晚云另起炉灶,而且一下子两个:一个事业,一个家庭。凭着聪明,凭着漂亮,更凭着舞蹈演员那种什么苦都能吃的劲头,叶晚云终于把日子过顺当了。在她50岁生日的时候,她无比感慨地对现任老公说,退后二十年,我怎么也不会想到我有今天,我今天所拥有的已经超过了我想要的。

    照理说,是应该感谢现任老公才是。可是,为什么她一想起前夫,就那么难过呢?就那么酸楚呢?也许是因为,前夫是和她的美好青春年华连在一起的,而太匆忙的青春,最让人感伤。

    孙雁放下酒杯,站到叶晚云身后,两手扶着她的肩,似乎也有了几分醉意。她说,晚云,你要这么说的话,我也难过。老实说,这个年龄了,谁心里没有痛苦?没有后悔?没有伤害过别人或者被别人伤害过?

    曹莎莎说,你怎么了孙姐?

    孙雁说,我也不想瞒各位姐妹了,我这次回来,非常非常不愉快,甚至可以说,很后悔。

    曹莎莎似乎知情,连忙说,孙姐,别说那些不愉快的。

    孙雁还是往下说:你们知道的,我是回来参加我老公那个大儿子的婚礼的,可是,我那么远跑回来,他竟然不让我出席婚礼!他只让她母亲出席!我们那位,居然也不反对,默许了,还说叫我不要想那么多,自己找朋友玩儿去。你们说,我这是什么心情?真的可以用上那四个字了,自取其辱!他的婚礼,他的珠宝店开业典礼,都不让我出现!我已经嫁给他父亲十几年了啊,我嫁到他家的时候他才读初中,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他竟然这么不尊重我。

    孙雁没有眼泪,但声音是嘶哑的,哽咽的。能感觉出她在努力克制。曹莎莎连忙搂住她的肩膀安慰道:好了好了,咱们不跟她一般见识。你就当没这个儿子,反正你有自己的女儿。

    大家也都帮着劝,指责那儿子太不懂事,指责老公不体谅。

    叶晚云也搁下自己的事,劝孙雁超脱些,“你不看开,只有自己受折磨”。

    孙雁还是有承受努力的,眼泪楞是没下来。笑着说,就是,不参加就不参加。有什么大不了的。本来我封了个大红包,这下可以留着给自己买衣服了。

    大家都笑,但有些勉强。

    忽然,一直没吭声的黄莉芳举起了杯子,对众人道,来,我敬各位姐姐一杯。各位姐姐都是我的好榜样。

    大家虽不是很明白话从何起,还是纷纷站起来回应。

    韩姐说,咦黄莉芳,你怎么喝起酒来了?你不是不能喝的吗?

    这一说孙雁也叫起来:真的黄莉芳,你怎么喝酒了?

    黄莉芳手上拿着的不但是酒,而且是喝饮料的大杯子,她笑嘻嘻地说,今天我就是想喝,没事儿!各位姐姐,无论是对婚姻的态度,还是对事业的态度,你们都很棒。最差劲儿的是我。哈哈。严防死守,还落了个四处漏水。哈哈哈……

    叶晚云问孙雁,她真的不能喝酒啊?

    孙雁说,可不是,她酒精过敏。厉害起来,不光是皮肤过敏,体内器官也会过敏。孙雁边说边走过去想抢下黄莉芳手上的酒杯,可是抢不下来,黄莉芳死死握着,硬夺怕会伤到手。

    叶晚云发现,黄莉芳的脸色的确已经不正常了,有些发紫,她也紧张起来,仿佛听人说过,真的可怕的过敏是体内过敏,到时候会喘不上气来的。她也连忙走过去帮着劝阻。但黄莉芳已经喝多了,坚决不松手,用力推开她们嚷嚷:我没事儿我没事儿。

    突然之间,不知是地上滑还是怎么搞的,黄莉芳一屁股坐到了地下,还碰倒了椅子和酒瓶,一阵乒呤乓啷的,大家都吓一跳,纷纷起身围了过来。黄莉芳坐到地下后,一仰头,把杯子里的酒全喝光了,然后开始呼哧呼哧大喘气。真的要出问题!

    叶晚云和孙雁一起蹲下去拉她,非但没拉起来,黄莉芳反而整个人躺了下去,横在地板上了。

    众人大惊。赵姐说,打电话叫救护车吧?曹莎莎连忙说,对对,赶紧叫救护车。打120。黄莉芳喘着粗气大声嚷嚷说,不要叫救护车,给我老公打电话!给我老公打电话!

    孙雁连忙说,好好你别急。谁有她老公电话?

    叶晚云说,我来找找。

    黄莉芳继续嚷嚷说,给我老公打电话,就说我要死了……我知道他今天晚上和谁在一起,看他过来不过来……

    她侧卧着,脸贴着地板,湿乎乎的嘴角还带了几分笑意,仿佛终于达到了目的。

    叶晚云打开手机,紧张的半天找不到钱总的电话,她感觉自己胸口发闷,发紧,一时间,竟不知道躺在地下的是黄莉芳还是自己?瞬间凌乱了。

                                                      2014,6,6完稿于杭州

 

很久没贴小说了。也很久没写中短篇了。上半年全力以赴完成了新长篇,下半年才写了一个中篇一个短篇。中篇《死亡设置》在《长江文艺》发表后,被四家选刊选载,我就不贴了。这个短篇(发表在《芒种》杂志)受了冷落,一家选刊都没选,我就贴一下吧,辛辛苦苦写出来,总希望多一些的读者看到。再说我自己还蛮喜欢的。

 

                                            转自山山山博客(2014-11-21)

 

《美人卧》:剥开幸福的幻影

 

冯晓澜

 

    裘山山的短篇小说《美人卧》(载2014《芒种》)是一篇探究并刻划贵妇一族群像生活及命运悲欢、剥开幸福幻影的精短之作。

    俗话说,三个女人一台戏。在《美人卧》这出戏里,却聚集了九个女人,戏码当会精彩纷呈。这戏的舞台源于轮流坐庄的聚会,成为一帮志趣相投贵妇人“推介新买的时装,交流美容心得,互相欣赏珠宝,加上编排各自的老公”的“美人聚”。先是十天半月,后因各自生活的变故而日渐变得稀松,只逢重大喜庆之事,才聚会一次。这一次孙雁从海外回来,由赵姐出头召集。刚送走前夫到另一个世界的叶晚云,身心疲累,如舞蹈完毕着地、定格之“美人卧”的睡姿,让她忆起与前夫在一起做舞蹈演员时跳舞的青春岁月,以及结婚、离婚后的种种生活。她无心参加聚会,但她架不住比她小八岁的好友晓晶的劝说,只得带着晓晶去赴“美人聚”。这场聚会,有寒暄,有怀旧,有喧闹,有诉苦,有烦愁,还有反常的醉酒。叶晚云因前夫过世而有着对青春的追怀,虽离异后起步打拼,并已成功,也重组了家庭,但她并不感到幸福;孙雁为爱情远嫁海外,却融不进男方的家庭,其后母角色当得很是失败,她于远悬海外的孤独中,渴望把朋友们请过去聚会当成她的中国梦;平常滴酒不沾的黄莉芳,却反常地和姊妹们拼起了酒,原来她靠美容套牢老公的“严防死守”,最终仍“落了个四处漏水”;其他的,或患有绝症,或离异后开辟新生活成了老板,或家里丈夫摊上了事焦虑着能否平安着陆。她们行进在世人看来铺满鲜花的路上,人人各揣满怀心事,人人各有一本经。完美都是各自眼中的幻影,而缺憾才是她们生活的内里。总之,这台戏,场面热烈,有声有色,次序井然,层次分明,其叙事线索由美人卧、美人聚、美人泪、美人怨之渐次过渡,最终回归到黄莉芳彻底向生活缴械认输,借醉酒浇愁而倒地的美人卧姿。此美人卧非舞蹈定格之彼美人卧。虽毫无美感可言,却极具视觉冲击力并唤起读者悲悯的情愫。作者借黄莉芳的美人醉卧,不仅呈现了这群贵妇人被生活和男权社会击败而轰然倒地的凄凉图景,戳穿了“美人聚”这群贵妇人生活豪华、衣食无忧的华丽外衣,而且还透视了她们外表光鲜之下,一地鸡毛、一片狼藉、精神空虚、生活迷失、苦涩不堪的精神境遇。

    小说叙事娴熟,语言时尚而有活力,于深切的关注中,对这一独特的群体,给予了充分的体恤与同情,并引发读者对女性命运的思考:幸福建基于人格独立之上,幸福建基于不依附男权的人身与内心的自由之上,幸福建基于“生活的目的,就在生活过程的本身”之上。幸福,没有任何捷径可言。通往幸福之路,依仗的,无非是脚踏实地的创造,以及智慧和汗水的浇灌。如此,得来的幸福,才真实可信,而非被生活欺骗、海市蜃楼般的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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