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载中…
个人资料
读者青铜器
读者青铜器
  • 博客等级:
  • 博客积分:0
  • 博客访问:523,800
  • 关注人气:683
  • 获赠金笔:0支
  • 赠出金笔:0支
  • 荣誉徽章:
相关博文
推荐博文
谁看过这篇博文
加载中…
正文 字体大小:

热读小说20140614:陈然短篇小说《祖父在弥留之际》

(2014-06-30 08:01:30)
标签:

情感

分类: 热读小说
来源:《广西文学》2011年第10期,《小说月报》2011年第12期选载

祖父在弥留之际

陈然

  祖父在摔倒的第二天,便开始不吃东西。
  苏桥从省城赶回,见祖父靠坐在后厢房的躺椅上。看到苏桥,祖父攥紧他的手,眼泪一下子淌出来,说,还能在生时见到他们,他很宽慰。
  这十年来,平时都是祖父一个人住在乡下。父母在县城里。父亲偶尔还回来看看,母亲却是极少回来的。那天清晨,祖父起来小解,忽然摔倒,怎么也爬不起来。祖父说,他每次想爬起来,总有只手把他摁下去。这当然是老年人的幻觉。以前,苏桥每次在乡下过夜,都听到祖父的自言自语。不,他是在跟一些小动物和故人往事说话。祖父的晚年是很寂寞的。他把家里的钟都上紧了发条。收音机也开到最大(他的听力其实并未迟钝)。祖父以前并不喜欢栽果树和养小动物,哪怕是燕子衔泥来做窝,他也要把它们赶走。苏桥小时候对祖父的粗暴和专制感到愤怒。可现在,祖父在屋后的空地里(其实是他自己在山坡上开辟出来的)栽上了梨树、枣树、橘树、柿子树,种了高梁、棉花、蔬菜,还养了十来只小鸡。
  祖父在地上挣扎了三四个钟头。条台上的钟勺摆动得越来越漫长。由于反复地用力,他的手臂、胸膛和脑壳有多处淤青。后来还是村里人来买扫帚才发现了他。在他的晚年,扎扫帚成了他唯一的乐趣。他把自己种的高梁割倒晒干拍净,用那秆梢扎成一把把扫帚,挑到外面去卖,不,其实不是卖,他只要对方拿高梁的秆梢来换。若没有,他也只收极少的钱。等他回来,肩上的一担扫帚就变成了两大捆高粱秆梢。他喜欢这样的贸易方式,可以让他的工作日复一日地继续。他的扫帚,扎得是那么光洁、整齐、结实,根本看不出是年近九十岁的老人的手艺。祖父会做的手艺活很多,而且基本上是无师自通。家里的桌凳、院墙、渔网、竹器和灶台,大多出于他自己之手。祖父把扎好的扫帚,一把把铺在地上踩平,又一捆捆悬挂起来,以防虫子和鼠类咬噬。他像是在灰暗的老屋中,囤积着一团团金黄热烈的颜料。在摔倒的前两天,祖父刚好把东边堂屋的高梁秆全部扎完,把地面也打扫得干干净净。他好像在等着什么的到来。苏桥母亲是这样说的。她和苏桥父亲听说祖父摔倒后才从县城赶回来。
  其实,祖父每一天都在等着那个日子的到来。他早已做好了死去的准备。祖父把每一天都当做人生的最后一天来度过。因为这,他似乎每天都很高兴,每次接苏桥的电话都是一边抹眼睛一边笑着,好像种庄稼每天都有收获。他从快八十岁的时候开始反而要独自洗衣做饭。实际上,这十年来的生活,他一半是靠方便面和饼干打发的。商店欺负他不识字,给的都是过了期的,有时候还找给他假币。姑妈送来的吃食他却总是一留再留,直到馊了才吃,而且还能吸收剩下的营养。因此苏桥怀疑祖父的肠胃早已功能超常、五毒不入了。祖父跟苏桥父亲说,他死后,不用请道士,也不用洋鼓洋号之类,什么都不要。晚上,祖父从不把门闩死。无论谁到家,都能马上开门(唯有一次例外,苏桥父亲和村里一个女人的关系引起了议论,那天晚上苏桥父亲出去,回来便发现门被闩死了)。
  苏桥父母从县城呼啸赶回。母亲的声音听上去没有悲伤反而显得欢欣。他们也早在等着这个日子的到来。第三天,苏桥从外面赶回来,父亲一见他便说,他已经问过邻村的赤脚医生水勤,水勤说无所谓诊治了。苏桥想,医生连看都没来看,怎会下此结论?父母和祖父的矛盾由来已久。清明节回去,见祖父已经不喝酒了,苏桥心里便咯噔一下。酒是祖父晚年唯一的营养,他每天都习惯于喝一两盅。现在,他的身体难道连这唯一的营养都要排斥了?苏桥劝父母多在祖父身边,父亲已经退休,借居在原单位,手头并不宽展,而母亲,不过天天打麻将,把颈椎也弄出毛病来了。每谈及此事,父母只是变本加厉地数落祖父的不是。苏桥说,祖父的性子是不好,可心地最忠厚。他们怎么连这一点都不肯承认呢?苏桥曾经劝祖父到省城来住,可他怎么也不肯。前年,祖父在苏桥这里住了几天,精神一直紧张。祖父是个有忌讳的人,担心出意外。姑妈说,今年正月,祖父连她家里都不肯去。
  苏桥抚摸着祖父的手臂和胸膛,上面的淤青斑斑点点。祖父说,他的一只手臂已经不能动了。他脸上是小孩子般的慌张。祖父担心像祖母那样,好几年半身不遂躺在床上。他曾经说过,将来最好是摔一跤,一下子死掉;或睡上一觉,再也不醒来。
  苏桥见到祖父时,祖父已经不吃东西了,每天只喝几口米汤和清水。祖父指了指喉咙,说,不是他不吃,是吞不下。苏桥很奇怪,妹妹说祖父在摔倒的第二天还吃了两碗粥,怎么第三天反而吃不下了呢?苏桥记起回来前打父母的电话,打了几次,才接。父亲用他说到祖父时那特有的声调说,他刚才正在给祖父换衣服。
  仔细想来,苏桥是懦弱的,他居然没有坚持去给祖父请医生。他担心由此会加剧分裂自己与父母之间的关系,而这是祖父很不愿意看到的。祖父一直很担心这一点。他不希望自己和苏桥父母的矛盾,在苏桥和父母之间延续或重现。
  那天傍晚,苏桥打来热水给祖父泡脚。说不定,热水会促进祖父体内的血液循环,让祖父好起来。事实上也是如此。那天晚上,祖父居然自己扶着床沿起来小便了。听到响动,苏桥以为父亲在那边服侍,等了一会儿,听动静有点不对,跑去,见祖父已经小便,重新上床了。苏桥很高兴,第二天一早,便跟父母说,祖父能自己起来小便了。母亲听了脸一沉,不吭声。父亲似乎不相信,他后来追问苏桥祖父:是你自己起来小便的吗?祖父撒了谎,抬了抬手,说是苏桥扶他起来的。听他那口气,好像自己起来是一件挺丢人的事情。
  苏桥忽然明白,他的猜测并非没有道理。很可能,祖父是故意不吃东西的。祖父事事为别人着想,他说过,他不会寻短见,那样会让后人难堪。但现在,不是一个好机会么?毕竟,在乡下人的自杀含义里,还没有“绝食”这一说。祖父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是怕自己万一不能恢复到以前的身体状态,而苏桥父母又不肯服侍他(这是肯定的),那他肯定比现在更苦。祖父一生刚烈,怎么能忍受晚辈的白眼和嗟来之食呢?尤其是,那样,苏桥父母也要背上不孝的名声。祖父不想出现这样的事情。他希望事情以一种貌似圆满的方式结束。可怜的祖父,苏桥想,到了这时,他仍在为自己的父母着想。
  苏桥劝他,并不是什么事情都能急的,又不像挑担,紧走几步,就能快点抵达终点。苏桥说他知道祖父的性格和想法。苏桥说只要你吃了东西,身体就一定能恢复到以前的,你昨晚不是能自己下地了么?
  由于父亲在旁边,苏桥不好直接劝祖父接受治疗。他想父亲真的给他出了一道难题。难道父亲不知道,祖父刚开始的手脚不便,无非是因为在地上倒卧了那么长时间,受了凉气的侵袭?农历三四月的阴冷天气,跌坐在地长达几个小时,就是青壮年人也吃不消,何况一个快九十岁的老人。即使祖父真的吃不下东西了,也是因为身体虚弱的缘故,吊两瓶葡萄糖说不定就会慢慢恢复过来的。
  祖父仍只是摇头。他说,他已经八十七了,该死了。
  苏桥说,以他的身体条件,再活十多年根本不难,现在百岁老人很多啊。
  苏桥注意到父亲始终没有说话。
  后厢房蚊子多,一只一只饥饿而巨大。苏桥要把躺椅搬到堂前去,祖父怎么也不肯。祖父性情高傲,一生服弱不服强。探望的人络绎不绝,大概,他不希望自己以一个被打倒的形象出现。
  外面一直下雨。由于要招呼亲邻,苏桥难以抽空去拜访几位叔叔。平时,他们对祖父的照顾不少。快到傍晚,这机会才来。等苏桥从叔叔们家里回来,祖父已经睡下了。父亲说,他已经给祖父泡了脚。
  说实话,苏桥怀疑父亲在撒谎。
  可如果苏桥问祖父,父亲是否真的给他泡了脚,他肯定会说泡了的。
  第二天,单位来电话。苏桥跟祖父说,过几天再来看他,劝他一定要吃东西。虽然,苏桥知道自己的劝说是那么的无力。祖父还是那句话,不是他不吃,是吃不下。
  苏桥真怕这是他跟祖父的最后见面。
  果然,当天晚上,母亲就在电话里说,祖父不行了,已经卧床了,她已经把苏桥姑妈和几个叔叔都叫来了。
  这是祖父摔倒后的第七天,不吃东西的第五天。
  好在第二天,祖父又恢复了平稳。只是从此真的卧床了。苏桥猜测,祖父昨晚的情况急转直下,是因为他摔倒后,母亲就一直在念叨,哪个老人摔倒后只过了七天就死了之类。总之,听她的口气,没人能超过七天的。难怪祖父天天在掰着指头算日子:三天,四天……祖父虽然性格刚强,可对生命的留恋也是人之本能,苏桥猜想,母亲不停地算日子肯定对祖父的心情产生了严重的影响。还有,母亲在悄悄准备着香烛、纸钱、大批碗筷,父亲在悄悄计算着大桌席的菜谱,等等这些,不可能不影响到祖父的身体。
  他再次见到祖父,见祖父已经皮包骨头,脚骨有如刀削,胸骨森然耸立。祖父已经八天没吃任何东西了。连米汤和西瓜汁也不要。只要凉水。后来又要茶叶。苏桥给他泡了一杯特意带回的新茶,他喝了几口。苏桥稍感安慰。祖父说,他喉咙里有一团火。似乎他要把自己不吃东西的责任全部推给喉咙。其实他的喉咙根本没病。身体的其他部位也没有病。祖父很安静。没有许多老人因病痛而发出的大叫。喉咙里的火无非是胃里虚空所致。他胸膛和手臂上的淤血已经消失了。他的脉搏还很健旺,而且,他的手臂也活动自如了。苏桥惊喜地叫了起来。
  苏桥到堂前宣布他的观察结果,说祖父脉搏健旺,说话中气也足。父母坐在那里,依然不吭声。似乎苏桥的宣布是一发子弹。可是他,难道要把祖父的身体健康来当做打击父母失格的武器吗?他犹豫了。
  但他和父母为了祖父的身体状况还是不可避免地争执了起来。苏桥干脆直说,祖父不是吃不下东西,而是担心身体不能恢复到以前怕要人服侍而不吃东西。父亲开始发脾气,大声数落起祖父的不是。姑妈委屈地哭了起来。姑妈只有哭,她不能责怪苏桥父母。姑妈是祖父唯一的血脉,按血缘关系,苏桥父亲是她的堂弟。苏桥母亲跟姑妈从小一块儿长大。当年,祖父把亲生女儿嫁给了一户正在受批斗的人家,而把苏桥母亲留在家里,招了亲侄子上门。
  当时,祖父坚持把姑妈嫁给姑父,要有多大的勇气啊。祖父不管对方什么家庭成分,只看重他的人品和手艺。姑妈刚嫁过去,公爹就在生产队的牛栏里上吊身亡。此后姑父完全是靠手艺慢慢获得了尊敬,他的裁缝手艺远近闻名。可是在这样的争执中,他也是什么话都不好说的。
  祖父一直神志清醒,不可能没听到堂前的争执。他叫了声什么。堂前安静了下来。二叔问他是否要水喝,他说要。二叔拿出一块饼干,祖父似乎很努力地咬了一口。苏桥希望奇迹会发生。他和二叔还在做着给祖父治疗的梦。虽然,那希望已经微乎其微了。毕竟,一个快九十岁的人,已经这么多天没吃东西。现在,即使治疗能延长祖父的生命,恐怕也不能使他恢复到以前生活能自理的时候了。
  后来苏桥才明白,祖父是故意要吃那饼干的。祖父一生考虑周全,怎么希望在他临终前家里为他而争吵?
  二叔似乎也明白了祖父的用意。晚上,当着大家的面,他说,看来,二爹(祖父排行第二)不是绝食,而是真的吃不下东西了,你们看,刚才那块饼干,他都吃了一大半,说明他不是不想活,所以说,大家下午的担心和争执都是多余的。二叔这样说,无非是顺着祖父的意,给苏桥父母一个台阶下,让他们不至于那么难堪罢了。
  而苏桥,暗暗内疚的是,如果祖父真的想以这种决绝的方式离开这个世界,那他和二叔的努力,是否给他带来了伤害呢?祖父是有尊严的人,他情愿选择早死也不肯受辱。可为了平息家里发生的争执,他不惜让自己的清洁受损。祖父是个清洁的人。本来他只以清水来维持呼吸,就是不想在最后的日子拖泥带水。可这块饼干,说不定破坏了他的清洁。
  苏桥暗含泪水。他终于明白,他唯有尊重祖父的选择。他越是努力想让祖父多活,带给祖父的伤害也就越大。
  祖父病情平稳。不,他其实根本没有病。白天,苏桥夫妻俩和姑父姑妈还有几个叔叔轮流陪他坐。祖父神志清楚,给他们讲以前的事情,讲他七岁时给人家放牛。他说地主为了防止人家偷牛,要用很重的链子把牛撤起来,再在屋门上落下大锁。苏桥问地主家的牛是否很多,祖父说不多,只有一条。这出乎苏桥的意料。祖父说地主家的牛高脚浪胯,他得仰着才能望见牛背。为了得到地主家的喜欢,除了放牛,他还主动给人家劈柴、挑水。地主给他们吃的饭里总是拌了太多的干菜。那时,他最想吃的就是一碗纯粹的白米饭!祖父说,从解放前到现在,他一共看到了地主家九代人。接着他就数了是哪九代。真是难以置信,他的精神还这么好。晚上,祖父似乎跟正常人没有区别。大家在堂前喝茶聊天,祖父在房里睡觉。他不要大家操什么心。如果要小便,他就敲敲床板,大家就去扶他起来。有一天上午,二叔要去扶他,他还不让,执意要苏桥父亲去扶,好以此来彰显苏桥父亲的孝顺。母亲极少来祖父床边。实际上,苏桥一次也没见到过。
  半夜,苏桥仔细听了听,祖父鼾声依旧。祖父的卧房,跟苏桥的房间仅隔着一张纸板和一条走廊。那时,苏桥判断祖父是否睡着,只要听听是否有鼾声。这时,苏桥几乎要忘记,祖父是马上要辞世的人了。后来鼾声止住,祖父轻微地叹息起来。说老天怎么还强留他在世上,难道他有什么不可饶恕的罪过吗?他念叨着苏桥父亲和姑妈的名字,说大家要上班,要割菜籽,要栽棉花。他祈求神灵早日结束他漫长的等待。
  祖父的状况终究是一天不如一天了。他更多地沉湎于昏睡。祖父这一辈子,从来没有在床上躺过这么长时间。在苏桥的记忆里,祖父似乎从未生过什么大病。他也从未见过祖父打针吃药。什么都硬扛着。祖父很不习惯这么多人因他而来,围着他转。现在,他终于累了,连话也不想多说了。他挥挥手,叫大家去堂前坐,他要休息。
  又过了两天。苏桥不得不回省城参加一个考试。这个考试苏桥拖了很久,谁知这个月报了名,祖父就摔倒了。祖父叫苏桥安心去考试,不要挂念他。临行前,苏桥抓紧他的手,给他掖了掖被子。苏桥想,或许,这是他最后一次看到活着的祖父了。
  考试的那天凌晨,小妹夫发来短信,说祖父已经去世了。
  苏桥克制着感情考完试,赶回乡下,已是晚上八点。见祖父静静地躺在那里,脸上覆着一沓黄裱纸,像是睡着了一般。苏桥给祖父上了一炷香,烧了一沓纸钱。祖父躺在那里,身体是那样的小。他的脑门上仍有摔倒时的淤斑。在祖父摔倒的第二天,刚好有理发师傅来村子里,他就让人叫来给他剃了头。苏桥掀开黄裱纸的一角,见祖父神态安详,嘴角微张,仿佛仍要人给他喂一点清水(他的胃像在燃烧,而且,快要烧完了吧)。难道祖父嫌自己的身体清洁得还不彻底吗?可实际上,除了骨头,他已经一点多余的东西都没有了。苏桥跪在祖父面前,只看到他身上耸起无数座山峰。
  苏桥想放声痛哭。在他的想象中,是应该痛哭的。在电脑前,公交车上,想起祖父,苏桥的眼睛忽然湿润。可现在,他很悲伤,却没有眼泪。
  父亲说,昨晚大家守到十二点多钟,见祖父还是老样子,就回去睡了。他和苏桥小妹夫睡在后房的旧床上,听到祖父敲击床板,他起身扶祖父起来,祖父刚解完手,头一低,就断了气。后来小妹夫私下里跟苏桥说,其实并不是那么回事,是他起来照顾祖父解手的,见祖父情况不对,他叫苏桥父亲,苏桥父亲畏缩着不敢上前。祖父是死在苏桥小妹夫怀里的。
  苏桥想,或许这是祖父的有意选择。祖父是个命硬的人。曾祖母怀他四个月时,曾祖父就被蛇咬死。二十多岁的时候,祖父失去了儿子和第一个妻子。之后跟苏桥祖母(按血缘关系,其实是他的外祖母)重新组成家庭。祖父一生独行,临终也就不要许多人在他身边。大概他知道苏桥父亲胆小,靠不住,担心万一倒下来,苏桥父亲会下意识地把他推开,那他岂不要再次摔倒在地?或许,在祖父看来,人死后身体要同样有尊严吧。
  卧床后,祖父仍坚持自己大小便。他让人搀他坐起,然后他自己扶着床沿或凳子走到便桶前。祖父站着或坐在那里时,哪像即将辞世的人。仅有一次,他弄湿了衣服,红着脸,像个做了错事的孩子。其实,祖父做孩子时,是再调皮不过的。他曾说,曾祖母白天不能逮住他,便在晚上等他睡着了,用瘦竹棍把他抽醒。可是他在苏桥父母面前,总像个孩子。过年走亲戚,穿新衣服,他很听苏桥母亲的安排。那一次,祖父把自己在昏暗的灯光下从坚硬的棉桃里剥出的七十多斤棉花头(没有完全爆开的棉花)挑到轧花厂去卖,除去各种费用,只剩下七毛多钱,他回来把钱交到苏桥母亲手里时,也是这种神情。
  按道理,祖父的房间是有病中老人的气味的,可苏桥的确没闻到什么难闻的味道。甚至有几个亲戚说,祖父房间里有若隐若现的檀香。祖父是否信佛?苏桥记起,祖父在晚年,经常会念叨一些佛语,但苏桥觉得,与其说祖父信佛,不如说他信善。祖父一生信善。
  去世前两天,祖父不再提死字。仿佛他知道他的祈求,已经得到了恩许。
  据说,老人在去世之前,一定会要求吃点他最喜欢的东西。祖父要的是冰棒。苏桥的父亲从村里的小店里买来,祖父尝了尝,说,好冰。他的神情快活如孩童。苏桥的父亲买来的其实是雪糕。现在,是买不到冰棒了。这种魔术般的吃食,已经完全被淘汰了。祖父要苏桥姑妈把雪糕切成一片一片的,送到他嘴里。他就一遍遍地说着好冰。现在,苏桥想起以前,祖父一个人在田间劳动,大热天,苏桥送茶,祖父总是说,要是有冰水就好了。那时别说冰水,家里连井水都没有。如果村里来了卖冰棒的,祖母就买了两根用旧棉衣包住,叫苏桥赶快送到田间。她的小脚肯定没有苏桥跑得快。祖父接过冰棒,不禁眉开眼笑。
  苏桥想,祖父对生命真的没有丝毫的留恋吗?
  在考试的前晚,小妹用手机上网,跟苏桥说,祖父已不能睁眼,只是流泪。
  确定祖父已经去世了,苏桥父亲打电话叫来了兄弟们。五叔后来跟苏桥说,他抱祖父出来时,感觉祖父特别的沉,他几乎抱不动。他大声喊了句什么,祖父的身体又忽然变轻。苏桥猜想,这重量的变化是否意味着祖父对人世的最后依恋?
  祖父是刚强的人。有时候甚至专断暴烈不近人情。姑妈说,以前她每次来,祖父从未送过,今年不一样,每次祖父都要送好远,叫他别送他一定要送。祖父好像知道自己不久于人世。苏桥忽然想到,祖父今年正月过后就不喝酒,是否也是他的有意选择呢?他要放弃多年来强他筋骨给他力气的唯一粮食。
  苏桥来到屋后祖父开辟的园子。他望着那些果树、蔬菜和棉花秧苗,心想,往后,谁来打理它们呢?水池边,十几只小鸡在篾罩下唧唧叫着。它们是祖父买来养的。祖父每年都会养一群小鸡,它们陪伴祖父孤寂的晚年。苏桥蹲下来喂着它们,眼睛湿润。
  祖父生前多次跟家里人说,他死后,不要请道士来做法事,不要任何的热闹。可家里还是按俗规请了道士来。这种悲凉的说唱艺术,道尽了人世的沧桑。苏桥坐在祖父身边,忽然热泪如注。他想,从此他每次回来,只能见到院门和大门紧锁,再也看不见祖父了,再也不会见到祖父从屋子的暗处走出来了。姑妈说,祖父一去世,她就像断线的风筝。苏桥想,他也是。
  他再也没有祖父了。
  祖父在卧床时已经安排好,他人殓时由苏桥父亲给他更衣。他甚至细心地教苏桥父亲怎么做。五叔说,这件事,就是叫手法熟练的裁缝师傅来做,往往也要一个多小时。苏桥父亲从未做过这件事,大家很担心。奇怪的是,苏桥父亲在给祖父更衣时,祖父的身体似乎忽然柔软起来,他的面容好像在熟睡。父亲只用了二十多分钟就完成了。穿好衣服,祖父的身体马上又回复到原样。五叔说,真是奇怪啊。
  祖父一直说,他会挑一个好日子走路。他总帮别人着想。农历四月,是收割油菜和栽棉花的时候,大家都很忙。祖父刚去世那几天,雨下个不停,婶婶们也就安心在厨房帮忙。大家念叨着,要是明天出殡还下雨,就麻烦了。
  有人说,天气预报说了,明天是晴天。
  即便如此,大家心里仍然没底。这时节的天气,是很难预报的。头天晚上还下了雨,然而到了早上,天空真的放晴了,久违的阳光从云层里射出,普照在湿漉漉的大地上。苏桥仿佛看见祖父在微笑。
  一个偶然或许仅仅是偶然。而多个偶然叠加在一起就是奇迹。他希望这是奇迹。
  那样,活着的人可以得到多大的安慰啊!
  第二天,天气更加晴好,大家便欢快地干各家的农活去了。
  半夜醒来,苏桥忽然听到了后厢房里的鼾声。他久久沉浸其中,仿佛祖父还在人世。但他马上明白过来,那不是祖父,而是父亲的鼾声。
  一早,苏桥到井边打水洗脸,准备吃了饭回省城上班。他忽然听见园子里有响动,抬头望去,见一柄锄头在动,父亲的背影在棉垄中趋步向前。
  责任编辑 王迅

  【作家简介】陈然,男,江西湖口人,已在全国数十家刊物发表小说二百多万字,著有短篇小说集《幸福的轮子》(入选“21世纪文学之星丛书”),长篇小说《2003年的日常生活》、《精神病院》等。作品多次被《小说选刊》、《小说月报》、《中篇小说选刊》、《新华文摘》、《北京文学·中篇小说月报》、《作品与争鸣》等刊物转载并入选多种年选;现供职于江西省文联,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0

阅读 评论 收藏 转载 喜欢 打印举报/Report
  • 评论加载中,请稍候...
发评论

    发评论

    以上网友发言只代表其个人观点,不代表新浪网的观点或立场。

      

    新浪BLOG意见反馈留言板 电话:4000520066 提示音后按1键(按当地市话标准计费) 欢迎批评指正

    新浪简介 | About Sina | 广告服务 | 联系我们 | 招聘信息 | 网站律师 | SINA English | 会员注册 | 产品答疑

    新浪公司 版权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