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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读小说20140607:曹军庆短篇小说《有房子的女人》

(2014-06-09 12:29: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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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感

分类: 热读小说
来源:《长江文艺》2012年第7期,《中华文学选刊》2012年第9期、《小说月报》2012年第9期转载

有房子的女人

曹军庆

  谢静怡的眼睛里有一种颐指气使的味道。在她回忆或是强调某件事时,她的眼珠会凝固住,像蛋黄一样在她的眼白里一动也不动。她这样子第一次见面就吓唬住了付海全,并让他着迷。
  谢静怡的眼睛里有一种颐指气使的味道。在她回忆或是强调某件事时,她的眼珠会凝固住,像蛋黄一样在她的眼白里一动也不动。她这样子第一次见面就吓唬住了付海全,并让他着迷。
  他们是经人介绍认识的。谢静怡挎着一只带子很长的小包,两人坐在月圆茶楼里喝了会茶。谢静怡还用白色的塑料袋拎着一斤绿豆,说是要拿回去煎水给窗子喝。窗子这些时头上老长疱,身上长疮,据说绿豆能清火去毒。喝茶时,谢静怡抽了棵烟,她把烟灰弹在刚擦过脸的湿餐巾纸上。付海全注意到她手旁边就有一只烟缸,但她偏要舍近就远把烟灰弹在湿纸上。保湿餐巾纸因为擦过她的脸,上面沾有污渍,烟头擦着它时发出滋滋的响声。
  她抽烟时没有皱眉,眉头舒展着。当她看向付海全,两只眼珠像是被螺丝分别拧住了。我二十八岁,她说。其实她没那么大,只有二十五岁,她想把自己说大一点,故意往上增长了三岁。付海全心满意足地欣赏着她的举止,并且谦卑地听着她说话。谢静怡是个单身母亲,她儿子马上就三岁了,见过窗子的人都说他漂亮。
  谢静怡说,他长得像陈局,宽额头,直鼻子。
  付海全频频点头,似乎对谢静怡说出的每一句话都意犹未尽。
  你点什么头?谢静怡带着责备的口吻,好像怪他太过轻信,或是她自己有些恼恨,有些人习惯于对恭维保持恼恨。你又没见过他,听我说着就点头,陈局是他父亲。不管别人怎么说他,对窗子他就是慈父。一见着他亲吻窗子的脚指头,我就想哭。我可能真躲在洗手间里哭过。他挨着个儿,吧咂吧咂地亲窗子的脚指头。你想想看,谢静怡的眼睛红着,陈局那可是领导啊,他还亲过窗子的屁股蛋儿。窗子那时候小着呢,一亲屁股蛋儿他就咯咯咯地笑。
  付海全穿一身西服,虽廉价,却也整洁合体。看上去就像是个跑销售的人,卖保险的人,或是在传销课堂上搞培训的人。事实上这些事他全干过,他还干过一些别的,都是这一类活吧。
  他说,我二十五岁。这件事他也说了假话,他二十八,少说了三岁。但从外表上你看不出来,看着他比二十五岁还要小。他的脸很单纯,痴迷地注视着谢静怡的嘴唇。他红了脸,有些难为情地说,我还没亲过小孩儿的脚指头。
  那是因为你没做父亲。谢静怡冷冷地说,并把烟头掐灭在纸巾上。至于房子嘛,你也知道的,我确实有一套。在西园路上,西园地段不错,那当然喽。毕竟我给陈局做了七年二奶,这年限她也有些夸大其词。不知她是怎么想的,多说两年就怎么了?她严厉地看着付海全,仿佛要从他身上看出另一个人来。陈局对我不薄。哦,对了,听到我做二奶,你怎么想?
  没怎么想,付海全毕恭毕敬地说,他把眼睛低下去,余光看着自己的脚尖。这个女人在气势上征服了他,她很张狂,一点也不猥琐。
  这就是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的情形。走出月圆茶楼,付海全还要了谢静怡的手机号码。他当场录在自己的手机上,为了确认它的真实性,他当着谢静怡的面拨打了电话。
  谢静怡认为这不过是种礼节。好像现在男人认识了女人,如果不跟她要电话号码就很失礼。从今年过年开始,谢静怡的父母就不停地给她压力,希望她能过上正常的生活。所谓正常生活,是指她要把自己嫁出去,她必须要有一个丈夫。陈局的事早已尘埃落定,谢静怡可以有自己的选择。
  见了几个人都不了了之,彼此相识却没了下文。谢静怡对此嗤之以鼻,陈局就曾说过,介绍人通常都在干着无耻的勾当。当时谢静怡的家人也曾暗中张罗,请人给她介绍对象。他们不希望自己的女儿名不正言不顺地被人霸占,希望她能有一个正当的婚姻。对于那些张罗,谢静怡以各种借口拒不到场。但每一次她都会说给陈局听。
  陈局非常恼火,他说永远也不要相信介绍人。
  谢静怡却嘻嘻地笑,撒着娇说,你是不是有危机感啊?
  现在和以前不同,谢静怡会去和陌生人见面。介绍人介绍一通之后,便会借故走开。很程式化,没太多新意。谢静怡越来越厌恶这一类见面,她又不愿妥协,一开口就会亮出二奶身份。她这么做分明没有一点自虐成分,但的确吓到了一些人,他们至少从道德上无法接受。所以,很多人见过一次面就消失了。
  窗子很明显地依赖着谢静怡,他在玩一条可以蜿蜒扭摆的玩具蛇。他在地上、沙发和茶几上滚来滚去。蛇的伸缩,让他兴味正浓。但他要谢静怡待在他的视线内,能随时在视线内看到她,他才会有安全感。谢静怡试过几次,真是这样。窗子玩得太过投入,只要一抬头见不着谢静怡,房间里巨大的空洞,立马就会吓得他大哭起来。他站在原处,再好的玩具也会被他扔下,然后仰着脑袋一声紧一声地哭。同时,他还闭着眼睛,仿佛一睁开眼睛就会看到什么惊恐的事情。
  谢静怡为了逗他玩,像是做游戏,她有时会躲到另一个房间去。窗子于是爆发出持久的哭声。谢静怡为此而感动,但不免又有些羞愧。因为她觉得就算是玩,她也在滥用窗子对她的依赖。明白了这个道理,她便不再和窗子玩失踪的把戏。
  看着窗子,哪怕只是看着,就很满足了。他的脚下,在他够得着的地方,都摆满了图片。谢静怡随手就能拿起一张,指着他看上面的动物,或是简单的文字。
  谢静怡在做卫生,她喜欢把房子里擦拭得一尘不染。这时,手机响了,打电话的居然是付海全。谢静怡一时间反应不过来,她在脑子里快速地搜索了一遍,还是没印象。
  他说,我是付海全。上星期三我们在月圆茶楼喝过茶,是王小菲介绍我们认识的。她介绍完就上洗手间去了,这一去就再也没回。我们在那儿喝茶聊天,半小时后才离开。完了在门口,你给我留了电话号码。我现在已到了西园小区,我不知道你住在哪一栋楼,也许我正在你楼下打电话呢。你能不能站到阳台上来?让我看看有没有那么巧合。
  哦,记起来了,这人看来有些唠叨。
  不会吧?哪那么巧?好的,我马上就到阳台上来。我住在七号楼,七层。为什么要把住处告诉他呢?谢静怡自己都有些惊讶。
  说着,谢静怡来到阳台上。更让她惊讶的事情是,下边果然有个男人边听电话,边仰着头往上面看。
  谢静怡清晰地看到他的眼睛,在一下一下狡黠地眨动着。
  付海全还穿着那套廉价西服,与上次稍有不同的是,他手上还拎着只棕色皮革包,它的质地和款式像是基层干部用的那种公文包。他敲了三下门,在他准备再敲时,谢静怡把门打开了。
  拎着包的付海全更显拘谨,像是一个上门分发广告的人。谢静怡觉得好笑,但内心怀着怜悯。别着急,她倒要看看,看看这个男人到底能做些什么。
  他打开了那只包,金属拉练嗤的一声拉开了。他腼腆地笑了笑,你别笑话我啊,他说,我经常得拎着这只包。里面有我求职的全部资料。我从大学毕业就拎着它,去人才市场,参加招聘会,或者直接到人家单位去。里面有我的身份证复印件,学历证明,专长,和几次短暂的工作经历。
  你要看吗?付海全说,他拿出一大叠资料。全看,或是只看哪一种?他在想,不知道谢静怡记不记得他上次说到的年龄。如果记得,最好不要让她看身份证。否则,她会发现他在说谎。
  满大街都是这种拎着包的人。他们大学毕业,研究生毕业,或者刚好丢掉了一份工作。风尘仆仆的脸色告诉人们,他们是求职者。
  谢静怡完全没有思想准备,看着那些资料她惊愕不已。
  突然闯进来的陌生人,让窗子咧了好几次嘴巴,但他终于没有哭出声来。他扎撒着手站在客厅里,一会儿看向这个,一会儿又看向那个。可能是意识到这个人并没有恶意,便又放心地玩他的蛇去了。他坐到地板上,手脚并用地弯曲它,用嘴去撕扯。
  我为什么要看你的资料?谢静怡问道,她的声音因为困惑而严厉。
  天气开始有些热,这是四月份,快到五月,付海全的额头上冒出汗水。他们在客厅里所坐的位置是这样的:付海全坐着沙发,那只包被他顺手搁在茶几上。谢静怡则坐在对面吧台边的高脚圆凳上,那只圆凳,陈局以前经常坐在上边喝酒、看报纸。有时候他还会搂着谢静怡,让她在自己的杯子里抿一口。
  他们并非刻意坐成这样,但在客观上却营造出了那种氛围。谢静怡就像是一个招聘者,或是主考官。
  我好像随时要把资料递给别人看,我已经习惯了。付海全胆怯地答道,他擦了擦额上的汗,把资料竖着,在茶几上顿了顿。看过这些东西,你起码能相信我不是一个骗子。或者,你还可以看出,我身上没有疑点。
  你的意思是你很清白,对吗?清白很重要吗?谢静怡发现心里无端地冒出一股怒火,一有怒火,她的眼睛便越发犀利。
  付海全躲闪着她的目光,不是,清白没什么好。为这个,我还瞧不起我自己呢。可是为你着想,你却可以放心,放心地和我交往。
  这么说,你是想和我交往啊?
  想,一见着你我就被迷上了。付海全适时地露出羞涩。
  谢静怡接过资料,草草地翻了翻。这个男人在以这种方式追求她吗?这也太笨拙了吧?再说她又没登过征婚启事,想赶紧把自己嫁掉,所以要面试应征者。没有,她是被王小菲介绍给他的。认识王小菲是近几年的事,她们偶尔会通通电话,相约去逛商场买衣服。交情仅此而已。她暂时还不清楚王小菲和付海全是什么关系。
  看得出他是有备而来,资料准备得翔实而精细,求职简历也被装帧得异常精美。这与传说中的求职策略如出一辙,你要推销自己,就得学会包装自己。谢静怡难以察觉地冷笑了一下。
  从资料上看,付海全毕业于一所不错的大学,但他的从业经历却十分坎坷。他干过好多种职位,有国企,有私企,甚至临时性地在宾馆修理抽水马桶,在餐馆里引座。当然,更多的时候他都处在失业状态,或者说是求职状态。
  我干得最长的一份工作就是求职。付海全想让眼珠也固定住,像谢静怡一样坚定。但他做不到,它一直在骨碌碌地转,游移不定。
  谢静怡对他此时的幽默不以为然,我没有这种经历,她说,我从没有求过职。
  没有这种经历好啊,付海全说,求职让人厌倦,疲惫。招聘者高高在上地坐在那里,对我们挑三拣四。他们的目光挑剔得就像是扫把,毫不留情地打扫着一群又一群人。
  陈局也说过,你得硬着头皮往里钻。
  谢静怡每每总能想到陈局说过的话。她把手上的资料理整齐,又递还给付海全。我不看这些,她武断地咬了下嘴唇,这儿也不招聘谁。
  接过资料,付海全并不立即塞进包里。他像洗扑克牌一样抽动着那些纸张,有几页纸比较花哨,分别是几份简历的封面。而他选出了另几张,他说,你不看看我的体检证明吗?
  体检证明?你想证明什么?
  这个下午,谢静怡被付海全弄得迷迷糊糊。看上去他一脸忠厚,愚钝,沧桑,却又暗含狡诈。他在出汗,却没有脱下西服,也没有解开衬衣领口上的第一颗钮扣。这副打扮像是乡村医生,谢静怡为他的衣着而难受。
  我没有传染病,他说,什么病也没有。血糖,血脂,血压也都不高。付海全的声音很细,他为自己说出这样的话而难过,但是也轻松了一些,像是没一点负担。那几张纸上打着许多勾,有医生的私人签名,和医院盖上去的红色公章。见谢静怡没有看的意思,他仔细地把它们又装进包里。嗤的一声,拉练再被拉上。
  他拘束不安地把包抱在怀里,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谢静怡哈哈大笑,看来付海全自己单方面设计了一场面试。这太可笑了,或许他认为已经过关了。
  窗子摔倒了,谢静怡赶紧从冰箱里拿酸奶给他喝。窗子喝完酸奶却吐了,乳白色的液体顺着他的嘴角漫出来。谢静怡蹲下,用手掌轻拍他的后颈窝,轻抚他的背。动作温柔,又小心翼翼。
  付海全想要帮忙,被谢静怡阻止了。她说,你坐那儿吧,不用你操心。
  她用软纸擦净窗子的嘴,窗子连着打了几个嗝。一会儿就好了,一打嗝就没事啦。你张开嘴,谢静怡说,张开嘴打呵呵。窗子听话地张开嘴巴,呵呵呵地出气。谢静怡凑上前去,用鼻头嗅他的嘴。
  嗅了一阵,她说,好了,没一点馊味。要不要再喝一个?
  窗子点着头说,要喝。
  谢静怡又去拿酸奶。
  这期间,付海全看到茶几上放着电视遥控器。他打开电视,里面正在播放一个寻找失踪儿童的节目。很多儿童被人贩子拐卖。人贩子呈网状,也呈线状。上家,下家,中间人,异地转运,错综复杂。谢静怡拿来酸奶时,刚好出现那个镜头。在警方帮助下,一个母亲终于和她失踪后又被找到的儿子重逢。母亲激动过度,直哭得瘫倒在地上。
  关掉电视,谢静怡脸色陡变。
  她紧搂着窗子,直搂得他透不过气。窗子挣脱开,喝着酸奶,玩着画片。谢静怡忧心忡忡地望着他,我得送你去幼儿园,下半年就送。
  我不去幼儿园,窗子说。
  像你说的,这孩子果然额头宽,鼻子直。
  可是,你到我家里来干什么呢?谢静怡逼视着他。从你进门到现在,你始终没说。总不会就为了要告诉我,我儿子长得额头宽鼻子直吧?
  她又在发火,她的怒火说来就来。会不会因为我动了她的电视机?她不爱看电视?或是嫌电视里的声音太吵?要不然,就是电视里的画面刺激了她。她害怕窗子丢失,害怕他遭到拐卖。
  从目前掌握的情况看,窗子是谢静怡仅有的依靠。
  我想和你继续,付海全说得有些结巴。
  他就是这个意思,谢静怡的心里早已明白。和他结婚吗?她拼命排斥着这一想法。她就像是一座城门,想着要用坚固的圆木顶上去。
  想和我继续?我们开始了吗?你是要和我恋爱,还是结婚?谢静怡连珠炮似的发问,她的眼白无比冷淡。
  结婚吧,如果你愿意,我今天就可以住进来。
  今天就住进来,也太离谱了吧?你要女人,还是想要一套房子?谢静怡感觉她就像是在审判,男人也能如此不顾尊严?
  王小菲告诉我,你需要成家。
  不是我需要成家,谢静怡粗暴地打断了他,是我的父母亲要我成家。你明白吗?他们要我过上正常人的生活。以前他们觉得我不正常,现在他们认为是时候了,我也可以正常。他们想要漂白我,洗钱你懂吗?懂一点?那好,我们当然不是要洗钱,但意思是一样的。他们认为我的房子是黑房子,财产是黑财产,人也是黑人,都脏着呢。所以,他们才急着,要以一场婚姻来漂白我。结婚的目的就在这儿。
  谢静怡一股脑儿都说出来了。付海全却相当平静,好像这些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她说到了房子。她问我到底要娶一个女人,还是要娶一套房子?切!这也是问题吗?为什么一定要将人和房子分开?求职的经历让我明白,我在这城市里很多时候都走投无路。许多人和我一样,我们居无定所。娶一个女人,并因此而获得一所房子,有何不可?
  既然你目的明确,那么,我应该是一个合适的人选。
  哼,可我是二奶。
  那又怎么样?付海全朗声叫着,像是在和谁争辩。
  我很早就跟着陈局了。谢静怡现在想要一举击溃付海全,他能有多么坚硬?他打算承受多少?在我还是女孩的时候,我就跟着他。他对我新鲜嘛,一个星期来几次。后来次数渐渐减少,一周一次,半月一次,直到一个月或几个月才来一次。
  陈局说过,小女人能让老男人变得年轻。对此我有体会,我几乎能肯定,我们的欢娱让他年轻过几岁。
  付海全不动声色地听着,他想这个女人在试探他。她往自己身上泼污水,尽量把自己说得淫荡,堕落,和下作。她那双盯着人不动的眼睛太厉害了,它的后面还有什么?
  真的就像求职一样,来之前,付海全花时间做足了案头工作。他了解谢静怡的底细,清楚她的性格。她越是这样咄咄逼人,越是内心虚弱,她想要吓退我。
  那是,陈局有福啊。付海全随声附和,他引而不发。
  我也有福呢,谢静怡尖锐地截断他的话头,是陈局把我变成了女人。
  说着,她独自进了卧室。窗子没意识到谢静怡已离开他的视线,他坐在地上歪着脑袋想,怎样才能扭断那条蛇?他想扭断它,却难以如愿。毁掉自己最心爱的玩具,差不多是每一个儿童的志向。
  付海全暗笑了一下,他把怀里的包搁回到茶几上。为了凑齐那里面的东西,他花费了多少功夫啊。简直无法想象,不过他有耐心。这样便利的时代,什么样的资料他都能够弄到手。嗨,谁都能弄到。
  谢静怡从卧室里出来了,她看到坐在沙发上的付海全显得庄重。他的手分别搭在两只膝盖上,腰挺着。他好像还保持着一个应聘者的姿态,像是一个刚出校门不久的学生。谢静怡觉得好笑,心里却又有一份默许和首肯。和一个如此谦卑的人谈论过去,会很惬意。何况那样的过去,在很多人看来都不堪回首。谢静怡的脸上,因此而挂着残酷的笑容。
  她手上拿着一本华丽的绸面影集。付海全以为是照片,陈局,或他们的合影。却不是。它不是影集,而是一本剪报簿。里面满满当当地粘贴着纸片,都是从报纸和杂志上剪下来的文章。还有些打印或复印件,则是由网上下载下来的。
  全是陈局,他的消息我都搜集着。只要我能找到,一条不漏。我都贴在上面了,谢静怡一脸狂热。
  如果谢静怡仔细检查一下付海全的包,便能发现,这本影集里的大部分资料,在他的包里也能找到。甚至,有些谢静怡没有搜集到的东西,付海全那儿也有。
  可是,付海全假装很新奇,他猜测那就是陈局,他在一张陈旧的“剪报”里。戴眼镜,窄脸,瘪嘴唇,晦暗而萧索。
  都说他是贪官,十恶不赦。说他弄了多少钱,弄了多少女人。有名有姓的女人就有七个。一些小报和纪实杂志,老在登他的事。登他怎么弄女人,可我一点也不恨他。知道吗?那七个女人里面没我。他没有说我,没有把我招供出来。如果他说出我,即使我无罪,至少这些房屋财产要作为赃物没收。你说对吧?可是从来也没人找我。
  陈局说过,就算你是一块铁,双规也能把你熔化。那还是陈局以前偶然跟我提过这事,他害怕双规。可是后来,陈局不仅被双规,他还进了检察院,并最终被判刑。可见他过了多少关口,但他就是没说我。他把其他的女人都给说了,却只字不提我。
  谢静怡哽咽着,你怎么看?
  付海全一页一页翻看着剪报簿。那上面的文字,把陈局描述得腐败、荒淫、贪婪而龌龊。尤其是他被判刑之后,那些纪实杂志还披露了诸多细节。单是看一些小标题,都会让人深恶痛绝。
  独独能保护下你,证明陈局是一个重情义的男人。
  你这么看?
  重情重义。
  但是,事情并没有完。陈局被判了十八年徒刑,还有许多人要求判他死刑呢。有那么多人恨他,贪官总是让人不服气,十八年太便宜他了。谁也没能料到,陈局服刑期间,却离奇死亡。
  陈局的结局,作为文字方面的记载,都被保存在剪报簿的末尾。付海全看完最后一页,啪地一声合上影集。
  我尊敬他,他说。
  他尊敬陈局,即使是为了讨好我才这样说,也不错啊。谢静怡心里动了动,她首次不觉得这个男人外表难看,他呆板得可笑。
  陈局说过,到了那一天,我自有办法。所以,我相信他会走那条路。我不奇怪。这世上所有的人都在骂他,只有我还在想念他。
  你现在知道我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了,还想和我结婚吗?谢静怡挑衅似的问道。
  想啊,我到这儿来的目的就是和你结婚。
  可我是一个肮脏的女人。
  不许你这么说,付海全把剪报簿递给谢静怡,抬手捂住了她的嘴。
  这动作有些突兀,不像是他做出来的,但就是他。他的坐姿有了很细微的调整,腰部和肩部不再那么紧张。他在向着谢静怡这边倾斜。谢静怡从卧室拿出剪报簿后,就坐在沙发上了。
  为什么一个离异女人,可以是体面的。而做过二奶,就一定是有污点和耻辱的呢?付海全急迫地抢白着,就好像他正遭到一群人围攻。
  我必须有一个态度,付海全想。
  谢静怡愕然地瞪着他,他在为自己辩护。可以把你和陈局的事情也当成一桩婚姻。一桩不被认可,不被法律所容,却又是秘密存在的婚姻。那么,你自然也能被视为离异。不对,准确地说,应该是丧偶。怎么了?一个有过婚史却又不幸丧偶的女人,有问题吗?
  付海全从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巧舌如簧?或者,他本来就是这样?谢静怡的身体有些发软,她觉得飘。
  窗子没能扭断那条蛇,相反,却和它蜷在一起睡着了。他睡得甘甜而又软弱,蛇就搭在他肚皮上。谢静怡看着这孩子微笑,她抱起他,说他玩累了就会睡一觉。窗子在她怀里安然入睡,脑袋搁在她的臂弯。我得把他送到床上去,她说,不能让他着凉。
  然后,她抱着窗子往卧室里走。这是她第二次去卧室,第一次她拿出了剪报簿。
  我帮帮你吧,付海全说,于是尾随着她。实际上他帮不上忙。卧室里没有想象中的气息,床上,梳妆台上稍显凌乱,衣服和浴巾乱放着。窗帘也不太洁净,有一些污秽的痕迹。
  安置窗子睡下,他们又出来了,付海全只是跟着走了一圈。但他自然多了,早已不再手足无措,看着也不像是个推销员。
  还是坐在沙发上。都有些蒙,晕乎乎地像喝了酒。付海全西服敞开着,衬衫领口处的钮扣解开了一颗。更重要的是,他的头发也蓬着,不像刚来时梳得纹丝不乱。哼,看来他有好几种模样呢。他试着要抓住谢静怡的手,谢静怡躲开了。她看了一眼茶几上的那只包,想着里面的那些求职资料。
  谢静怡说,有了窗子就是不一样啊。我能顶住,有他就有一切。陈局出事前就已经很少来了,是窗子让我不觉得寂寞,不觉得孤独,让我有事做。看着是他依赖我,其实是我在依赖他,我得有个寄托啊。等陈局出事了,窗子就成了陈局。他的鼻子,他的额头你都看见了,和陈局多像啊,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谢静怡沉醉地说着,他是陈局的血脉呢。在她沉醉时,她的眼睛竟然还能活泛。
  陈局思索了很久,说生吧,你把他生出来。
  这是陈局的决定。他把老花眼镜从鼻架上取下,搓了一把脸,然后一头扎在谢静怡的腹部上。我要听听他的声音,他说,他正闹腾着呢。谢静怡抚摸着他稀疏的白发,一声怜悯的叹息很像是呜咽。
  他是不是早有预感?谢静怡说,让我生下他的儿子不过是在安排后事?当陈局的头从她的腹部抬起,那上面糊满了泪水。
  生下我们的儿子吧,陈局说,你留着他。
  能有窗子太好啦,生下他,不仅能为陈局接续香火,还能纪念他。纪念他你知道吗?陈局让我留着他,不就是这个意思?可见他想得远呢。但我生窗子的时候难产,差点死掉了。医生为我做剖腹手术,才拿出窗子。听到他细弱的哭声,我晕厥过去。
  谢静怡说得这么细致,她喋喋不休。而从付海全掌握的材料看,窗子是一个疑点。他所获取的信息,和调查到的情况,都不能证明陈局和谢静怡生过孩子。或许他们想过,却很难证明。刚才看影集里的剪报簿,付海全特别留心,也没发现有关私生子的指控。
  她为什么要这么说?
  付海全终于抓住了谢静怡的手,灵巧地揉搓着她的每一根指头。我不止晕厥了一次,我在说哪一次?有好多次啊,晕厥,裤管里的血。我为陈局流过产。流过几次,一开始我们没计划要孩子。或者是,我们不能要孩子。我很容易受孕,不能生就得流掉。流产的滋味你不会知道,谢静怡回握了一下付海全的手。这样抚慰一个女人不算难,谢静怡对此没感觉,但她还是驯服了些。这个男人打开了她的话匣子,她想要不停地说话,什么都说给他听。
  流产,冰凉的器械伸进我体内。我看不见,可是金属碰撞,发出的叮铃声敲着我的耳膜。血粗糙得像是细小的沙粒,刮擦着我大腿上的皮肤。我那时候的感觉特别灵敏,什么都知道。血流在我腿上,像蚂蚁或别的小虫子从我身上爬过。世界上最残暴的人是谁呢?我告诉你吧,就是医生。医生和护士还在闲聊,某个人和另一个人悄悄说,这女人恐怕再难怀上孕了。流产次数太多,她不可能再怀上孩子,可惜!在说我吗?一定是。她胡说,我假装没听见,却想着要跳起来撕烂她的嘴。
  都过去了,你现在需要过上新的生活。付海全说,他把茶几上的包拎下,放在地上,还用脚推了推,让它远离沙发。
  谢静怡注意到包不再要紧。而在很多求职的时候,付海全都是手不离包才对。你说的新生活,是指我们俩吧?
  也是,你需要新生活,我也需要。
  还需要房子。谢静怡恢复了她惯有的凌厉,凝然不动的眼珠子,颜色一下子就变深了,看着更黑。
  付海全转着脑袋,四下里看了看宽大的房屋。这没什么好嘲笑,不是吗?有些人依靠求职一辈子,甚至两辈子也得不到西园路上的一套房子。他飞起一脚,将那只包踢到了墙角里。
  他毫不掩饰,谢静怡发现他足够厚颜无耻。这样好,这样用不着提防他。老想着提防一个人多难啊。他直言不讳,就是奔着房子而来。没问题,他似乎早打定了主意,娶上一个二奶,娶有房子的二奶。他管这叫新生活,没错啊。谢静怡想,这样不是可以少走弯路吗?
  陈局说过,他想和我举行一次复古式的秘密婚礼。
  举行过吗?
  没有,陈局太谨慎,没找着地方。
  我们可以,付海全说,各类婚庆公司都在提供这种服务。尽管礼仪繁多,佣金也高,也还是有很多人要做。
  正说着,有人按响门铃。谢静怡看了付海全一眼,说,谁会来呢?
  她打开门,猛地拥进四个人。两名男警察,一名女警察,和一个戴着手铐的女人。一个警察举着小本本,高声说,公安局的!
  他皱着眉头,显得很不耐烦。其他几个人也都貌似心不在焉。谢静怡看着戴手铐的女人,突然觉着她面熟。付海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也好奇,往边上挪了挪,摆出张望的架式。
  家里的孩子呢?警察问道。
  没有人进去喊窗子,也没太大动静啊,但他自己走出来了。窗子看着很清醒,不像刚睡醒的样子。见着这些人,窗子也没哭。谢静怡仿佛掉了魂儿,踉跄着,像排队加塞儿一样插到孩子和他们中间。她的身体左右晃动着,像是捉迷藏似的护着身后的窗子。
  他是我儿子,我的,谢静怡尖叫着。
  几个警察没理她。是她,戴手铐的女人说,正是她从我手上买走了这孩子。女人默默地哭着,我可真是伤天害理啊。孩子我也记得,样子没错,被她买走时,他才两岁零七天。
  一个警察比对着照片,用手托着窗子的下巴,温和地审视着他的五官。窗子像是面对问诊的医生,很听话地配合着他的手势,并转动自己的面孔。警察说,对,是他,我们又找着一个了。他的名字叫火豆。
  付海全看了看电视机,它被关着,没影像。但他记得,刚才电视里还在播着一个节目,寻找失踪儿童。付海全意识到,可能他到女人这儿来得不是时候,太不是时候了。他非常恼怒,却无处发泄。本来他都快要成功了,谢静怡的防线逐一瓦解。拎着这只求职用的公文包,他很快就能到手一个女人,和一套房子。没想到警察出现了,太他妈的扯!她为什么要买一个孩子,并且处心积虑地编造谎言,说成是自己所生?很可能,唯一被这个谎言骗到的人,就是谢静怡。付海全悻悻地,悄然退出房间。
  责任编辑 向 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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