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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载]长草的街  (小说 ) 2014《山花》第五期B版

(2014-05-30 06:3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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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类: 热读小说
热读小说20140507

那天他把胡子刮了她跟他为此吵了几句。他说他不是不可以留胡子,只是他的胡子太乱了。 

提高了声音问他不能忍受几天,等走了再刮。

他为此话感到几分失望他觉得她越来越挑剔和苛刻。她喜欢看他沧桑一点的模样,喜欢看那些拉茬的胡须,混乱地长在他的脸上,喜欢扎得她生痛的感觉她甚至希望他再老一点。

问她是不是真的希望那么老

她看了他一眼,顺手拿过他才给她买的一支香水,对着屋顶地按了一下。

她喜欢香水。喜欢将香水喷在空气中喜欢和他一起沉于那样的气味里。从洗漱间到床头柜上,随处都是香水各种各样的香水,让他有一种无处可逃的感觉。两个人一旦走到了尽头,首先就是感觉上出现了问题。

    他说要带着她去小镇的老城,看他长大的地方。

他们家现在住在小镇的新城区。

她说她不去。

他说:“是不是那件事情你还不肯原谅?”

她知道他说的是那个女人的事,却故意装着没有事的样子说:“哪件事?”

他看了她一眼,摸不透她的想法就说只带着她在街上走一下,晒一晒太阳。

她对着镜子往脸上喷化妆水。透过镜子,她看见他站在身后,用他送给她的那把小木梳子梳头。她就想起他抱着吉他的那张照片,嘴唇很红。他说是刚演出完照的。第一次看到这张照片时,她甚至怀疑过他的性取向。不过那只是一瞬的想法。她好像后来问过他。

他梳完头转过身将梳子递给她,她说她不需要梳子,就把散开的头发重新辫在一起。她围上那块桃红色的披肩,他说真好看,用手轻轻摸了摸,两个人就出了门。

她来到小镇快十天了

第一次走在阳光充足的街道上,她一下子就裹挟进杂乱的声音和人群里,她有一种毫无着落的茫然无措感。这是她最惧怕的一种无情的消耗。一个人突地暴露在阳光下,就像一个久置阴暗中的物品一样,从蒙蔽抖露出来,既昏馈又无可适从。况且她心里已经完全打算好了,了断一切。她决心已定,只想回 A城后不再有任何联系,她现在不想露出声色来。她不想争执不想折磨,更不想听解释。有什么好解释的呢,事实是他认识她之后,没有决然地了断那个女人。

冬天的阳光大概也只有南方城市才会如此充沛,才会将一个乱糟糟的小镇暴露得一无余处

很快就要过年了小镇沿街摆满了各种食物,烧烤摊上白底红字地写着“快乐小黄鱼”。这种小鱼之前他们在k城吃过。他说为什么叫这样的名字她觉得他净说废话。而她转过头去,看到的却是另外的招牌,开头的字恰好相反,叫“伤心”。

两个人为此争论了几句,她便不说话了,心里想“快乐”也好,“忧伤”也好,与不吃鱼的人有什么关系。加上她现在的心境,她认为,说任何话都没有了意义。

阳光直直地射下来,照在那些被掏空了内脏,又用盐啊花椒之类的东西,腌制过的鸭子的身上它们被明目张胆地挂晒在街上,渲染出一种对死亡的无动于衷。

街道地上全是污水,鼻炎让她的鼻子已经闻不到气味但是她知道那儿一定散发着一股恶臭。她将头转向另外一边问他还有多远,能不能不去他说不能。两个人就一前一后地悻悻地走着。他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样,他当然不会明白她一心想着分手的事,更不会知道那个女人又找她了,并且通了很长时间的电话。她的心就硬了冷了。

那个女人找她,就是为了让她知道,他之前在跟两个女人同时往来。

那个女人似乎很能明白她的反应和选择在这个问题上,那个女人有十拿九稳的把握。那个女人有家有孩子,不离婚,但也绝对不退出,先于她认识他。那一夜,她坐在一张歪斜的椅子上,听完了那个女人所有的唠叨然后她对着在电话里哭泣的女人,冷淡地说他会去找就挂了电话。之后,她把女人的电话拖入黑名单。

那个女人和他在一瞬间摧毁了她的世界。

女人说过的所有的话,都成为魔咒,她无法摆脱的魔咒。在这个古老的小镇上,无论她走到哪里,都会去对应女人说的情景,然后心里就如同插了一把刀。女人是一心要将她逼迫到无路可走的境地的。女人将与他往来的每一个细节,分毫不差甚至添油加醋地描述出来那情形倒是像对着闺秘倾诉,一无障碍。她没有挂掉电话,她冷静地坐着,她不知道自己因何会显得如此冷静。女人每说一句话,就在她心里插入一把刀。

穿走在毫不相干的混乱的人群里,她显得极其没有了耐性。他一直走在她的前面,而她走得心不在焉。如果在那件事情之前,她是很愿意两个人这样走的,不管多远的路。那天夜里,在她的城市,跟朋友从KTV出来,打不到车,他们从城市的东头走到了城市的西头深更半夜的,走了两个多小时的路。过天桥时,他停下来看着她,然后伸出手抱住了她。

那是初春的夜晚,风已经变得暧和,灯光下的花虽然黯淡,却也显示出格外的美丽。大街上没有一个人,没有一辆车。那样的夜晚,这个世界上只有他们两个人。这是他之后一直给她说的话说他发现这个世界,只拥有她一个人就足够了。

那以后,他每天早上跑完步回到家,(他有晨跑的习惯,且是长跑,他曾经开着车,带着她沿着自己长跑的路线转,让她看看自己每天流着汗跑过的地方。)放下汗涔涔的衣服,就给她打电话叫醒。而她起来后,就沿着他们那晚走过的路去上班。从家中出发到单位,需走一个半小时的路程。每次走过天桥她总要回过头去看,那晚他们站过的地方。她坚定地走在街上,她的脚踩踏过的每块砖上,都留下了她对他的深深思念她每迈动一步,都与他息息相关。那时候,她觉得他就在她的身体里流动着,成为构筑她生命的一个重要部分,舍弃就是撕裂。

她曾经告诉过他生死相依,就是相互牵扯着无法割舍。

而现在,他们成了这个世界上两个不相干的人。她突然觉得自己从来对这个世界,都缺乏起码的了解。

穿过小镇乱轰轰的街面,和街面上杂乱的铺面,他停下来,指着一道黑而逼仄的,半敞着的门面说

这就是当年的家,和奶奶住的家

那是一个铺面用门板支起的的架子上摆了各种杂货一个老头抬着碗饭走出来坐在凳子上屋子里的光线暗淡,她将头前伸,努力地想通过屋子里那道开着的门,看一下后院。或者给现在的主人讲一下,让她到后院去看一下,那儿是不是已经长满了杂草。他说,他不认识住在这里的人,房子早就卖给了别人,到现在可能已经转过很多次手了。

她抬头去看沿街的屋檐那些雕刻出来的图案,印在阳光里,显示出的那份陈旧,让人的心一下子就落进一个缝隙里人会在那样的缝隙里,努力去抑制一些与时间有关的想象。这的确是有着古老历史渊源的她想。

阳光刺目,她的心情松驰下来。

斜对着他家的是另一个铺面他小时候的伙伴正埋着头写字。他带着她走了进去,屋子里弥漫着刺鼻的化学原料的气味。

他说:“才宝,你忙啊。”

那个叫才宝的人抬起头看他一眼,笑了一下,就又埋头写他的字。他用一种金粉、清光漆、汽油按照比例调合而成的金黄色原料往红色蜡光纸上写,写的都是供奉神灵,招财进宝之类的话当然是也很有讲究的,并且两边画有花瓶长长的图案,正中间写有:天地君亲师位

她不习惯这种不需要礼貌客气的见人方式,随即从屋子里退了出去。

他说是他伙伴中能活到现在,才从大牢里出来的几个之一。别的都死的死、残了。

她回过头认真地去看才宝他的半个身体映在敞开的旧木窗里她心里有一种特别的感受,仿佛那只是一道影子,或者什么标记。那个特别的八十年代,这个地处边锤的小县城的标记,或者是一种格外的生命印记。

阳光射在街面上,紧挨着才宝的另一扇窗下,坐着两位高龄老太太其中一个戴着老花镜,认真地往一个贴子上写字,且是用了毛笔认真地写着。她经过时,闲坐着的老太太伸出一只手,一把抓住她的手起来仰起脸来,认真看她手上戴的镯子。

她站在那儿任由老人家看来看去老人家的脸在太阳光下半仰着,皱纹和老年斑都突然地生动起她感觉到心里涌动着一股湿热的东西。她取下手镯,戴到老人手上老人的嘴因为笑,那几颗颠三倒四的牙,在太阳光下像是几颗沙子。

那个镯子是她来小镇前,他在K城买给她做为生日的礼

镯子很便宜K城湖边原本一条路上,到处都摆满了各种各样的饰物那晚,却只有一个摊位还没有收他们走过去,掀开摊主正在遮盖的,带着些伪民族特征的银质饰物她选了一大把,本来摊主正收摊,见她那么喜欢,就重新打开摊子。他知道她喜欢戴这些东西,而况这些东西无论贵贱,都能显示女性的妩媚和乖戾。就随了她挑选,拿哪样就拿哪样

老人举起戴上镯子的那手,在阳光下仔细地看了一遍不知道老人眼中的手,是不是已然如阳光照射下的一般枯槁她看着老人,看着她轻地取下手镯,然后拉过她的手,将镯子重新放出她的手里。

她笑着说:“送给您老了。”

老人将整个脸都仰了起来说:“我老了,你们年轻人漂亮。”

他站在远处,一直看着她沿着青石铺成的街坎,朝自己走来。

他说:“人活着真的是奇迹啊。”

她知道他说的话,还包括眼前这两个老人就回过头用手机拍下屋檐下的老人。

很长一段路,老人举戴镯子的手,在太阳下笑的样子,始终映在她的脑子里。

他的二叔坐在街角屋檐下的暗影里敲打着一块铁皮。二叔将铁皮起来,斜眯着眼寻找着什么

大声喊“二叔,忙啊

二叔抬起头来,很快地看了他们一眼说:“来啦。”

他站在二叔不远的处,隔着铺面,一直等二叔将铁皮弯成椭圆型状二叔乌黑的手移动在金属物体上,乌黑的手印在太阳光下能清晰地看到每一条纹络

他说:“二叔,我们想看看你们家老屋房檐上的雕花。”

二叔就放下手中的活,站起来走进巷子说:“有狗哈小心

她一听说有狗,就变得畏缩起来。狭小的巷子二叔身上还系着围腰。巷子两面的墙已经剥落,空气中全是狗的气味。

穿过长满杂草的天井,青石铺就的庭院,有一种年深日久的清静再往里迈过门廊,就是二叔家之前住着的他的两个堂哥还有二叔二叔娘,他们一家人都住在里面。而现在他们都不在了之后,二叔一个人就住在铺面上,拼命地敲打各类金属物品和养狗。屋子也就失去了屋子的意义

这个屋子住过他们家祖祖辈辈几代人,不过屋檐上的那些古老的雕花倒是完好无损。现在院子里的狗,拴着的关在笼子里的,都一起叫了起来,叫得很凶,是那种不蹿出来则已,一旦出来了非把人吃了不可的那种叫。为了生计,二叔除了敲铁皮桶卖,还养各种各样的狗卖。

他说:“二叔怎么不把这些雕花门窗卖了?”

二叔说:“倒是有很多人来看过了,出价很高,让我卖了。”

他说:“那就卖了,闲在这里也是没有用。”

二叔埋下头,迈过脚下的狗屎说:“钱上没有沾着祖宗的气味,就守不住。守着这些屋子,觉得一切都还在。”

他不再说话,拿过她的手机举在阳光下拍照。

二叔站在圈外面,那两条用铁链子拴着的大狗身边两个家伙不停地往前扑,它们每叫一次,都要把头抬到与天上的阳光对峙的度。

二叔从地上捡起铁链紧紧地拉着,不停地用腿去挡住它们向外扑。

她靠在一扇雕花木窗前,他用手机对准她她转过脸不想让他拍照。

那些复杂而精细的木雕,成为一种背景,想象的背景。她沉浸在她的心思里,而他却全然不知。

她曾经认为他跟她是一类的,他懂得她,而她也懂得他。他们如同沙漠里的两粒沙子,被风卷起来,然后紧紧地吸附在一起,什么时候风停了雨住了,他们也就会落到各自该落的地方。既使那样她也愿意,用爱去包裹去抬举去承担他所经受过的一切苦难。她和他都经历了各自的苦难,而她等待了十年,没有再爱过任何人。

他说她所坚守的一切,就是为了等待他的到来。她曾经为此深信不疑。

可是现在一切却如同眼前的景象一般杂乱。二叔也许是深知这些狗们的习性,而这些狗也一定是懂得二叔的心思和它之间隔着两个全然不同的世界,相互等待完全不同的结果。二叔喂养它们的目的是,等待有一天将它们卖掉而狗等待的仅仅是一口吃食。她和他之间当然不能用此来打比方,但至少有一点是明确的,她等待的爱的结果只能是分手而他却是没有方向的前行。

也许既不需要分手,也不需要方向。

他们走出来她在经过有天井的院子里了下来她喜欢青石铺就的院落,想象着那样一家人在院子里生活的情形。久远的消散了的生命气息,依然保存着一种质感。那些从墙缝乱石堆里生长出来的杂树和野草,让她想起自己的少年时代,夕阳西下时,那些疯长在山坡上的草和树她们满山地疯跑的情形。岁月仿佛永远都印证在这些有形或无形的事物上,供人们去怀想和捕捉。

他站在她的身后她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她身后的石阶上晃动了几下。沿着那个声音,她知道他们站着的距离并不远,且是背对着背。狗还在有一声没一声地叫着,通过一堵墙传过来,声音弱了许多,且是那种长长的,粗粝而无奈和无望的。

他说:“我的堂哥一个去了缅甸,至今下落不明还有另一个在那一年公审大会后就枪毙了。”她将身体前向移动了半步,眼睛落在被杂草盖住的水池。池依然是青石砌成的一定是当初院子里住着的人用水的地方,只是不见了那根从外面牵进来的管子。

阳光落在院子里,幽暗的草落在阴影里这种更加贴近生活的气息,会让人感觉到时间的真实性,如同眼前的一切,是沉静而疏离的。这是一种可以摸得着的生活和气息,跟人的生命流经的脉络一样,将根须延伸进岁月里,在某一个黄昏或清晨,总会不期而遇。

他跨过门坎,弯下腰去,那扇门已经歪斜他用手轻轻试了试,然后他站起来,抬头看天。

天空一无遮挡的蓝。

小时候,他坐在这个门坎下,抱着堂哥们不看的书,想着天上和地底下的事,等待着每一个未知黄昏或傍晚。

奶奶说的,这个世界有三重天,天上住的是大人国的人,中间住的是我们,下面住的是小人国。无论走到哪里,他都会想天上和地底下,一定有一个跟自己一模一样的人他在做什么,他们就在做什么。或者是他们在做什么,他就跟着在做什么。

在学校里,他每天都趴在地上画画他想象着天上的自己和地底下的自己,会将画画成什么样子呢?有时候,他跳过水坑他会一遍一遍地从很远的地方跑过来,疯狂地来回反正不是他一个人在跳。他想知道另外两个自己,有没有跑得这么快跳得这样疯?他相信他们是能够看见自己的所以奶奶在街头叫着他的名字的时候,他并不会答应,而是侧着脑袋认真地听有时是趴在地上听,希望一不小心,就听到了另外的人答应的声音。

他想象着跟他们汇合的总总情形,他认为自己画的画,都不是出自自己之手。他就天天跟着美院来的老师画画。画得天昏地暗,将那些涂了颜色的画举在阳光下,心里想的还是天上和地底下的两个人。尽管他最终没有能够成为一个画家,而是成为了一个街头酒吧卖唱的艺人。

很长一段时间,他在K城的街头唱歌深夜的K城街道上徘。那个时候,他已经知道了,无论天上或地底下都没有别人,但他还是愿意想象那个隐秘的存在。

十四岁,他羸弱瘦小站在小镇外的山脚下抬起头仰望山顶,层层叠叠的云雾,让他对一切有了向往。踏上通往寺庙的石阶,他的身体被沿途的树影掩蔽。他坐下来,寺庙的钟声让他有了一种格外的宁静和冲动。很多的生涩的诗句,就那样从心里冒出来。他趴在地上将它们写在石阶上。一直等月亮从树影间升上来,再去看觉得寺庙陷进黑暗里去了就飞奔着下山。这样日复一日地坐在那里,他开始对着山和树唱歌,唱到声音沙哑筋疲力尽

很多次在临近傍晚时,他总是会在石阶上睡到天黑下来,会在睡梦里想象着奶奶的叫声而醒来鸟成群结队地飞过头顶,整个天空和傍晚都是鸟飞动的声音,这让他想起他的奶奶,正坐在昏暗的灯光下,灯影映在墙上,像是人用墨泼上去的印痕

长大后想起这一幕时,他就会常常这样想,如果他的爷爷没在台湾而就在这个小镇上,奶奶会是什么样子?奶奶的腰会不会那么早就弯下来?她的目光她的脸,会不会就那样地黯然下去。在没有希望的黑夜里,奶奶将桶一次次放入深井,挑着水走过长长的街道,撞开家门,水溅泼在土泥地上,她一回头,能遇着他的眼光。他趴在床上,头钻在被子里。只露出两只眼睛,闪闪地看着奶奶。

他知道这个问题当然是毫无答案和意义的,那个时候战争已接近尾声,他的爷爷必去台湾,而奶奶和自己注定如此孤独,这同样是由不得选择的。

    他第一次给她唱歌的时候,她的心就开了一条口子的声音就沿着那道口子,钻进了她的身体,使她沉沉地陷进那些声音里。她告诉他那是一种破碎,在时间里难以匡正和修复的破碎。他的声音里包藏着的苦难和苍凉,将过往的岁月凿出一个又一个洞眼,让她感到自己更愿在时间里去托举他的苦难,包裹他所经受的一切。

     他们离开二叔的铺面,默默地走了一段路逼仄破败的街道,长长地延伸,屋顶上的杂草在阳光下晃动,被蓝得透明的天空映照着。在这样的街道上,一切的挤压混乱都是生动而能够让人铭记的。

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这条街道人丁旺盛,做生意的人往来络绎。而那个时候的少年正好长大成人,活跃在这条街道上。他们抽烟、酗酒、打架,离开教室聚在街头赌博。生活突间向这座古老的城镇,敞开了一条口子,一条通往外界的口子。每一个人都可以从这道口子里钻过去,获得自己想要的一种生活,那就是使自己一夜暴富。

最先从这条口子钻过去的,是他的堂哥

他们往来于缅甸和云南边境,往来于全国各地,凡是他们能想到的可以通往的地方,他们都可以去。偶尔他们回到镇上小住,举手抬足间,都透着让同辈人望尘莫及的样子。于是他们的业务很快就在镇上发展起来他的同学伙伴跟随着堂哥们而起。他们开始抽名烟喝名酒,开始朝三暮四地跟女人往来。他们躲在小酒馆的某个角落,醉生梦死地吸食毒品

还有一八,都是他最铁的哥们,是从小穿着开裆裤在街上的水沟长大的有时他们也把他叫上,他就在一种乌烟障气的热闹里看着他们。可是他们却从来不告诉他真相,更没有让加入吸食。他在他们心里是不一样的。他跟他们绝对不是走在同一条道上的人。他从来都是默不作声地跟着他们,将一切看在眼里,他们也从来没有担心会被出卖。

他当然不会出卖他们。他们每个夏天都会跑到小镇外的水库里游泳那时候水库没有筑水泥堤坝,他们站在黄土堤坝上,一起往水里跳河水涨过土坝淹没了下游的小树林,他们顺流而下,游进树丛,那是一片果树丛,他们从水里摘下那些快要熟的苹果,总是满载而归。有一次他被树叉划破了腿,接下来是血流不止体力不支,他奋力挣扎将头冒出水面,很快便又沉下去了。

他本来死掉的可是一八就在那样一瞬间看到,一八从远处游过来,钻进水里,从水底把他拽上来。他们偷偷跑到药店买药敷伤口。他们不敢将这件事告诉大人,他们第一次有了秘密,相互之间懂得了如何默默地信守秘密。现在虽然那只是一八和才宝的秘密,他也知道是与自己有关的一个几乎与天一样大的秘密他甚至知道那样的一天会到来,这个秘密没有人能守得住,他却没有力量去阻止那样一天。

那时的小镇突然间疯了。一八和宝才仅仅是那支疯狂人群中的两个,从街头这边看过去,挨家挨户地一数,只要上了中学的无一不是吸的吸卖的卖,他们走南北,搅得古老的小镇 鸡犬不宁。

至于他似乎还处在蒙昧之中,或许长期与奶奶相依为命的原因他的内心是那样地纤弱,纤弱得他只能在颜色和声音里得到安宁。他每天都在教室里画画,画到天色昏暗,他的奶奶沿街一路叫着他的名字他将画高高,他要让天上的自己看看,他们是不是画了相同的形状与色彩

那时他已经上初三了,除了画画,他最想的就是有把吉他。他认为世界上最好听的声音就是“不要问我从哪里来,我的故乡在远方”。是歌星齐豫用吉他弹唱的。那一天,他画完画从学校出来,才宝和一八在教室外面站着,他们歪斜地站在墙角。一八抽着烟,将整个身体靠在墙上。见他出来,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他走向他。一八突地将身子闪开,那把吉他就露出来了。

他们一起看着他。他愣在那儿。他不敢相信那是真的。宝才说:“我们从小混手上买来的。”

小混是他同班同学,是这个小镇上唯一有吉他的人。小混将吉他背到教室里,仅止一次,他才知道《橄榄树》里那么好听的声音,是由吉他发出来的。那次小混让他摸了一下吉他的弦。他的手指触碰到琴弦的时候,他感觉浑身的血涨得快撑破血管了。后来他再听齐豫唱歌时,他就觉得吉他的声音是从自己身体里流出来的。

他将吉他抱在身上,很久不敢张口说一句话,生怕一开口,生怕一出气,就损坏和失去了。才宝和一八跟在他身后。走在街面上,他们一路抽着烟,满足地仰起头,将烟对着天吐出来。他出了一身的汗。那晚他们坐在小镇的街头,听他胡乱地拨了一夜的琴弦。那个时候他还不会弹。也许他天生就是属音乐的,他觉得每一根弦出的声音,都是他身体里生出的枝蔓,都妙不可言,只要他的手一触着,就会让他身体起伏波澜,而别的事物都不复存在

从此,把吉他伴随他走过了一生中漂泊的时光。这也许是他一直相信命运的原因,相信那只看不见的手,在冥冥之中的操纵和指引,他选择了吉他,而不是毒品

他惧怕的那一天终于来了。或者是他想象和畏惧着的情景终于来了在一个冬天下雪的日子。一八和才宝先后在小镇被捕,那时他已到K城上高中,他没有对那样的场境,进行过任何想象,那是迟早的事他心里明白。

他们被捕离开小镇以后,他背着吉他,走过他们曾经去过的所有地方。一个人弹着吉他,对着树林和雾霭,对着那条河,对着小镇外空旷的天空。有时候,夕阳的光照反射在水面上,映着波光,他会一直唱到天完全黑下来。

公审大会那天,天还没有亮,雪就开始下起来。这样的雪天,小镇是少有的,或者是反常的。几十年来,小镇的冬天第一次下雪。镇上有那么多人要在公审之后,立决,下一场雪似乎更接近,或者与那样的场面更相应

一辆一辆的警车,从小镇以外的道路上驶来。老远就听到了它们发出的声音,尖锐刺耳。小镇南面的坝子,被围得水泄不通。雪下得不大,却也不小,落在人的头上还来不及化,一朵一朵地飘满了。

他站在离公审台不远的人群中间,埋着头不敢抬眼向上看,只看着地面,雪漱漱地落下来。、才宝,还有他的堂哥一共十二个人,都光着脑袋,脸在雪的映照下反出乌青色,脖子上挂着写有名字和罪名的纸牌子,字是黑体的,并且写得歪歪扭扭,好像都是不经意而为。一八、堂哥跟另外三个人的名字上,用红色画了叉。画了叉的,就是要执行枪决的。低垂着头,一八的头僵直地耷拉着。有女人站人群里泣不成声

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他也想哭。

台上扩音器的声音,飞迸出刺耳的尖利声,他们的名字被法官一一地通过喇叭,扔在雪地里。听到一八的名字时,他的心抖擞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看天上飘下来的雪,落满每个人的头发。才宝的脸看不清,因为他低着头。一八和堂哥的脸,像是泥工塑出来之后,还没有来得及雕琢,就被风沙蚀腐了。

无论过去了多少年,这一幕始终无法抹去。那样的雪一直是落在他的心里的。

 

 

他领着她走到了另一条道路上,那是他上学时必走的一条路。他似乎比先前要高兴一些。他说:“我们数学老师说,我过的桥比你们走的路还要多。”

他就笑起来,指着眼前的一条臭水沟上横过的水泥搭板说:“数学老师说的桥就是这个。”  

她没有笑,而是回过头去又看了一眼,那个被他指笑为老师说的桥。

污浊的水缓缓地流着,他说以前这儿是一条河。她也笑了起来,迎着他说的河往远处看,一条土黄色的道路,蜿蜒至已显颓废的房屋深处,两个背着孩子的女人挡住了种在路边的胡豆花。

她说:“这也叫河吗?这有点类似于老师说的桥。”

他不说话,带着她走过一条长长的街巷,街巷两边都是土墙,很高所以巷子自然就显得幽深。墙上泥巴斑驳下来,形成年深日久的凹陷。拐弯处,三个孩子将一条皮筋低低地系在树身上,然后进进出出地跳着。这叫跳皮筋,小时候都会这样玩过。屋子里走出一个男人,不由分说地跟着跳起来,皮筋就断开了。孩子不愿意了,哭声就穿过了巷子。她站在那里,而他却已经走很远。

     走出巷子,外面是一片瓦蓝的天空天空下是一所建得宽大的学校。他说这就是他的母校,现在建得面目全非了。他们沿着他指点的道路往前走街面屋檐下站满了人,他们说着话,东倒西歪地站着。男人们站在那里,漫无目的地抽着烟。两个女孩头挨头地靠在一起,一个女孩正在用一根小头卡,给另一个女孩掏耳朵。

     告诉她,街上的这些都是外来务工的。

     她看着屋檐上枯了的草问他,到了春天这些长在屋檐上的草,是不是又重新长出来,开满了花。他说是。

他们就一路抬头看着屋上的枯草,阳光下晃动着的枯了的草,依然包藏着生命不可遏制的力量。到了春天,那些隐蔽在枯朽之下的根须,吸足水份就会不可抵挡地长出来。

她说这世界就是如此,外面的人来这儿务工,这儿的人到外面务工。最后每个人都是外来流动人口。他沉默了一会儿,大概是想起了早年的自己,背一把吉他离开这片土地,在老城以外的地方寻求活着的希望,然后他说是的。

     老城有多老,她没有深究这个可以在历史资料上查找到的古城,在时间里蜿蜒得过余地久了,以至于它的冬天,比春天更加充满了想象它的街道甚至比它本来的样子还要陈旧。两条平行的狭长的街道,交汇在一个叫关圣宫的祠堂门口,卖小菜的挤迫得街道越发狭小。人和来往的摩托在街道上交错而过,她只能侧着身体,小心地穿过各种各样的摊位。

     她和他一前一后地站在祠堂前,县人民政府2011年公布的,此祠堂为文物保护的石碑,于堂前。她和他仰起头,正门两边的木质墙面和那些飞檐上的雕花,足以证明了老城的久远那些附着着家尊严的颜色,恢宏的气势,在年深月久的岁月里,依然没有褪尽的流转千秋的霸气,显示了一个王朝的坚定和笃实。祠堂建于明朝,清时重又修复。不管时间过去了多么久远,之于这个小镇的老城来说,都是刹那间的烟云。

     祠堂的大门敞开着,屋子里乌烟障气坐满了喝茶打麻将灯光昏暗地照在人们的脸上,有如隔世的幻象,影影绰绰地映在屋子里。既为文物又不能没有人气,如果没有人气,所有的东西都会坏损,包括房子。所以祠堂悲哀地变成了老年会所,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当年修建此祠堂的人,不会想到如此的景象。

天色暗下来,街面上的热闹显得乱轰轰的。

她跟在他的身后,拐一条街道她喜欢穿过那些陈旧的斑剥的黄泥巴的高墙墙身很高,墙内都是青瓦盖的屋顶,依然保持着过去的时光里,大户人家居住的气派。

她说,在老城找个客店住下来。他们就沿街一家一家地寻找。 

水井就在街面上的情景并不多见她正举着手机,拍下那口井时,一个妇女正来那是一口红砂石窄井口的老井。他说小时候这口井是被加了锁的,从很久以前就有此井,这是一口官井。那个时候,整条街上的人都来此取水。当年的井是由政府管着,不能随便取水的。现在锁是没有了,井沿麿得锃亮放光她将头府下去,那个妇女迅速地将水从井里了上来,头也不回,匆匆走了水溅泼在她的脚上

沿街住的都是外来的人员他们的屋门半敞着,屋子里都是零乱的横七竖八地放着东西。三个孩子在房檐下玩,跪着,脸贴着地,知道有人走近,便将头弯下去,从手肘下看过来,一脸的污泥,眼珠子一动,露出眼白怯怯地收回去,认真地玩起来。等人走远了,就又抬起头来认真地看,站在那里并不散去。

      房屋上的草在太阳光下摇动,一街的房子都是。她就想,到了春天这里是何景象?那一定是很美的,从街这头看过去,房屋上开满了各种各样的野花。从街那头看过来,房屋上还是开满了野花。

    她仰起头来,天空已经黯淡。

    他一路走着,见她脸色好看了,就高兴起来。他不知道她心里想什么,只管一路指认着小时候跑过的地方他背着书包,从教室里跑出来,跑进卖糖水的店那时的糖水一分钱一杯,流着汗喘息着,将糖水一饮而尽。

     八十年代初,那个时候她在做什么呢?那个时候的她已经学毕业了,耳朵里每天萦绕的都是邓丽君的歌而这条街上,那个时候不会有邓丽君的歌。就是到了现在,这里的一切,跟现代城市似乎还隔着好年的距离。

住在小镇的每天早上,她还没有睁眼,耳朵里就被好几年前就听过的,新年发财的歌塞满了。那个男女声同唱的“恭喜你发财”声音是从一个破陋的音箱里发出来的,腐朽得让人无处可逃。

八年前,她刚刚离婚,住在母亲家,这首只能用在春节祝福发财的歌那时才走上市场这首歌让她听得走投无路,死的心都有了。这首歌唱了那么多年,也就是那么长的时间过去了,她完全已记不得的时候,这个县城的某个窗子或者门面里,又发出了那样的让她痛不欲生的声音。

她关闭玻璃拉掉窗帘也挡不住的声音,让她重又回到过去了的时光里。那些年总是很冷,雪也下得大,她以为离了婚,就可以跟自己爱的男人走到一起。可是那个男人,却在那样的寒冷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新年发财的歌如同毒液一般,浸透了她的身体。她惧怕再听到那样的声音,所以她告诉他,在离开小镇的最后一个晚上想住在老城。

经过民国县政俯旧址时,他仰起头认真地看石碑上的字迹。那是一栋红砖两屋楼的房子,可以想见当年的县衙在这样一个小镇上的威严。只是那块石碑光溜溜地经受日晒雨淋,碑身除了写满了黑密密的野广告外,已然裂开了一条缝。他用手涂抹着上面的字迹。她看着他痛惜的样子,心里生出另外的感慨。

老城可以坐下来吃饭的地方很少他们在街上好容易找到一家店,走进去,屋子里到处是人,黑密密的,都是干活累了一天的人,坐在冒着热气的火锅前,倒了酒大声地喝着。他们坐下来收拾桌子的是个十三四岁的小孩,大概是店主的孩子,他手脚麻利,埋着头不说话,很快就将前面人用过的桌子清理出来。

屋子里有一种污浊的,散不开的气。

她坐在人堆里感觉到很沮丧。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然后他给她讲起了明星张国荣,还有梁家辉。她埋着头,觉得他说话很不合时宜他说,张国荣曾经一档毛舜筠主持的电视节目中,着采访自己的毛舜筠,如果你当初不拒绝我的爱,那么我的人生将会是另外一种样子。

将头更深地埋下去,她的眼泪在闹轰轰的人群里流下来。这个令人伤感的故事,无论怎样都与此情此景毫不搭界。她想起他曾经也如此说过,如果拒绝跟结婚,的人生也将会是另外一个样子。

她转过头她感觉心脏一阵抽搐,她不能面对他说的一切,而那个女人始终盘绕在心里,一道深深的魔咒,她无法摆脱无法喘息的魔咒。她知道一切将死于那道魔咒。

无论怎样,她还是不能原谅他。他辜负了她对他的所有的爱,那个女人将无数的箭矢扎在她的心里,每走动一步都会更加深入地插进一

老城的夜晚,街灯昏暗从街这头看过去,灯影下晃动的人影,显出一种与时间无关的缥缈和不安。他们在一家木楼结构的小客店住下来木楼的梯子绕着一根柱子,弯曲着盘旋上去,他走在前面回过身伸出手拉着她。他们就这样手拉着手上完了梯子。

推天门,房间很小,刚好放得下一张双人床,还算干净。窗子很低,是宽阔得可以坐在上面的那种。她坐在窗台上,整条街的灯光和道路都在她的眼睛里了

街面上晃动的人影,仿佛与这个世界隔着很远的距离一般,让她无法辨清一切是真实的还是虚幻。分手在即,就明天当她登上飞机之后,她和他,原本以为生死相依的两个人,就会天各一方,永世不再相见。

世间所有的相遇都是一样,人与人的相遇,人与物的相遇,不过是那样的时间里的一次相映,彼此虚构映照。

看着他。心里萦绕着一种她说不清的感觉,然后她对他说:“再给我唱一次歌吧。”

他坐在窗台上,他躲过她的目光看着街面。他说:“我说过,等我的手治好了,我们的婚礼上,我会为你唱一晚上的歌。    

她埋下头去,心里想着,没有那一天了。

她不想当着他的面说出那句话,她不能够承担他的痛苦。她把已经在眼里的泪水,又咽了回去。她想到了死亡,想到了离开后所有的日子,想着她独自一个人度的,一个又一个的寒冷的日子。

他见她埋着头不说话,就开始低低地唱起歌来。一遍又一遍地唱着。她看着他,想着他并不会知道这是最后一次了,所以当他唱到“从此以后/我在这里/日夜等待/你的消息”的时候,她还是止不住泪流满面。

他停止了歌唱。

他继续看着街面,两家院墙上挂起了灯笼。风从那儿吹过,摇晃着灯影。她重又看着窗外,她想也许她不会跟他分手。她曾经告诉他,她爱他对她的爱,爱他的苦难和才华。爱他的一切。她的心突软和她想她是无法离开他的。

她看着他。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清了他的眼睛清澈的隐含着近四十岁一个刚刚成熟的男人,经历无数风霜和苦难之后,特有的明澈和气息他的经历他的才华让他如此迷人

又开始唱起来。他告诉过她,他要用吉他弹奏名曲《大圣堂》和《阿尔罕布拉宫的回忆》给她听。这是两首高难度的世界吉他名曲。由于他的手突然坏掉了。所以她一次也没有听到过他弹奏吉他。

     那天晚上,他们在窗台上一直坐到深夜。他唱尽了所有她喜欢听的歌。上床后,他紧紧地将她抱在怀里。那一夜外面下雪了,是雨夹雪,轻轻地打在玻璃上。

     第二天,他们很早就起来了,收拾好东西他开车送她去机场。一路上他们什么话也没有说,他腾出一只手,相互紧紧握着的手。他们所在的两个城市距离虽不算远,但毕竟是两个不同城市,相见是需要时间的。所以每一次的分离,都有可能不再相见,每一次的分离,他们都紧握对方的手。

她想起之前的一次,他去看她,走的时候,她将他送到火车站。那是夏天,火车站正在改建,送人只能送到外围一个用栏杆临时围出来的地方他们站在杂乱的人堆里,天上有月亮,云层很厚。他说他留下来,留在她的城市。她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云随着风飘过来挡住了月亮。

火车很快就要进站了,她将他推进第一道安检门,然后回转身来看着她,一直站在那里看着她。她怕他跑出,转过身眼泪就流了一脸。那个夜晚,她答应过他,等他处理好那边的事,就跟他结婚。她会一直等他。

透过车窗照射在她的脸上,她用手挡住阳光。

中途她在加油站下过一次车。从洗手间出来,远远地他站在阳光下等她,她就忘记了分手的事。还有那个女人。那个女人竟然被她陡然间忘了,她觉得自己是多么地爱他。

到了机场,他说他要送她进大厅,她拒绝了,外面不能停车。她拖着行李箱,艰难地穿过马路,回过头来时,他的车早已无影无踪。

大厅里依然是让她茫然不知所措的寻找,随人流一起涌动,一切都如同梦幻一般。

好不容易办完手续,过完安检,她找了一家用餐的地方坐下来。她觉得她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眼泪不停地流着。她紧握手机,想给他打一个电话,告诉他此刻的感受。可是担心他在高速上开着车不安全。

坐在她对面的两个年轻的女孩,一个在玩手机,一个在打电话。女孩对着电话,她们像似在吵架,女孩的声音很大,说出的话不堪入耳。女孩一边骂着电话里的人,一边用眼睛扫视她。

她渐渐平静下来,她不想跟他分手。她心里充满一种温情,她想告诉他其实一直都很爱他。她又一次拿起电话。她的手机上除了他的号码,几乎没有别人的,所以她很快就调出号码,只要她的食指一按下去,就接通了他的电话,她就可以如她想的那样,告诉他她很爱他。她还是犹豫了。她想他在高速路上开着车。

开始登机了,她站起来,她的手机响了,是他的电话。广播的声音盖住了手机的声音,振动使她在看手机时,哆索了一下。她没有接电话,她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什么也不想说了。

    她抬起头,将流出来的眼泪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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