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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读小说20140505:安庆短篇小说《扎民出门》

(2014-05-28 06:50: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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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迅文学奖参评

短篇小说

安庆

《扎民出门》

《青年作家》201207

文化

分类: 热读小说

来源:《青年作家》2012年7期,《小说选刊》2012年9期

 

扎民出门

安庆


  1
  老扎民是在孩子落地几天后出门的。走在路上,他一直想着孩子该叫他什么。孙女的儿子,该叫“老姥爷”了。太阳正在出浴,曙色中有一层水漾漾的雾气,老扎民站在黎明里想着:孩子的名字干脆就叫“黎明”或者“曙光”。老人还没忘记赶他心疼的几只羊。羊还是第一次被老扎民这么早地唤起,有些惊慌失措。老母羊大尾巴狐疑地看着老扎民,低着嗓子叫了几声。老扎民唤羊的声音特别轻。他打着手势,像哄孩子:“起来,起来,都起来吧!大尾巴你带头起来呗!肥头大耳的,懒得动了不是?你又不是怀着羔子。我们出去一趟,要不了几天,让你们见见世面——尝尝外边的草、喝喝外边的水、瞅瞅外边的人。”他说话的声音轻得像羽毛,神色却十分严肃。可能是困了一夜的原因,他这时的手有些冰冷发涩,掌心没有一点温度,也没有一点水分。被摩挲过的羊看着主人,都不情愿地起来了。羊睡觉的姿势真是可爱,五花八门:有的跪着,有的四蹄抓地窝着头,有的头倚着墙……侧卧的两只羊头碰头,睡得特香;大尾巴肯定是卧着的,它站着或者跪着睡有些困难。曙色是一种灰色,露出几片微白,慢慢地,大幔样的“鱼肚”占了优势,满天被洒上了乳白。羊群还没有完全从睡梦中醒过来。黎明的潮气沾湿了羊蹄,小碎蹄子“嗒嗒嗒”地响着。老扎民在曙色中开了街门,马上有一股凉气扑来。秋已经深得挨近了冬的边缘,大门打开时,拖起了几片落地的树叶。老扎民看见街门上的红布在风里晃。这是风俗,是告诉人家家里有坐月子的人,免得谁莽撞地来家里喊叫或者借东西——不吉利。这也等于把一件丑事张扬出去了:孙女生了娃,不正当地生,没有孩子的爹陪。岂止没有爹陪,连孩子的爹到底是谁、在哪里都不知道!现在的年轻人真是!开放又固执。既然不在乎,就打掉呗!孙女要临盆时,儿媳妇来找他商量,怯怯地叫“爹”,说:“咋办啊?桂儿要生了。”他不吭气。媳妇说:“要不,让她去城里租个房?或者让她生在加油站里?”老扎民心烦。这算是什么道理!他知道媳妇是套他的话、探他的口风。媳妇心疼自家闺女,到了这地步,媳妇已经因为自家闺女的固执而妥协了,找老扎民是让他放个话儿。老人最后说:“外话就不要说了,该咋安置咋安置吧!”媳妇说:“豁出去了!谁家的闺女不生孩子?这时候撵孩子……”老扎民说:“定吧,定吧!我没什么。”
  我去找孩子的爹!把孩子的爹找来!这句话,老扎民是在心里说的。
  老扎民赶着羊走了二里地,一座熟悉的老房子出现在眼前。曙色里,老房子像夜幕里的一窝树。这是孙女开在路边的加油站,那种子就是在这儿给种下的。这个加油站原来是一家公司开的,后来生意不好要撤,桂儿在加油站当服务员,便把加油站包了下来。没人想到桂儿会出这样的事。直到桂儿显出了身,在长辈的逼问中,才说出了真相:那个雪天,有车来加油。打开车门,那个司机从驾驶室里栽了下来,脸色苍白。桂儿把他弄到了自己的卧室,喂他药吃,给他做汤。司机慢慢地恢复了过来,说他永远也忘不了这个加油站,还问桂儿叫什么名字。桂儿说了。司机说他叫“许多”。这个名字很好记,桂儿一下子就记下了。往后,司机又来过,给桂儿带来两箱水果、一箱核桃;再往后,司机就不见了。
  老扎民想起这事就觉得荒唐。在曙光里,他看着加油站,挥了一下羊鞭:“见了那个许多,我会用这根鞭赶羊一样地把他赶回来,让他来认他的儿子!”
  第三天,他住进了路边的一家店里,这才知道赶羊出门竟成了一种累赘。赶着羊走毕竟走不快,走到哪儿还得先担心羊:羊该圈到哪个地方,怎样让羊喝水、让羊吃草。店老板看他赶着一群羊过来,以为他是找地方卖羊,要做中介给他介绍买家。他摇摇头说:“我是来找人的。”老板问:“和羊有关?”他摇摇头。“那你赶羊干什么?”老扎民说:“我丢不下这些羊。”店老板说:“先托人看着呗!”老扎民说:“我愿意就这样走着。说不定哪天我就找到那个人了。”“那个人叫什么?”老扎民把大尾巴拉到身边,又把两只和大尾巴体型不相上下的羊拽过来。羊的身上裹着大字牌子:找叫“许多”的司机。
  店老板抓住羊,问:“这是你的创意?”
  老扎民说:“什么创意我不懂。羊走到路上,那些司机扭脸就能看见。”
  “找许多司机?许多是一个人还是很多?”
  “一个人嘛。”
  店老板直直腰,盯住老扎民:“他欠你?”
  “对!”
  “欠你钱?”
  “不是。”
  “你救过他,他没有回来报恩?”
  “不是!我不是心针眼儿小的人。”
  店老板仰着头苦想:“那是什么?你告诉我吧!”
  老扎民不想说。他摇摇头,拽住一只羊的角。
  店老板说:“你找他总归有个理由吧?”
  老扎民终于说出了口:“他是我的亲戚……我家的女婿。”
  “你家的女婿还用找啊?家有女人拴住心,男人会自己往家里飞的。”
  老扎民不想往下说。他看见后院里停着几辆车,说:“我孙女说他开的车就是蓝色的‘大解放’。”
  “你家女婿?”店老板还是有些疑惑。
  “不是,中间又隔了一代。这一代人让咱想不通。反正他是我家女婿,你给查一下你们的登记,看是不是有这个叫‘许多’的人。我求你帮忙,查到了我送两只羊给你。”
  店老板疑惑地看着他,说:“你这个人!都是你家女婿了,还用查吗?”
  “你就给我帮了这个忙吧!”
  店老板把老扎民安置进了一间不用的车棚。夜幕深了,店老板想起了赶羊的老扎民。车棚里空着,老板往路上望过去:南来北往的车辆正呼呼闪过,灯光交错,看不到头顶的天空。一阵风吹来一股羊膻气,店老板看见了老扎民:老扎民站在路边,手里还牵着两只羊——正是裹着名字的那两只;羊毛在风里抖动,像飞在春天的蒲公英;老扎民正对过往的车辆挥着手。
  2
  老扎民又继续北上,这一次是只身一人——他在店里给老二扎根打了电话,让老扎根把羊赶了回去。昨天晚上店老板把他从路上拽回来,给他要了一碗热面、两个小菜,摆上了两碗高粱红,说:“喝吧!暖暖身子!”店主看见老扎民的眼里灌满了沧桑,把碗端起来和他碰,桌案上闪出几颗明晃晃的酒珠。喝了大半碗,店老板主动地拉起话闸,说:“其实人都是有苦衷的,没有谁活得多顺。”老扎民的嘴角动了一下。“我开这个店八年了,其实也是为了自己的心思。”老板陷入了回忆,“起先我和老婆在路边搭了个小棚,卖馄饨、水饺、小菜、散酒。后半夜没有客人了,我们就把棚子拔了,在别人店里睡半个白天;或者干脆就钻进棚子里挤会儿眼,困一觉。又一个白天来了,太阳光把棚布映成了一间红屋子。可是,这样的日子我们只过了半年,我老婆就开始腻烦这种白天黑夜颠倒的生活。她赌气说不想干了,摔板凳夯案子的,有时干脆罢工,继续躺在棚子里睡懒觉。有一天老婆忽然和气起来,说一个司机讲西北的一种药材倒过来能卖大钱,咱过去一趟兴许就不用这样时日颠倒着过了。没有想到,隔了两天,老婆就被一个司机拉走了。我等了十天半个月,也没见扛着药材回来的老婆,于是北上去找。终于找到了,老婆却跟我说她不会回来了。我对她说我就在路边等她,她什么时候回来就会在路边看到我。我包了这间旅店,每个从我旅店跟着司机上车的女人我都要问问,告诫她们不要冲动。”店老板又把半碗酒灌下去,对老扎民说:“爷们儿,我看出你有心思。”老扎民说:“是我孙女。我孙女生了,是个司机的种。”店老板说:“不行,大叔,你不能赶羊,赶羊拉路。再说你没有目标。要是目标在城里,你是不能赶羊的——既没地方住,羊也吃不到什么,除非在城里把羊卖了。你要想清楚!要不,我现在就找个地方帮你把羊卖了?”老扎民头摇得似拨浪鼓。就这样老扎根来了,老扎民又上路了。他说:“我出去走走,兴许能碰上那个小子。我会把他拉过来,跪也要把他求过来。”
  一路上,他都背着那个纸牌子:找叫“许多”的司机。
  还真是找到了,是他在乌城找到的。那时候,他把牌子竖在店门口,牌子上的内容换了,字写得七拐八扭的:找司机许多。许多,你来找我。
  许多很年轻。老扎民心想:年龄和桂儿倒挺般配。许多脸上贴着疲惫,看起来是刚下车。许多问店里的伙计:“找许多的人住哪个房间?”
  那时候老扎民刚住下来。
  老扎民一路风尘仆仆地打听,几乎一无所获。有一天,一辆车“吱嘎——!”一声在他前边约两百米刹住。一个老司机手里掂了个饮料瓶子,头从车厢里探出来,待老扎民走近,推开车门,站在他面前挡住了他:“老头儿,你这是什么意思?”老扎民说:“我找一个叫‘许多’的司机,我和他有事儿要说。”司机说:“能给我说说吗?”老扎民摇摇头。司机说:
  “我姓许。”老扎民说:“你走吧,赶你的路。”司机很固执:“我想听你说说,兴许我能帮上你。”老扎民认定了不会是他:这人差不多和自己一般年纪,不会再干出那种事,孙女也不会那样伺候一个老头儿;再说这样的司机只能跑短途,现在自己离开家差不多几百里了。
  “我们的瓜葛说不清。你走吧!”老扎民催司机。
  司机说:“我下来透透气。你这样子不像是家里人出过事儿,不会有人帮你的。”
  “走吧,不用你管!”
  司机说:“搭车吧,老哥哥,别把两条腿使坏!找人是很难的事儿,人找人不容易,得保存体力。”
  这话倒不错,老扎民搭了一段车。
  在车上,老扎民终究还是说了:“我找那个坏小子,他当爹了。”
  “吱嘎——!”汽车一个急刹车,车身抖动了几下,打了个尿噤,才稳稳地停下来。老司机想说:别找了,这个人不好找!司机在路上的一夜情多了,问题是谁也不知道自己的“种子”开“花”了。可是他嘴上却说:“这个坏小子该揍!可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能找到他。”其实他还想说人的观念不同了,可又觉得这不是个理由——人总归还是要有份责任心的。他想了想,说:“我的老婆就是我在路上看中的。她跟了我,我就一直对她负责。”
  老扎民急了,说:“我孙女不是那种人!她自己开过一家加油站,她救过人。”
  “真是……救出事来了。”
  在乌城路边下车时,司机握住方向盘,身子往后倚了倚,说:“我儿子也是司机。”
  那个年轻人找到老扎民的时候,老扎民刚洗刷了,坐在铺上吸着一袋烟,脸上有了精神。老扎民是走过南闯过北的——去草原上贩过羊,带回来过几匹马和骡子,老扎民相信自己看人的能力。
  年轻人说:“我是司机。”
  老扎民蹦了起来。
  年轻人又说:“我叫‘许多’。许仙的许,多少的多。”
  “对!”老扎民指了指身边的那个牌子,捂住胸口。
  老扎民在心里盘算着走了多少里地。他之前在老坡村找过一个算命的瞎子,求那个瞎子给他指引方向。那个瞎子说:
  “可笑!我一个瞎子能给谁指引方向?我不知道东南西北,连太阳的模样都看不见。”
  老扎民把几个硬币摸给瞎子,硬币在瞎子的手里“当当啷啷”地响。瞎子的手不肯缩回,握住了又摊开,然后把硬币抛了几抛。硬币稳稳地落在他身边的一个纸盒子里,纸盒里一片“叮铃当啷”地响,然后闪出一片光影,瞎子的眼动了动。老扎民又摸出一张钞票。瞎子接过去,在手里摸了摸,嘴撇了撇,这一次塞进了搭在腿上的褡裢里。瞎子问:“你是找人?”
  “对!”老扎民的身子抖了抖。
  “还赶过几只羊找?”
  “对!”老扎民有些吃惊。
  “是替人找人?”
  “对!”
  瞎子的眼使劲睁了睁。老扎民两只手握着,看着瞎子的嘴张开。瞎子手里摸着一根竹签。
  瞎子说:“不要往太阳升起的地方,也不要往落下的方向。”停了停,又说,“不要往热风吹来的地方。”然后,瞎子问:“现在凉风多了吧?”
  “对,都落过霜了,新麦子露芽了。”
  “你往冷风吹来的方向,一直走。你要找的人可能在六百里到八百里——最多不超过一千里——的地方。如果没有希望,到时候你再过来。”
  这已经是那个方向了。
  许多说:“我是开车的司机许多。”
  老扎民左右地审视着许多。他面前的小伙子棱角分明,脸上有些愠怒:“你怎么能写这样一个牌子呢?”老扎民有些羞涩,说:“我、我……对不起,我是找人心急!你听我说!”老扎民想稳住对方,便说:“我们一起吃饭好吗?”许多有些不耐烦:“你说!你为什么找许多?”就在这一刻,老扎民一个箭步冲过去把门关上了,碰得很紧。他倚在门口,脸上沾满了严肃:“孩子,我告诉你,一个人是要负责任的,如果你就是我要找的许多。”
  “你说什么?!”
  老扎民头动了动,说:“我孙女生了。她开过加油站,在加油站救过一个司机……”
  “加油站?”
  “对!”
  许多回忆说:“我是在加油站住过,好像是个雨天。”
  “不,是雪天。”
  “哦,我记不清了。”
  老扎民说:“我们慢慢谈吧,孩子!”老扎民的语调里带着诚恳,甚至有些低声下气。
  “这样吧,年轻人,我们坐下来好好谈谈。”
  老扎民有些兴奋也有些疲累了。
  3
  老扎民押着年轻人回到了瓦塘南街。他把绑羊的链子套在年轻人的腰上,还套住了他的一只手,和自己的腰拴在一起。他怕许多跑了。要是跑了,老扎民这把年纪是追不上的。
  那天喝过酒,两个人都犯了困。两个人真正的谈话是从喝酒开始的。喝酒时,老扎民诚恳地说起孙女桂儿,说桂儿太善良了,把整颗心都给了那个种下孩子的司机。老扎民说到那个孩子——孩子的哭声、孩子雪白的胳膊和小腿、头上的乳毛、腮上米粒样的酒窝,说到那孩子如果没有父亲就太可怜了。许多在老扎民的泣诉中,也说起自己有过被救的经历,有过加油站的一夜贪欢。当时,似乎在一种幻景里,他迷迷糊糊地就把那姑娘给抱了。怎么就有了孩子?!“好吧,我跟你回去看看!”许多拍了拍胸脯,“我好汉做事好汉当!”
  老扎民还是把那根链子用上了。他想起瞎子的话,计算着方位。在绑住许多时,他说:“对不起,只能这样了!做人不能昧良心。连鸡呀、狗呀都是有良心的,都知道对自己孩子亲!没良心猪狗不如,这是一个简单的道理。”许多几次乞求老扎民把链子解开,老扎民听在耳里,只闭着眼装做没听见的样子。每一次下车吃饭或者坐在路边等车时,老扎民又会絮叨起来,说:“人应该有自己的良心。我放了这么多年的羊,羊羔吃奶都是跪着的。”许多听得都能背下来了,觉得这个老人真是用心良苦。快到家时,老扎民沉默了好一段时间,忽然问:“许多,如果不是你,你说我该怎么办?”许多不知道该怎样回答。他也想过这个,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道到底在企盼什么、是还是不是。许多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折磨自己、怀疑自己,回想着那到底是个雨天还是雪天。这是他和老扎民产生分歧的地方,也是他犯糊涂的地方。他怎么就记得是个雨天呢?那一天,雨从天而降。雨幕中,一群雀鸟呼呼地往一片黑压压的树林里钻,车轮的前方是白花花的浪。一股股急急的雨波冲过来,雨波上,仿佛有花朵一朵朵地开着。他就在那一刻看见了雨幕中的加油站:加油站的后边是大片的河滩和荒野,加油站的上方是白莲一样的天;一群鸟儿落在大棚下,在他把车开过来时被惊飞了。他突然觉得一阵眩晕,胸口一阵疼痛,甚至想惊叫狂喊。醒过来时,他躺在了一间小屋里。小屋里有股温馨,泊在半途上的温暖让他的双眼一阵湿润……许多对着老人摇了摇头,说:“放心!如果是,我一定会认。”老扎民说:“如果是,我为孩子办一次满月席。”说完,扳着指头,说等不了几天了。许多说:“应该的,应该的。”
  老扎民说“快到了”时,许多的心慌乱起来。天慢慢地沉下去,老扎民说:“该下车了。”
  天还没有完全暗下去,好像故意拖延着黄昏到来的速度。老扎民拽了拽腰里的链子,说:“要不,我们歇一会儿再进村?”
  许多应允地点点头,心想:老头儿想得挺细。
  他们躺在一段荒了的河湾里。河湾里落着一涡一涡的树叶,脚踩上去“哗啦哗啦”响。从河湾往岸上看,小麦苗儿一茬茬地长出来了。老扎民说:“你看这地,每个农民种下了都要负责的。”
  走得太累,两人都睡着了,醒来时头项有了月光。老扎民把链子从腰上解开,又把另一头从许多身上解下来:“走吧!”两个人在河湾里撒了“负担”,顶着星月往村里去。
  老扎民又捎带着叫了老扎根,匆匆地看了几眼他的羊。
  “去吧!”老扎民推了许多一把。他和老扎根、儿媳妇站在院子里。
  许多弯了腰,颤着手去推桂儿的门。
  一家人的心都揪紧着,儿媳妇搂着院里的一棵桐树。
  屋子里传来了桂儿的哭声、娃儿的哭声,接着许多仓皇而沮丧地跑出来:“大爷,对不起!不是、不是我遇见的人!真的!我在路上一直回忆我遇见的那个姑娘,是那样的……”他比划着,“我和那个姑娘……是个雨天。”
  老扎民一下子瘫了。
  4
  老扎民做主,为孩子办了满月席。老扎民说:“一样。既然孩子来到人世,就和所有活在世上的人一样,不能薄待孩子。孩子说不定将来会成大器。最低也能和我一样放群羊吧?总会有个营生。我们家里多了一口人,将来还要往下传,这些是谁都夺不去的。”这就是一个老乡的哲学。老扎民开始很平静地为孩子的满月席张罗:吩咐扎根宰了他的两只肥羊,按照厨子的菜单买了席面上的菜,烟、酒、糖果是老扎民自己定的。但思来想去,席面最终还是放在了很小的范围内。如果找到了孩子的爹,这场满月席应该是热热闹闹的。走在张罗的路上时,老扎民独自絮叨:“人都是平等的。”但瓦塘南街的人还是看见老扎民明显地老了下去,看见老扎民在一天的傍晚去了他家的祖坟、去了老伴的墓茔。老扎民说:“我得告诉你们,家里又添了口人。带把儿的,孙女生的,就让他姓咱家的姓吧,生在咱家就是咱的!”
  然后,老扎民又出去了。
  老扎民又去了一趟加油站。秋草快长遍整个加油站了,墙缝和胡同的旮旯都结出了草籽,几枝野菊花在房顶上开。老扎民围着加油站转了一圈,把羊又交给了老扎根。
  几个月后,老扎民又走在了回瓦塘南街的路上。人是孤身一人回来的,腰明显地瘦了几圈。这一次,他的羊链子没有起到作用,装在提包里,已经有些生锈了。他在老河湾的左岸上看见一群羊,羊在吃路边的干草,老扎根穿着皮袄。扎根说:“大哥,你回来了。”
  “回来了。”
  扎根甩了几甩羊鞭,一群羊从中间裂开一道缝,分成两堆。扎根用鞭指了指右边的那群羊,说:“大哥,这是你的,多了八只。”
  “多的我就不要了。”
  “不!你的羊怀的羔,它们就是你的。”
  老扎民拍了拍老扎根的膀头:“她们娘儿俩好吧?”
  “你是说桂儿和孙子?”
  “还有桂儿她娘。”
  “都好,大哥。”
  老扎民朝村里望着,冬天的夕阳穿透了凉意。
  “找到了吗,大哥?”
  老扎民摇头,呵出一口气,说:“别说一条路连着一条路,而且现在都是高速,单就咱这省道、国道也是大海捞针。我查了,还给人家买了两条散花烟,找到了三个,有一个还在两年前出了车祸。都不像,都和咱桂儿没有关系。”
  老扎民的眼里漫进了一层迷茫:“孩子小,时光长。扎根,有血缘的人总有一天会有缘分,有时候不想碰面都不能,咱得这样相信。”
  “大哥,你用链子绑过的孩子又来过了。”
  “许多?”
  “对!”
  “他来干啥?”
  他说他离开咱家后,一直在找那个和他有过缘分的姑娘,找不到。那个姑娘大概不会也像桂儿这样生了孩子。他等了你几天,说想和你商量,让他就做了那个许多。
  老扎民颤了一下,说:“是个有良心的孩子。桂儿呢?”
  “桂儿不同意,一直摇头。”
  天暗了下来,扎民、扎根赶着羊往家走。
  老扎民仰着天,满脸的沧桑里都是天上、地上的东西。他听见了孩子的哭声。
  老扎民夜里一直在想:许多那孩子其实不错。老扎民怀着心事往村外的路口走。他倚在岔路口一垛麦秸垛旁想犯犯困。这么多天,他走路走得脚底都磨出了几层茧子,手摸上去能被拉出一片的道道来。风吹来凉气,他本来想脱下袜子晾晾脚,却又把鞋穿上了。他站起来,离开麦秸垛,往兜里掏烟。火柴亮起,眼前被熏出了一片火光,远处什么也看不见了。老扎民困了,后来他在梦里看见了许多:许多背着行囊,往瓦塘南街徒步走来。到了村口,许多犹豫着停下了。村子里正飘出淡淡的炊烟,炊烟里夹着鸟儿,鸟儿扇动着翅膀。许多问鸟儿:“我该往村里去吗?”鸟儿停下来,又转身往村里飞,给许多带路。老扎民忽然看见村外开来很多车辆,簇拥着许多,仿佛要给许多和桂儿举办一场婚礼,床上的孩子“咯咯”地笑了起来。
  老扎民敲开了孙女的门,亲热地看了看孩子。孩子挺俊的。老扎民说:“桂儿,爷爷有个想法,把加油站整了。那地方不能荒,咱再把加油站开起来!你呢,还过去看着……”
  老扎根成了老扎民的死党,第二天就开始去整加油站。
  老扎民又出去了。路过老河湾时,他停了停:老河湾里有水了,浑浑荡荡的。老扎民对老河湾说:“这世界,该有多大啊?”老扎根赶着羊送他。老扎根又卖了两只羊,做了老扎民的路费。桂儿抱着孩子望着爷爷,她已经不介意爷爷的行动了,孩子的身份成为了公开的秘密;她甚至为爷爷准备了行囊,把孩子的照片放了几张进去——包括她和孩子的合照。她对爷爷唯一的嘱咐是“保重身体”。老扎民向羊挥挥手,然后亲了亲孩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桂儿搬回了加油站,加油站重新开业了。
  加油站外是一望无际的田野,桂儿有时候就抱着孩子,在路边等爷爷回来。


  【作家简介】安庆,本名司玉亮,河南省作协会员,已在多家期刊发表中、短篇小说多篇:作品多次被《小说选刊》《小说月报》等转载,有作品被收入多种选本;短篇小说《加油站》曾入选“中国年度短篇小说排行榜”,获第三届“河南省文学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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