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女儿末末，现在是外国语学校学生．
丹丹来了.从北京来.凌晨天未亮,我就起身去火车站接她.
其实昨夜是喝了酒的,那种低度的小烧.轻度亢奋中竟是饮掉了六小杯.那酒,在怀中,九曲洄肠,暖心暖肺.喝了,不醉,只是觉得手足被过了电般地麻酥酥绵软软轻飘飘.不上头,不晕沉,却热心,回甘.
丹来短信说明晨6时到,我看了看表,却已是午夜时分了.
放下电话,好想丹丹!我的外甥女,我大姐唯一的女儿!
点燃一支烟,在午夜的床头将身体轻靠上去,我的神思和记忆却如这夜晚的月色般平铺倾洒进来,这午夜的温凉似水的漫天回忆中,丹丹,穿过岁月的烟尘,穿过我阴霾四起平庸琐碎的记忆,径直朝我走了过来!
那一年,我和姐姐是"换"了女儿的!
之所以说"换",是因为我早年工作的繁忙和紧张.早年在报社当记者的我,由于常年在外奔波采访,居无定所又饮食难规,便无法将幼小的女儿带在身边.记得每次回家看女儿,见面时都是抱住她喜及而泣,而离开时,却肝肠寸断,一步一回头.
那时候为了省钱,我不肯花几百元钱去租房子住,就住在单位的书库里.书库是一间邻街的平房,阴暗潮湿终年不见阳光,每次姐姐带着幼小的女儿来看我,就只能与我住在书库里,孩子小又贪玩儿,只能在书库逼仄的走廊里玩耍.常常是上班我走时她还穿着新簇簇的干净衣服招着小手和我说再见,待我下班时,女儿却早已变成了一个圆滚滚的看不出眉眼的小灰球!
我想和她在一起,抚养她照顾她和她一起成长,可我却无能为力为她创造一个舒适安逸的生活环境.因为我自己,还在爬坡,还在奋斗,还在含辛茹苦还在夜以继日.
每个夜晚看着她温软的小身子绻缩进被子里睡着了,我才能拧开台灯写稿看书,累了就回头看她一眼,亲她一下.一看一亲间,我的心里就被希望充满.她是我人生的意义所在,她是我奋斗的方向和目标.可是,我确实难以承受一个人带她的压力了.
恰在此时,姐姐的女儿丹丹考取了吉林大学.来到了我工作着的这座城市.
我飞奔回北戴河,坐在姐姐的客厅里和姐姐商量我俩女儿的事.我说,大姐,丹丹在我身边,已经上了大学,而我的女儿尚还年幼,不如咱俩,就换了女儿吧,你替我照顾我的女儿,我替你负担你的女儿,这样,我俩就能互相分忧,彼此承担,共度难关了.四年后丹丹大学毕业,我女儿也可以长大出手了,岂不两全?
本来,我的女儿就一直寄养在大姐家里,姐姐和我女儿的感情,在某些时候,甚至是超过了她和她自己的女儿的.结果我和姐姐一拍即合!匆忙中决定了我未来四年生活的大体脉络和走向了.
丹丹就这样来到了我所在的这座城市,来到了我的身边!读书求学,并于每个周末与我相伴了.
四年的寒暑间,我与丹丹辛苦相伴.朝夕相处.丹丹是这样一个孩子,平日不苟言笑,严肃古板,学理工科的学生,尤其是女孩子,似乎都有着与学文科的孩子相迥的性格.与我实在不同.常常,我因为某一件事情而现出超乎寻常的兴奋和激动之时,她却能平静似水地近乎冷酷地在一边看着我,面无表情,无波无澜.而当我偶遇挫折和失败时,她也是持同样的态度和表情.她就像生活在我身边的空气和水一样,平时感受不到,但却缺失不可.她外冷内热,一切冷暖心里有数,一张一驰分毫不差.
那时候,我除了每个月给她固定的400元生活费之外,就总是想给她多添置一些必要的生活用品或学习用品,可每次带她去商场,指给她任何一件衣服或用品时,她都是持一样的表情,摇头说不!有时候我都奇怪,她怎地就没有一丝丝那个年龄的女孩子的虚荣和欲求呢?直到有一次我回北戴河和姐姐说起此事,我才了知了真相,她总是和她妈妈说,谁不想要好衣服好东西啊,可我老姨也不容易,她的钱是一个字一个字爬格子赚来的,我不能让她多花钱啊.
听姐姐说这话时,我直觉得心里发酸,眼角发热.她那冷漠的表情和古板的言行是我一直觉得匪夷所思的一种性格,但我却直到听了这话,才知道了她的内心.
那时候我最愿意做的事情就是与丹丹在一起过周末看鬼片.因为只有在看鬼片时,我才能和她一起抱在一个被窝里取暖.我也才可以借着假装的恐惧和大呼小叫,去搂搂她抱抱她,因为她的冷漠和面无表情,我是时常的近不得她的身的!
倏忽间,丹丹不但大学毕业分到了北京,还结了婚生了子了.她已从那个不谙世事的青涩懵懂的孩子,成长为一个优秀的女工程师.仍然刻板严谨,仍然不苟言笑,但我却从她偶尔面露出的宁静中看出了生活在她身上打磨出的圆润和痕迹.这痕迹,是那么地叫我欣慰,令我骄傲.昔日不再,旧事如烟.她长大了,我老了.她不再可能与我一起看鬼片吃麻辣烫了.而我,也不再有任何的可能,牵着她的手,拽着她过马路了!
当我把车停好,站在出站口迎着出站的人流时,阳光已穿透云层,喷薄而出.
我的丹丹,那不再单薄的身影,正迎着我,走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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