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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珠乱滚:诗坛重现唐大郎(作者:高昌)

(2019-09-14 04:06:25)
荷珠乱滚:诗坛重现唐大郎
高昌
   
 “昨天去到宁波同,乡会里厢看粪翁。
     个展恒如群展盛,风姿渐逊笔姿雄。
     眼前谈法应无我,海内名家定数公。
     但愿者回生意好,賺它一票过三冬。”
    (《题粪翁个展》)
    这是著名报人唐大郎先生写给艺坛大家邓散木先生(自号粪翁)的一首诗。读到前两句,你会不会觉得很迷茫?既是大白话,似乎又有点看不懂?其实,这两句本是一句:“昨天去到宁波同乡会里厢看粪
翁”,故意“砍拆”成二句平仄相谐的七言,造成奇诡诙谐而滑稽突梯的陌生效果,同时也把二人情趣相投、不所避忌的亲切交谊巧妙表达了出来。这种调调,可说是典型的“唐”诗面目。
   2018年是唐大郎诞辰110周年,陆续读到一些谈论他的人和诗的文章。他的“唐”诗多以近体诗加小注的形式呈现.信口打油,不衫不履,荷珠乱滚,枫露争鲜,热忱流荡,情志澄澈,生趣盎然,笔墨泼辣,呈真风流、真性情、真品格。对这位报界前人的遗作,我很喜欢。
    唐大郎原名唐云旌,笔名多种,以“大郎”流传最广。他先后在报纸开设“高唐散记”“唐诗三百首”“定依阁随笔”“唱江南”等专栏,颇有影响。他的作品,我认为有以下几大特色:
    一身边叙事。身边,就是自己亲历的生活实景:叙事,就是把时间地点人物起因经过结果记载下来。唐大郎用诗歌观察周围世界,无论市井琐肩、亲友来往,还是读书看戏、吃喝玩乐,他都能纵笔书成,有声有色。请看《谢梯维》:“写就身边事一堆,自家看看意须灰。书来读者封封骂,头碰梯公日日催。人自心雄惟力拙,诗难气荡更肠回。只教收拾狂奴态,遂使尊眉豁
不开。”真实叙写现实苦恼,感念友人的关怀爱护,全诗不渲染,不矫情,不夸饰,不计工拙,以真示人。张爱玲说:“读到的唐先生的诗文,如同元宵节,将花灯影里一瞥即逝的许多乱世人评头论足。于世故中能够有那样的天真;过眼繁华,却有那样深厚的意境……”这种身边叙事时有市井习气,略染风尘,但难得的是虽处特殊场域,唐大郎却仍然能够保留一份洁身自好的追求,没有沾染畈卖黑恶、传播谣言、拍马舔痔,或黑或黄的陋俗小报病。唐大郎在写给明星桑弧的诗中,说:“形容或有如其美,骨干何尝拟此清?”这里的“清”字,可以推测是表达了作者本人关于风骨、格调的美学理想。
      二水晶肚皮。其内心世界如水晶透明澄澈3他把生活中的所思所想,都直接坦露在诗句中,毫无城府,磊落坦荡。对生活体验的坦诚描述,颇有美国自内派女诗人的风色。他对灯红酒绿的沉沦,对传统伦理的超越,对私隐的宣泄.对未来的焦虑,都一股脑倾泻到诗行之间请看他在看了评剧皇后白玉霜的《新杀子报》之后写的绝句:“天津桥上丽人行,一笑来时四座倾。翰玉溫情输粉腻,天留一派是春情。”“敞开着肉粉红杉,气涌丹田鼻窍关。媚可杀人淫杀我,归来脚软要人搀。”诗中既形象地揭示了剧情,赞赏了白玉霜的才艺,也把个人的观剧感受毫无隐晦地抒写出来,正如柯灵所言:“好处是通体透明,没有一点渣滓。髙贵也罢,鄙陋也罢,他从不文饰自己,这才是真正的‘水晶肚皮’”唐大郎写的多,写的快,但是洋场才子的倾情挥洒.有时候也失于絮絮叨叨和油腔滑调。他笔下的生活断片也偶尔失之于粗糙和琐碎。
      三谨守古矩。其作格律谐和、对仗工稳,传统文脉没有在他的手下断折,反而成了帮助诗句传播的翅膀。他喜以俚语俗字人句,却也于滑稽突梯间不离其本,平平仄仄中荡漾着古典芳醇。请看《寄儿》:“飞书报汝入山村,日荷耰锄望郭门。七岁早伤亲母丧,八年深受国家恩。几经磨砺多坚锐,长以英雄许子孙。一直往前休反顿,阿爷牛步欲随奔打油之轻俏中,又自有一份整肃庄重的质感,耐人咀嚼人情练达,世事洞明,却又保持着一种老辣的矜持和郑重。
      四口语魅力。唐大郎勇叛陈言,巧妙改换了酸腐的旧腔调,直接以纯口语的方式,天真烂漫地出现在读者面前。素白的口语,绚烂的底蕴,直观的鲜活气韵,很有亲和力。请看《衡山路闻蛙噪声》:“青悔初映红莓新,别去销魂一段春。河下入时虾饱子,江头得雨鲥肥鱗。最睢吾辈仍奇趣,若數交情近更亲。携手衡山路上过,蛙声依旧闹行人。”作者机智地以粗糙的言说表达出了精致的效果,以素朴的姿态营造出了唯美的意境。他把诗的大门敞得很开,把清鲜的生活气息和鲜明的现代性直接引入,干净真淳,沉着从容,于节制表达中获得纯粹愉快的效果。
    五时语入诗。诗词界关于时语人诗有些争论。时语为什么不能入诗呢?关键是如何用的自然谐和。唐大郎的作品在时语人诗方面就进行了不少探索。比如他写给画家张乐平的“我自闲居为老子,君于电视作明星",直接把电视、明星引人诗中;他把“探戈”两宇拆开,写出了“老夫欲犯当年瘾,真想投池探一戈”的诗句,都挺有味道3还比如“初烹蜜粽因油梂,新焙蛋糕见尺方?海外徒称‘朱古力’,漫将远礼赠刘郎。”直接把蛋糕、朱古力引人诗中,也很活泼明丽、很有温度感。当然他的探索也有生硬的地方。比如“谁意加昝偏得病,偶逢绝色易成迷。一朝撒手归乌有,安用眼红奥纳西。”这里的奥纳西,指希腊船王奥纳西斯,为迁就七言诗的字数限制,干脆宵略了船王译名的最后一个字,这就有点硬性切割的感觉,读来不大顺畅。
    六小注添彩。附带自注,是"唐”诗一大特色。比如《忆徐云志》:“琵琶弦拨动梁尘,篇子方终一座春,虽说本工唐伯虎,自成绝调寇宫人。腔如汤果沾牙梂,味胜花雕出瓮酵。红粉家家铳
度曲,%她初效也能顰。”这诗写给评弹徐调创始人徐云志先生,随后又在自注中以散文笔法追叙和徐云志相识的漫长经过,并通过生动的细节,使诗意更加丰富和鲜明,也更完整了。近体诗歌用来叙写身边故事有一定限制,而小注则弥补了诗歌篇幅自身的不足,同时也使诗歌所表达的细节更为丰富而准确。他的自注与诗的内容互相映衬,形成水乳交融的艺术整体.俏皮活泼,都很可爱。唐大郎比较偏重于趣味和滑稽,所以在表达上有时过于直白急切,在思想性方面或许有着某种先天不足。当然,我们不能用今天的眼光来苛求过去的年代。他的絮絮叨叨,在形式上折冲了“新”和“旧”,阅读效果上满足了读者的快餐需求。他所处的洋场文化环境是独特的,对上海消闲生活的书写方式也是有开创意义的。他对都市情感空间的精心经营,对时尚文化的细腻叙述,对里巷甜酸苦辣的率性挥洒,对城市阴暗和糜烂生活的理性观察,让我们看到了一个旧派诗人的新式活法,看到了旧体诗在新世相中的焕然生机。他所不经意间建构起来的“唐”诗小筑,在霓彩飞扬的时代背景下,贡献出一种现代旧体诗的崭新范式,以其充分的理由和充沛的实绩,彰显出20世纪旧体诗的一份现代意义。20世纪诗词,是一个亟待重新认识和开发的宝库。  唐大郎的“唐”诗,就在这宝库中闪耀着自己的一份素净而又莹灿的光辉。从某种角度来看,他的生活流的创作风格.也可看作同为报人出身的聂绀弩等人一脉生活叙事之先声。
       于乡村撷诗易.于城市撷诗难。唐大郎以不拘一格的文字在城市撷诗,我为他点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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