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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炜《冬景》

(2017-09-29 07:35: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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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

杂谈

分类: 柳下耕庐
进入阳历11月,老人的神色变得沉重了。他一个人走向田野,注视天际,眉毛不停地抖动。天气晴和,人们在田里忙着,在海上打鱼,没人注意这样一个老人。
树叶铺地,又被大风扫进干涸的沟渠。老人用一个网包往回背树叶,在自己的小院堆成一个垛子,又用秫秸、破渔网将垛子盖得结结实实。接上的日子老人都到海边上去,提一个粪筐,沿着浪印往前走。海水不断推拥出一些碎煤和木块,他都拣到筐子里。
有一天,他的小儿子穿着胶皮裤子从舢板上下来,看看父亲筐里的东西说:“嗐!哪天我去拉车炭不就是了。”老人没有抬头,伸手把拇指大的一块木头捏进筐里。
他把所有的煤和木头都摊在院里,准备经一场雨后,晾干,堆起来。那时盐末被水冲去,这些东西烧起来更旺。平时他走在路上,见到树枝什么的,都要捡起来;现在他每天都去海边捡东西。如果浪印上有一个蛤、一个螺、一条小鱼,他都随手取了放进筐里。他的每时每刻的拾取和积累终于让人纳闷儿了。有人问他的小儿子:“你父亲是怎么了?”小儿子笑笑:“人老了还不就那样!”
老人住的小院四四方方,是一人多高的围墙围成的,一角是他的小屋。老伴去世后,儿子让他住新房,他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小院宽敞,装满了阳光,他一个老人舍不下这么多的阳光。
碎煤和木块摊开来,占去了小院的大部分。半夜里下雨,老人穿上蓑衣,戴了大竹笠走到院里,用一把铁抓钩在木块堆里搅着。雨水在脚下流动,他弯腰取一块木头片放进嘴里咂了咂,品品还有没有咸味,吐掉,回屋子去了。
白天太阳很好,他翻晒着木块煤屑。这样过了几天,他将它们堆进来,拍实,然后用泥封好。看上去,院子的一角像多了一个坟丘。
老人拌了一大堆草泥。他用筐子装上草泥,沿着小屋转着,哪里有裂缝、有小洞,都用草泥糊上。屋后墙上有一个四方小窗,他也用草泥抹上了。
小屋里最大的东西就是一个土炕。这个炕最多睡过6个人:他、老伴、4个儿子。后来死了3个儿子,死了老伴,小儿子也搬走了。可是土炕依旧那么大。一个人坐在暖烘烘的大土炕上,看着窗外白雪飘飘,那才是一种富足。老人把小屋的外部收拾过了之后,又蹲在屋里琢磨土炕。他将土炕凿开两个洞,又用土坯接通了这两个洞口,沿墙壁垒了一圈。这样土炕里的烟火就会蹿到墙壁上,形成火墙。
他记得这辈子只做过两次火墙。
那一次是在奇冷的冬天里,有几个打鱼的人落在水里。他们有幸攀着冰矾爬上海岸,立刻昏迷过去。赶海的人把他们救了,背到他这全村唯一有火墙的小屋里,让脚上的冰一点点融化。老婆子在锅里煮几块红薯,煮得软软的,扳过打鱼人的头,像抹油膏一样往他们嘴里喂红薯。
“你真有本事。”老人蹲在刚垒成的火墙下,望着锅台夸了一句老伴。
当年她就坐在锅台边上,打鱼人的脚伸到火墙根,滴着水。
他垒火墙时,她为他搬草泥。草泥稀了,稠了,他晃晃手指头她就知道。那年亏了垒火墙,他们安安稳稳过了一个冬天,还救下了一帮人。这些人如今仍旧在海里搅水,比当年还有劲:可是她没有了。
老人现在重垒火墙,垒好后就在炕里点上了柴草。火苗“噜噜”响着,不久湿湿的火墙冒出白汽,慢慢变干。他额上挂满了汗珠,十一月可不是点燃火墙的时候。
从屋里出来,他用剩下的草泥加固了墙壁,然后出了院门。向南遥望,远处的山影碧蓝碧蓝的。他每天都要看看南山,从颜色上可以知道风雨。
当年救出的是一些血气方刚的汉子,老婆子说:积了阴德!积了阴德!奇怪的是老天把人间的事情记反了,他三个活蹦乱跳的儿子一个接一个死去了!
那年大儿子被派到南山修水利,快过年了还没有回来。老伴用红薯掺米粉做成了老大的锅饼,让他去山上看儿子。他到了工地上,最后在一个半里长的山洞尽头找到了儿子。儿子头发老长,面色就像石头,告诉他:这条山洞就是他们开的,要凿穿高山。老人慌了,找到他们的头儿说:“这做得成吗?要几辈子?”那个人哼了一声:“你还不相信革命的力量吗?”他只好放下锅饼往回走。他忘不了一路上大雪没膝。还没有出山,他就听见了一声轰响。回到家里的第二天,有人送信说,儿子被埋在了山洞里!
拉儿子的木轮子车几次陷进雪里……
那个冬天哪,整个世界都是白的……
老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又转回了院子。他从屋子左侧的小夹道里提出了一个黑柳斗,里面是些破鞋子。他将棉靴挑拣出来,又找出一个形状奇特的东西:这是用生猪皮缝成的四方小包裹,里面装满了麦草,上面还缝了两条粗长的带子。他脱下鞋子,费力地将赤脚插进生猪皮里,又把两条带子缠到裤脚上。生猪皮上的鬃毛全SL了起来,原来是一种自制的靴子。
这是上个冬天做成的,穿上它踏雪赶海是再好不过了。眼下会做这种靴子的人所剩无几,更没有几个人知道它的妙处。
多少人笑话这双靴子,连小儿子和他媳妇也笑。他懒得扇他们耳光,只管穿上就走。冰雪被他踩出了汁水,双脚却感不到一丝凉气。海边上,在小船边奔忙的人冻得乱蹦,唯独他一个老头子安然地走来走去。
他试了试靴子,觉得还好。有的地方开了线,他就捻一根麻线,用两腿夹牢靴子,一针一针缝起来。
车上的儿子血肉模糊。他们尾随车子往前走,不吭一声。
半路上,老婆子一头栽进了白雪里,咬紧了牙齿,脸色变青。
一群人围上掐弄拍打,她才算缓过一口气来。老头子蹲下,解开老棉袄的扣子,把她揣进怀里往前走去。她身上的冰雪很快融化了,他的衣襟下一滴滴流出水来。“走吧,回去还得过日子!”
生猪皮干硬了以后赛过钢铁。好几次粗铁针要折断,他都巧妙地寻到了去年的针眼。以前缝东西可是老伴儿的事儿,他只是满腿泥巴,在院里走来走去,身边是大大小小的几个儿子。
大儿子的头发有些鬈,一双眼像鹰一样亮。他比父亲高得多,胸脯宽厚。老人与他去伐树,见他握住斧柄时,手指绕了一圈还余出一段。老头子夜里躺在炕上,对老伴说儿子的手指有多么长,那可是个有大力气的角色。白天老婆子盯住儿子的腿看了半天,发现这两条油光闪亮的腿上,有鱼皮似的菱形纹儿!她笑了。
两只生猪皮鞋子修好,中间塞满软草,悬在了屋檐下。
老人又找出一些钓钩和渔线,准备到海上去钓鱼。他盘算了一下,整整有半月的时间可以用来钓鱼。在太阳和暖的日子里,他要把闪闪发亮的大鱼从海里拖上来,然后搓上盐,悬到半空里晒干。等到焦干的鱼片晒成时,他就用马兰草捆起来,五张一叠,像捆烟叶那样。
海上的人太多,小船在远远近近的地方搅来搅去。老人常常因为寻个安静地方要走上老远。他放出钓钩等待着。
很长时间过去了,没有一条鱼上钩。这是自然的,一点也没有出乎预料。他用了大号的钓钩,那就只有大鱼才能上钩,让小鱼继续活着吧。又过了半个钟点,他拉上一条带灰点儿的圆头大鱼。这时小儿子跑来了,帮着他摘下了大鱼,又夸了几句鱼鳍:它是红的。然后他就埋怨父亲说:“*銧!我从舱里取几条不就结了吗?”老人继续往海里放渔线。
尽管整个一天风平浪静,老人才仅仅钓了三条鱼。三条鱼都很大很肥美,躺在筐里。他回到小院,给鱼剖膛、搓盐。
鱼悬到树枝上了。小儿子又送来三条。这三条通身乌黑,不漂亮。他哼了一声,打发走了儿子,同样剖洗搓盐,悬到树上。
二儿子的一生与鱼紧相联系。在他刚能吃东西的时候,老婆子就喂他鱼。后来他果然强壮,只是要比大儿子矮上两寸。
他浑身皮肤像鱼一样滑。四岁的时候他到海边上玩,逮到了一条一尺四寸长的鱼。
他是怎么逮到的呢?
老人后来只要一接触到鱼,就会想到那个费解的事情。六条鱼悬在半空,在暮色里银光闪闪。他仰脸看了一会儿鱼,又到屋子里去看沸动的锅水。他把鱼身上剖下的东西煮了,鲜气诱人。
一连几天他都在海边上钓鱼。每天的收获都不超过三条大鱼。天渐渐冷了,老人清清楚楚嗅到了严冬的气味。严冬眼下还只是藏在水天相连的地方,可是它已经有了气味。正像一头猛兽藏在远处的灌木中,好猎手嗅得见它的气息。他一声不吭地盯着从脚下伸到水中的那根线。
二儿子是怎么逮到它的呢?
对付大鱼要有钓钩、网,要有指尖上的力气。可是一个四岁的嫩苗竟然不需要这一切,笑吟吟地将那家伙抱回了家。
老人用手握住了线,感受到有个东西在另一端挣扎,就欠身拉扯起来。线像一条钢梁,沉重、冰凉,用拇指拨一下,发出“嗡”的一声。那条鱼在那一端肯定是张大了嘴巴咒他,腥气熏人。后来谜解开了,它是一条浅灰色的大片子鱼,像一把伐木的锯子。到了浅水里,它蹿了起来,要咬住人复仇。老人瞅住机会,抬脚踩住了它。
它红色的眼睛乜斜着他。二儿子出海回来曾告诉父亲一些奇怪的感受,说鱼眼像人。小伙子高高细细,被海水渍得黑红乌亮,像被一种老漆涂过。船老大金狗旧社会杀人如麻,杀的全是坏人,如今在海上威震四方。金狗最满意的就是这个细高小伙子,给取个外号叫“钢筋”。金狗把船开到深海里,说:“不要命的人总是长命!”
鱼在沙滩上堆成了山。方圆几十里的都来搬鱼山,扔下一块钱,鱼就随便担。天冷了,大雪落下来,鱼冻成了一根根硬棍。赶海的人互相吵起来,有时就抓起一根鱼棍横扫过去。
老人在金狗最得意的那个秋冬也没有停止钓鱼。他搞来的鱼个个强壮。老伴为他送饭,有煎鱼,有巴掌大的棒子面饼,嘿,结结实实咬一口饼,用力咀嚼,甩开膀子去扯渔线。
那时哪像现在这样钓鱼,蹲着,喘着气把鱼拖上来。
小院的树枝上悬满了鱼。这棵树落光了叶子,又结满了“鱼果”。老人坐在树下,有时用脚踢一下树干。树木向阳那面悬着的鱼哗啦啦响,他就取下来用马兰草捆了。干鱼的脊背上还闪着微蓝的莹光,那是从大海深处带来的。这些鱼如果一直呆在深水里就会活得挺好,它们却偏偏要到浅水里去寻找要命的渔钩!
就像大雪陷住木轮子车的那个冬天一样,这个冬天同样出奇地多雪和寒冷。老人不怎么出他的小院,只和老伴围住暖烘烘的锅灶。听说金狗的船也不怎么出海了,只是在海里栽了流网,隔几天进海拔一次网。有一天半夜里涌起了大浪,大海的轰鸣声就像打雷一样。金狗呼喊他的人快去海上抢网,一群人发了疯似的往堆满了白雪的海岸上跑。二儿子走了,老人再也睡不着。他穿上老棉袄,用一根黑色网纲束了腰,往海上走去。
他至今记得那个早上海浪突然安息下来,一群黑乌乌的人站在雪地里,见了他都扭过头去。他大口喘着走过去……
就这样,他见到了死在雪尘中的二儿子。儿子满脸血污,左手还紧扯着一片渔网。金狗领人往东海岸追去了,每人手里都举着橹桨和棍子,还有锈蚀的铁锚。一夜的大浪把渔网搅乱了,金狗命令赶快拼抢。另一渔队过来夺网,金狗让手下人抡起家伙。“钢筋”一个人抢来了三块大网,当他瞅准了第四块时,头上挨了一记铁锚。
他躺在那儿,就像睡在大土炕上一样,顽皮地扭着身子,一只手插在毛绒绒的雪被里。
拉儿子的木轮子车几次陷在雪里……
那个冬天啊,整个世界都是白的……
后来老婆子半夜跑出小院,一直向海上跑去。老头子跟在后边喊她,她一声不应。前边就是闪着磷光的海水了,她一头栽了进去。他赶紧跳进海里,觉得这漂着冰矾的水浪像沸水一样滚烫。不知怎么抱住老伴,爬到沙岸上,见她紧紧闭着眼睛。他问:“你死了吗?你可不能死!咱们还有两个儿子!三儿子快长大了,小儿子也生出来了。咱们还有两个儿子!”
剩下的半个夜晚他煮了一锅鱼汤,放了很多姜。土炕烧得热乎乎的,上面躺了剩下的两个儿子和水淋淋的老伴。他知道她死不了,她不会撇下他对付这个冬天。
不过他知道那样的日子也许不远了。大约又过了两个冬天,老伴死去了。这个女人真好,她伴着老头子过了一个冬天又一个冬天,实在走不动了还送他一程……
以后的冬天是他自己的事情了。他沉着地生起炉火,把小屋里的寒冷驱赶到荒凉的旷野里。
三儿子和小儿子没有前两个那么高大,他们差不多是一个比一个矮瘦一点儿。老伴在世时,他曾经感叹:“这就是说,咱俩身上的火力不行了。”老婆子缺少牙齿的嘴巴咀嚼着一块干鱼,又吐出来填进小儿子的嘴里。
干鱼一捆一捆积起来,堆放在屋角的一个搁板上。老人觉得这差不多了,可是第二天,他还是带上渔具到海边去。
天冷了,他穿了一件长长的棉衣,真正的冬天就要开始了。海里的船不像秋天那样欢快,像僵在了阴暗的水面上。整整几天没有看见小儿子了,老人心里有些不安。这是最小的一个儿子,也是唯一的一个。后来小儿子又活蹦乱跳地出现在海滩上了,他才专心地钓鱼。他知道现在的忧虑是多余的,冬天才刚刚开始。
小儿子自己有一条船,似乎自在得很。几年以前他要做个渔人,就必须跟上金狗。年代变了,金狗也死了。这个满身疤痕的船老大死得不明不白,像是被什么人勒死在船舱里。
小儿子和媳妇扛着网具走在海滩上,那个女人见到老头子在不远处踞着,就会忍住笑发出一声:“啧啧!”
有一次老人听到她发出的这种声音,就叫过儿子来说:
“别再让我听到这个!这是最后一回了!”
老人钓着鱼,十分气愤。前三个儿子都是壮男儿,可是都没有女人;最后一个儿子娶了个女人,嘴里吱吱响。他想要是老伴在世,不会在乎这种声音的,她真是一个随和的好人。他坐在海边做活,她就送饭,看他干一会儿。当一个男人老了,他的女人也像他一样老了,满脸深皱,那么那个女人真是无比珍贵!
有一个冰凉的东西钻进衣领,后来才明白是雪花。他站起来看着,天边有一片灰色的云彩。第一场雪就这样开始了。
他决定收起渔钩。那个小院里已经准备了对付冬天的各种东西,当冬天走近时,他就缩进那个小窝里顽抗。他仔细地缠着渔线,一边看着星星点点的雪花落进海里。
每个冬天开始的情形都不一样:刮一次冷风,或者降一层毛茸茸的霜,有时甚至是下一场大雨。不过用一场雪开头是最好不过的,它预示了真正的冬天。三儿子就是在冬天的第一场雪里出生的,后来又在另一个冬天里离去了。他皮肤白白的,像雪花一样干净。这是老人和老伴所能生出的最俊俏的孩子了,他们看着他长高了,看着他又黑又亮的眸子、长长的眉梢,真不知道这个小子要来世上做些什么!
那时他来海上钓鱼,到野地打柴禾,都要领上三儿子。老婆子说:“孩子学不会这些,不信你等着看吧。他不是在海边上做事的料儿。”老头子笑着,可是三儿子不吭一声,只用忧郁的眼神看着他。老人不喜欢娇嫩的东西,人也是一样。可是这个孩子像个晶亮透明的海贝,让人忍不住就要藏在贴身的小口袋里。
老伴临死的时候,最牵挂的也就是三儿子。
第一场雪照例下不大。雪后不久该是呼呼的北风,沙土会飞飞扬扬。老人准备了几个麻袋子——当风停沙落的时候,沙丘漫坡上会积一层黑黑的草屑,细碎如糠,是烧火炕最好的东西了。往年这时候他和老伴干得多欢,跪卧在沙丘上,像淘金一样筛掉黄色沙末,把草屑收到衣襟里,再积成几麻袋。
风果然吹起来,直吹了两天两夜。风停了,老人提着麻袋往海滩走去。黑乎乎的草屑都积在沙丘的漫坡上、坑洼里,他一会儿就装满了袋子。把袋子扛到肩上,要有人帮一把。他一个人只好将它滚到高处,立起来,弓下身子顶住袋子。老伴儿伸手一推也就行了,他可以顺劲儿来一下子,让它顺在肩上。三儿子跟着他跑一阵,在沙滩上滚一阵,老婆子不停地叫着孩子。她要留下来继续弄草屑,坐在那儿,伸手将沙土和黑末子一块揽到跟前。老头子和儿子返回来的时候,她已经在身边堆起很多的草屑了。三儿子远远地就指着妈妈说:
“爸,妈快把自己埋下了。”
不久,老伴死了,就埋在沙丘那儿。
她的坟堆也如同沙丘,大风吹来吹去,沙丘一个连一个,最后分不清她睡在哪座沙丘中了……三儿子那句不吉利的话至今响在耳边。老人扛着草袋,走累了就倚着小些的沙丘歇一会儿。他总觉得重新赶路时下边有谁推了一把,他想那还有谁,那还不是老伴儿那只瘦干干的手吗?
他一连在沙滩上奔忙了三天,小院里堆了满满几麻袋草屑。
天越来越冷了。小儿子有时进院一趟,向手上吹着气,搓着。他说:“爸,刀割一样。”老人斜他一眼,心里说:你经了几个冬天?小儿子看了看孤树上面,笑了。树枝上悬了最后的一条鱼。那是条大鱼,油性也足,要多晾晒些时日。他咂了咂嘴巴,说:“肥得像鸡。”老人抬头看着那条鱼,回想着把它拉上海岸的情景。好像就是它用血红的眼睛斜了自己一下。小儿子将院里的东西一一看过,又看了屋里的火墙,一脸的迷茫。
老人一个人在院里的时候,手总也闲不住。他找了块木板,钉上长长的木柄,做成了推雪的器具。几把扫帚用旧了,就拆开来,合成一把大扫帚。他用这把大扫帚清除了院子,然后和推雪的木板一起小心地放好。再做点什么呢?老伴儿那时候见他转来转去的,就和他一起剥花生、剥麻。天还不黑,老伴儿就动手做一家人的晚饭了,一会儿满院子都是红豇豆稀饭的香味儿。三儿子在院里捕蜻蜓,小儿子负责保管捕到的蜻蜓。那时候还像一个家。
三儿子读过了初中,在院墙上写了很多外国字母。问他什么意思?他说“数学”的意思。“数学”是什么意思?他说“算帐”的意思。行了,终于有了会算帐的人了。老头子亲自推荐儿子到海边卖鱼房里做会计。那时候老人兴奋极了,他终于明白这个雪白的孩子到世上是做什么来的了。
一年之后,三儿子报名参军。老人并不反对,但还是习惯地咕哝了一句:“好男不当兵,好铁不打钉。”儿子把漂亮的眼睛瞪圆了,说:“你怎么能说中国人民解放军是‘钉’?”
他当兵走了。
他走了,冬天来过两次,都不像个冬天。小儿子长大了,成了这个小院里走出的第二个渔人。老大死在南山,他算什么?也许该算个石匠吧?这个小院的第一个渔人可算条汉子,不过不能学他,你得赖赖巴巴活下来……第三个冬天冷酷无情,滴水成冰,冻死了一头驴,还冻死了一只羊。前线传来了作战的消息,战事演大。大雪朵像棉絮一样掉在小院里,老人一边往外推雪一边盘算着什么。他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这种感觉以前也经验过,就是那一次从南山走出来,踏着没漆大雪时的感觉,他在心里小声呼唤着:“我的儿子!我的儿子!”
那个冬天的夜晚奇冷,他烧热了火炕,围紧了被子,牙齿还要打抖。那些夜晚他想,老伴不在了,可不要发生那种事情,他一个老人呆在小院里可受不住那一下啊!白天他不出门,缩在屋里,连小院也不怎么去。他躲避着什么东西。
终于有人叩响了门。乡长、村头儿,好几个人神情肃穆地跨进小院。其中一人捧着一摞东西,上面放着一个精制的小盒,盒里有金星闪耀。老人迎上去,看了看,缓缓地坐在了厚雪上。
奇怪得很,那个冬天他也过来了。三儿子没有了,送回的是一枚立功奖章。老人一辈子也没有见过这样奇怪的东西。
小儿子抚摸着说:“要是金的,就要藏起来。”
一阵风吹来,树上那条鱼碰响了枝丫。老人倚着树干坐着,闭着眼睛。如今奖章就在屋里的一个小钟罩里,它的一角被磨过,露出了另一种颜色……“你这个混蛋!”他骂了一句小儿子,仍然闭着眼睛。
门响了一下,小儿子提来一只鸡。老人把它收拾了一下,搓上盐和佐料,悬到树上。这是要做成一只“风干鸡”,它可以放到来年暮春。儿子叹了口气。老人说:“怎么不出海?”
“给小船堵漏呢。”
“要出快出,半月后把船搁了吧。”
儿子愣愣地问:“为什么?”
老人没有吭声。他站起来活动着,弓着腰咳着,费力地说:“在家……熬冬。”
“冬天可是采螺的好时候哩。”小儿子奇怪地瞅着父亲的脸。
老人再不说话了,坐在树下草墩上,眯着眼睛。雪花无声无息地飘下来。
这一次的雪花越落越大,很快积了厚厚的一层。大雪下了三天。人们都呼喊着:“好大的雪呀!”老人用大扫帚将雪赶出小院,在心里说:“这算大雪吗?我经过的那三次大雪,埋掉了三个儿子。”
三天的积雪慢慢融化,天气骤冷。小儿子跑来,伏在窗上嚷:“爸,怎么还不点上火墙?”老人在熬一锅稀粥,耐心地搅动着,说:“还不到时候。”
积雪化完了,天还那么冷。打鱼的人全都不出海了,在家里生起了火炉。小儿子忙了一秋,没有拉炭,就抄着衣袖到父亲这儿找取暖的东西。老人没有给他,他哭丧着脸走了。
这样又熬过了几十天,天气慢慢转暖了,蓝天上白云飘游。小儿子扛着橹桨走出来,见了父亲说:“俺这回不是把冬天过去了?”老人端量了一眼儿子,说:“给我回去,呆在家里熬冬。”
儿子笑出了声音,因为他这会儿看见父亲穿上了自己缝制的生猪皮靴子,小腿那儿还用粗布缠了。
老人对儿子后面的几个渔人说:“回去,回去。”
几个人对视了一下,往回走了。小儿子一个人站立了一会儿,也回家了。
老人缓缓地走上海岸。大海还算平静。他眉毛跳动着,遥望着水天相连的地方,又把耳朵侧起来倾听。他好像听到了一件瓷器被缓缓地碾碎,咯吱吱的声音从海底传过来。当他转过脸来的时候,看到有一半海水变了颜色。一线黑云在远处悬着,云与水之间像是闪着紫红色的火苗。海浪一点点加大了,后来卷起一人多高,扑碎在砂岸上,有“昂昂”的回响。头上还是晴天,可空中分明落下雪粉。空气一瞬间凝固了,像无形的冰筒把人裹住。老人转身离去,步子急促。当他站在一个沙丘上回望大海的时候,大海已经没有了。
他知道那是风暴劫走了大海,用它制造冰雪和严寒,然后一古脑儿压向泥土。天地间有多么凶狠的东西!
他跑起来,一口气跑回小院。
小儿子和媳妇站在小院里,见到老人回来了,就放心地往回走。老人说:“哪里也不要去了。冬天开头了!”
他点燃了火墙,噜噜火声与风暴的声音搅在了一起。小儿子走到院子里,立刻呆住了。雪花像一群惊慌的蜜蜂在旋动,树枝上那条肥鱼狠劲拍打着树干。天空一片昏暗,小院外的东西什么也看不见。他退回了屋里,“嘭”一声将门关严。
老人从屋角提出一捆鱼,挑出两条油性足的扔进锅里。水滚动着,浓浓的鲜味满屋都是。这种气味使人神情安定下来,小儿子和媳妇笑嘻嘻地围在锅台上。老人用一个勺子将水面的泡沫刮掉,使汤汁变清。两条鱼的红鳍展开来,一瞬间活了,沿着锅边游了两圈。小儿媳妇抓了一把葱姜,喂鱼似的投进水里。老人合上锅盖。
一个个冬天逝去了,新的冬天又来临了。老伴儿在世的那些冬天就在眼前,如今还嗅得着她煮出的鱼汤。几个孩子依次坐在炕沿上,由他捏起雪白的鱼肉给他们一一填到嘴里。
天黑了,一家人躺在炕上,二儿子装成会打鼾的人,其他的孩子吃吃地笑。半夜里,老伴儿弓着腰披着衣服,在屋里活动着,添添炕洞里的柴禾,给灶上的铁壶灌水。她提起铁壶,用铁条捅火,蹿起的火苗把她的脸映得彤红。
小儿子揭开锅盖,舀了几碗鱼汤。
鲜味儿使他媳妇不住声地咳嗽。她捧起碗来,又烫得赶紧放下。她说:“爸呀,喝汤……啧啧。”
她又发出了那种声音。老人瞪了儿子一眼,走出了小屋。
天黑了,第一阵风雪平息了。院子里已经积下了半尺厚的雪。老人取了那个推雪板一下下推起来。如果不在夜里将雪清除,那么新的积雪就会掩住屋门。寒气比他记住的任何一个冬天都要严厉,他紧紧咬住了牙关。他知道这不是平常的冬天,一切才刚刚开头,没有错的。
他记得有人说过,冬天总是跟老人过不去;可他却在冬天里失去了三个儿子。三个活蹦乱跳的小子没有了,生他们的那个老人还活着。他还有一个最小的儿子,如今就呆在暖烘烘的小屋里。老人刨开院里的草泥堆,取了些煤屑木片回到屋里。小儿子和媳妇歪在炕上睡着了,一溜儿空空的瓷碗摆在一边。老人伸手到席子下试了试热力,然后给炕洞子添了东西。他盯着洞里的火燃起来,然后又取了麻袋里的草屑,厚厚地压在火炭上——这样,永不熄灭的文火将使他们睡得更好。一切做过之后,老人又掩上门走出来,走到院门口。
雪还在落着。茫茫白雪泛出微微的光亮,从脚下铺到遥远的地方。老人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雪地,他怀疑这个新的冬天会漫无尽头。“天哪,我已经损失了三个儿子,谁都会说那是三个好儿子。三个小伙子三个行当,他们是石匠、渔人、兵。”
老人像守门人似的,蹲在了小院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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