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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家桥《史教授》

(2017-09-29 07:1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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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

杂谈

分类: 柳下耕庐
1
经济系主任李淑贤亲自参加了关于经济系举办月末舞会的讨论会。李淑贤号称经济学教授,其实那不过是他凭教龄所轮到的一个职称。但李淑贤年龄过大,已过六十五,由于系里无人能顶替他这个职位,因而他就德高望重地坐在主任的位子上。舞会是以青年为对象的活动,本来是学生们自发组织的,后来团委参加进来,再后来主管宣传的一位同志也来参与,加之系里的风气是好的,所以各方面都积极地动起来了。经济系舞会的形势是紧张的,由于统计系会计系审计系已经连续多次成功地举办了月末舞会,这使这次月末舞会显得特别抢眼,经济系已经三次主办失败,这一次全系破釜沉舟,争取办好它。系主任李淑贤的开场白十分有力,我们要把这次舞会办成一次真正有质量的舞会,我个人以人格担保,我是重视它的,至于怎么办,那需要集中大家的意见,最终我们要拿出一套新奇的方案。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让所有的人都来参加舞会,要在数量和经济上都压倒前几次舞会。这是经济系的责任。至于学院方面,我已跟那边的领导磋商,希望他们在经费上能预期拨款,所以在音响设施场地和服务上,我们不存在严重问题,现在所要做的就是想出特别的办法来。众人的思想都在转动。我坐在最里边,我对李淑贤的话很有感触。系主席台下的花盆里飘出一小股烟,那是左边第四个领导抛下的烟头,尽管他只是个学生代表。还有许多人要求发言,人们都在回顾着前几次失败的教训,不论是哪方面都存在问题,那么第一步就是要把出现过的问题都解决掉,第二步才是开动大家的思想。我也有思想,尽管我在承办舞会这件事上只是一个办事员,但我的好友,叶童,却是这次舞会的重要角色,他也是学生,他负责舞会的具体操办。系里对他十分器重,而他又进一步地委任于我。会议室隔壁是厕所,厕所里有人在放声地歌唱,李淑贤对此大为恼火。他一怒之下离开了会议室,走出门时,他否定了另一个后随者的舞蹈动作,他说,你们记住,不仅仅是交谊舞,它还是经济舞。于是,在李淑贤走后,大家就在议论,什么叫经济舞呢?至少它是经济系主办的舞,要有经济特色。统计系的一千人,会计系的一千二百人,审计系的八百人,他们都不懂这个提法,因为经济系是学院里的主流之系,我们的舞会现在是无限的玄妙了。叶童把笔记本整理好,在系部三楼的拐角,两只小鸟机灵地飞过,还有马桶的抽水声,再往外是下坠的空间。
在第八个办公室和第九个办公室间的门廊上,有五根绳子,这是备用绳子,在绳子上拴了七只黑色的梧桐球,我们称之为七个点,如果七个梧桐球动起来,那就是五线谱。我对音乐的理解还算准确,而叶童心机很深,他是学问很深的研究生,我是保送的研究生,我们对音乐的理解不一样,但这一次音乐有什么意义呢?对舞会来讲,音乐是第一次要的,我们必须想到人,而且我们要琢磨他,现在的人跟过去不一样了,他们不像人,都像比人还要能玩的动物,为什么呢?因为钱。李淑贤还有张敏都很清楚,别的系在办舞会这个问题上挣了不少钱,为什么经济系要落后呢?这个具体的数目可以通过计算得出来。数目不大,但很有象征意义。叶童是个创收理论者,必须通过舞会来赚钱。在我们四十米开外的一座楼前,有两个人弄响了他们口袋里的硬币,他们是别的系里的进修生。我问叶童,你还记得倒数第三次舞会上那两个摔倒了的恋爱者?叶童反问,你能肯定他们是恋爱者吗?我说,我听见他们倒下时发出的叹息,还有众人的叹息,是我们的舞会葬送了他们的美好感受,他们现在分手了。叶童说,那我就不管他们在之前是否是恋人了。一次失败的舞会主要由于舞会之前的准备工作没做好,跟舞会现场的情况关系不大。舞会是主办者思想的体现。
谁办的舞会?一个走路的学生在问。
我说,经济系。
那你是什么人物?
我说,我正在筹备舞会。
叶童、张烽、曹卫东还有四个女人一起走进浴室,又在男女两道门之间分开。我加入男人的行列,我来得晚了点。
我说,人们在逼我。
谁呀?
我说,可能会去跳舞的人。
在水里有金钱的回忆,水很烫,使人的皮肤灼热难忍,想到了钱那冰凉的性质,就靠在男人的腿根,缓解我们此时的压力。另两个朋友为叶童搓背,我睡在蒸汽的木栅栏上。还有许多阴影在雾气中活动。金币闪烁的光色在头脑里掠过。不能再紊乱下去了,我坐起来,看见另三个男人走出了浴池,雾气越发浓重,此时思想的光芒远不及金币的辉煌,我挥起手,想到了痛苦生活中旧人类的眼泪,而我所能做的,首先是思考舞会的出路。这次艰难的筹备使叶童双目干涸,他躺到了那张椅子上,一觉睡去。在天花板墙壁和巨大的水管之间,没有昆虫和蝇,只有水滴,舞会上的旧人类无比残酷,因为他们热爱了统计系的舞会,那是一种偶然,他们的音符好些?气氛好些?还是他们找到了舞会的精神支柱?浴室里有人在跳动,那是被开水冲击的愤怒,更多的学生,一般是本科生,料定了冷水更好,都退到凉水那一排去。我跟叶童抽起烟。张烽、曹卫东掩面而卧,四个老人站在面前,预备给我们修脚,我们拒绝,经济系所有学生的纸币如果泡到浴池里,都会变成废纸,这就是真理,现在为他们考虑吧,这是金钱的荣誉,为什么有思想的一批人不能把舞会办好呢?

2
四个系办舞会用的都是以前的大食堂,现在它改成了一个多功能的礼堂,由于建筑物偏旧,平时紧紧地锁着,在我印象中,每次都是办舞会才去使用它。今天已经是七号,我和叶童到礼堂去。十七个女生已经在礼堂里摸到了各个吊灯的开关,它们分别隐藏在窗幔的根部。十七个女生拉亮吊灯,从礼堂的顶部传来喧哗声,那是一些飞舞的虫子,它们将扑向屋顶的亮瓦。如果仔细地搜寻,才会发现总务处的人也在礼堂的前部,他们为了卫生而来,沉浊的气息,渐渐四散,光线带进了新鲜感。我们对礼堂是熟悉的,我记得那对倒下去的跳舞者确实是恋人。曹卫东和他带来的几个人后期赶到,专门察看那道检票木门边的扶手,可以想像假如来者踊跃,将有多少人沉醉于这个入口。在月末的舞会上将会上演众人的激情。但愿这不仅仅是梦想。说到底,老师们对这件事并不特别关心,因为,年轻人还是以学生居多,虽然系主任亲临了讨论,但毕竟讨论会没有结果,倒是一到四年级的本科生已在广泛地开展民主测验,希望能选出一套方案来,至于我们这百把个研究生只好埋头于小圈子中,以新奇的思路来捕捉舞会有可能展现的光影。这种预测是困难的。叶童是在击败四个有头脑的同学之后才最终被委任为筹备会的负责人的。他为此丢下了正在进行的论文提纲,专心办起舞会来,再说那些女生毕竟是舞会在月末的光荣的主人,她们对地面都有研究,特地穿上白色的高跟鞋,刻意地模仿着月末才有的旋转。如果不是与别的系部的竞争,我想她们的腿不会在旋转时显出一种仇恨的青春。回忆统计系和会计系的做法,其实也没别的,关键是他们找到了舞会的主题,这使大众都愿意到舞会中来,说到根处,也就是到舞会上能找到他们想要的东西,这就是一致的激情。但是他们的做法,已经过时,我们无法模仿,我们所要做到的就是把更多的人调动起来,让他们在交谊时想到一种永恒的感情,想到他们只有在舞会上才能体会到的意味来。在礼堂里沉浸久了,就会使浑身洋溢着在低空飞旋的感觉,叶童最先从礼堂里出来,他稍稍乐观了一些。我们几个人达成了一致意见,那就是我们要为舞会找到一个从未有过的核心,凡是别人所能做到的,我们都不做,我们要给舞会一种新的境界。现在是六月天,天空晴朗,男人们此刻都穿着短裤,我们想到他们在舞会上将要套上西裤忍受燥热,而女人们将会疯狂地抑制着她们的热,她们将使舞会回到友谊上。但前提是,舞会必须有吸引力。
精神上的盛况将在月末舞会上出现,而继之以门票的收入,我们相信二者是统一的。经济系人员众多,况且叶童也非平庸者。我去买了一条烟,拿到广播室左手的一间教室里,我们坐下来想办法。有两个很胖的女生趴在玻璃窗外偷着我们的研究,我示意她们走开,结果她们买来了西瓜。虽然音乐是次要的,但曹卫东还是首先提到了音乐,我想他是为了缓解我们的心情。他构思了舞曲的步骤,应该是有松有弛。比如外国的激进的曲子,比如民乐中的缓慢的调子,但如何搭配呢?
在礼堂播放音乐是简单的任务。
它们将从导线传到四个巨大的音箱中,每个音箱的颜色都是黑的。
在对音乐的议论结束之后,张烽讲到了态度问题,于是我们竭力在印象中寻找几个俊丽的看门者,她们将是本系最有实力的美貌的女子,至于她们的理论和成绩,我们暂且不管,这是对现场的一种猜测,或许她们迟早也会主动申请来看门的。而搭建场地需用的劳力将从几个爱好篮球的高个子那里争取,他们将把适当的布标和背景的吊灯挂到各自的位置上。现在,我们再不能虚度光阴,月末很快就会到来,我们得为舞会找到命脉,并且它是新的,是致命的激情,是所有人都会欢呼的。我们感到如果在舞会上能出现奇景就好了,也就是说当人们正在跳舞时,突然有人与众不同,对所谓的交谊舞发表高见,那么舞会也不失精彩,但问题是舞蹈已经开始,人们还有胃口吗?再说,谁能在交谊舞的过程中脱颖而出呢?我们也想到了羊,或者说某种温顺的动物,假如它出现呢,是否给舞会增加了另类的光彩?但动物如何与人共舞,而且动物又怎能理解我们这复杂的欲望呢?张烽建议可以邀请所有的男人都在跳舞时吸烟,主题是反对烟草,但女人怎么办?女人们如何抵抗满屋的烟味?曹卫东想到了对丝袜的抵制,让所有的女孩都不穿丝袜,主题是回归自然,行吗?我认为其它系的女生肯定会拒绝这种做法,丝袜的广告词就是吸引与吸引力,褪下丝袜的女生如何传达她们青春的舞步呢?叶童说现在不能对舞会的整体作巨大变革,只能独辟蹊径,想出与舞会以往的经验不同的招数才能驾御这样的舞会,再说这是经济系的舞会,李淑贤也表了态,完全可以从经济系的角度来想办法。大家都在叹气,说到底,我们四个与会者都清楚,咱们男人在交谊舞中只是配角,风采还是女人的,要想使舞会真正与众不同,还是必须从女人那儿打开突破口,但女人一般不会主动,她们是舞会中的高傲的主人,如何利用她们?我们只是想到了个别的女人,想到某个仙女,或某个无与伦比的女人,她号召了舞会的所有跳舞者,并且在这之前,她就吸引了这些男人和女人。
抽掉五包烟之后,从我这个位置斜着向上看,能数清月光下的五十六片叶子,再往上是遥远地伸上去的树干。月亮使这个小房间布满了朦胧的雾气,四个人中有三个人都在打哈欠,只有叶童闭上眼睛,玻璃上没有了探视的脸,所谓的月光也潜藏起来,叶童说他想做梦,另三个人合上笔记本,准备回宿舍睡觉。叶童和我同宿一屋,我先站起来,拎着我们的水瓶。叶童对曹卫东说,世上有真正的仙女吗?张烽很疑惑,他对叶童说,你千万别为舞会把你头脑给逼疯了。在我走到过道里时,听到叶童在喊,陈文,你快回来。我老老实实地放下开水瓶。叶童郑重地说,今晚我们四个人必须想出办法来,明早再碰头,把办法给定了。靠一个晚上,晚上有什么呀?叶童说,我要求我们四个人今晚必须做一个梦。梦他妈的一个仙女出来,让她到舞会上来,有了仙女的舞会怎么说也差不到哪去。我拍手叫好,另两个人也拍手,随即笑倒在椅子上。那晚叶童很晚才回来睡觉,我因为主动做梦的要求而不能入睡,叶童回来时也不跟我讲话,他放下蚊帐,拉亮手电筒,他照着他自己的眼睛。第二天早上,我们在新食堂边的洗水池那儿碰面,张烽最先到,他把他的梦写在纸上,叶童看了一下,摇摇头,把纸条交给我。后来曹卫东也来了,他的梦中出现了一个仙女,但那个仙女似乎是男人变的,说实话,我们四个人恐怕都没有睡着,我们大约只是在天亮时那难熬的困顿中闪现了一个仙女,当然各人的仙女都不一样。我说,我想到了一个仙女,可她不抹口红,胳膊很粗,可恶的是她拄着拐杖,说着山东方言。叶童用凉水冲脸,太阳还没有完全跳出地面,许多学生往操场那边跑去。叶童把我们拉到拐角,那儿避风,他小声地跟我们说他真的梦到了一个仙女。谁?我们紧张地问。他说,跟你们一样,我也对仙女不抱希望,我只是刻骨铭心地想一个人,结果我把她想出来了,至于她的名字你们都知道。那不是仙女了?我问。他说,当然是一个活人了。曹卫东猜可能是个美丽的时髦女子?叶童说,不是。我们觉得叶童太感人了,他为舞会简直是奉献了一切。叶童说,我在天亮时才定她的,她就是著名的女经济学家史翠。史翠,我们重复着这个名字。史翠是经济期刊常出现的封面人物,因为她所提出的新颖的经济观点,目前在经济界威望颇高,加之她是经济学界中少有的女流之辈,因而格外引人注目。张烽说,让一个经济学家来出席舞会这有用吗?谁能保证她一定会来呢?史翠远在北城,距我们几千公里,而且她公务缠身,又是名人,倘她是真能出席舞会,也算是一个新闻。目前困难的形势容不得我们犹豫,事情也就按叶童的意思定了。要想请史翠,就必须让经济系出面,甚至学院也得出面,至于她来了以后怎么安排整个舞会的局面,那是后话,现在首要的任务是把她请来,让她定下月末到我们院里来,到舞会上来。请史翠的事叶童就交给我去办,一旦这事落实到我头上,我不但不觉荒诞,相反,我对史翠一下子就有了好感,史翠其人在我们经济系无人不知,因为她曾到学院作过小型的报告,当时我作为尖子生倾听过她的演讲,现在对她有一些感性的记忆。她有四十多岁,脸相看上去还行,身体有些丰满,因为那时史翠与我和舞会没有关系,所以没想别的,现在一想到要把史翠请到舞会上来,身体就有别样的感觉。叶童安排任务之后,就和张烽到女生宿舍楼去挑选把门的女神,我飞速地喝完稀饭,走向图书馆,我把史翠的资料都找来了,我对她那冗长的论文没有兴趣,倒是刊于封面和封二的那些照片吸引我的注意,研究她的照片才得出一个结论,这是一个未婚的中年女人,原因是她所有图片上都未出现家庭的痕迹,另外从一篇很短的财经日报上的采访来看,她也谈到个人生活的一些乐趣。请一个单身女人到舞会上来这不算跑题。我把图片拿到复印室复印,之后,我到经济系办公室去,我没敢直接去找李淑贤,于是我找系主任助理张敏,这位从浙大毕业的博士生对我印象很好,现在和我同在一个课研组。我们抽了一支烟,我把大致情况跟他说了,想不到他竟没嘲笑我,而且赞扬叶童有独到的眼光,他把我带到李淑贤办公室。李主任对我不算客气,听张敏介绍了情况之后,面带难色,他说,你们的办法虽然有点臭,但总算是个办法,至于请史翠,我也没把握,她是北城的名人,硬去请恐怕得靠脸皮,那是不一般的女人啊,上次来系里讲课,她就是不做大场的报告,你们也听了,这不是一般女人,系里可以为你出函,但不承担一切颜面上的难堪,我建议你们亲自到北城去,我这有她研究所的电话以及宅电。我抄下电话号码之后,跟张敏到卫生间小解。张敏对我很鬼魅地说,要把史翠弄来可不是一件小事啊。中午,我跟叶童商量,看是否派一个人到北城去,摸清史翠来参加舞会的可能性。叶童认为只要我们真心来待她,那她一定会来的。我跟叶童说史翠是个单身女人。叶童说,你确定吗?我说,确定。叶童觉得如果必须派人去请,那只好让我去。我倒愿意去,但叶童认为我经济理论上功力不够。我对叶童的怀疑表示不满,我认为我对史翠的经济观点还是热衷的,这在各种媒体和财经论坛上屡有出现,怎么能说不了解呢?真正不了解的是她的生活,我认为舞会是生活上的事情,只有从生活方面劝说她,才能使她动那颗芳心。我跟叶童争起来,我骂他,你做什么鸟梦,梦上这么个人,凭良心说,她是仙女吗?叶童说只要对舞会有帮助,怎么不是仙女呢?
在决定去北城之前,我们先给她挂电话,先探她是否在北城,我们这次一定要把她请来,拨电话到研究所说她正在开会。在哪开会?不在北城,在哪?
在海南。或者在广州。
我们要她的手机号码,研究所问我们是谁。
他们不给。
我们又让两个女生打电话,结果套出她家的电话,打电话到她家,是她的一个学生接的,说她在外地。在哪?在广州或厦门。
又问手机号码。
那个帮她看家的学生给了她手机号码。
我们拨她的手机。
没人接,是呼叫转接,接到座机上,又是另一个人接的,说史教授正在会议室主持讨论。在厦门。
下午四点钟,我们再挂电话时,接电话的人是史翠的助手,他让我们等一分钟,我们都很害怕,谁都不敢讲话,还是叶童老练,他抓起话筒,讲了两分钟,电话挂断。
他擦了擦汗,说,她答应了。
月末到,订了航班,她会跟院办打招呼的。

3
从8号到15号,我不仅脱离了日常生活,甚至连舞会我也没有去管,叶童忙得眼神发呆,我却沉浸在无限种跟史翠有关的资料中,名义上是在摸她的底,实际上跟一个人的背景资料接触久了,就容易生成一种莫名的亲情,而目光在那些照片上移动,也就相当于一种精神的抚摸了。对于她的经济观点,各种媒体的介绍大致相同,无非是那套对现在的宏观经济学有建树作用的理论,至于整个学术体系,由于专业上的关系,我并不完全赞同,但看得出来,作为一定意义上的权威,她有强大的征服力,在各种报道中,对她生活的介绍寥寥无几,而且不够准确,至于她跟经济活动有关的情况还算丰富,我在不停地摘抄,引述,我怀疑这是另一种论文,加上她那些跟报告有关的玉照,很快,我成为对她有了依恋的人,一方面我有点自喜,另一方面我则急切地盼望尽快跟她见面,这次在舞会上的合作,将使我更亲密地靠近一位经济学家。通过资料上的调查,我向各位介绍女经济学家史翠的大致情况。
史翠,女,1957年生于河南信阳。1979年考入北城大学经济系,师从著名的理论家沈谦一教授,1983年毕业后分配至开封机械修造厂,主管计划处工作,1985年调回北城,任北城大学经济系讲师,副教授,1987年调入北城经济研究二所,任副研究员,提出了轨道理论、荐介理论,1990年调入北城经济研究所,任研究员,第三研究室主任,提出价段杠杆说,并进一步丰富从二所得出的理论体系,整合出新宏观经济论,学界称之“翠派经济学”,从1995年以后由于其在市场经济理论方面的卓越见识,而被西方学府青睐,常往返于中美中欧中日之间,广泛讲学,推销其翠派理论,目前翠派经济学已引起哈佛一资深经济组织的强烈关注,史翠也被吸收为哈佛论坛的核心人物,主导宏观经济现象的全球走向。
以上是学界对她学术过程的大致勾勒,从以上介绍诸位可以看出,基本上没有涉及到她的私人生活,而从时间上来看,如此著名的人物可能也没有多少功夫来处理私事,但实际上在我仅有一次倾听她报告的印象中,她并非那种沉默的学究,她甚至没戴眼镜,细想起来,她穿着很时兴的毛衣,胸口也相当鼓胀,对,她不是一个传统意义上学院里的人,她是一个很大气的女人,是有大量欲望没被我们看清的人。从对她那些学术花絮的总结上,我得到结论,她远远没有被我们这些正常人所理解。
在1979至1983年期间,她当时师从沈谦一教授,对整个经济的宏观形态作了大量的数据分析,她试图从价位上创新,但遭到其恩师的批评,因而在大学期间未有建树。1983年之后,在开封机修厂工作期间,由于对计划处在价格机制下的有力调控,而使开封机修厂名噪一时,她也因此被北城大学看中,调其回母校充实经济系价格研究小组的力量,她卓越的才识,使她在1986年被破格提升为副教授,并担任研究生导师。这在当时国内的学术界引起轰动,值得一提的是,由于她跟沈谦一在价格价值双向连动理论上的分歧,而迫使师徒在1986年分手,此后,据某报称她跟另一汪氏经济学家接成朋友,此君汪氏乃国内一拓新派高手,史翠之所以能顺利进入研究二所跟此人关系极大,报纸总在发表研究成果后指出,汪氏与史翠志同道合。我顺便搜集了汪氏的材料,可惜汪氏1987年留美后一直未归,在剑桥转道弄新建筑理论,此乃另一话题。再说史翠成为翠派经济学的领头人物之后,一直游历于各地,成为名学府讲坛上的风流人物,那么为什么她的私事少有报道呢?是不是她过于权威,以至人们把她当成了阴性金刚呢?我觉得一旦史翠到了南城,那我必须对她应付自如,否则她可能到了南城也不参加舞会。我想一方面我们要掌握她全部的底细,另一方面我们要找到她虚软的地方,以把她紧紧地捏住。我把调查得来的情况跟叶童作汇报,张烽和曹卫东听得十分认真,还不停地做笔记。叶童现在的导师是国内一前卫经济学的倡导者,因而,他个人对史翠的理论留有成见,我劝他对史翠要有热爱之心。叶童在纸上画史翠的草图,我拿来一看,胸膛是扁的,这不行,我试图让它们拱起来。叶童问,为什么。我说,因为这是一个生命啊。叶童大笑,他女友在外边喊他,他就跑出去了。今天已是15号,太阳升得高高的,梧桐叶又绿又大,那细密的绒毛也在难忍地抖动着,礼堂的里边已做过多次的修饰,现在各种准备工作都在有条不紊地展开。
15号下午,我和叶童被传到院办去,院办里的女老师对我们说,北城研究所来了封传真,是史教授的秘书写的,秘书认为史教授在月末可能不到南城来了。我看传真上幼稚的笔迹,觉得秘书他妈的是个废物。院办的女老师为我们惋惜。我觉得事情有不合理的地方,明明是史翠亲自答应叶童的,再说,南城经济学院也是国内二流的学府,到本院来也是顺理的事。叶童说,不可能,她一定会来的,是秘书在捣鬼,堂堂史翠,能言不由衷?他要再挂电话给史翠。我建议还是先跟所里追个电话,我们挂电话到研究所,是所里的另一个男人接的。我们说找史翠,那人说,史翠在北城大学。我们只好找那个发传真的秘书。秘书的声音还算不错,居然是个很阴柔的男人,他说,史教授太忙。叶童说,可她已经答应我们了。秘书问,是舞会吧。叶童说,是的。秘书在那边偷笑。舞会怎么了?叶童问。秘书的神秘使我们对月末舞会史翠的出现产生了危机和失望,但我们不能气馁,现在我最有发言权了,因为我研究了史翠,我应该把她给稳住。整个黄昏我们都坐在水泥台上抽烟,晚上,我坚定了信心,口气也相当硬,我想跟史翠正面讲一次话,让她对舞会有强烈的信任感。
我挂通了她的手机,声明要跟她仔细地谈谈,她的助手把电话给了她。出人意料的是史翠仍承认她月末到,而且没有意外的话,将在二十七八号到南城。这使我满腹的疑言都没有用了,本来准备称颂她的话也讲不出了,她耐心地问我,你叫什么名字呀?我说,我叫陈文。她说,陈文,你们准备你们的事吧,我会来的,请听好,以后所有的活动以我的话为准,秘书和助手只是心疼我,才不让我东奔西跑的,你们千万要防止他们的用心良苦。我挂电话之后,一晚上都在那种幸福的冲动中,为了舞会我决心对翠派经济学顶礼膜拜,我要趴倒在她的脚下,任那四十多岁的身体发挥醉人的香气,这是著名的人物啊!叶童立即返回礼堂,加紧对礼堂正面那特有的台面的整理,那儿既是一个讲话落座的地方,也将是舞台有可能出现的一个缓慢退避的地方,我们想到了讨论,想到了发言,也想到了舞会上的换鞋以及疲倦者擦拭热毛巾的地方。

4
月末舞会准确时间是28号,我们考虑如果史翠28号到,那么我们就安排她晚上出场,但如果万一她27号到呢,她毕竟随口说过27号到,27号到,那么学院和系里肯定要针对她安排活动,而我们所要的那种离奇的效果,也就是当28号夜幕降临,礼堂里挤满了黑压压的人群中,我们希望她才从霓虹灯里走出来,那将是一种醉人的喜悦,会使舞会升华到一个很高的境界上去。虽然我对史翠月末的光临充满了信心,但叶童仍忧心忡忡,他跟曹卫东他们在细心地商量如何去应付院方和系里。说到底,我们是年轻人,我们考虑最多的仍然是舞会,叶童对我产生很高的愿望,仿佛我看了些史翠的资料,那么我便能对付这样一个举足轻重的人了。叶童认为我在心理上对史翠有效果,特别他看到并听到我跟史翠通电话的情况,他说越是有名望的人那么她越容易跟那些不起眼的人产生同感,而我就属于那种不起眼的人,但我不起眼只是从理论上来讲,作为一种阳刚的男人,我也并非次品。叶童嘱我要牢牢地套紧她那些材料,要丝丝入扣,要对她了解到入木三分。19号,系里派一个女老师把我们喊到系部办公室,据说李淑贤已经发了三天的怒气,指责我们对舞会的筹备没有落在实处,听女老师的口气,李淑贤仍不相信史翠月末会来参加舞会。张敏从会计系那边协调纠纷回来,见我们坐在他的办公室抽烟,就知道我们遇到难题了。他说,李主任的心和肝都已经肿得不像样了,他一方面想不到你们把赌注押在那样一个名人上,另一方面他也想不到一个那么权威的人物居然会来参加舞会。我问张敏,李主任到底相不相信史翠会来。张敏很残忍地说,李主任是不会坐井观天的,他势必要夹进来,甚至院领导也不敢轻视这个现实。叶童说,有什么呀,不就是个女人吗?张敏把粉笔盒放到洗脸池里,又用香皂细心地洗他的手,我看见五支断粉笔吸收了水分之后松软地粉化了,混和着皂液浑浊地悬浮着。李主任由他的两个博士生陪同,肩膀兜得老高,一进门就大声地叫,快把那两个研究生给我叫来。张敏陪我和叶童坐到李主任的长沙发上。沙发的颜色是黑的。我发现老主任脸上的黑雀斑闪着醉红色,还有逆光中的小细毛。他拍了桌子,叶童心理不平衡了。李主任没有骂我们,他只是说我们不务实。听他的口气我才知道他是想亲自到我们嘴中来探听一下史翠月末具体来南城的情况。叶童跟他说,她是真正答应了的,虽然是一次舞会,但毕竟是经济系的舞会,我们南城经济学院也是国内二流的学府,她来参加这种活动也是合适的。李主任说,可你叫我怎么相信呢。叶童马上拍胸脯,豪迈地说,李主任,你一定要相信我,不然的话,事没法办了,你千万要给我们撑腰,赶紧给院里边打招呼,在接待上为我们做后盾。李主任一听觉得史翠似乎不是那个媒体上的史翠了,反倒成了你叶童和陈文的史翠了。过了好一会儿,气氛才轻松下来,我料定李主任心里有了新打算,他必须顺着舞会的思路走。他说,既然这样,你们就放心,在参加舞会之前的那些工作,我们帮忙安排,但你们是年轻人,你们浮躁,不晓得上年纪人的想法,这方面我比你们在行,我会考虑的。叶童反驳他,李主任,人家史翠才四十出头呢。四十岁还小?人家是名人,四十岁也当成一百岁,这你懂吗?我和叶童从系里出来已是一头雾水,如果再想想院领导,那情况可就更复杂了。我们到校大门口的咖啡厅喝咖啡,又有几个同学参加进来,我们聊到很晚,李主任的心思我们明白,但怎么跟他解释史翠为舞会所萌发的青春呢?或者我们不要解释了,就当舞会是一场上帝的舞会,是史翠命运中的巧合吧。

5
叶童对舞会的权利仅仅体现在他对舞会现场的安排上,在这方面是按惯例做的,他不仅要考虑场地,音响,来宾,还有休闲,特别的是他要为晚会定一个调子,因为这是年轻人分内的事。虽然叶童心存疑虑,但我们还是很快就把舞会定成史翠的舞会了。至少是我们利用了这种机遇,使其首先是史翠的一部分,其次它才真正成为我们经济系欢乐的海洋。礼堂在夜晚的黑暗中寂静地趴着,那些大窗子都将在月末悬挂彩色的剪纸,还有那朽木的柱子也将扎上美丽的丝带,更重要的是那些俊丽的女子将在月末充当一只又一只汽球,飘游在舞会的场地上,而史翠的出现将使她们沉入到飞旋的欲望中。叶童问我,你猜史翠她会飞旋吗?我认为我们没必要让史翠本人旋起来,那是她自己所担心的问题,我们要做的是使她有旋起来的预感,你看,我们都在等待着她,她做什么动作都可以,因为她是名人,她是学术界的期望,她无论怎么动,只要一动,也就激活了所有人的信心,看到了舞会那热情的奔腾的目的。张烽说,如果史教授27号到,那就安排四个最美的女生陪她上街。
叶童说,那样的人可能不上街,再说上街会引起记者注意。
他一说让我们想到了学院外面的新闻界,还有南城其它的大学。
曹卫东说,史教授到,还是要找一个特别有本领的人去管住她,一方面是为了舞会,另一方面也是为了省事,她确实是冲咱们年轻人的舞会来的,这一点很感人,我们也不能只知道利用她,我们也要付出真心,对她有个交待。
叶童看着我。我想我得去陪她,这在我心里让我好受了一些,我研究她这么多天,理应成为一个值得大家信任的人。
叶童对我说,陈文你要真正摸通她的理论。
可我觉得光有理论没用,交谊舞不是理论,它是生活,但叶童的心思很深,他熄掉烟头,又郑重地说,到底还是经济理论家,跟理论怎会没关系,生活有什么,你能跟她谈生活吗?
我说,这个我能。我想她在生活上不见得就怎样的超脱。
我们一遍遍地复述她的论点,谈她周游各学府并在经济刊物上的谈话,张烽的嘴上长出厚茧。

6
27号上午十一点,李淑贤以及张敏比我们提前到达禄口机场,我和张烽、叶童、曹卫东四个人乘机场大巴赶到,有两个热情的女生在十五分钟以后也陆续赶到。李淑贤在到站显示牌下抽烟,他高挑的个子活像挂衣服的木模子。张敏和我们说话,他说院领导本来也要来,但李主任施用诡计把他们骗过了,李主任的用心很明显,尽量把史翠拉到经济系这个圈子里。电子显示表明史翠乘坐的航班将于11时40分到站,我的心跳突然加快了,想到史翠终于要扑面而来,这怎不让人激动呢?叶童这几天身体不好,又在悬挂彩色丝带时扭伤了脚,现靠在玻璃门上,对史翠的到来保持着平淡的心境。李淑贤生怕走漏了风声,尽管这样,还是有几个经济报和商报的记者于11时35分出现,这让李淑贤猛地减灭了热情。事情到这个份上,也只好听任天命了。11时47分,史翠推着很大的行李车走出来,他身边有三个男人,大概是飞机上邻座的朋友,跟她在出口处道别。我们举起了牌子。我帮史翠推车,我还没敢细细地看她,但她这一次的光彩是缓慢地闪亮的。奇怪的是那三个记者只问了史翠几个莫名其妙的问题便离开了,李淑贤和史翠走在一起,可史翠不跟他讲话,曹卫东帮史翠拎她的背包,史翠出了机场,被强烈的阳光封住了眼睛,我是在她戴上浅色墨镜那一刻起才被他注意上的。她问我,你就是陈文吧。我说,是的。她说,我猜你就是的。史翠的白色的短袖上衣,估计是从外国买的,衣领、袖和肩部都绣着特别的花纹,那简单的灰色的齐膝的短裙,使她完全成熟地展现在我们面前,而在那光滑的颈部,有一根特别薄削的丝巾,只有认真地看,才能发现它巧妙地缠贴在衣领的边沿,使那衣领和颈部的皮肤有了轻缓的交接。在从门口走向汽车的大约三分钟时间内,我从侧面看到她衣服里边那浮动的肌肤,在浅色镜片的背后那长长的眼睛点燃着一种新近的向往。名人与自己如此接近,这使个人的呼吸变得困难。在迈向车门那一刻,李主任不合时宜地问了个经济问题,史翠拒绝回答。李主任本来要让史翠转而上那辆院办的奥迪,但史翠跟着行李车来到海狮面包车边上,我看见叶童做了个手势,把她让到第二排座椅上,我坐在她旁边。李淑贤和张敏坐奥迪在前边领路。不知为何,叶童也不提舞会,大家沉默着,汽车一直开到振源饭店,安排房间之后,李淑贤要领史翠到酒店去吃饭。史翠嘱托李主任要把学生也带上,李淑贤让我和叶童去陪。在饭桌上,我发现史翠的牙齿也特别好看,那种光泽十分正常,使人有许多正常的联想。在饭桌上,她说到了她是一个人生活的。李淑贤首先提到舞会,他说,名教授能来参加舞会,这是对经济学子们的一种关怀。史翠放下酒杯,她看了看我和叶童,眼睛中有那种很有耐力的春芳。史翠意味深长地说,舞会是一种很好的形式啊。叶童想就舞会跟史教授说,但史翠很快制止了他。李淑贤便跟史翠说经济系这两年的变动,史教授也只是听着。也就是在三杯酒过后,史翠才向我们介绍她身边的那个年轻的苍白的助手,一位姓郑的博士。郑博士在史教授边上如此苍白,以至我们只有在被介绍的情况下才能发现他,但他出语惊人,他说,史教授能来是对南城经济学院最好的关爱了。李淑贤连忙称谢,他马上跟这位郑博士有机地聊起来。张烽说,史教授光艳照人。我想她的光艳是由于她那特殊的身份,是由于她那令人仰羡的气质。我在倒酒时看见她的腿,那精致的小腿外侧的缓缓下滑的倾斜的坡面在丝袜的包围中拉动着我的目光,我有些醉了,而史翠也终于低声地笑起来,那是没有理论的笑了,每一笑都倾注了光阴般的真纯的色彩,使人溢动着美,她那可爱而细削的纱巾在她扭头时向外轻畅地飘拂,还有那高级唇膏映衬下的唇,在抿过红酒之后,闪烁着少有的亲情,使我们四个年轻人醉意朦胧。张敏跟郑博士激烈地争论着,李淑贤也幸福地低头按他的腰。史翠对我说,南城是个美好的地方,这儿的人很有感情,她说话声音轻微,跟几年前她来作报告时完全不一样,现在我完全相信她了。午后的时光本来就是暧昧的,加上酒精的作用,它使我们每个人在离开饭桌时,都体验到了人与人之间那种甜蜜的信任。李淑贤回学院去了,我们四个人还有张敏把郑博士和史翠往房间里送。这个午后,阳光暗了一些,天空浮起少有的轻快的云,房间不太热,叶童坐在那张没有揭开床罩的床上,张烽和曹卫东坐在屋角的二人沙发上,我和史翠挨着小桌子坐下。张敏和郑博士在疯狂地饮水。
或许是光线的缘故,或者是某种场景的回忆,它使史翠在一个小时左右的时间内突然深沉了,她观察着我们,皮肤也由那种诱人的淡淡的白,而浮出一种微红,看来,她有了情绪。叶童已经把舞会前后的情况都跟她谈了,她只是听。我感觉她对年轻人是完全理解的。
从两点五十分左右,院里边的几个教授就不停地打电话来,说要请她吃饭,或者要来拜望她,最后院长也打电话来,史翠都拒绝了,她说她跟我们在一块很快乐。
张烽和曹卫东到隔壁郑博士房间打牌。
我和叶童继续陪着史翠。
叶童说,在某种意义上,我们宁愿这是你一个人的舞会。
史翠说,那我就把这个舞会给大家,这是所有人的舞会,让大家都到舞会上来。
我心想史教授完全是青春的,可我没有说。那天我穿着一件紫色的T恤,我是特地这么穿的,我没见她之前,我想过只有紫色才跟理论工作者有一种亲缘,紫色对男人来说象征着抑制和忠诚,而对一个四十出头的女人来说,她象征着曾经的虹,以及漫溢着的回忆中的印象。
史翠注意我的T恤是在四点钟开始的,那时我捕捉到她内心的秘密,她需要跟人讲话,而这人必须是以前不曾遇到的,那么我所要做的也就是我自己所能做的,因为我在本质上跟史翠没有关系。
四点半是个很惊险的时刻,因为有几批人都要亲自来接她,但她全部阻挡了,她去卫生间,出来之后,我对史翠说,你休息吗?我可以拉上窗帘。史翠微微地闭了闭眼,她那微皱的抹过护肤品的手伸出来,搭在那只精美的化妆包上。此刻叶童接到传呼率先退出。他临走时对史翠说,就让陈文陪你,办事也行,上街也行,反正最好不要到院领导那去,舞会希望你神秘,更加神秘。

7
在叶童迈出房门之前,我头脑里飞旋着近在咫尺的史翠的影像,那是一种美,也是一个扁平的影子。史翠关上房门,我下意识地站起来,当我单独一个人来面对女经济学家时,我深感一种空虚,双手夹在腿中间,又坐下去,在这短暂的一分钟内,她竟背对我,细心地抽出茶叶包里的绿色茶叶,然后拎起水瓶,她没有给我机会正面看她,这样我就不好先开口讲话,而我宁愿她先表态,她得在理论上给我这个陪伴她的年轻人定个调子,但史翠出乎我的意料,她在泡完茶之后,没有让我看见她的脸,而是侧身向卫生间走去。在从墙角拐弯的刹那,我隐约看见她的手抬到腰部的位置,随后她在厕所里打开抽风机,在里边呆了十分钟左右。有这十分钟,我也安定好情绪,等她再出来时,我们都处在主动的位置上。她是拿着一条白毛巾出来的,由于擦拭过脖颈,那条小丝巾又向外挣脱了一些,衣领向外翻,使她的脸看起来红润了一些,但她明显地擦去了口红,这使她露出了原色的脸,而在这样的脸上,那双眼睛也就传出了与之前完全不同的情感。在彻底的困惑之后,人反而会回到一种平淡的忠实的关系中,我只能抹去那些所谓的理论,年轻人应该更纯洁一些,在这点上,我必须为她做个表率。她坐下来,把毛巾放在桌沿上,解开手表链,很轻地咳了一声,之后,她喝茶。她的脸色在那红润的深处,是一种冷冰冰的凝止的感觉,我的手似乎能在心里边够着她。我先说话,我说史教授你休息吧,我可以拉上窗帘的,她没有同意休息,但她让我拉上窗帘,她说话的声音也大不相同,跟从飞机下来多数人吃饭以及叶童在场时判若两人,那么她要我怎么表现呢?我说,我这是受大家的委托,他们要我帮你隐藏好,以便在舞会上突然出现,给人以完整的新鲜感。史翠在沉寂了将近二十分钟以后,才开始转过身,敲起那美丽的腿,面向我,跟我很投入地聊起来。她的两只腿叠在一块,一只腿斜着架在另一只腿上,两只膝盖以不同的姿态固定着我这边的坐姿,我也得面对她。我一再重申,她对我们的舞会是重要的。史翠的冷漠是现实的,这我深有体会,但你总觉得她的冷漠又是深藏于内心的,而在表面上她不过是在观察着我。我问史翠,史教授你有什么心事吧。她说,我怎么可能没有心事呢,既然我答应到舞会上来,那我是有心理准备的,告诉你,我是一个女人,虽然你年轻,但你应该能体会女人的需要,我当然需要一种舞会,而且是年轻人的舞会,你们都能看见我,看见我身体的出现,在你们都互相能拥抱起来的时候——她说话时,使气氛更加冷淡了。如果她不谈她的生活,那我根本弄不懂她这种心情。说话时,我们的腿挨得近了些,她总为我倒水,也偶尔把她自已的手放在她的第二只纽扣上,她的语气仍似报告,但内容上,她在这个午后回到了过去。她的过去,严格上讲,是她进入经济界之前的那些生活,在她看来,那决定了她以后看待这个世界的视角。
史翠说,我是一个冷漠的人,但从哪一天起开始变成冷漠的人,我记不得了,从记事时候起,我不爱说话,特别不爱单独跟人讲话,就像现在你我面对时一样,因为我讨厌甚至是惧怕这样的场面,我不知道两个人坐在一起要如何相处,我是孤独的,我到北城大学经济系学习,沈谦一教授当时也就是看中了我性格中这种冷僻的作风才把我招入他的旗下的,对一个理论工作者来说,冷漠是最重要的了,这要从我的童年说起。童年对我来说,本来也是五颜六色的,但在那时的眼中,视线里只有那些基本的颜色,要么是灰的,要么是黑的,或者是白的,我喜欢沉静在许多人之中,然后讲跟自己无关的事情,我不能处到真心的朋友,因为我觉得那不现实,但这并不妨碍我长大,尽管我性格孤僻,但有人仍喜欢我,在我的成长中,总有人仰慕我,要跟我交友,但我并不会信任对方,因为我以为那是对方的假相,最重要的是我上学长成一个懂事的女人之后,我发现了自己的价值,所以我把所有的时间都用在学习上,结果我考上了北城大学,但在上大学之前那近十年的生活中,我尝试了许多努力,试图很好地完善我自己,但努力都失败了,不瞒你说,我对爱情也有很高的向往,可惜都没能实现,而在身体方面我也有激情,我这么说你能听懂吗?
我说,史教授,我愿意聆听你的故事。
她问,那你要我怎么谢谢你。
我心想,恐怕没有什么可谢的。
史翠又接着说,甚至到我在学界取得成功我才发现,我的理论建树来自于我性格上的冷漠,它使我回避了许多冲突,好像自己跟这个世界没有利益,没有关系,也没有情感,只是做一把刀,一把解剖刀,来对待社会经济关系。
刀?我问。
她用手向后弄了弄她的头发。我看见她半环形的胸罩上方所袒露的隆起,她侧过脸,那俊丽的有些忧愁的下巴换了个形式,她张开双唇,捏住了瓷杯的沿口。
史翠接着说,可我骨子里是女人,我有这样那样的向往,按宿命来说,也许那种冷僻只是为这把刀服务的,而我仍想愉快起来。
我当然也想她愉快,可我功力不够,对她深沉的叙述缺乏有效的理解,按理说,身体的激情是随时都可以恢复的。
遗憾的是现在我们彼此单独面对,没有了群体和公众的吹捧,只有两个人,两副身体,每人都处于自己的想象中,但我如何打破这种寂寞呢?
我问史翠,你没有考虑结婚?
她说,我是不会结婚的,我跟你说了,我无法单独来面对一个人,我太冷漠了,这是冰寒到心底的一种体验,只有自己才清楚,我总感到这是别人的世界,这是他们的,而我所做的,即是研究它,观察它,好比是在抚摸它。
抚摸它?你懂吗?她又问。
我说,是这样的吗?我伸出手,在空中晃了一下。
她说,理论上讲是这样的。
谈话时,傍晚的阳光又从西天射出来了,它使振源宾馆后院的小竹林浮现出一派翠绿的生机,那些树上的知了又持续地响起来。

8
史翠在来南城之前已经准备了她在舞会上穿的衣服,但我跟她谈话之后,她对自己的身体有了更多的关注,她告诉我她的身材还没有太大的变化,这大约也是寂寞的青春所遗留下来的唯一可贵的东西。傍晚的气温虽然降下来了,但空气中反而会传出一些沉闷的东西,我们六点钟从振源宾馆出来时,看到叶童正在和两个女生在复印店那儿印材料,他向我做手势,我就没去跟他打招呼,而是把史翠带到往右拐的福建路上。
居然她的青春如此寂寞,加之她冷漠的表情,这不禁使我对她有了同情。我们想走到山西路再坐的士,史翠和我肩并肩,我的感觉不太自然,在过察哈尔路时,我发现叶童在远远地跟我们,我想他可能是对我有担心,我们没到山西路就招手上了的士,以至叶童没能继续跟踪下去。在华联商厦挑衣服时,我替史翠背她的包,我在她试衣时坐在木制的平台般的椅面上,能从试衣镜底部的空档处看到她移动的脚,她接连试了两套衣服都觉得不合适,最后她仍然挑中了白色的上衣,而裙子呢,有一条把臀部包得很紧的比膝盖稍短的样式。她不愿意再反复地试了,这一次她让我帮她参考,我觉得这一套衣服出席舞会时还是给人以严肃的感觉,她说她宁愿严肃一些,总之已经参加了舞会,那么处于其中便是最重要的了。她拉开带镜子的木门,之后把我也喊了进去,我只顾注意她试衣服的细节,做一些挑剔,而在同时,她毫无顾忌地脱下了上衣,这时我已经侧过脸,想从木门边出去,她继续说话,而我已听不清楚,当我站到门外时能感到她对那件白上衣的衷爱,我心底很矛盾,觉得真如叶童所说自己是个绝不起眼的人,或许她根本不在意我的存在?我还是推开木门进去,这一次她刚好套上白衣服,但扣子还未扣上,我有些尴尬,但我又不能往回退,就站在她面前,我终于可以确定她对这场面是无所谓的,她甚至侧过身,我看见她成熟的身体的线条,她让我帮她把换下的衣服拿好。这之后,我心跳一直很快,怎么去吃饭,以及往回返都已不在精神中了,只知道这是活动的一个中年女人,反复地跟我讲她新买的衣服,而舞会呢,既近在眼前,又仿佛永远不会发生似的。回到宾馆时,叶童在大堂等我,说等我回去开会。
史翠告诉叶童,陈文晚上还要处理一些事情,有问题的话你们现在就商量解决吧。我看时间已到八点,很可能我会无法胜任这个角色。我把史翠讲她寂寞青春的情况跟叶童说了,叶童坐在红木的椅子上,抽烟,皱紧眉头,他问我,她还跟你说了什么。我说,我只能讲这么多了。那有没有什么暗示呢?
我说,她只讲那冷漠的生活,是她一个人面对别人的冷漠,她完全献身给经济学了。
叶童说,现在我们真难以琢磨她对舞会的态度了。
我说,那你先回去吧,我还是跟史翠在一块,不是让我把她稳住吗?
叶童说,本来是要安排报告的,但郑博士代为主持了。
两个复印材料的女生也从外面走进来,她们看我的眼光有些不屑,以为我沉入到对名人那无聊的追随中了。
叶童虽为我担心,但他还是同意我继续留在史翠这,至于筹备会就不开了,关键是今晚还有一个临时决定的彩排。叶童不知道史翠到底对年轻人是什么态度,他闷闷不乐地走了。
我再到史翠的房间时,史翠正准备洗浴,我坐在窗边,从台灯下方看那本新著,严格地讲,我讨厌经济学著作,我也讨厌那些文字。
从她去洗澡开始,我对舞会就怀疑了,因为我想到每一个单独的人,假如世上没有舞会呢,人们也应该以其它理由相互能接触到对方,特别对于女人来讲,应该跟舞会相同,找到无数种与她们拥抱的方式,我想象在淋浴下的史翠,想到挑衣服时她袒开衣襟的胸罩。
那也是一种白色。
精致的白色。
我听见那阵阵水声,一如舞会可能会畅快的脚步,每一声都冲刷在自己的胸膛上。
她的旅行包拉链口打开,可以看见那些女性的用品,在她零散地抛下的衣物中似能闻到奇异的体香。在我看来,舞会终归是别人的意义,但是谁的呢?仿佛不是我自己的,我与史翠如此接近,可我如何来面对舞会的新鲜感,我合上她的著作,我摸着她的粉红色的化妆盒,那些口红,护肤液和奶油色的小瓶子从手指边滑过,我觉得冷漠的一切都是深处的了,现在没有冷漠,而是特别多的热情,它们浮游在身体的四周。可怎么也不能准确地爬出来。
她洗澡出来时,已经换好了刚才买的衣服,她说,我只先让你看了。
我说,很好看,使你看起来只像个跳舞的女人了。
她用一块布遮住了她的经济学著作。
在略作妆饰之后,她竟然扭动了一下,这个动作使我看到她急切的想表现的欲望。
我说人们都在等你出现。
我不能细心地研究她的步伐,因为我心灵里只装着这么个现实的女人的影子。
这个晚上,我一直在教她跳舞,因为她不会,这可能就是她本人的现实,她不会跳舞,所以她对舞会充满了兴趣,她对年轻人充满了兴趣,舞会不需要描述,它就是一种拥抱,是广泛的,是随机的。
于是,我在她的启示下抱起了她。
我们从四步、三步,直到两步,我们缓慢地跳着。
她的身体贴得我很紧,然而那身体并不冷漠,特别对我这样一个从未恋爱过的人来说,女人的身体是永远不冷漠的,因为她只是我体验中的美和吸引。
但我如此次要,拥抱中会传过阵阵希望。
这里面的信息是永远翻动的,游走的,深入到身体的深处。
她用很低的声音跟我说,这是她第一次跟男人在跳舞。
我不是第一次跳舞,但是第一次单独跟女人在一起,可我没有讲我的情况,在我那种处境下,我已无法表达我自己了。
她谈起了裙子,谈起它的长度以及它对身体的作用。我承认我听不清了。头脑里涨满了血。而心灵里,游遍了许多细小的长长的线头。
她的冷漠只是她说的,或者只是她能从记忆里说出来的。我关心这样的冷漠,可我对两个人的局势没有了改变的能力。

9
四个月以后,南城的梧桐树叶已经枯黄了大半,正是在那样的时节,我终于克制不住我内心的冲动,踏上去北城的火车。火车要行驶一千五百公里,十几个小时的路程使我对生活作了总体的回顾,那车窗外闪现的秋色一如它沉睡般的土地里的一切,生机与腐朽并存,而秋的深色的危机感染着我。我要去找史翠,这是我必须做的,自从舞会之后,我们再也没有相见。秋天,我想再见到她,那是什么样的女人?北城的秋天凡是自然的一切都尽显萧瑟,秋风阴冷而潮湿,那空中浮起的云仿佛象征了地面所有于成熟中埋伏的危险的新异的预言,我感到了命运那遥不可及的冷漠,那是史翠的冷漠。
到北城之后的第二天,我找到了研究所,先找到郑博士,这个阴柔的男人对我十分客气,但显然他不敢肯定史翠会不会见我。
我是在走道的玻璃外边见到史翠的。史翠的背后也是玻璃,在她的玻璃背后,是那些杨树组成的风景。
杨树一一排开,偶尔会出现行走的人。
她正在看书。
我没有向她招手,也没有推开门。
在她正前方偏右的椅子上坐着她的博士生,他们也看着她。
她始终没有抬起头。我看见她的那件毛衣,在领子的里边有白色的边饰,或许是夏天的那件,或许不是,她或许是记忆中的史翠,或许不是,我就只能看着她。
那些杨树在风中又飘下些叶子,但数目已相当稀少,或许没有飘下,只是从地上重新旋起的旧叶而已。
她是我的第一个女人。

10
现在我来说说27号晚上的彩排。
两个人的跳舞,表面上是我在教她,其实当我们在宾馆的地毯上轻缓地移动脚步,只是在很小的范围内晃动时,我知道这种舞蹈的教学事实上只是一个借口,我们不过是在拥抱中移动,而去除了移动,从红地毯往上是两种身体,这里面存在着一种信任,尽管她一再说那是冷漠的过去,但到我们面前的仍是某种致命的亲密,它使人眩晕,使人有了渴望,同时这是她给了我的激情。我牢牢地抓住它,而且在手上,只有轻微地捏住,我听到她的呼吸,她胸部跳动的细声,还有那细看起来已红晕得沾满了微尘的脸。
地毯如此寂静,使脚步没有声音,如果一定要按照她的思路,我想冷漠也一样能导致一种心底的温情,而冷漠,正是她自己所言语的那些过去的故事,这是她一再重复的故事,并且,它是她所有的生活。而她把这些生活在舞蹈的训练中倾诉予我。我对她的用力毫无知觉,我宁愿没有什么知觉,这是第一次与一个女人单独在一起,更何况这是对舞会的预备。好像整个青春只能全部地搭进去了。
虽然地毯熄灭了那种移动的声响,但我总能体味那缓慢移走的腿,它们保持着更绝密的贴近,轻轻地,又如亲亲的沉默着的其它东西,相互前进,又轻微地闪开。
而彩排在8点15分开始。我们是8时40分到的。当时,她要我拉着她的手,因为她想掩藏在无序的男女中。8时40分,只是彩排的一个时间,但似乎人们只在做同一件事,想同一个人。这件事便是史翠的舞,这个人便是史翠。我们是从北边的第三道小门进去的,站在那些讲话的观看的人群中。在台上,院领导、李淑贤还有几位表情兴奋的人,只跟随叶童和张烽的指示,左右地徘徊着,看了半天,才发现他们在模拟史翠出场时的状况。他们似乎没有考虑到舞会,而只是考虑要面对史翠,要跟史翠说点什么,并一起握住点什么。我拉着史翠的手,我想他们只能握住她的手了。由于是彩排,没有安排很正规的舞会乐曲,而代之以一支类似运动的曲子,节奏感有些强,只是压低了声音。史翠聚精会神地看着,一边把头轻轻地贴在我肩上。其实,我是认同她的这种心理的,她仿佛看见自己已经在那个幕布前的一排人之前,跟她们握手,大家都看到她亲临了舞会的现场。这是对年轻人,对所有年轻人的一个惊奇而冒险的参预,她将使他们听见她,看见她,并能以舞会的方式拥抱她。
但那些人,无论是领导,主任还是学生,他们与所有人一样,都会跳舞,并懂得舞会中的游戏,更重要的是,人们都期待着亲情,因为史翠,舞会似乎不存在任何其它的可能,它是一次有意义的舞会了。
史翠白色的上衣,那薄削的丝巾,还有灰色的新买的裙子,还有那俊俏的皮鞋,将在她那非凡的气质中与每个人擦身而过,并随时会与你紧紧地依偎在一起,她是跳舞的女人,是女人中在跳舞的一位。
我握紧她的手,她手心有些汗,没有人看见我们在观察彩排,没有人能够发现我们的存在。
(《作家》2002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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