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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晓雯《药水弄往事》

(2016-09-09 17:55: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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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

分类: 柳下耕庐
      宋没用最早的人生记忆,是2 岁时,缩在艒艒船舷边。水面升起的寒意,使她忽盹忽醒。父亲划船,母亲与两个姐姐依偎。哥哥浸一只手,滑小桨似的。河水顺掌侧破开。那手砉然一勾,指向前方:“药水弄!”
  苏州河绕弯,浮大片艒艒船。水色黫然,豆油燃起船灯,扎出荧荧星星的亮。
  岸边一排褴褛的女人,就着月光洗东西。脑袋此起彼伏,像一颗颗没有刨净的土豆。父亲宋榔头问:“药水弄吗?”有苏北口音嗯一声。
  全家换上体面衣服。靠了岸,系好船,一脚踩进泥浆。宋没用扯母亲,没扯住。身体里仍然一漾一漾,仿佛蹚着看不见的水。她闻到苏州河的腥臭。
  那是1923 年,苏北人沓来,据说上海遍地钞票。在城里做缫丝阿姐的远房表亲,建议宋榔头住药水弄。老乡多,方便介绍工作。
  药水弄有座药水厂,还有窑厂、纺织厂、化工厂、机械厂。棚户跟出疹子似的,围着厂房疯长。宋榔头领着妻小,起先住艒艒船。船身裂了,就上岸来。捡几根毛竹,烤成弓形。帆篷为顶,草苫做门,搭成半圆“滚地龙”,内铺稻草棉絮。下雨天气,棚内跟着泥泞。妈妈让孩子们捡拾芦苇、麻袋、碎砖、木板、铁皮,和着泥巴,不断修复棚顶。
  宋榔头戏唱得好,还会敲盐阜花鼓锣。从香火戏《魏徵斩龙》、《刘全进瓜》、《秦始皇赶山塞海》,到淮剧小戏《对舌》、《赶脚》、《巧奶奶骂猫》。一口高亮的淮调,唱得人乡愁百转。很快在苏北老乡中混熟。
  有人介绍他做码头搬运。逾月,被辞,再受老乡荐,当起更夫。凌晨三时下更,赶去拉粪车。拉了一阵,应聘扫马路。他嫌市里统发的红布衫工作服丢人。不久结识个小扬州,受荐去澡堂当临时工。修脚、捶背、端茶送水。活计轻松,常能趁隙盹觉。
  宋榔头像蛇一样,在新环境里复苏。辗转游刃,东打西敲。两年后,抠省出零余,想打点工头,把老婆送进烟厂。厂里多浙江人,苏北人只能进烟叶车间。工作重,薪水低。最重要的,仅招年轻女孩。他盘算几晚,交了钱,把17岁的大女儿送去。
  他们开始有大米吃。吃大米的顿数,渐多过吃红薯。大腿浮肿消退了,荒脑门重新生长头发。气力一饱,往别处溢。他找了个相好,还生出儿子,头顶有双旋。“双旋滚鸡蛋,长大做大官”。他最疼这个孩子。
  宋没用的母亲,已经45岁。头发夹灰,腋窝发酸,洗衣服都蹲不住。榔头打她。有时一边打,一边从后面操她,仿佛她只是一袋长着器官的肉。他有别的女人,并不隐瞒。“你的屄松了,骨头也脆了。”他当着孩子们说。
  “妈妈,什么松了?”宋没用问。她面颊常年红肿,背上烫痕斑驳,肩头洼了一块,是妈妈用鱼钩剜的。她5岁时,看着只有三四岁大。肩膀瘦窄,脑袋仿佛架不住,要从脖颈上颤颤折飞出去。
  6岁那年,妈妈塞一个小竹篮,让宋没用拾荒。天不亮,宋没用满目眵垢、首如飞蓬地出门。每天卖垃圾,得一二百文,偶尔四五百文。还到菜摊边,偷捡烂菜叶,回家煮着吃。
  她不识路。面目雷同的街道,让她晕头转向。她想出对策:若第一路口左拐,接着的路口,也连续左拐。兜兜转转,总能回到原地。她甚至搞不清左右,只能以此区分:拿筷子的手的方向,不拿筷子的手的方向。
  她一边走,一边默记标志:一家商店,一杆路灯,一个小摊子。记得熟稔了,才敢穿过更多路口。她用三个月,走遍槟榔路、草鞋浜路、小沙渡路、劳勃生路。又花半年,走出第十三警区。她慢慢走出更远,捡得更多。
  垃圾是宋没用的玩具。拾一块碎布,有滋有味想半天:原先是件啥衣服,穿在啥人身上,怎就破了扔了;捡一方硬板,假装是银元,学着二姐的腔调,自言自语:“老板,来罐白兰霜”,或者“老板娘,要盒双美人香粉”。她曾掘到半个骷髅头,表面发黄,顶端破一洞。洗了洗,当头盔玩。还曾穿过小半上海,把一块涂瓷漆铁皮拖回家,藏在邻居鸡棚里。那是宣传高档肥皂的广告牌。
  宋没用最有感情的,是药水厂后门的大垃圾堆。常有拾荒孩子,蠕虫一样攀爬翻拣。宋没用深一脚,浅一脚,上到最高处。越过一只只疮痍的草棚,望见铁灰色外墙,褐黄色厂房。房顶挑起几竿烟囱,黑烟时而冲天一线,时而扬洒如旗。风向紊乱时,黑烟跟着乱,在烟囱口纠缠成一团。
  除了烟,还有水,从铁管子滚滚出来,一路泥土渗阻,棚架隔挡,淤成臭烘烘的小浜。小孩们唱:“棚户区,陷人坑;天下雨,积水深;脚下踩,陷半身。”一边唱,一边踩水玩。宋没用讨厌蚊蝇。那些没头没脑的小黑点,直往眼眶、鼻孔、嘴巴里钻。更恨跳蚤,咬出米粒大的红点,让人抓得腿上血迹条条。她站在用泥土填高的地坪上,看别人耍烂泥和脏水。
  宋榔头离开澡堂。澡堂是扬州帮地盘,扬州大哥看他不顺眼。他去面粉厂,做临时工,扛面粉袋。数月后,攒钱打点,托了东邻蒋大哥,做起黄包车夫。他俩和一对姓孙的高邮兄弟,从开车行的苏北老乡那里,合租一辆人力车。孙氏兄弟拉白班,他和蒋大哥晚班。工厂下班后,隔天轮流,拉六七钟头“车屁股”。凌晨几小时,出让给一个阜宁老头。老头62岁了,怕巡捕和乘客看出年龄,黑帽遮面,只露双眼。
  现在,除开面粉厂工资,他每月多挣十来块。偶遇乘客慷慨,单趟就能挣一块。拉黄包车比扛面粉轻松。榔头很快学会持平衡,控气力。车杆上提,车座重心下沉,一路顺溜溜滑动。从苏州河石拱桥下坡,几可足不点地。上坡费些劲儿,会有流浪汉帮推一把,讨赏几个铜板。
  他们那辆车,是工部局牌照,俗称“大照会”,可跑华界、法租界和公共租界。榔头戴起新买的西式便帽,满上海奔跑。吃红灯时,和其他车夫斗嘴说笑。绿灯一亮,蜂拥而起,马拉松跑似的往前冲。见缝插针,超过马车、汽车、自行车,蹭过穿制服的交警,直至被下一红灯截住。
  入伏之后,面粉厂淡季。榔头睡饱了觉,闲暇花不完,就去茶室。聊天、打牌、听评弹。偶被邻居拉着麻将,连输几场,不敢再赌。他知道几条巷子,有廉价鸦片窝。蒋大哥告诫碰不得——以前一个搭档,就让鸦片废了。
  有阵子,榔头迷上“江北大世界”,没事往法租界安纳金路跑。妻子说:“带上没用吧,让可怜孩子领领世面。”他不喜欢宋没用。她长得像她娘,枯瘪瘪、木讷讷,仿佛从旧生活里走出来。哀求再三,勉强带上。女人嘱咐:“没用,你爸做了什么,见了谁,统统回来告诉我。”
  江北大世界,把戏多得不敢想。说书、车技、剑术、斗兽、驯猴、说唱、吞剑、气功、变戏法、独角戏、西洋镜、木偶戏、走钢丝、说因果、唱大鼓、现代话剧、畸人表演。遇江北戏班在街角搭台,一听大半天。有时也去别的场子。八仙桥、宁波路、爱来格路、东自来火街、西自来火街。
  榔头不和宋没用说话,也不笑。怕走失,拿麻绳系住她腰,一路牵着。很多年后,宋没用记不清父亲长相,却记得西洋镜。父亲交了两分钱,抱起她,贴近小圆洞。透过油污斑斑的放大镜,她看见魆黑的木匣子中,有个撑洋伞、戴窄沿帽、穿鲸骨裙的女人,披一肩蜜合色鬈发,荼白的手指,捻起裙褶子。琉璃色的天空,葱黄色的田野。繁花纷缀,是深深浅浅的红。茶红、赭红、殷红、妃红、酡红、银红、品红、丹红。每种颜色,都比真实世界鲜亮。亮得宋没用双目淌泪,脑中萦萦不散,仿佛自己也活在了画境里。
  榔头开始胃疼,时而拉稀,时而便秘。双眼一曝太阳,就莫名流泪。后颈和面颊起泡流脓。更重要的是,气力衰减,跑跑就累。这是黄包车夫职业病。妻子却说:“被女人掏空的吧。”被他打一顿。
  拉白班的孙家弟弟,被一户洋买办包下。每月发十个银元,提供食宿衣物,还给小费。孙弟把私人包车牌照租予蒋大哥。蒋大哥有几个妓女熟客。她们装成良家,在“上只角”坐车闲逛,寻找有钱主顾。偶有巡捕查车,就让嫖客假扮包车的东家。
  拉上“野鸡车”,每月能挣四五十元,扣掉三元牌照费,七元伙食费,约抵小学教员薪水。蒋大哥拆掉滚地龙,建起草棚。棚顶是硬铅皮的,有木门和泥巴墙,墙上凿洞为窗。又搭出阁楼,每月一元,租给别家。蒋家有个柜子,污垢黏腻,辨不出木色。但它毕竟是一件像样家具,上面还有抽屉。宋没用觉得稀奇——她家连椅子都没有。蒋大哥把三个儿子,送到人力车夫互助会读书,自己也在互助会识字。他计划拼搏三年,攒够票子,做转租人力车的二老板。他将穿起长袍马褂,成为体面人。
  榔头也想拉野鸡车,怕被抓罚钱。犹豫之间,日本人忽然疯起来。飞机嗖嗖,炸弹轰轰,热闹得像过年。妈妈命没用拾荒别走远。“听说闸北炸没了,南京路上在打枪。知道日本鬼子最爱干吗?吃小孩,不听话的小孩。扯着腿,撕成两爿,血淋淋蘸盐巴吃。”炮声震得她躁恼。发起无名火,把宋没用推出棚外,任她在黑夜里哭。去,去,让日本鬼子吃了你!哭得几欲晕厥,才拎回去。
  大姐替宋没用求情,给她擦脸,帮她裤管贴补丁,让她挨罚跪地时,膝盖好受些。大姐24岁了,已是烟厂老员工。车间湿且热,灰尘迷眼,烟屑呛鼻。黄色蒸汽腾腾灼人,汗液也被染黄,在衣服上淌成一道道。她得了慢性支气管炎,每天拖泥带水地咳。锁骨状若犁头,在薄皮肤下,一咳一咳地滑动。她有个相好,盐城人,泥瓦工,常给她买冰糖。糖甜,嘴也甜,小伙子讨人喜欢。妈妈迟迟不允婚事——她舍不得家里失一份收入。
  五月里,日本人终于消停。天气倏然转热,家里潮闷如蒸。蚊子比往年出得早,不舍昼夜地聒噪。宋没用捂着一身汗,等待脱掉棉袄、光身乱跑的日子。等啊等,没有任何征兆地——瘟疫来了。
  起先是蒋大哥家。大儿子低烧、胸闷、喉咙充血。以为是呼吸道疾病,拼命灌盐水。二儿很快也染上。有人说,蒋秃子从坐车的“野鸡”那儿得了病,回来传给孩子。嚼舌头的话不及传开,瘟疫先传开了。钱家双胞胎、赵家大伯、孙家媳妇……人跟草似的,一片一片枯倒。
  没有一家去医院。病人们看起来恹恹欲死,怕浪费了钞票,人也救不回。还怕报纸做文章——政府早想拆棚户,说“妨碍公共卫生”。邻里凑钱请道士辟邪。道士杀鸡取血,混着墨汁画符。杀的是宋没用家的鸡。那只毛羽疏暗、鸡冠缩垂的老公鸡,项上挨了刀,疯叫着,扑腾着,满地跌撞。它并不比其它畜生倒霉多少。
  棚户多有饲养。猪圈挨着棚屋,鸡鸭索性与人同住,宿在床底。不养的人闹起来,说畜生太脏,引了传染病。养的人骂他们没凭据。吵着吵着要动手。
  道士作法事之后,瘟疫更凶。受灾人家一多,不好意思惊天动地,多少压着点哭声。高高低低,如吼似喘。开始有人杀鸡卖猪。舍不得的,发现自家畜生被谁弄死,也没奈何憋着脾气。
  接着入了梅,雨水推涨疫情。秽物夹裹霉臭和沼气,冲来荡去。密密挨挤的旱船、棚屋、滚地龙,俟次坍斜,互相倾轧。缝隙般的过道,人称“阎王路”,被煤屑和泥土反复夯实,白白高出来。雨水顺势灌进屋子,没及膝盖。妈妈把宋没用放在桌上。
  人们耷拉着脸,动作迟缓,任由路面泞着。一场雨后,垃圾静静嵌在泥水里,显出曲终人散的意思。棺柩停厝在户外。多是杨木的,也有几具松木。这些装殓尸体的皿器,像是亡者生前的衣衫,材质单薄,拼裰而成。至于死孩子,配不得寿材,大些的钉个木匣子,小点的直接装进瓦罐。
  渐渐,活人们态度散漫了。一则死亡太多,情感麻木;二则恐惧压倒悲伤,各人终究更操心自己。他们不再置棺,改用草席包裹。接着草席也省了,直接放在家门口。远望去,乌褐的泥水里,一摊一摊青白色,是剥得光溜溜的背膀屁股——活人们更需要衣服。
  流浪狗来了,在尸体间嗅来嗅去。人们用脚踢,用竹竿捅,用吆喝声吓唬。它们不怕。它们野了,吠叫的样子像狼。于是人类怕了。不再管它们,转而巴望尸体赶紧瘗埋。
  东方荧亮时,收尸的来了。戴着手套,将尸体逐一裹了白布,扔上板车。每天一二十具,重的在下,轻的在上,层层叠起,左右推压。确认堆结实了,悄无声息拉走。
  轮子趟水,吃力不匀。车身稍作歪斜,尸体就一卷卷滑落。收尸人们骂骂咧咧,重新捡起,堆好。宋没用几次被吵醒,想出去看,被妈妈摁住。一次,妈妈允许她看。那是大姐被推走的日子。
  大姐是前夜死的。父亲不在。他和姘头生的儿子也染瘟疫,他去帮忙照看。大姐躺在月光里,腮黄唇白,瞑目不语,皮肤透着尸臭。这味道直冲宋没用脑门,缭绕多年。下半夜,棚外野猫呜咽,挠拨人心。宋没用不安稳了,手往身边摸,以为大姐还在那儿。咦一声,又睡过去,直至被妈妈叫醒:“走,送送你姐。”
  曦光微透,雾气深染,棚屋影子濡湿了。世界清爽得令人惊惶。他们到门帘外。二姐拉着妈,妈搭住哥哥肩膀,哥哥贴在宋没用背后。宋没用听见他粗重的喘息。脑袋昏昏然,想赶紧回到梦里。
  妈妈给大姐身上留了内衣,算对骨肉的最后一点疼爱。套着背心裤衩的大姐,被收尸人卷起,掷到车上。妈妈发出一记细细的声音。不像人的喉咙发出的,倒像金属厮磨的声音。宋没用耳朵一刺凉,清醒了。没有人哭,她也不敢哭。眼巴巴看着板车,东一歪,西一斜,从宋家门口远去。
  妈妈以前常说“死了算了”,现在却不说——因为死亡这件事情,真真实实离她不远了。她比任何时候渴望长命百岁。有钱花,有房子住,有儿孙孝顺。她过早变成一个自私小老太,心肠被命运敲打得硬邦邦。她告诫宋没用:“你要待妈妈好,否则就像你大姐那样,年轻轻死掉。”
  宋没用很快忘记,大姐究竟长啥样。她甚至来不及伤感。回想那个清晨,只记得拉车的收尸人。那个高乎寻常的男人,身上补丁连补丁,辨不出衣服的原先形状。仿佛为了俯就这个低微世界,背脊佝紧着,脑袋埋向胸口,双手抓牢板车柄。他沉默得像个阎王爷。
  蒋大哥三子皆亡,一夜灰了头发,染上烟瘾。终日躲进窄巷陋馆,躺在油腻的烟榻上。榔头找去,见他凑着烟灯,勾着眼睛,注视小厮捏起烟针,将烟泡子挑进烟锅。旋即脑袋一歪,如痴似醉,将竹烟杆架到烟灯上。
  榔头气得肝疼,骂他一顿。几天后,找到新搭档,海门人,被称“范猴子”。在苏北,海门算是富庶。范猴子说,他爸嗜赌,输光了地。老婆又太能生。为养活十几个娃,只身来上海。
  范猴子是老车夫,自认“门槛精”。听音识客,分出老上海、外地人、新上海人。后两类统称“乡下人”,拉他们绕路,索取数倍车费,或者中途停住,就地抬价。他在夹衣第三粒纽扣下,开一洞口,匿入镀银铜片。在乘客付钱时“调元宝”,诈称收了假币。遇到较真的人,解开衣服,任凭搜看。手抓衣襟,遮住藏钱地方。运气好的日子,能讹二十多元。“人诈你,你诈人,到底还是公平的。”
  榔头跟着范猴子,胆量撑大起来。依样搞些假钱,藏进车灯和防雨帆布。范猴子教他在码头候客。穿长衫、拎提箱的旅人,大多没钱乘汽车,却好面子,不愿拖行李上街。他学会拉长腔调,抛一句:“三个洋,少一分不走。”生气似的眼神,将他们睃来睃去。若遇急病就诊,或者雨天没有伞和胶鞋的人,更是低眉耷眼,故作无视,直至他们一再高声叫车。这时就能肆意开价了。
  但多数日子,苏北庄稼人的腰板,跟熟麦子似的,伏得低微。巡捕、乘客、车行业主,个个压他们一头。范猴子挨过揍,损三颗门牙。那是拉一胖子,说好打个来回,收三十铜板。范猴子拉完单程,索要车钱。“刚才讲好的,拉到这里给三十。”对方也不辩,招来伙伴,殴他一顿。“最后还是给了钱,单趟三十,”范猴子唇间漏风,嘶嘶作声,“支那人,凶得要死,抠得要死。爷爷我是经常拉洋人的。洋人当的官,比大清国皇帝还大。”
  榔头也喜欢洋人。洋人体型偏重,车速要求快,但出手豪爽。有次拉一对洋人夫妇,从外滩到南京路,要价“三个洋”,对方没说二话。他学会几句洋泾浜英语,“卖大母”(Madame)、“卖斯丹”(Master)、“力克西”(rickshaw)。候在洋行、戏院、旅馆、舞厅、大商店门口。看见金发碧眼的,不管英美、白俄、犹太人,扔开正在还价的中国客,欠身过去问:“去哪儿,卖斯丹?”他不知道,自己的车夫生涯,终会废在洋人手里。
  数月后,有人在弄口墙面上,用石灰粉写大字:“人口平安”、“四季太平”。似为气势衰竭的瘟疫画句号。幸存者盘点损失,振作生活。大姐的短口衫和蝴蝶鞋子归了二姐。宋没用得一根头绳、两只发夹子。闻一闻,似有余温,微微酸腻。那是大姐头皮上的味道。
  二姐是家里唯一衣着体面的人。一件石青色短口衫,洗得微微泛灰。苏北口音淡了,面孔变得圆白,刘海浅浅遮一道。她在“钢窗蜡地”的花园里弄当保姆。东家有煤气、浴缸、抽水马桶,还有小汽车。工作是父亲的姘头介绍的。父亲让她喊“孃孃”。孃孃是盐城寡妇,在同一条弄堂上班,孃孃送她双妹花露水和旁氏白玉霜。她觉得花露水好闻,做保姆体面,“孃孃”比亲妈温柔。她被轻易收买了。
  宋没用黏二姐。二姐像月历牌人物,好看又冷远。
  二姐骂:“小跟屁虫,干吗老跟着我。”
  宋没用说:“我要听你说话。”
  二姐摸摸她,摸得她香气满额。二姐说上海人文雅,东家有见识讲礼貌,说洋女人胳肢窝发臭,洋男人都怕老婆,他们能把活人印在纸片上。二姐的东家和洋人打交道,洋文说得溜,什么都知道。
  宋没用问:“东家知道得多,还是咱爸知道得多?”二姐拧她一下。宋没用去问母亲。母亲听了,拿钳子戳二女儿:“打死你个忘本的贱骨头,以为沾了上海人的床,就真变上海人了。”二姐格开她,眼神疏疏然。“看着吧,”她对宋没用说,“总有一天,我要走得远远。乡下老太婆死掉了,我也不回来。”背地里,她称母亲“乡下老太婆”,或者“苏北老太婆”。
  一夜,榔头拉西班牙海员,从虹口到法租界,跑了五英里。海员下车就走。他拦住要钱,海员抽出刀来。他怯了,不甘心,拖着车子,尾随其后。海员进卡巴莱酒吧。他上前抓衣角,被管门的搡出来。
  他坐在街沿,瞅着对面铁皮路牌。中文字“朱葆三路”,不识得;外文字“SAN-PAO-CHU-RUE”,亦不识得。他只识得,这条不足百米、铺设卵石的窄街,叫作“血巷”。
  霓虹障目,乐声挠耳。小汽车嘟嘟而来,突突而去。各色水手服,喝酒、跳舞、打架、按摩、赌钱、找女人。这里的中国女人,或旗袍,或洋装,妆容娆艳,满头硬邦邦的发卷,颈腕闪着廉价珠宝。她们被称“钉棚”,与洋人三五作堆,勾肩搭背。收个三五毛钱,就任由他们钉一钉。
  他啐了一口,环视左右,又伸脚蹭掉痰渍。外滩码头离得不远。他想象江水翻沫,撞向岸堤,留下水波的湿印。大小泊船,一浪浪轻曳,船灯飘摇不定。继而想起自家艒艒船,月光漏进船篷,渗在孩子们睡脸上。他想起早夭的儿子,变冷淡的情人。她不爱笑了,眼角塌耷着。葬完孩子,他给她二十块钱。她请他喝杯水,早早赶他走。仿佛心照不宣认定,是他亏了她。
  想了一晌,见海员出来,勾着一双妓女,伙着三五同伴,步态醺醺。榔头即刻堆笑上前:“卖斯丹,车钱,车钱。”海员撩起拳头,他耳朵一嗡,不及反应,面颊已磕在地上。过了漫漫几秒,感觉到疼。爬起,被击倒,又爬起。他担心人力车,生怕损了偷了,要破费钱。想扭头瞅瞅,迎面又吃一脚。海员踩住他,淋了他一脑袋啤酒,想点火,被同伴劝止。他趁隙挣起身体,去拖车子。怕被海员追上,榨出气力狂奔。到药水弄口,就地一瘫,动弹不得。
  榔头休了几日。周身此起彼伏疼痛。右腕尤甚,变粗变硬,转成黑紫色。找了个中医,掰弄一番,反而严重了,日不能安,夜难成寐。熬月余,右腕皮肤溃烂发臭。听说有家“红头发人医院”,看病不花钱。宋没用陪他去。
  医院熙攘如早市,气派似商店。复古壁灯、走廊拱顶、雕花护墙、落地钢窗、深色打蜡木地板。父亲袖着坏手,宋没用战战兢兢,缩在门边。一名护士走向他们,眉目柔顺,话语轻细,“看病是吗?”引到门诊队伍。
  队伍拖至走廊,弯折过来,直逼扶梯口。排在后面的小伙,面色焦黄,蜷在地上。前方是两位大娘,嗓门洪大地聊天。一个住得近,头痛耳热,常来蹭诊。端起见识广阔的派头,说医院啥人都有,枪弹打伤的、电车压残的、吞鸦片自杀的,“还有给机器轧的呢,指头秃秃的轧没了,巴掌血淋嘀嗒。”
  另一大娘配合着,眉毛一耸一扬,“啊啊”惊叹。“机器最吓人了,那么大,轰隆隆响。洋鬼子工厂有啥好。上海人都不去,只有乡下人去。”她俩同时停住,瞥瞥排在身后的乡下人父女。
  宋没用胃囊空洞,紧了一紧。移视别处,见一外国修女,推着轮椅病人,左右避让,穿过人群。榔头也看见了,白皮金发,搅动他的记忆。他想起那晚,洋人肌肉似山,腋臭如鼬,让他透不过气。有那么几瞬,他以为自己被打死了。他哇哇大叫。前后队伍即刻躲散,医护人员跑来。
  宋没用慌道:“爸,他们抓人啦。”错神之间,榔头被一白大褂拉住。她哭起来,跟进大病房,见他被摁到棉软的白床上,才稍稍安静。
  医生是中国人,戴圆眼镜。皮肤光滑无纹,略略松弛。像一席保养得当,但毕竟用旧了的皮革。说话的腔调,使宋没用战战兢兢,手脚没处搁置。
  医生说一句,榔头“嗯”一声,宋没用跟着“嗯”一声。
  医生说完,问:“听懂了吗?”
  他摇头,她也摇头。
  “我的意思是,你手腕骨折,没及时上医院。现在感染了,只能截肢。”
  榔头仍不明白,不敢问,“嗯”一声。宋没用不响。
  这样,他的一只手没了。
  事后回想,榔头认定“红头发人医院”害人,剁了他的手,拿去做法术了。他听一个老车夫说,那家医院把胎儿、断肢、五脏六腑,泡在怪味水里,用透明罐子封住。“那就是洋人下的洋盅。”又怪宋没用,“都是你,他们要剁手,你干吗不拦着。”宋没用哭起来,觉得错在自己。
  父亲整夜睡不着,偶尔迷糊过去,觉得断手犹在,又惊醒。他落了发,皱了皮,满嘴腐臭,全身脓疮。二女儿偷塞五个银元,说“孃孃”给的。“孃孃讲她也困难,大家各过日子吧。”妻子不知怎么发现,夺走银元。“老不死的,在外轧姘头、下崽子。以为我不晓得。”
  范猴子来探望:“我有好东西,帮你解解痛,消消愁。”
  “我不抽鸦片。”
  “不是鸦片,是酒。”
  他以前偶尔小啜。初次醉酒,哦哟一声,心想原来这么好,仿佛全世界的秘密,被他发现了。娇娘,金屋,良田,银元。只需一满觥,想啥有啥,腾腾欲仙。他成了药水弄有名的酒疯子,吃饱老酒,到处乱跑。跑得裤头松弛,索性剥光躺倒。他被狗咬走一个睾丸,灰发里虱子麻麻。他不饿,也不冷。单衣薄衫的,就入冬了。
  母亲说,宋家出疯子。榔头的祖父,晚年发疯跳了河;父亲年过半百,开始寡言健忘,一日砸烂所有碗盏,摔门而去,再无音讯;还有个二伯,满村疯跑,榔头跟着跑。“没用,那时候啊,我就看出来,你爸也要疯。”
  范猴子除了拉车,兼做杂货贩子。不断供酒给榔头,再问女人讨酒钱。女人骂范猴子“狗 养的”,痛打自家醉汉。醉汉不怕疼,面色酡然,任打任骂。清醒时,他告诉女人,当初拉黄包车,垫过五元押金。女人找去,范猴子不承认,“老宋醉糊涂了。”他已有新的拉车搭档。
  儿子和二女儿,见榔头瘫在地上,总是绕行。二女儿拿鞋尖踢他。只有宋没用,帮他擦脸、洗手、换衣服、抓痒痒。他伏在地上,猪似的哼哼,觑见妻子经过,眼皮霎时撩高,“老嫚子,老 子”,爬过去,抱住她腿,哀求赏酒喝。
  现在,他吃穿靠她,横不起来。她可以报复他了。有时赏一口,有时任凭他失眠、吼叫、砸东西。她最爱看他醉瘫在屎尿里,光屁股朝天,泥黑的小腿抽搐着。一次,他哀求她。她说:“你把自己的屎吃了,我就给你酒。”他嘤嘤哭泣。哭了会儿,嘴里咕哝,似说“么么”或者“嘛嘛”。她凑近,听见他在呼唤:“妹妹”。
  她想起自己被唤作“妹妹”,遥远得仿佛上辈子。那时榔头还是身材精简的壮年,面色赤黑,胸膛毛刺刺。他喊她“妹妹”,汗腥的手掌抚摸她,整夜整夜黏住她。那是她毕生仅有的好日子。
  “妹妹,妹妹。”榔头肩胛骨耸起,四肢拧成奇怪形状。仿佛关节失灵,肌肉也脱离控制——那是被随意抛置的尸体才有的形状。她吓坏了,把他拖到空地,打一桶水,洗他的脸,洗他的胸脯。
  她洗到他的手,终于哭出来。左手没了,腕子秃着,像根用得光滑了的洗衣缒。健全的右手皮肉残缺。她想象酒瘾发作时,他把它塞进嘴里啃啮。她边哭边骂:“死人,死人,怎么不去死。”榔头哼哼着,孩子一般,往她乳房上靠。当她清洁他的下身,他颧骨颤动,淌下一径口水。她知道,他在笑。她轻拍他耳光。
  换好干净衣服,她取出黄鳝酒,倒了半碗。活黄鳝泡白酒,据说是治酒瘾的偏方。男人一口干完,还想要。女人早就锁回去。“睡你的觉吧。”她让他躺在自己身边,这是很久没有的事了。
  是夜,弄底一户高邮女人,半夜拎炭炉进屋,给收工的丈夫温菜,附带暖暖屋子。她一手抱婴儿,一手烧木炭。婴儿哭了,她叫醒大丫头。接手之际,灶边木墙起火。棚屋挨得紧,又短水,芦草木片,一点即着,须臾腾腾。
  烟雾飘来时,榔头正被尿憋醒。抽抽鼻子,以为还醉着。听见喊:“着火啦,着火啦。”赶忙在稻草和破棉絮压成的地铺上摸索,摸到老婆,掰过她的肩膀,往胸里一掏,掏到钥匙。女人醒了,骂道:“死不掉的,又偷酒喝!”
  “起火啦,起火啦!”他满地拍打。
  被拍醒的儿女不明就里,跟着嚷。妻子一边抢救什物,一边“观音娘娘、火神爷爷”乱喊。宋没用没醒,耳边隐隐喧阗,于是梦见父亲殴打母亲。有人在梦中将她提起。那是她的父亲,拎她出去,扔在垃圾堆前。又回来拿黄鳝酒,跑到无人处,很快喝得头晕面热。远处亮汪汪,灭火的人们甩着棉被,挥着扫帚,看起来像些可笑的影子。榔头笑了。酒真是他妈的好东西,他怎么浪费了半辈子,才知道这件事。
  宋没用终于呛醒。木头燃烧,焦里带着臭。火星子啪啪爆裂。人们喊着、跑着。孩子哭,野狗狺。父亲瘫在焦灰上。酒坛碎在手边,黄鳝湿漉漉散着,其中一条被咬剩半截。
  租界消防队姗姗而来。天色迷蒙时,人们发现自己衣衫狼狈、面色枯淡,站在残竹败草之间。无风,火势不大,起夜人及时呼喊,很快喊成一片,纷纷惊起。除了一个家人故意不救的瘫婆子,没有其他伤亡。失去居所的人们,像是重新醒来,迅速包围消防队员。队长声称道路泞窄,阻碍救火车。居民却咬定施救故意延误。——半个月前,土地所有者命令他们搬走,称据1845年土地法三十三条,搭建草棚非法。居民向政府请愿,要求推迟期限。僵持之际,就起火了。
  宋没用听不懂在争什么。一双双泥脚,一截截污腿,围着她,搡着她。居民逐渐占上风。有几个拎起竹竿。消防队员逃上车。在叫骂和泥团掷击中,歪歪扭扭开走。宋没用在散了的人群里乱撞。她看见母亲直愣愣站着,脚边一堆被褥家什。哥哥靠在半截竹架上。看见她了,招招手。妈妈问:“你二姐死哪儿去了?”仿佛宋没用理应负责。
  宋没用见过二姐。二姐穿过烟雾,面颊熏红,眼白闪烁。她站定下来,摸摸小妹额头。“我受够了,受够了,是时候了,”她古怪一笑,旋即刹住,“不许你跟别人说,啥都不许说,否则日本鬼子吃了你。”她揸起五指,似要戳来,直至宋没用面露惊惶。她迂一口气,直起身前后张望,突然奔跑起来。双腿飞速轮替,脚跟踢着屁股。宋没用从未见过,有谁跑那么快。二姐跑过火光,跑过垃圾堆,跑过影幢幢的人群,从宋没用的生活中,永远地跑出去。
  天亮得犹豫不决。火的余热,雾的清寒,交替侵蚀人们。母亲脑袋扎疼,浑身刀刮骨缝似的。草窝没了,二女儿没了。她昏昏然站着,有那么一刻,也想撂下摊子,醉进混沌世界。
  “妈。”宋没用叫。
  她骤惊,见小女儿脸面花糊,头发蓬散,丑得认不出。撩手一巴掌。宋没用往哥哥身后躲。她转视儿子,发现他隐绰绰有喉结,看起来像个靠山了。“德旺,过来。”
  宋德旺过来。
  “以后家里靠你了。”
  宋德旺嚅嚅嘴。
  她看着他。儿子毕竟是儿子。从小到大,他挨的打骂最少,是时候报答自己了。她想让宋德旺找人,怕他也逃走,一把抓过宋没用,“找你二姐去。”
  宋没用不知往哪儿找,哆哆嗦嗦迈步。走出一段,扭头见妈妈踣在地上,像是哭泣,又似晕厥。她想冲回去,怕挨打,站住掉眼泪。
  草棚燃烧一夜,将万物染成黑白。黑与白之间,氲着蒙蒙灰烟,盯得久了,形状模糊,竟似在看照相馆橱窗相片。衣衫狼狈的男女,在相片内外呼号奔走。他们都是陌生的,晃眼而过,永不再见。
  母亲强振精神,堆拢救出的杂物,逐一数点。木盆裂了,菜刀丢了,儿女轮穿的厚袄,烧得只剩半拉。掀开饭焐子,发现一兜法币,猜是二女儿留的。心里一瞬难过,抓起来,扎进裤腰,瞅瞅左右,怕有人看见。
  她命儿子捡柴草。宋德旺溜一圈,说捡不到。“每家都在抢,草也给拔光了。还是买吧。”
  “说得轻巧。”她骂骂咧咧,给了几铜板。
  “你裤腰里有钱。”宋德旺笑了,露出歪斜的门牙。
  “不许瞎说。”
  “你不给,我就嚷嚷啦。”
  她赶忙给一元。“精明点儿,别让人坑了,”看他走远,又叫住,“早些回来,一定要回来。”
  天黑时分,宋德旺回来。抱一捧麦秆,背几爿木柴。
  “去那么长时间,”她说,“钱呢?”
  “买柴了。”
  “剩的呢?”
  “全花掉了。”
  “败家子,败家子!”她想搜他身,被他轻巧躲开。
  “别打我,否则我也跑掉,不回来了。”
  “畜生,畜生。”她浑身发抖,语气却软下来。
  她知道他在嫖。他24岁了。七年前,攒钱送他到造船厂,当铆工。只做了一个月。“上海工人结伙欺负我。活儿最累,钱最少,还是临时的。不做就不做,有二姐东家罩着,不愁大米吃。”他手脚懒,家境穷,没人愿意嫁。混着混着,嫖上了。他瞧不起苏北野鸡,觉得“珠江老举”身子干净,又会打扮。
  她不怪儿子。男人到年龄了,总会想女人。是自家没钱娶亲。她恨她的丈夫,钞票花在姘头和小杂种身上。“儿子,过来。”她招手。
  宋德旺眨巴眼睛,观察她的神情,磨磨蹭蹭过去。
  她塞几个铜板。“这事怪你爸。等以后有钱了,给你找最漂亮的媳妇。”
  宋德旺低头掂掂铜板,一脸无所谓。
  日头很快熄灭,大地仿佛废冷的炉子。她把木柴堆进洋铁罐,烧了点儿粥,取了会儿暖。和儿子穿上所有衣裤。襟袴里塞稻草,泥地上铺麦秆,相拥而眠。
  整夜冻得不安稳。模糊之间,有人摸来。一惊,旋即意识到,是自己的男人。他不知何处,捡了一张油毡纸,覆在妻儿身上,又颤巍巍躺下,从背后抱她。残存的左手,罩住她的奶子。
  她感觉他胸前滚烫,掌心冰凉。继续假寐,想起宋没用。不成事的废物,死哪里去了。或因连失二女,或因年岁已老,她想到小女儿,就开始没完没了想她。
  她从油毡纸底下,平平探过手,捏一下丈夫。“没用没回来。”
  “什么?”他声音混沌。
  “你女儿没回来。”
  他搞不清哪个女儿。脑中盘桓片刻,意识到只剩一个女儿。
  “你去找找。”女人说。
  “大半夜,上哪儿找?”
  “一个丫头浪在外面,可怎么好。”
  他勉勉强强起来,抱着胸,嘶嘶吸气,走出一段。
  “回来。”她又命令,“黑咕隆咚的,明天再找。”
  那个晚上,她再没睡着。凌晨三时,衣裤变得潮冷,黏在身上。她牙齿打颤,满耳朵咯啦声。反手拧她男人。他皮肉也冻得硬邦邦。过四时,寒意略减,起一两声鸟鸣。失去居所的人们,依然遍卧于地,沉沉无声。仿佛黑夜没完没了,他们睡得不耐烦,终于死了过去。
  清晨五时,黑暗疏淡了,远处药水厂轮廓隐现。早起的人们,咳嗽、哈欠,把痰吐在冰碴碴的泥里。宋没用回来了,穿过那些移动的阴影,远远站住。
  “过来,”母亲说,“我不打你。”
  宋没用端一个土碗,双手抖抖,放在地上。“消防龙头刚接的水。”
  药水弄几千户人家,靠着苏州河。饮水、洗衣、刷马桶,全作一处。两个公共水站,被地痞控制,谑称“自来水十大股东”,节节提水价。榔头拉黄包车时,他们偶尔买水喝。后来只能接免费自来水。
  过两条马路,左拐弯,立着消防龙头。工部局规定,每日清晨七点,开放一小时。六点多,街边陆续站了人,一色青壮年,拎着大木桶。——接不了多少水,但桶带小了,总觉吃亏。人越汇越多,成百上千。挤着,搡着,抢占靠前位置。龙头打开的一刻,人堆轰然收紧。木器撞击,肢体磕碰。有时擦了火,争起来。争热了,打起来。
  旁人顾不得看热闹,抻着手臂,空桶往前送。够到龙头了,使力霸住,直至被更大力的挤掉。外围挨不上的,眼热猴急,故意碰翻他们的水。很快地面透湿,摔跤者众。
  宋德旺滑伤了脚,再不肯接水。全家饮苏州河水。沸过几遍,淀掉渣滓,仍然臭烘烘。有时带酸,有时偏苦。屎尿、垃圾、工业污水混合出的口感。
  此刻,父亲、母亲、德旺,全都起身,怔视地上那碗水。他们几乎忘记,干净水是什么味道。母亲睨视宋没用,想盘问,暂且按捺。“一人一口,轮流喝,”她说,“德旺先喝。”
  宋德旺碗捧得低低,脑袋俯就过去。还没喝到,母亲就喊:“好了好了,快让别人喝。”他嘴唇一沾,挪不开了。母亲拍打他,迫他松手。她把碗放回地上,调正坐姿,重新端起,抿一口。水清冽冽刷过喉咙,让她觉得自己像个人了。
  宋没用说已喝过,让父亲喝。女人说:“他也配。”他转视妻子。她扭头不看他。他得了允许似的,喝掉最后两口。一个冰冷的嗝,从腹腔深处涌起。他眼眶湿了。“没用,哪来的碗,怎么抢到水了?”
  宋没用答非所问:“我找不到二姐。”
  渐亮的光线里,她发现母亲在瑟抖,愤怒使调门上下翻飞。“白眼狼,以为给上海男人当姘头,就了不起啊。下贱胚子!”
  一时安静。远处忽有痛嚎——邻家孩子在夜里冻死了。宋德旺哈一大口白气。宋没用左手掐右手,又右手掐左手。
  榔头咳了一声:“现在最要紧的,是重新盖个窝,这么大冬天的。”
  他的妻子说:“钱呢,钱哪来。没个正经赚钱的。没用,以后靠你了,进厂上班去。”
  榔头说:“没钱打点啊。”
  宋德旺嘿嘿笑。母亲剜他一眼,又拉他手。怕他泄露二女儿留的钱。“你们给我好好的,”她说,“一家只剩四口了,可别把家搞散了。”
  宋德旺说:“人总要死的,死了也就散了。”
  母亲说:“打你个小崽子。”
  榔头说:“德旺,怎么尽说怪话。”
  母亲说:“老不死的,你插什么嘴。”
  宋没用始终默然,抽一根麦秆,扭起,松开。手指渐渐停住。她跪坐着,睡着了。
  宋没用度过了艰难一日。
  母亲命令找人。她在棚户区乱转,猜测二姐去吴先生家。二姐能用标准上海话,称呼东家“吴先生”。一年前,趁吴先生全家度假,她带宋没用去洗澡。那是大姐过世不久,她似乎对小妹友善了些。
  吴先生住三层房子,有小花园,屋里开暖气。宋没用第一次见沙发、油画、钢琴、手工地毯、丝质挂墙、西洋石膏像。每样都想摸摸,被二姐呵止。她在浴缸里,躺了两小时,愣怔怔对着冰花似的水晶吊灯,直至二姐拽起她。
  宋没用记得,吴先生家在东南。出药水弄,左拐,右转,再左拐。很快迷了方向。她满城乱撞,不敢停步,怕被冻僵。
  风从每个衣物缺口袭击她,一掌一掌,扇击开皴的面颊。梧桐枝条、广告纸牌、店头彩带,往同一方向翻滚。垃圾被刮离地面,旋转飞舞。她不能捡拾它们,换成钱币,因而惋惜。
  当风尘扑鼻,无法呼吸,她会躲进商店,直至被店员驱赶。教会医院不赶人。她缩在门口,观察片刻,走去挤在椅子上,大半屁股悬空。浑身一松,霎时盹住。
  她做了简短的梦,在吴先生家,浴缸白如雪,滑似油。她洗得浑身酸痛。醒了,果然浑身酸痛,额头火烧火燎。她想喝水,吃东西,还想躺倒不起。一个护士笑眯眯过来,问她怎么了。她记起父亲说,“红头发人医院”白白剁掉他的手。她推开护士,逃出去。
  天色黑得仓促,路灯光像被寒气冻住。树枝、路牌、广告……明一块暗一块,显得彼此疏离。她沿着水门汀路。路面越走越宽,反出铁灰色暗光。贴满小广告的电线杆,节节拔升,耸入暗夜。行人影子被拉长,弯折,拖到下街沿。在那里,汽车、黄包车、自行车、有轨电车,嗡嗡轰轰,交响不迭。她辨出父亲唱淮剧的声音。循声而去,忽觉自己趴在地上。汽车停住,人腿如栅栏,包围她。她飘乎乎起来,拨开围观者。看见一张熟脸,是大姐。“大姐。”她喊。她意识到幻觉。很快什么都意识不到。
  她踅进一间老虎灶。一屋子人,被她蟹青的面色吓住。老板娘过来问话。她定怏怏,眼神越过她,落在灶台上。“这姑娘冻得不灵光了。”有人说。老板娘搬张凳子,将她按坐下来,又替她斟一碗热水。
  暖汽一蒸,宋没用活过来。左腿疼痛,想起受了撞,挨过骂。皮肉未破,淤一块青。继而感觉嘴角淌血,冻疮流脓,胃里抽筋似的饥饿。她怯怯捂着热水,舍不得喝。
  老虎灶十多平方米,门边搭灶台,趴三口大锅,二前一后,沸水滚滚。灶尾耸起烟囱管,戏称“老虎尾巴”。买热水的不绝,有挑木桶的,也有拎铁壳保温瓶的。掏几毛钱,拍在灶台上,“老板娘,泡开水啦。”偶有邻家商贩,进来兑零钱,递一支烟。
  老板娘在灶台边挪移,电灯光随之明暗。她40来岁,眼睑肥厚,一双眼珠嵌得过深。“爱国布”裁成黑短袄,将胸脯裹得滚圆。她一手夹烟,一手叉腰。烟雾在昏光里丝缕交错。房门关拢的时刻,它们似乎静止,既不上升,也不下降。她默默注视自己吐出的烟。
  靠窗位置,一长桌,一条凳,七八茶客,把着紫砂壶聊天。一个秃脑门、酒糟鼻的烧水工,不时侧身踮脚,从他们背后穿过,往灶膛添木柴。
  屋子里侧,垂一挂蓝花夹棉布帘。帘后盆汤哗响。一个脸蛋通红的女人出来,把同样脸蛋通红的儿子放到桌上。她头发滴水,打湿前襟。男茶客说起猥亵话。她双眉一扎,和他们对说。手里不停,帮孩子穿好衣服,提溜在地。余光扫荡,发现宋没用,咦一声。
  宋没用怵生,脸皮仍僵着。
  “丫头长得好。老板娘,新讨的儿媳吗。”女浴客咯咯笑。
  茶客们跟着笑。“仁道呢?仁道在哪里?”
  “挑水去了。”
  女浴客说:“讨老婆要屁股大,奶子大,容易生娃。”
  “姑娘家家的,奶子都小。男人摸摸就大了。”
  宋没用听惯街坊逗乐。逗到自己头上,是第一次。佯作不闻,脑袋渐垂。
  众人愈发起劲。老板娘道:“说够了。这丫头在外面冻得半死,留她暖暖身子。”她南通口音,声线喑沉。宋没用上下打浮的心,一下托稳了。
  “老板娘菩萨肠子。”女浴客掀开布帘,收好毛巾、肥皂、脏衣。孩子腿脚软软,跟住娘亲。烧水工弯腰,指自己的油红鼻子,逗弄道:“戆小囡,不认亲爹啦。”
  老板娘说:“老姚,浪什么浪,烧你的水去。”
  女浴客前脚出门,老板娘后脚骂:“白相女人,野鸡一只。”男人们怅怅然。一时安静。宋没用怕自己讨嫌,也想走。周身酥暖,舍不得动。粗茶泡得寡淡了。老姚提着铜吊,往一个个壶里灌水。话题又接起:阮玲玉自杀,长江涨大水,汪精卫遇刺,国民党发法币,学生上街游行,抗议日本鬼子……
  宋没用凝神听着,指间汗腻腻。她围着垃圾打转,日复一日。不晓得年头凌乱至此。棚户区的新移民,说起夏季水灾,听听罢了;捡来的垃圾,起先换银两,接着改“船洋”,现又变作纸币,能花就好;她也见过游行,在大马路上。有人递传单。她一揉,塞进拾荒篮子。
  她听从母亲告诫:少说话,多干活。免听闲事,避走人群。母亲有个大哥,读西洋学堂,被同学撺着弄革命,尸骨无存。老爷替次子退学。勒令全家不惹世事,谨慎度日。
  老爷的训导,母亲照搬给儿女。三个大孩子,左耳进,右耳出。只有宋没用,向日葵似的跟着转。母亲认为她卖乖。她实则听懂了,记住了。这狗一样的小女儿,是活得最长的。只管兢兢业业地活,熬过残杀、纷乱、争斗,最终成为幸存者。
  门开了,风打旋。茶客们缩起脖子。一个小伙提木桶。门槛晃出一径水渍。
  “这么长时间,死哪儿去了。”老板娘说。
  “是啊,这么久,你娘帮你媳妇都讨好了。”
  小伙睃着宋没用。
  “对上眼了,对上眼了,脸红什么呀。”
  门又开,来俩洗澡的。茶客与之招呼,暂且放过小伙。老板娘将女客洗剩的盆汤,倒进小桶,留待他用。小伙退到屋角,搓搓手,抖抖领子,仿佛上面有看不见的灰垢。
  这是茶客嘴里的“仁道”。似和宋德旺一般大,但细瘦。脸薄如纸,肩削似刀,棉袄从膀头斜斜耷下。打量之间,他突然回视。宋没用挪挪屁股。凳面硌人,起念想走。
  老板娘呵道:“仁道,加柴。”
  仁道诺诺。
  老板娘转视宋没用:“怎么不喝水。”
  宋没用赧然:“我没钱。”
  “这碗我送了,”老板娘眼珠一溜,“听你口音,哪里人?”
  “阜宁。”
  老板娘面无表情,肥指头戳戳碗:“凉了。”
  满屋人看着宋没用。宋没用慢慢喝水。放下空碗,知道该走了。“我走了。”
  “行。”老板娘说。
  仁道盯住她,眼神发黏。宋没用哈着腰,去揎房门。没迈几步,脚底溜滑,无声摔倒。她趴坐在冰碴上,将脑中嗡嗡声熬过。决定不走了。
  老板娘见她回来,问:“怎么啦?”声音并不惊讶。
  宋没用只管掉泪。老板娘指指凳子,让她坐回去。宋没用觉得,茶客们言语拘束了。或是她多想。过八时,茶堂散场。老虎灶一冷清,有了焦败之味,满壁黑绿霉斑。老板娘拉灭电灯,浴堂留一点亮。老姚收拾了茶桌灶膛,告辞而去。老板娘命儿子洗澡,自己搬过板凳,对着宋没用。
  宋没用平日寡言。超过三句,就口舌结巴,颠来倒去。停顿之间,浴堂水声细小,似在偷听。
  老板娘不耐烦:“慢慢讲,讲清楚。”
  直至仁道浴罢上楼,宋没用讲完。
  老板娘从嘴角吐雾,掐灭剩余半支烟。“今晚宿这儿吧。让你妈赶紧盖棚,会冻死人的。”她也洗澡,上楼,取大棉袄。甩下一句:“你那姐姐,让她走吧,别找了。她不想当一辈子苏北穷人。”
  宋没用拼两条长凳,盖好大棉袄。楼上鞋底啪嗒。俄顷,静了。茶堂有一窗。风儿嘶嘶过隙。有人起鼾,忽高忽低。较低的鼾声听似呜咽。月色冷白,光影参差,笼着灶台积口、加煤孔、烧水锅。
  宋没用想老板娘的话。一个字,一个字,来回想。忽欲学二姐,也走得远远。一惊,惑然。换个姿势,再换个姿势。弯过臂膀,将黏潮的大袄,掖到身下。
  醒至下半夜,有腻香。宋没用起身,循气味,转到墙角,见一篮矮脚青菜。浑身瑟抖,抖到站不住,抓起一株。胃里饿虫受了挠拨,成千上万冒出来。她一边打嗝,一边生啃。转眼没了半篮。
  月光淡成铁青色。氤氲之中,杵一条影子。是那叫仁道的小年轻。宋没用一凛,不敢动。仁道小眼睛,像妈,半睁不睁,似梦似醒。探一手,摸摸宋没用肩膀。摸实了,加把力。宋没用后退,剩余青菜塞进嘴。仁道缓缓迫来。迫到窗边,抓住她胸脯。手触电似的一抖,眼睛亮了。
  他们对视。他眼珠呈黎色,眼白反光。鼻翼轻轻搐动。宋没用举手,缩起,又举,拍向他脸的一刻,停住。他不动,不躲闪。她扑地磕头,被他扶住。两具年轻身体,气息一近,他简直疯起来。无声扭斗中,她觉得他像湿泥巴,黏黏乎乎,甩不干净。
  宋没用知道那种事。她看到邻家养的公猪,爬去母猪背上。也见过爸爸拉下妈妈裤头,从后面贴住她。更小的时候,她常半夜惊醒,听他们蠕动喘息。她学着兄姐假寐。直至爸爸“啊”地长叹。短暂死寂后,他开始殴打老婆。她哀声绵细,断成一截截,喘不过气似的。
  那是久远的事了。彼时,父亲尚强壮,一家仍有六口。宋没用想得心软,手脚也软。仁道肆着胆,探入衣内。掌如冰铁,烙她皮肤,一路向下,喘息渐重。当他扣到阴部,忽然两眼翻白,嗓尖卡出一声“呃——”
  宋没用闭眼,等他殴打自己。仁道抽开手,瘫在她肩上。酸冷的呼吸,喷在她耳廓。旋即站直,帮她擦眼泪,整衣服,搀她到凳边,扶着躺下,裹好棉袄。宋没用懵懵,任由摆布。
  楼上忽有响动。两人僵住,侧耳。老板娘叹息一声,长梦不醒。他们再次对视,各自松气。刹那之间,仿佛成了共谋。他嘴唇抖抖俯向她。她直起一臂,用虎口卡他脸。他往后退,鞠一躬,蹑足而去。
  宋没用听他上楼,索性不睡了。棉袄叠好,长凳归位。揸开手指,对窗抓梳头发。抓了几下,晕沉沉起来。感觉他的手,还在自己身上,如蚁爬,似虱挠。
  窗外,天色渐透,微响四起。咳嗽、哈欠、低语、墙角撒尿。老板娘也起了,在头顶走动。木梯吱咯。“这么早,不睡了?”
  宋没用点头,正待告辞,门开了,有人拖长声音,“老板娘——”老板娘拉亮电灯。入一老头,黛蓝色绒帽,苍黄色棉袄。余光扫扫宋没用,径直坐到昨晚位置。脱帽,捏扁。取出一壶、一绵纸。纸内包着自带茶叶。
  “金爷叔来啦。”老板娘开灶膛。老姚也到。两人热腾腾忙。熟水端上。金爷叔泡好茶,酽酽喝了,额纹往上一提,“撒泡尿去,”又说,“苏北小娘姨还在啊。”
  老板娘“嗯”,乜斜着眼。宋没用不安稳了,说走。老板娘说:“喝碗水再走。”
  水烫。宋没用端到桌上,甩甩手。楼梯响,下来两只脚跟,男人的。
  她慌道:“我拿水给妈喝。”
  老板娘道:“等等,怎么拿。”
  宋没用道:“碗会送回来。”双手捧起,肩膀急急顶门。门轴歇了一夜,反响巨大。松木门板吱咯开,嘭啷关。阖拢的一瞬,听见仁道声音:“妈——”
  宋没用疾走一段,才觉手背溅烫。置碗于地,愀然而立。街物罩一层牙白色寒气,显得杳远。法国梧桐光叉叉,枝条迎风互撞。一辆黑色小奥斯汀汽车,发动机扎破阒静,转瞬在耳道上留一片空洞。
  宋没用混沌的心胸,忽地开了。她以为自己没有感情。母亲把她当狗,她也把自己当狗。活着,就是活着。忍饥挨冻,任打由骂。但在此时,一切不同了。她说不清楚。委屈、伤感、愤懑,交替起伏。仿佛揭了一块疤,忽觉脓血四溢,伤痕遍体。
  妈妈巴望她死,好省一口粮。爸爸昼出夜归,像个影子。她恨他们。站在街上,大声咒骂他们。骂完,眼泪流干,平静了。低头瞅脚边的水,端起来,慢慢走。走到药水弄,水已凛冽似冰。双手硬邦邦,黏在了碗壁上。
  母亲脊梁迅速弯了,整个人旧巴巴。她抱怨得更多。两爿布满褶皱的青紫色嘴唇,翻卷开阖,做出各种形状。二丫头最精明能干,二丫头跟男东家好了,二丫头做姨太太享福去了,没脸没皮的东西,不知报恩的东西,不管老母亲死活的东西……有时她怔怔停住,简直被自己弄糊涂了:到底哀伤丢了一个女儿,还是愤怒少了一份家用。
  火灾之后,棚户如野稗,出得更旺。宋家的滚地龙,升级为草棚。母亲执意装玻璃窗。父亲说:“为啥不像别家那样,打个窗洞,遮幅草帘就好。”被骂一通。宋德旺悄对宋没用说:“二姐留了大笔钞票。老太婆发财了,可劲儿使钱,”又说,“老太婆对我们,一分一厘抠着,待自己最大方。”
  二女儿一走,持家担子沉了。宋德旺找了临时工作,在纱厂扫垃圾。每月给宋没用两块钱,嘱咐别让妈知道。母亲不时探问:“德旺进工厂啦,发财啦,贴不贴家用?”翻开席子,寻寻觅觅。宋没用不忍,上缴。母亲说:“没用只有一个妈,要待妈好。”
  宋没用想学做草鞋。母亲教几下,犯懒。整日站在玻璃窗前看洋眼。姿态闲闲落落,像是个小姐。宋没用跟邻居学。捡芦苇、芒壳、路边草。晒干,搓绳。买来糯稻草,置于石板,用洗衣槌敲软。借一张条凳,支上草鞋耙。经经纬纬,边搓边编,层层勒紧。上火蒸熟,修剪完工。“鞋扎得结实,和我当年差不多,”母亲说,“没用,原来你不笨。”
  倏尔入夏,草鞋销得热了。宋没用指头磨破、结疤、生茧。渐渐熟稔,一天打十双。新置了草鞋齿、草鞋腰、草鞋槌,和四尺条凳。草鞋耙架一头,双腿夹坐另一头。打完,提到街上叫卖。有几次,叫卖到鸿寿坊,见那家老虎灶。想起欠老板娘一个土碗,半篮矮脚青菜。还想起那个叫“仁道”的。鸡爪似的手,仿佛仍搭在她尚未发育的胸前。宋没用脚步紊乱,心思浮动。对自己说,如果碰到他,要杀了他。至少打一顿,骂几句。不,还是杀了他。兜兜转转,且盼且惧。一刻想走远,以免真的碰上;一刻又想径直寻到老虎灶。
  一日上街,见游行队伍。四百号人,敲铁锅,打木铲、举扫帚、拎便壶。道边居民,纷纷揎窗观赏。俩年轻人领头。麻布拼成横幅,一人一头,支在竹竿上。写有标语,宋没用不识字,问路人。路人说,他们是去巡捕房。工部局又要拆棚户,抓了几个用屎尿围攻巡捕的女人,押去杨树浦监狱了。全市的棚户联合会组织游行。
  宋没用怕惹事,欲躲开,瞅见个背影,似宋德旺。举着便壶刷,挑一只布鞋,赤脚走在队伍里。宋没用认得那鞋。脑袋一嗡,挤过去。路面窄小,游行者互相搡挤,宋德旺忽近忽远。
  宋没用顺着人流,到劳勃生路,拐至小沙渡路,瞅见沿街面老虎灶。灶门大开,泡水的、喝茶的,戳戳点点,笑看热闹。宋没用一眼认出那个叫“仁道”的,叠在其他脑袋后头。脸廓瘦削了,头发被推得简短。他小眼睛扫动,扫到宋没用的方向,没有停留。一个年轻女人,凑到他脑袋边。交换几句。他消失了。
  宋没用转身,拨开旁人。不停被踩脚背。逃到上街沿,过路口,脚底渐沉,立定,折返,贴住电线杆,慌张张一觑。游行队伍拖沓而过,老虎灶前散掉,地面空留一径径水渍。
  宋没用脸颊作痒,一抹一手泪。快步回家,哭一场。她搞不清难过什么,是宋德旺惹事,还是篮里草鞋,在游行中被偷光。哭到兴浓,榔头挟酒气而归,趺坐于地。眼皮半掀,撩一只糙手,替她拭泪。拭几下,嘴唇嚅动,蓦然扑面倒下。
  “爸。”宋没用俯近,听见他说:“我要回老家。”
  宋没用“哦”,不懂。父亲脑袋偏斜,手脚发沉。她将他摆正,出门打草鞋。至日头偏西,对面屋顶镀一丝金红,淘米做饭。
  母亲纳凉回来,见榔头瘫着。踢他,踹他,掰他脑袋,掐他腮帮。突然大哭,跑到门口,呼叫“没用,没用”。宋没用正端饭锅,就地一放,疾奔过来。邻里纷扰。“老宋醉死啦!”霎时传几条弄堂。
  乱了一阵。榔头脸变僵了,死得透透的。宋没用扯起草席,罩住尸首,拖到屋外。母亲说:“你爸死了,你哥干革命去了。家散了,我不活了,饭也不想吃了。”
  宋没用想起饭锅,端回来。一揭,淌一盖子水汽,白米凉硬了。她心上压着事,勉强拨几筷。母亲边哭边吃。上个冬天,她掉过几颗牙,腮都瘪了。口齿七零八落,碾压食物,犹如一架破损的石磨。却吃得又快又多。兑水,涮涮锅壁,喝掉最后一点白米味。
  宋没用说:“爸想回老家。”
  “老不死的,不是想做上海人吗?”
  “爸想回老家。”
  “花样忒多。”
  “爸想回老家。”
  母亲瞥瞥她,带起哭腔:“你自己街坊里问问,谁最近回阜宁。给点钱,葬过去。知会一下他几个弟兄。唉,老不死的,老不死的,死了还费钱……”
  宋没用听不得,跑去屋外。天色晦暗,一地软泥。父亲躺在那里,看似一卷物品。苍蝇点点飞绕。一只母鸡与宋没用昂然对峙。她呆站着,想着心事。不觉暮光熄掩,父亲隐进黑暗。
  宋没用回屋里。母亲坐下,抓她。手指如镣铐,箍得她疼。“没用,陪妈说说话。”母亲靠一会,躺一会,说一会,哭一会。说当初男人娶她,只花两筐萝卜,底下还掖了半筐草。结婚以后,兄弟分家,只得十三亩薄土寡地,种冬小麦。“没用啊,种地苦啊,下嫁给农民最最苦。农民背上两把刀,租米重,利钱高!农民眼前三条道,一逃二牢三上吊!阜宁个鬼地方,夏季老是涨大水。只能抹泥巴封了门,逃到淮阴去。做瘪三,讨救济。退了水,回了家,还是没吃的。捡山芋藤和萝卜缨子,抓半把谷子,煮得稀稀的。我一个大小姐家,怎就过这种日子呢,都怪你爸,没良心的死鬼。”
  母亲逐渐话语紊乱,东一榔头西一锤。说妯娌吵架,他不帮她,跟弟媳眉眼勾缠;说轧完姘头回家,继续弄她,弄得她下头脏脏,长年腰酸;来上海后,她想坐趟黄包车,就一趟,他却打她,骂她贱骨头;后来他成了废物拖累,她早早备好棺材钱,等他死,却不死,不想他死,却死了。“老不死的,事事跟我过不去。”
  宋没用梦一程,醒一程,不知身在何处。吊在棚顶的竹碗篓,渐能看清轮廓。宋德旺回家来。
  “德旺,你爹没了。”
  宋德旺闷声,辨不出表情。
  母亲又呜呜哭。“没良心的,没良心的。”不知骂的亡夫,还是儿子。
  宋德旺退到门外。
  “去哪儿?”母亲厉声。
  宋没用追出去,见宋德旺在道边。晨光粼粼,肩膀勾一圈金。他长高了,是活着和死去的家人中最高的。五官也硬挺,眼袋青肿,唇纹深刻,还未真正长成,就有了苍老感。
  “哥,游行怎样啦。”
  “工部局太坏了,派一队老毛子,机关枪对着我们。”
  “你可别干革命。我们小老百姓,就是过点小日子。”
  “他们吓唬人,不敢开枪的。”
  宋没用隔着衣服,捏捏他胳膊。身体完好。“哥,真要拆房子吗?”
  “谈判了,说明年开春拆。还说拆了会发钱。”
  宋没用想问,每户发多少钱,兴致索然。哦一声,瞅地上。草席被揭掉了。逾夜,父亲蜡黄了,身形小一圈。宋没用意识到,这是一个死人。她见过很多死人,从药水弄窄道上推出去,包括她的大姐。此时,变了颜色的父亲,让她第一次恐惧,更有说不清的虚空。她误以为自己胆量浅了。仿佛利刃割指,起初无感,慢慢看到血,渐而疼痛,越来越疼。
  但在那刻,她想到另一事:“妈说,棺材钱被你拿了。”
  “谁拿啦。”
  “妈说,她想打点我进工厂,钱也给你拿了。”
  “谁拿啦,”宋德旺捏捏拳头,又松开,“你瞧你,像个小老太婆。”
  宋没用抹一把红鼻头,转身进屋。“妈,我去问问,有谁回阜宁。”
  母亲说,“好,去吧。”又拉她手。
  她想抽,抽不出,挨着坐下。母亲身上,也有酸叽叽的泪水味。
  “德旺在干啥?”母亲问。
  宋没用嚅嚅嘴,听见宋德旺声音,似跟人说话。侧首乜眼,见一女人,推门进来。宋没用即刻猜到是谁。二姐提起过“孃孃”,说她讲究。讲究的“孃孃”小头小脑,脸上每条褶子,都像水洗过的。一袭铅色香云纱旗袍,襟前挂一弯栀子花,仿佛喷香的上海女人。
  母亲也猜到是谁,想抛一串脏话,比不出哪句更脏,一时噎住,抓起隔夜碗,作势要砸。女人一退,双肘隔面。宋没用拽住母亲。母亲顺势放下碗。女人觑着眼,掏一叠纸币,撂在地上。“我就来看看,没别的意思。给……买副好点的寿材吧。”
  母亲终于憋出一句:“烂屄狐狸精,滚!”
  女人眉目昂然。抽出手帕,擦擦耳根,仿佛擦去听到的污浊。母亲目视她款款出去,气得胸脯起伏,拉风箱似的。抓起钞票,摔在地上,又抓。嘴里抖擞脏话。手也不闲着,连数两遍钞票,整三十元。卷实,压严,扎进裤腰。“以为自己仙女呢。矮矬子一个,没胸没屁股,脑袋像颗烂冬瓜。天晓得睡了多少男人,不要钱的野鸡!”宋没用朝外张望,宋德旺和女人,都不在了。关上门,以免邻居听去。
  母亲到江宁路施材栈,讨一副蓝底白十字标志的薄皮棺材。榔头气味已馊,屁股和后脑勺,开出紫绀色尸斑。对屋邻居,恰要回阜宁,接老婆孩子。愿帮艒艒船载榇,要价20元。母亲骂他赚黑心钱。宋德旺说:“你也没少赚。”
  “什么意思?”
  宋德旺不语。
  “亲儿子唉,可别嫌弃妈。妈随时要翘辫子咧。到时候想妈,都看不到妈了。”
  现在,她常向宋德旺示弱。对宋没用,也有了近乎讨好的亲热。死亡是狡猾的对手。将她的身边人,一个个拔除;等待她的生活,一点点坍塌。让她心惊肉跳,形单影只,最后才与她正面相对。
  对屋邻居回来,告知榔头已葬。“他家小弟葬的。还挺想到你,给你也留了位。”
  她剜他一眼。“他们巴巴等我死呢。好把咱家13亩地,安稳稳拨拉过去。穷旮旯的人,没见识。上海水门汀缝长的草,都比那破地的庄稼多。我死也死在上海。没处葬,往苏州河一抛。”说罢,叹息。想到自己也会死,有些受不住。
  宋德旺顶替父亲,拉起黄包车。一身爱国布新衣新裤。父亲的西式便帽,往额上一勾。胡须稀淡,喉结翻滚,是个男子汉了。母亲说,德旺拿了她的钱,去打点入行的。宋德旺说,是自己打临工攒的钱。两人拌一嘴。宋德旺不怎么回家了,家用也不补贴。宋没用自己每月匀两块钱,向母亲谎称哥哥给的。
  入冬以后,草鞋渐渐卖不动。宋没用提针线篮,到码头上,给人补衣服。工人们与她调笑,让她知道,自己是大姑娘了。
  仿佛一夜之间,宋没用眼睛亮了,留意起广告牌、月历纸、电影海报的时髦女郎。指甲又长又红;眉毛忽深忽浅,忽而拨得精光,眉笔勾画入鬓;头发烫成爱司、横爱司、顶花、卷花、大菊花、小菊花、长波浪、短波浪,甚或剪至齐耳,抹足头油。
  旗袍开衩愈大,腰身愈窄,垫肩愈高,袖管愈短。滚花边、灯笼袖、装饰线、裘皮镶拼、花卉刺绣、西式翻驳领。马甲、围巾、手套、风衣、小帽、胸针、钱包、手袋、眼镜、项链、西装外套、翻毛领大衣、玻璃丝袜、高跟鞋。鞋子还有花样,船鞋、鱼口鞋、蝴蝶结鞋、玛丽珍鞋。
  更别提宋没用看不懂的东西。唇脂、摩丝、睫毛膏、啫喱水、雪花膏、润肤露、花露水、爽身粉、生发油、凡士林、法国香粉……她想起二姐说:“没用,有天你想扮俏了,就是长大了。”宋没用自觉卑贱。二姐却是踊跃的,想做上海女人,想在花花日子里活一遭。
  宋没用在橱窗倒影里看自己。身形高了,五官开了。眼梢微微吊起,是典型宋家人长相。包子褶似的唇峰,和二姐几分像。街坊有传闻,说二姐和东家姘上,又说二姐做野鸡去了。宋没用越想越忿,继而怅怅然。当她挎着针线篮,回到草棚,在霉潮气里打颤,瞬间把二姐和时髦世界忘净。
  开春时分,一场暴雨。草棚塌了角,没钱修葺。宋没用问母亲。母亲说:“二丫头哪留过什么钞票。我没钱,一分没有。德旺只晓得挑拨,等他回来,我当面问问他。”
  宋德旺已数月不归。邻居搬闲话,说德旺在给日本人做事,和一个野鸡相好,租着杨树浦的广式房子。还说德旺惹了脏病,吸上鸦片,钱给野鸡卷跑了。母亲不信,跟人吵。“我家德旺出息了,这些人眼热,见不得人好。”“我家德旺赚大钱啦,要接我去住里弄房子。”“我家德旺娶了标致小媳妇了,马上就会抱孙子。”
  宋没用似见过哥哥,觇了个侧面,肩膀窄薄,让她不能确定。那个过于削瘦的德旺,斜戴便帽,拉着黄包车,从弄口遥遥经过。车上坐个女人,看起来年长。颧骨棱棱,禢两抹胭脂,颈窝挽一髻。黛蓝色阴丹士林布旗袍,玻璃丝袜,浅口鞋。一手搭在挂棉暖篷边,套着翡翠指环。宋没用跟着跑,在第二个红绿灯,把他们跑丢了。
  弄里有户射阳人,从闸北新搬来。当家的姓聂,口舌聒噪。母亲经常串门,听一肚鸡零狗碎。那天老聂说,黄沙港镇有个陆老头,看管芦苇滩。去年5月中,在滩上见一巨蛇。脑袋如箩筐,腰身似水缸。脖子昂起,比城里电线杆还高。“我一表亲也见了,说像赤链蛇。信子就有六七尺长,扁担那么粗,一吞一吐,一吞一吐,”他抬起手臂,一伸一缩,“好些人吓得尿裤子,还有人吓瘫了。村里有人卜一卦,说有血光之灾,世道要乱,死很多人”。
  听客起哄:“世道果然要乱,要和日本人打仗了。”
  纷纷说,蛇是地龙,是吉兆,肯定打得赢。日本鬼子有飞机,我们也有。比他们多,比他们大。炸死叽里呱啦的日本鬼子,把他们千刀万剐。
  也有说,官老爷没骨气,啥都依着日本人,肯定打不起来。“年前传闻要打,闸北人都逃到药水弄。看看没动静,很多人搬了回去。”
  “老聂,你怎么不搬,你说会不会打?”
  老聂笑:“不好说,不好说。”
  母亲听回来,一晚乱梦。烙饼似的,在席上擀来翻去。“没用,出妖孽了,老不死的索命来了。”说看到榔头,半截插在盐碱地里,向她招手;说见到她爹妈,在阎王殿上镬烹油煎;又说干革命的大哥,刚刚找过来,浑身血淋淋。“干革命的人,听说都绑起来,一片片剐肉喂狗吃。德旺长得像我大哥,性格也像,爱惹事。没用,快找他回来,好好看着他。”
  宋没用哄她,唱淮剧给她。母亲要听《席棚会》。“娘为儿历经辛酸容颜改,娘为儿早生白发人已衰,娘为儿节衣缩食挑野菜,娘为儿望穿秋水盼成才,看今朝儿凯旋把乌纱戴,归心似箭回双槐,重见慈颜将娘拜,乐叙天伦笑颜开……”唱得月钩高远,云丝散淡。母亲拉她衣角,渐渐入睡。
  宋没用也浅盹片刻,醒了。屋角踞着个黑影,在翻找什么。动作轻慢,窸窣做声。翻了片刻,蹑足出去。宋没用跟起。“哥!”
  宋德旺站定,陷在屋檐阴影里,五官模糊不定。
  “哥,你做啥。妈担心你。”
  “她才不担心。”
  宋没用不语。宋德旺作势要走。“哥,你去哪,干吗不回来住。”
  “别管我。”
  “我听人说,你在给人做事。”
  “不做事,吃什么。”
  “说是给日本人做事。”
  “呸,谁说的。”
  “邻居说的。”
  “哪个畜生说的?”
  宋没用顿了顿:“晃耳听到的,忘了。”
  宋德旺哼一声:“老太婆钱放哪儿了?二姐留了很多,一卷卷的,全给她藏了。”
  “没有的事,妈妈没有钱。”
  “他说什么,你信什么。她放个屁,你觉得香。她以前差点打死你。现在老了,靠子女了,舍你几碗糖水话,脑子就甜晕掉,”宋德旺走两步,停住,“你是不是伙着她,吞了钱啊,你……”
  “哥!”
  “罢,罢,我自己找抽。”
  “哥。”
  “人都有困难时候,我就想调个头,手头活络了,再还给她。”
  宋没用不语。
  “你知道钱放哪儿吗?”
  宋没用仍不语。宋德旺也不说话了。云影子沉在头顶,犹犹豫豫移动。月光里的物体时而清冷,时而森然。宋没用看她的哥哥。宋德旺也看她。片刻,摸摸头,转过身,浅一脚深一脚,遁入黑暗。宋没用举手,向着他的背影挥动。
  人人说世道要乱。宋没用一亩三分心思,只在做草鞋上。寒冷松动了,旺季可待。她捻着高秆稻草,让它们在各样工具间嚓嚓做声。这时候,日头停住,周遭响动停住,纷纷的世道也停住。
  天色安静,蓝里透青,带一点烟灰。宋没用望望天,想想命。活着,无非片瓦遮顶,一饭果腹。死了也就死了,她命贱如草。只是不放心母亲。
  熬过冬天后,母亲身材干缩了,像久置失水的果子。年龄也往回缩,时常慌慌张张:“没用,没用在哪里?”宋没用往她面前一杵。她稳妥了,捏女儿手。长指甲掐肉,横竖不放。宋没用洗衣做饭,她跟进跟出。宋没用打草鞋,她倚在窗槛上,不声不响看。宋没用出去卖草鞋,她在弄口等待,转转悠悠,见到什么,就往家捡。
  很快,棚角杂物成堆。母亲翻呀翻,一样样观赏,一件件絮叨。翻出一块桂花糕,角上缺了两口,包裹的油纸已发臭。塞给宋没用,“怕你偷吃,藏起来的。藏得好吧,你找不到,”嘿嘿笑,“给你,省着点吃。”
  翻出一根佛珠,二尺来长,穿绳黏硬,木珠霉败。“当年我奶奶有串翡翠珠,气派得很。做姑娘时,只有她疼我。她心善,念佛吃斋,滚过荤油的锅子,碰都不碰,”把木佛珠套在宋没用颈间,“没用也疼我,没用像个小尼姑。”
  又翻一截铁丝,簪到头发里。“没用,以后叫我方小姐。”
  宋没用不语。
  “以前佣人叫我‘方小姐’。方家有大院,我单住一厢。穿的丝绸,吃的细软。还有贴身小丫头,”母亲露一弯赭色牙龈。说她本是村里大户的偏房之出,没人给她起过名字。她的妈妈管她叫“妹妹”。她很少见到爸爸,也不记得他喊过她。他抬起胳膊,向里勾一勾,就是让她过去;往外扬一扬,就是让她快点消失。
  16岁时,她眼睛不是三角的,而是杏仁形状。皮肤新鲜,像刚刚绷紧的鼓面。26岁那年,她的父亲在田畔上,叫住一个年轻长工,问他多大,家里几兄弟,父母多少地。翌日,长工送来两筐萝卜,把她领走了。“没用啊,那个长工,就是你爹。”他起初也唤她“妹妹”,很快喊她“喂”,后来称呼“老婆子”。他嫌她年龄偏大,身材干瘦。再也没人叫她方小姐。“可我就是方小姐。没用,叫我方小姐。”
  “方小姐。”
  “乖,”她捋宋没用脑袋,仿佛她只5岁,“快要清明了。你得回老家,给你爸扫扫墓。我死以后,不想回去,把我葬在上海。到时候你念念佛珠,叫声‘方小姐’,我魂灵回来保佑你。”
  “妈妈不会死,妈妈长命百岁。”宋没用捏她手。那手褐斑丛生,关节在皮肤底下松松滑动。她心念一软,“方小姐,方小姐。”
  母亲笑了。“我不死,我长命百岁,”
  宋没用点头。母亲反捏她。她们的手,都窄小如动物爪子。宋没用的淡黄透红,指间斑斑冻疮疤痕;母亲的手,掌心姜黄,指头一截一截,仿佛营养不良的竹子。
  天气热得快,转瞬七月底。蝉声挠人,梧桐叶沉沉不动,药水弄的泥浆地,皴得一块一块。街坊每日聚老聂家,听“最新情报”。老聂上过私塾,识得几个字。他儿子是卖报的,穿格子小西装,走街串巷,耳听四方。忽说要和日本人打仗,忽说双方谈判了,忽而大批国军进驻,忽而传闻日本派出“毒气队”。悬悬不决,惶惶难安。
  一天,老聂说得起劲,突然停住:“你来干吗,帮你哥探消息?”左右顺他所指,盯住宋没用。宋没用羞着脸,退出门,越想越忿,折回老聂家。“你才当汉奸,你们全家当汉奸。我哥是好人,是大好人,不许你冤枉他。”嚷罢,眼泪汪汪,不顾一屋人侧首瞠目,跑了出去。
  街坊明显疏冷了。宋没用也疏冷他们。整日闭门关窗。待到天黑,才低眉耷眼,疾步穿过弄堂,到河边洗衣、打水、刷马桶。母亲说:“没用,你不笑了。”宋没用说:“我本来就不笑,”又说,“妈,你只剩我了,我也只剩你。”
  末伏时分,母亲发热病。满头满脑烧红着,一屁股褥疮。宋没用将饭菜捣烂。母亲一闻,说不爽口。宋没用捡瓜皮,洗净,切块。母亲也不吃,喊渴。又嘴唇抖抖,把水漏在前襟。宋没用沾湿棉布,给她润唇。母亲拽她手。一刻离开,就呜呜哭。宋没用到哪里,都背着她。她轻成一把柴火,埋怨女儿的脊梁骨,硌得她胸疼。夜里服侍母亲躺下。不时嚷嚷小便。扶到马桶上,嘀嗒几点,又尿不出,下身瘙灼。宋没用索性彻夜坐起。窗外无风,浑身腌在油汗里。指头滑腻腻,捏不住妈妈的手。
  宋没用不知道,夜气灼燥,终让人捺不住。几千中国军,向虹口日本海军司令部开了枪。翌日清晨,又炸黄浦江上“出云号”。她隐隐听见声响,听不清,瘫在窗边睡去。睡得今夕何夕,被阳光烫醒,发现屋外挤满陌生人。
  他们从闸北来,少数从南市来。接着又有吴淞和杨浦的。拖家带口,面色仓皇。传说南市烧了一晚,闸北打死好多人。又说租界空屋子,间间住上了人。没钱租房的,找地方就钻。天蟾舞台挤进两千人,玉佛寺四千人。到处有弃婴,育婴堂出钱,急寻奶妈。医院住满缺胳膊少腿儿的。政府盖几百处难民所,管吃管住。还贴补外地移民,自遣还乡。
  宋没用和母亲,靠卧窗前,开半扇玻璃,看洋眼,听议论。听了一晌,问母亲,上海无亲,回不回阜宁。母亲拿眼角瞄她。宋没用懂了。“妈,我们哪都不去,死就死这儿。”顷时无语。窗框和对面屋檐,裁出一角亮天,白云成扎。起风,刮来一点甜,远方空气的新鲜味道。宋没用抽鼻子,似闻到淡淡血腥。
  她哄母亲数飞机。飞机像鸟,翅膀不动滑去。一只,两只,三只。天色倏阴,显几分脏。起一记嘘声,仿佛金属摩擦,让人头皮收紧。死寂一秒,轰然爆炸。宋没用感觉脚下颤动。远处起黑雾,飞尘沙。片刻,又炸。宋家玻璃窗,刷地粉碎,落一地残渣。
  宋没用把母亲拖到屋角。吊一口气,跌坐在地,感觉脚底黏乎乎疼。“妈!”她俯下身,发现母亲眼睛直了。又喊又拍,半晌,目光软下来。她看见女儿。“没用。”
  “妈,妈!”
  母亲没头没脑道:“你该叫‘梅用’,梅花的梅。女娃家的名字,搞点花花朵朵。”
  宋没用想挤一个笑容,让她心安,笑不出。屋外哭喊哓哓,人头涌涌。一条狗疯叫,忽然没了声。她起身清理玻璃碴,炭炉和掝筅拿进屋。重新关门,顶上条凳,推一推。宿在她家檐下的闸北难民,趴住窗口乞食。一个小孩哭得五官扭曲,却无眼泪。抱她的母亲说:“阿姨行行好,给我们家虎头一点吃的。”将小孩往窗内塞。
  宋没用翻一件破衫,找几根铁钉。把破衫钉上窗框。她每敲一槌,虎头嚎一声。宋没用不停推他出去,终将窗户四角钉牢。那只小得出奇的泥手,在窗布外面贴了会儿,终于消失了。
  宋没用滋味难辨地发怔。母亲啊哟一声。“妈,饿不饿。”
  “德旺,德旺在哪里?外面那么乱,他死哪里去了?”
  宋没用草鞋槌一扔,跪坐到母亲身边。“回头我去找他。”
  “好,快去。”母亲微微探手。宋没用将自己的手塞过去。母亲想捏,捏不动,指甲挠挠她手背。“快去。”
  宋没用起身。母亲又道:“回来。”
  宋没用重新跪下,重新塞过手去。
  “没用,告诉你个事儿,你可谁都别说。”
  “好。”
  “你对观音娘娘发誓。”
  “好。”
  “你二姐留了钱,我藏好了,谁都找不着,”母亲笑,露出黑色牙床,“我快死了,你去把它取出来。”
  “妈,你不会死,你长命百岁。”
  “这回真的要死了。”
  “你只是受惊了,睡会儿就好。”
  “弄口有棵梧桐树,被雷劈掉一半。你晓得吗?”
  宋没用晓得。那树前年被劈,树干撕下螺旋形裂口。裂处树皮剥离,裸出浅白木色。有人说,雷击树断,百年不遇,是棵妖精树。争拾树皮碎片,拿回家辟邪。没抢到的人,菜刀凿皮,斧子砍根。那树垂垂欲死,逾年才慢慢活回来。
  “我的钱啊,”母亲说,“就埋在妖精树底下。”
  宋没用不信,仍点点头。
  “把钱挖出来,悄悄挖,”母亲说,“以后和德旺相依为命。你要待哥哥好。”
  “妈,我有你呢。”
  “你赶快挖钱。”
  “好。”
  “半夜去,别让人看见。把钱交给德旺保管。”
  “嗯。”
  母亲又挠挠宋没用,手缩回去,脑袋倏然一偏。宋没用反复探鼻息,确认她只是睡着。迂一口气,擦擦眼泪,趴躺下来,和母亲并头。母亲面皮灰暗,脓点密布,头发稀白了,发际线往后荒芜,裸出坑洼的额头。她看起来像颗变颜色的土豆。宋没用不舍得挪眼,很快眼皮垂垂。千万别睡——她这样想着,仿佛熄灯一样,瞬间睡死了。
  夜半暴雨。电光似箭,雷声如炮。窗布哗然透亮。雨点砸在外墙,越来越迅疾,嘭嘭啪啪,碎成行行水迹。屋顶漏雨,脏水冲门。宋没用半侧身体淹进泥浆,仍然没有醒转。
  有人撞进来。那对闸北难民夫妇,抱着儿子虎头,拖一个十岁闺女。母亲拿指甲掐宋没用。宋没用醒了,就着电光,瞪视来者。
  虎头爹身材精短,上臂有个船锚刺青。他将行李堆在屋角,夯实。虎头妈拎起两个孩子,扔在行李上。孩子们表情呆滞,头发簇湿,薄衣黏身,透出肋骨条条的形状。虎头妈让姐给弟换衣。虎头爹双臂一抱,刺青咄咄。宋没用不敢吱声,把条凳靠墙,扶母亲半躺,搂紧她的腿脚,以免浸到泥水。两家人面朝面,对峙着。
  俄顷,雷声稀落,空气微焦。暴雨收住一刻,静得透不过气。虎头妈嘴唇半张,脑袋一垂一垂,身体渐软。突然受惊似的醒转,晃一晃怀中儿子。虎口爹始终细眼半阖,面无表情。他们没有离开的意思。
  外头有踢踏声,渐响渐近。门板被踢开。来人脚尖一钩,将门从里面嘭上。屋里众人不出声。来人摸到棚顶煤油灯,取下,点燃。他箬帽遮面,蓑衣蔽身,显得体型大一圈。四周探视,对准虎头一家。“你们谁啊。”
  宋没用听出宋德旺。母亲也听出,眼睛明亮了,转脸跟着问:“你们谁啊。”
  虎头妈说:“我们避避雨。”
  宋德旺说:“出去,这是别人家。”
  母亲说:“出去。”
  虎头一家不语。
  “我跟巡捕房熟,你们别自讨麻烦。”宋德旺朝屋外努嘴。
  虎头妈胳膊肘碰碰丈夫。虎头爹打量宋德旺,似用目光射击他。宋德旺目光回击。两厢较量,虎头爹扭过头,“死婆子,聋了吗,还不收拾。”虎头妈将儿子放在地上。虎头哭,姐姐抱他。一家人磨磨蹭蹭出去。
  “滚远点,十六铺流氓。”宋德旺抵紧门板。
  “德旺。”母亲道。
  宋德旺乜她一眼,转向宋没用:“妈病了吗?瘦成这样,满脸的坑。”
  母亲即刻哼哼叽叽。
  宋没用说:“病一阵了。”
  “干吗不看医生,洋人医院不花钱。”
  “以前爸爸说,洋人医院剁他手,还给病人下蛊。”
  宋德旺鼻腔哼一声:“没见识的,”蓑衣下甩出一罐火油,一袋白米,“你们乖乖待着,别到处跑。”宋没用捏米袋,捏到粒粒坚硬。腹内饿虫蠕动,一阵绞痛。“哥,你自己留着,我们有吃的。”
  宋德旺恍若未闻。“这是暹罗米,外洋运来的。不会烂,够吃一阵。藏藏好,强盗小偷多着呢。刚才那男的,一看不是善茬,”又解出一把小剑,摁在桌上,“这是军人用的,拿着防身。”
  “哥,你参军了吗?”
  “参军?参个屁军。这国家是官老爷们的,不是我的。”
  宋没用想起邻里谰言,霎时憋红脸。
  宋德旺举煤油灯,四下一转。“漏成这样,得补屋顶了。让林家傻儿子帮帮忙,给他一碗饭就好。”
  宋没用心思一沉。“哥,你不走了吧。”
  宋德旺不答,放下油灯。
  “哥,你别走,妈整天念叨呢。一家人总得一起。”
  “一起饿死吗?婆婆妈妈的。”
  “德旺,亲儿子哩。德旺,德旺!”
  宋德旺扯低箬帽,抖抖棕榈蓑衣,甩出一径水。母亲揸起指头,似要够到他。宋德旺往后一闪。“外头太乱,妈没法去医院,静养着吧。没用,你好好照顾。”宋没用嗯一声,拉他,指间溜滑,没拉住。追到门口,见宋德旺蹚着泥浆,哗啦哗啦,咵嗒咵嗒,瞬间背影魆黑。
  母亲懵憕,说饿。宋没用煮白米粥,服侍她吃。母亲说:“德旺孝顺,给我送白米,还让我看医生。”张张嘴,吃不下。“我不行了,我要死了。”宋没用把碗放在地上。想说长命百岁之类,说不出口。母亲又催宋没用,尽快挖钞票。宋没用似听非听,猛抓起碗,不顾烫嘴,几口喝光。舌头一舔一舔,舔得碗壁没味了,犹不肯放。
  母亲叹一声,不语。宋没用盯着空碗。灰白土碗,挂半釉,边沿磕一小口。这是老虎灶老板娘家的碗。油尽灯灺,屋外放亮。有人走动、说话、伸懒腰、刷马桶。寻常一天开始了。宋没用感觉长梦未尽。
  宋德旺留的防身小剑,半米长,铜柄铸狮头,铜鞘首尾雕花,剑身“乾隆年制”章,宋没用不识得。她摩挲剑身,缓过神,觉得宋德旺鬼祟。越想越躁,熬到太阳高升,去老聂家,趴在墙边。
  老聂在里头说,昨天大世界门口扔了两颗炸弹,炸得残臂断腿满天飞,血雾蒙蒙不散。问,谁炸的,是不是日本人。老聂说,报纸写是中国人飞机,被日本高射炮击中,误炸的。
  宋没用听得索然,回家烦闷。母亲哼哼,说女儿也不要她了。宋没用搂她,哄她,仿佛她是个孩子。母亲恹恹入睡。身体沉重,四肢发僵,恍若死去一般。宋没用贴贴面孔,感觉温热,放心了。母亲头发里,有股老年人的枯败味道。
  下半夜,宋没用掖着小剑出门。月头正好,地上景物染了昏黄,倏有惆怅之意。宋没用脚底谨慎。一个奶孩子的媳妇,站在窗前问:“三更半夜的,去哪里呀,送情报吗?”
  宋没用不理。弄口左拐,走一段,站停。觑着左右无人,奔向妖精树。摸摸树干,拜一拜,抽刀挖起来。泥土浸过雨,松软了。宋没用挖到尺把深,重新填好。连挖几坑,忽见一角纸色。手刨剑掘,摸到软物。果真是法币,裹在数层油纸里。油纸似遭鼠啮,边角残缺。从外到内,钞票张张霉湿,一碰即烂。
  宋没用估摸,三百块钱。啊呀一声,想二姐真和东家姘了。又一转念,这么多钱,已然废纸。心里百样滋味,手上灼烫起来。小剑就地一插,起身往回走。
  到家,母亲原样躺着。眼皮留条缝,眼白隐现。仿佛用久的箱子,箱盖已不能完全阖拢。宋没用听到心底砉砉然,是怒气上涌之声。大步到母亲面前,废钞票一甩。“妈,睁眼看看,你宁愿让钱烂掉,桂花糕馊掉。我快饿死了。你巴望我死吗。是了是了,你一直嫌我累赘,巴望我死。”
  母亲不动。月光倏淡,地上的人成为阴影一部分。
  “我恨你。”宋没用大声说出,吓自己一跳。四周寂静若空,怒气愈滚愈旺。“妈,妈,你不心疼我吗。我不是亲生的吗。十月娘胎一块肉,不能疼疼我吗。妈呀妈,你路上看到一只猫,都要逗一逗。我宁愿是条狗,是只猫。”
  一刻,宋没用自觉抱怨联翩,恍似母亲。不及多想。“我就没个饱日子。小时候长个子,饿得晕淘淘。你骂我馋,不肯多舍一口。我吃草,嚼纸头,吞蛋壳。蛋壳扎肚子,疼得半死。我都10岁了,还嫌我磨鞋子、费衣服,让我夏天打赤膊。大家笑我多根趾头,是妖怪。还有坏人,在我身上蹭来蹭去。我吓得要命,不敢说。怕你打我……”
  宋没用气竭,趺坐在地,不住瑟抖。回想自己说过什么,噩噩想不清。忽地惊醒,摸近母亲,摇摇肩膀,探探鼻息。俯到她身上,抓起她的手,连拍自己面颊。“妈,你打我,狠狠打我,打死我个不孝顺的。”双手阖住母亲的手。阖了会儿,将那手捋平,摆放端正。
  云团开了,云团闭了。月光亮了,月光灭了。太阳渐起,渐高,渐斜,渐沉。宋没用下肢尽麻,仍然跪坐不动。她在等这个皱巴巴的老妪醒转。想她的说话神态,走路模样,想她在屋里移动, 作响。想得气味渐变,苍蝇狂舞。起来,苫一方麻布。久磕咽声道:“方小姐保重。”
  普善山庄收尸车隔日才来。说大世界炸死两千人。收尸车全部出动,还租了别家卡车。龙门路材栈积尸成山。搬运、清理、瘗埋,整整两天。宋没用裹好母亲,怕她被压坏,嘱咐堆在上层。
  收尸人着统一马甲,背后印四个白字,“普善山庄”。字底一个大十架,晃晃惹眼。宋没用跟着十字架。走一程,收尸人说:“姑娘,回去吧。”又一程,再劝:“回去吧。”
  宋没用站停,错神,分不清哪个是母亲。板车也停。道旁布篷卡车,后厢大开。一卷卷尸体,往车里叠放。仨俩看热闹的,拎着马桶、掝筅、菜篮,木木然围着。收尸人收好板车,登上梯子。卡车动了。宋没用跑起来。一个须发夹花的收尸人,站在车厢沿挥手,示意她回去。宋没用脚底打绊,腹部绞痛。卡车变小,转弯消失了。
  宋没用也转弯。柏油马路灰得很深,宽直向前,左右分岔。不知卡车走哪条道。晨风一抖,碎金似的阳光,洒向街面、楼檐、路灯,洒向碎石、杂草、垃圾,洒向露天而宿的难民。天亮了,世界好看起来。宋没用感觉身轻似萍,随波浮沉。不知何处去,不知拿新的一天做什么。母亲是个负担。而宋没用的人生,只为这负担而活。
  宋没用拖着步子,返身回家。推门,有米饭香。虎头一家在桌边。见她进来,余人碗筷不响了,小虎头继续呼啦吃粥。俄顷,虎头爹妈重新把脸俯到碗上。虎头姐姐迟疑着,不停睃宋没用。
  桌子被摆到正中,陌生行李堆在屋角。恍惚之间,以为错入别家。宋没用吞一口唾沫,唇舌皆苦。她听父亲说过,以前阜宁逃荒,常有房屋被占。她后悔没有装锁,没将暹罗米藏好。欲抬宋德旺壮胆,眼角一溜,虎头爹手旁,有把铜制小剑,颇眼熟。他摩挲剑鞘,抽出,推回。宋没用跟着,心头一紧,一松。
  虎头忽大哭。虎头妈摸他裤裆,骂道:“自己捂干。”给他擦嘴,放在地上。虎头爹空碗一推,条凳一踢,似要站起。宋没用即刻转身狂奔,奔得大腿抽筋,软在墙边。有邻居咦一声,绕开她。
  许久,宋没用撑直身子,胡乱漫走。听到老聂声音嘶哑,就停下。老聂在说,有个当日军翻译的汉奸,被人在新闸路打死。爱文义路、卡德路、霞飞路,都打死汉奸。纷纷指责汉奸,拿了点钞票,帮日本人欺负中国人,要下十八层地狱。“那个宋德旺啊……”
  宋没用一惊,踅进去:“聂叔叔,瞎说什么呀。”屋内煞静,纷纷侧视。宋没用不管不顾起来。“就知道欺负女人。整天说这说那,自己怎不去打日本人。我妈死了,我家房子被占了,我也不想活了。”
  旁边有人伸手,抚一抚宋没用背脊。宋没用得了安慰,气软,闭嘴。
  老聂说:“你家的事,我们做不得主。”
  宋没用憋了憋,又说:“我家房子被占了。”
  众人不语。
  她膝盖打颤,飘出药水弄,躲在一处桥堍。想哭,无泪,呜咽几声,肺腔扯痛。阳光开始扎人。求生的本能,催她起来。就着岸边,喝一肚水。她记起法租界南面,有一弯枯河。斜穿河床,能随意进出租界。
  宋没用过桥,沿岸走。街旁店面皆闭。路人拎着包裹,挑着扁担,推着板车,惶惶恐恐,不知何往。有人停下不走了,推开收容所的门。灰糊的玻璃门内,满地秽物,粪臭熏人。挤不进收容所的,窝在门墀、桥洞、墙角。报纸铺地,草席遮身。空阔处搭起滚地龙。哭泣的、乞讨的、出卖细软的。跑单帮小贩穿梭其间,叫卖洋米、火油、肥皂、香烟、灯胆。有人满头血,倒在粪堆里。人们远远看着,不去搀扶。说他为争一个馒头,打架落败了。
  宋没用转个弯,到民国路。远见铁栅门,六七尺高。门前难民成堆。继续走,见西门斜桥,赫然立起砖墙,二丈高,沿陆家浜,通大西路,绵延无尽。宋没用过法租界,经公共租界。沿界依样堆沙包、拉铁丝网、修铁栅门。界内警力森然,架枪与难民对峙。难民们趴住栅门哀求。每有飞机掠顶,就骚动、前涌。孩子们被踩踏在地,哭嚎震天。在他们身后,是更多难民,站满街面,蜿蜒数里。携包裹麻袋、箱笼被褥、木器家具。他们脚边,一地弃物,是幸运儿们留下的——他们已进入租界,并按规定,将行李留在界外。
  宋没用左手掐右手,右手掐大腿。感觉指头无力,犹在梦中。一刻,想自己衣食无着;一刻,想宋德旺回药水弄,找不到母亲妹妹;再一刻,想花团锦簇的世界,顷刻凋敝如土。她抬头望天。天上没有云,颜色深一块,浅一块。天空往前延伸,被一丝电线悬住;向后舒展,被半排瓦檐截断。天空逐渐漶漫,淹过树顶、房屋,淹过城市、陆地。天那么大,宋没用这么小。她浑身瑟抖,心怀敬畏,对天高呼:“方小姐,方小姐!”
  一个馒头应着声,从天而降。宋没用哑然,合不拢嘴。又一个,再一个。二楼窗口有脑袋转动。对街另一窗口,也倚出二人,往下扔烧饼。宋没用缓过神,朝窗口挤。一时间,沿路店家住户,纷纷扔掷,食物如雨下。租界里也有人送馒头,让巡捕代为抛送。
  宋没用被人流裹挟。胸背相抵,群脚互踩,无数双手向空中乱抓。宋没用也抓,半晌,抓到什么,是一个烧饼。缩起脖颈,牙齿一沾食物,涕泪齐下。心里默念:观音保佑,观世音娘娘,菩萨……旁人打她肩膀,捶她面颊,抢夺烧饼。她囫囵吞光,胸口噎闷,久久回不过气。
  宋没用东搡西挤,两只草鞋被踩丢。出人群,抱住电线杆,大声牛喘。喘着喘着,感觉食物在腹中,夯得实实的,裹一团热。四肢渐生气力。拾地上弃物,挑几个轻软包裹,挂在臂弯。逆行,七绕八转,至一垃圾堆。四顾无人,逐一打开。多是男女衣裤。有双牙白色羊猄皮女鞋,中跟,鞋头缀蝴蝶结。宋没用试穿。鞋尖空一截,鞋跟支得小腿打颤。脱下,抚摸压皱的鞋帮。终究舍不得穿,塞回包裹里。
  马路发烫。宋没用赤足,走出一背盐花。胃里有食物,手中有衣鞋,生活里还有一个哥哥,心思渐稳妥。她停下,见对街有所学校,辟为难民收容所。门口有男子在拍照。白衬衫,圆眼镜,像个文化人。宋没用穿过马路,站到近旁,想打听新民会在哪。门里出来个穿长衫的,和白衬衫论起时局,宋没用不懂。只听得“日本人”、“汉奸”,心惊肉跳,满面灼热。白衬衫扭头,朝她嘿一声。宋没用返身狂奔。一辆雪佛兰街心急停,刹车刺耳。她被撞倒,一骨碌爬起,拽住包裹,奔向上街沿。
  宋没用屁股刺痛,左腿关节咯啦。任由疼着响着,兜兜转转。太阳淡成金白色,迟疑不决吊在楼顶。宋没用走到小沙渡路以西,劳勃生路之南。见一家老虎灶,灶门大开。恍觉眼熟。灶间比记忆中小,墙壁湿裂。门边灶台滚着水。长凳空绰,桌前不见茶客。蓝花夹棉浴帘,仍垂在堂内,多裰了几个补丁。
  老板娘身材依旧滚滚,头发全白了。守在灶台前,捏块抹布,擦擦额头,揩揩人中。鹊眼半撩,喜怒难辨。“小姑娘,我们这里不留人。没地方住,找政府去。”
  宋没用一沾凳,屁股就黏住。脚底水泡,一径疼到心尖。“老板娘,我买水,”满身掏找,又解开包裹,取出羊猄皮鞋,“这个抵水钱吧。”
  老板娘抓一只,捏捏皮质,正反地看。甩到地上,一脚踩进去。脚背肥厚,半途卡住。她睨视宋没用,脚慢慢探出来。“喝水吧。”
  宋没用呷着水,不停流汗。时或捏起前襟,扇一扇,以免衣衫透湿。老板娘目光铆着她,让她不自在。进来一位顾客。老板娘倒水、收钱、寒暄。宋没用吁一口气,四下张望。记得上次留宿,长凳拼排,睡在窗边。灶台对墙,放过一篮矮脚青菜,被自己吃掉大半。此刻置一杉木桶。楼上依旧有走路声,仿佛隔着时间,从那个冬夜传来。脚步横贯头顶,至楼梯。楼梯吱咯,下来一个男人。
  男人见宋没用,咦一声,放下怀中孩子。他就是那个“仁道”。肩膀阔了,脸胖了,双颊微微松弛。倏忽寒暑,有了中年姿态。孩子在地上,晃悠悠走。大头,小眼,颈弯和耳廓,连绵一片妃色烫疤。孩子朝宋没用扑扑手,宋没用心里一紧,朝他勾指头。
  老板娘问:“水喝完了?”
  宋没用颔首,不想走,又没理由。屁股一挪,身体顺势伏地,用力磕头。咚——前额后勺,闷声振荡,她整个人晕漾漾起来。“老板娘,我不想回药水弄。”
  老板娘眼珠岿然不动,心底来回拨算,有了自己的主意。“起来吧,慢慢说。”
  宋没用从地上起来。浑然不觉,生活已经翻新。
(《花城》2015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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