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ttp://blog.sina.com.cn/sxh10000[订阅]
字体大小: 正文
炉西峡中彼岸之花(2009-06-21 23:53:53)

炉西峡中彼岸之花

 

   

                                 

    佛说彼岸,无生无死,无若无悲,无欲无求,是个忘记一切悲苦的极乐世界。而有种花,超出三界之外,不在五行之中,生于弱水彼岸,无茎无叶,绚灿绯红,佛说那是彼岸花。彼岸花开,花开彼岸时,只一团火红;花开无叶,叶生无花;相念相惜却不得相见,独自彼岸路。                                               ——佛说

                                                         晓晖/撰文

                      

    炉西峡中有一种植物,学名叫红花石蒜,属石蒜科。这种植物比较奇特,春天的时候是一个球根,就像大蒜未发芽前那样呈椭圆形,在土地里默默沉睡。这一觉睡得很久很沉。到了夏天,当野地里的百花竞相争奇斗艳完毕,逐渐走向败谢和凋零之时,它才懒洋洋地伸出了几片长长的叶子,在热烈的阳光下独自生长。一到秋天,叶子开始脱落,只剩下一杆长长的茎,然后在茎上独自开出一朵娇艳的花,美艳不可方物。深秋之后,花朵慢慢凋落,叶子又重新生长出来了。冬天时,叶子又全部脱落,彻底进入了冬眠之旅。如此轮回,簇绿的叶子与娇艳的花朵永不相见,暗含着永远无法相会的悲情,仿佛人间许多段刻骨铭心却阴阳永隔的爱情故事。所以,佛家借物喻义,把这种花叫做彼岸花。

 

    彼岸花生长的地方大多在田间小道,河边步道和山坡墓地,花有种特殊味道,有点像大蒜,昆虫和老鼠之类不喜欢靠近它,常常被种在坟墓边驱逐虫害,所以别名也叫黄泉路,死人花。一到秋天,彼岸花就绽放出娇异浓艳得近于红黑色的花朵,整片的彼岸花看上去是触目惊心的赤红,如燃烧的火焰,喷涌的热血,颜色浓烈得会令人发疯。在佛教文化里,彼岸花是开在黄泉之路上惟一的花朵,在那里大批大批地开着这种花,远远看上去就像是血铺成的地毯,又因其红的似火而被喻为“火照之路”。佛说:“彼岸花,一千年花开,一千年花落,花叶永不得见,情不为因果,缘注定生死。”在佛教里,人死后必须经过遗忘的河流,到达彼岸时,迎接你的就是彼岸花。不知道是因为彼岸花如毒药一般的艳丽,还是花瓣中散发着令人绝望的芬芳毒素,总之你一见到彼岸花就会遗忘生前的记忆,从而顺利地进入到了下一个生死轮回之中。

 

 

    来炉西峡之前,我从别人的游记里了解到彼岸花的典故,不仅被它的种种奇特和人们赋予的丰富喻义所吸引。难道这世界上真的会有彼岸花?难道在这个平庸而无聊的存在之外还有另一个崭新的彼岸?难道生之爱在彼岸全都将化为一缕孤独的虚无?我的思想天秤上悬挂两个极端的秤铊,一个是希望,另一个是绝望。我就是这样带着一连串的疑问走进了炉西峡。

 

 

    我们从景宁郑坑乡羊角岗村出发,沿着山间小路走向峡谷。一路上碰到了山里的人家,有几户住在一起的,也有个别人家单独在路边的。当地的民居很有特点,基本上完全是木制的结构。内行的人说这里的房子四檐滴水,四面通风,四檐挑出,下面是游巡回廊。屋顶略如硬山式。有的楼上也四面回廊。中国邮政原来发行的中国民居建筑邮票里,好像没有收入这种极有特色的建筑。我对建筑比较外行,所以对这些言论无法评价,只是觉得景宁山区的农家贫穷而纯朴,如同连绵起伏的大山一样默默无闻,是上个世纪中印象中典型的中国山区农家。

    正午的山间异常鲜明亮丽,恬静的画面安逸得令人昏昏欲睡。阳光一直透进茂密的丛林,使班驳的光影在树叶摇曳中烁烁闪动。偶尔会有一两声清脆的鸟叫,从不知名的地方冷不防地冒出来,然后是更深的寂静。走得累了,站在山脊上俯瞰着远处的风景,感觉就像进入了一个绿色的童话世界。所有的山像是披上了同样款式的绿衣,绿绒绒的很有立体感,就像是一个模具雕刻出来一般。向前走着,渐渐看到山的缝隙间有一条清浅的溪水在细细流淌,一路上怪石层叠,有几处水洼在太阳下发出碧绿的光,仿佛垂挂在峡谷中的几颗绿宝石。那时,你就会觉得山其实也是有灵气的。这种灵气来自于清彻的溪水,来自于美的鸟叫,来自于大自然中每一个生命的呼吸与动静。

    到达了谷底,我们就进入了炉西峡。大自然的美无处不在。对于畲乡景宁的炉西峡来说,既有大自然鬼斧神工的绝美赐予,更有神秘而又原始的古朴之美。附近没有了人烟,却更增添了峡谷的神秘和自然。抬头看着远处高高的山恋上倒是有几座房屋隐约可见,似乎也早已融为一体。在峡谷的映衬之下,连绵层叠的山峦显得非常挺拔、伟岸,沿着峡谷向两边延伸,它们展示热情的姿势也并不相同。人们把这些山峦奇景,取名为畲女望夫、玉女侍观音、雄鸡叫天、五指悬崖等等,可是山峦依然沉默,并不会因为我们的景仰而改变它们伫立的身姿。

    清澈的溪水与巨大的怪石一路相偎相伴。溪水柔弱如同江南的女子,一路细细流淌,绝不会在你脚上大声喧哗。偶尔溪水到了深潭里,颜色从纯净的白变成了淡淡的碧绿,泛着诱人的光泽。这面绿色的镜子中照出了山峦的倒影,随着鱼儿们的戏嬉,水波微微涌动,仿佛大自然中一段缠绵绯侧的爱情。走在溪水中,感受微风惊悚着滚烫的脸颊,耳畔响彻了鸟叫和蝉声,眼睛里充满了水的碧绿与山的青翠。刹那之间,感觉所有的感官都在感受,在呼吸,在陶醉,这自由的生活令人禁不住地想笑,想要大声喊叫。

    溪水中的巨石就是另一番姿态,魁梧的身躯挡住了一切,它们对生活的态度总是坚定无比,所以娇惯了的溪水也不得不顺从它们,低着头从它们的身边绕过。有的如同重装的士兵伫立着为溪水站岗,有的像闲适的艺术家坐着侧着构思着大自然的画卷,有的像醉汉一样躺着享受着自由的生活。当然,你也可以把它们看作是成熟的大菠萝,有着一万年思想深度的神龟,潜伏着积蓄愤怒力量的野猪。总之一切都真实地存在着,进入到我们的眼中获得了想象和升华,直到具有了人一般的思想和美感。

    石头与溪水是能够产生爱情的,可是石头与石头却充满了敌意,存在着情敌似的缝隙。那些缝隙看上去永远难以缝合,却变成了可以让我们经过的洞穴。一路走过去,有深达二、三米的岩洞,也有高悬溪水之上的岩洞,更有洞中叠洞的神秘。我们小心翼翼地钻进这些洞穴,在黑暗中捕捉着黑暗的边界,直到光明扑入我们的眼帘。每一次战战兢兢地走出洞穴,前面总是豁然开朗,看着峡谷两旁的绿色山林,犹如绿色长廊守护着寂静的峡谷。你深深地吸一口气,尽情地吸收着这些“空气维生素”,那时你的肺里便充满了负氧离子,生命获得了更好的新生似的。你这才感叹到绿色的山野是多么美好,而阳光丰腴得令激情快要满溢奔涌。

    这一路炉西峡之旅是辛苦的,也是快乐的,时而沿着石梯向山间前进,时而踩着茅草向山谷低处走去,时而在溪水中穿涉而过,时而沿着巨石和山壁从没有路的地方找出一条路来。我们跋涉一个下午,在天黑之前赶到了露营的地方。那是一片空旷的沙石地,四四方方,中间高高凸起,四周的山和溪水把它包围在中间,显得格外安宁与寂静。抬头望时,一团血红的黄昏已在山脊上回眸微笑,我们赶紧选了地方,平地,捡石头,支撑起帐蓬。远远观望,这些帐篷五颜六色,仿佛是沙石地上开出了十几朵硕大的花,鲜明亮丽。

    直到此时,我这才想起了寻找彼岸花的目的。不知道是因为刚下车的时候扭了脚,在溪边卵石上颠簸跳跃一直感到疼痛的缘故,还是那一路自然宁静的风景让我忘了更多的事情。我拿着红花石蒜的照片咨询,向导说这种花上海人叫“黄泉路”,刚进峡谷的那个地方,溪水旁有大片这种植物,可是明天再向前走,这种植物就越来越少了。我不禁感到怅然若失。坐在潭水旁,看着潭水波澜不惊地流着,水中的鱼自由游走,同伴们在水中游泳、捉鱼嬉戏,头顶的苍穹却逐渐开始黯淡下来。也许我还在为没有找到彼岸花而遗憾吧!回想起来,红花石蒜还没有到开花的季节,形状大概是像大蒜或者兰花,一路上溪水旁有太多类似的植物,当然也包括芦苇和茅草。也许我已经见过了,只是不敢确定罢了,或者是视若未见,擦肩而过,这样人生的遗憾难道还会少吗?可是在另一方面,我也觉得自己并不遗憾:也许我并不是真的在寻找这现实中的彼岸花,我向往的也并不是红花石蒜的花朵,而是人的彼岸惟一盛开的遗忘的花朵。

    我呆呆地坐着,心里想着:也许彼岸之花正在娇艳地盛开,或者根本就没有彼岸之花。我在照片中见过人间的彼岸花,花朵开在一杆绿绒绒的茎上,像一把美丽的雨伞,随后丝光闪闪,带着皱纹的花瓣朝后反卷形成了灯笼状,接着从花瓣中心似喷泉向四周迸射出七支长长的蕊丝,形状如同节日的夜空中盛开的烟花。尤其在晨曦之中,彼岸花含着晶莹滚圆的露珠,就像因为幸福而流泪的痴情女子,随着轻风微微摇曳更显出婀娜娇艳。可是佛家又说:“欲望是彼岸花,永远触摸不到的美丽。”我突然悟道:这个季节根本就不可能有彼岸花,这个世界也不会有彼岸花。人间的彼岸花花季在秋天,我所向往的彼岸花却开在彼岸,而彼岸在我们触摸不到的地方。那是一种完美的花朵,是永恒之物胸中配戴的那种荣耀。它温柔而固执,只存留在我们的精神世界里,在宗教的焚香中慢慢成长。我们的灵魂永远向往着它,也有毅力忍耐住一切苦难,可是每一个被创造者,无论多么坚强和自信,终究有一天他会感到精疲力竭,倒在走向完美的那个过程之中。

    是的,从出生开始,人每时每刻都在走向消逝,可是我们的灵魂却迫切地希望留下来。人并不希望死亡,死亡却无法避免,快乐与悲伤都不足以使一切发生逆转。所以,假如你放弃了宗教的道路,人生便只剩下深深的绝望:要么喷发出痛苦的火焰把自己燃烧殆尽,要么流向内心的湖泊以一叶扁舟的宁静以掩饰自己的恐怖。只有智者从不忌讳死亡,一切在他们的眼中变得通透明砌,以一种坦然的心态做好了离去的准备。所以,无论黄金的澄黄,戈壁的血红,天空的蔚蓝,溪水的碧绿,山谷的青翠,众花朵的万紫千红,都不如一汪流水的自由生活:一切都只是不停地走向流逝。我从不相信彼岸,甚至此岸都难以尽信,摆在面前的只有当下,即我们看到的、想到的、听到的、正在悄然发生的一切事物的现在:穿着青衣团聚而坐的山峦默默地想着它的心事,翠鸟挟着孤独的翅膀划过空旷的峡谷,碧绿溪中的水波一遍遍地怀念着永恒的寂静,不知名的鱼一次次地摆动尾巴捕获着自由的生活,天空中万里无云,一个桔红色的硕大圆盘正向山后的世界隐没。

    刹那间黄昏下沉,黑夜上升,世界坠入了存在与虚无的交接之处。佛家语:荼蘼是花季最后盛开的花,开到荼蘼花事了,只剩下开在遗忘前生的彼岸的花。人也不过是一粒微茫的种子,在虚无中发出嫩白的芽,终于有了青涩的叶子,直到开出娇艳的花朵,然后慢慢老去,最后枯萎凋零,腐烂成泥。彼岸花如此,我们也是如此,万物都是如此。所以,无论人生的白昼多么美好,多么令人眷恋,终于夜色深沉,一切仍要归于永恒的黑夜的寂静。

                                      2009年6月16日~6月21日

 

 

 

 

 

 

 

 

 

 

加载中,请稍候...
  • 评论加载中,请稍候...

验证码:请点击后输入验证码  收听验证码

发评论

以上网友发言只代表其个人观点,不代表新浪网的观点或立场。

相关博文
读取中...
推荐博文
读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