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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武士:“第三代人”7人诗选

(2014-08-17 10:13: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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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感

分类: 诗歌

诗歌周:七武士

 

诗歌周主持:何小竹

何小竹,1963年生,重庆彭水人,第三代人诗歌运动代表诗人,非非诗派成员,出版有个人诗集《6个动词,或苹果》、《时间表:20012012》等。现居成都。

 七武士:“第三代人”7人诗选

主持人语:

绿绿用微信发来邀请,让我选7个诗人,主持这一期的诗歌周。我说好,乐意效劳。就在这一瞬间,我想到了黑泽明的电影《七武士》。与此同时,7个老哥们的面庞及他们的诗歌也浮现在眼前:丁当、于坚、吉木狼格、李亚伟、杨黎、周亚平、韩东,都是老第三代人,我在他们开始写诗的时候就读他们的诗。这里推荐给大家的,也是他们的老诗歌。今年刚好是第三代人诗歌运动发起30周年。30过去,第三代人依然行走在诗歌江湖。

 

 

丁当——

丁当,1962年生,西安人,第三代人诗歌运动代表诗人,他们诗派成员,曾出版有个人诗集《房子》。现居上海。

 七武士:“第三代人”7人诗选

《房子》

 

你躲在房子里

你躲在城市里

你躲在冬天里

你躲在自己的黄皮肤里

你躲在吃得饱穿得暖的地方

你在没有时间的地方

你在不是地方的地方

你就在命里注定的地方

有时候饥饿

有时候困倦

有时候无可奈何

有时候默不作声

或者自己动手做饭

或者躺在床上不起

或者很卫生很优雅的出恭

或者看一本伤感的爱情小说

给炉子再加一块煤

给朋友写一封信再撕掉

翻翻以前的日记沉思冥想

翻翻以前的旧衣服套上走几步

再坐到那把破木椅上点支烟

再喝掉那半杯凉咖啡

拿一张很大的白纸

拿一盒彩色铅笔

画一座房子

画一个女人

画三个孩子

画一桌酒菜

画几个朋友

画上温暖的颜色

画上幸福的颜色

画上高高兴兴

画上心平气和

然后挂在墙上

然后看了又看

然后想了又想

然后上床睡觉

 

主持人语:抒情、玩笑、憧憬、颓废,一代人的情怀与姿态皆汇聚在这首房子里。

 

 

《收到一位朋友的信怀旧又感伤》

 

北方开始结冰

你我无缘再喝两杯

炉火边你守着妻子

偶尔念叨旧友开心

那一年你流落异乡

一头长发满脸凄凉

普通话说得又酸又咸

怕洗衣服穿上了人造皮革

有时上大街逛逛

两只眼睛饿得滴溜溜乱转

咽不下馒头就夹上半包味精

半夜还撅着屁股给老婆写信

闲腻了就和我切磋切磋拳脚

女学生敲门你吓得不知所措

发了薪水

就装出个人样

又吃又喝又拉又唱

跑到电话里听听老婆的腔调

遇到阴雨连绵

身上就长霉发毛

半夜学着鬼叫

天亮又泰然自若

现在听说你混得不错

这些事大概还会记得

只有我知道——你的狐狸尾巴

它和你将来的英雄业绩有关

过上三、五年我没准也会忘掉

即使想起来,也平淡无奇

既没机会感伤

也无脸怀旧

 

主持人语:年轻时读这首诗,感受到的是一种黑色幽默。现在重读,也不仅怀旧起来,并伴有些许伤感。这首诗,穿越时空,日久弥新。

 

 

《落魄的时候》

 

以前我曾经落魄,但年轻

因此而期待别的东西

常常把白纸细心地撕碎

然后装进上衣口袋

 

在我经过的路上

常常有纸屑飘下

 

这个卑微的举动

使我学会了和动物生活

我常常随着那纸片

去忍受所有的一切

 

看起来这很像一种技巧

似乎事实尚可救药

我瞄准一棵树,专心地走过去

无疑是一种胜利的象征

 

现在我仍然落魄

习惯在口袋里装满石头

这种沉甸甸的日子

仿佛已沉到水底

 

主持人语:一种沉甸甸的虚无。这或许不是这首诗的本意,但诗歌的语感,即这首诗的音调、节奏,给了我这样的感觉。

 

 

《失掉的手》

 

就在昨天

它还完好无损

如上帝的礼物

生长在我的身上

繁衍出爱情、食物

善良或者罪恶的种种事物

唾手可得,旋转自如

你好!兄弟,亲爱的上帝

剥开花花绿绿的纸

露出完美的糖块

 

起点准时起床

四处已满满澄澄

这是柜子

那是窗户、责任、沙发和工作

自行车、道德、妻子和户口本

你们来啦

钟表声四处流溢

一只上个世纪的蜘蛛

苦思冥想人类的出路

 

一只玻璃杯摔碎

接着是碗

面对流血的伤口

脚下的水泥板,五十年之内

随时可能陷落

而我蜷曲着身子

等候验证蜘蛛的预言

 

主持人语:丁当是一位对生命和语言有着双重敏感的诗人,而且又是能够将二者水乳相溶的诗人。不做作,不夸张,就像刀划在皮肤上一样,真实,具体,贴近。

 

 

于坚——

于坚,1954年生,昆明人,第三代人诗歌运动代表诗人,他们诗派成员,出版有个人诗集《诗六十首》、《对一只乌鸦的命名》、《一枚穿过天空的钉子》等。华语传媒文学大奖年度诗人奖获得者。现居昆明。

 七武士:“第三代人”7人诗选

《作品111号》

 

越过这块空地

世界就隆起成为高原

成为绵亘不绝的山峰

越过这片空地

鹰就要成为帝王

高大的将是森林

坚硬的将是岩石

像是面对着大海

身后是平坦的天空

我和高原互相凝视

越过这块空地

我就要被它的巨影吞没

一叶扁舟

在那永恒的大波浪中

悄无声息

 

主持人语:于坚早期写过许多编号诗,也可以说是无题诗。由于没有具象的标题,诗人获得了某种自由。之后的《便条集》,可以说是“编号诗”的延续,且更加自由。

 

 

《怒 江》

 

大怒江在帝国的月光边遁去

披着豹皮 黑暗之步避开了道路

它在高原上张望之后

选择了边地 外省 小国 和毒蝇

它从那些大河的旁边擦身而过

隔着高山 它听见它们在那儿被称为父亲

它远离那些隐喻 远离它们的深厚与辽阔

这条陌生的河流 在我们的诗歌之外

在水中 干着把石块打磨成沙粒的活计

在遥远的西部高原

它进入了土层或者树根

 

主持人语:于坚很热爱云南这片土地,也写了很多带有地域特征的诗歌,《怒江》便是其中一首。这也构成了于坚诗歌庞大的体量。后来他不大写这样的诗了,他对这片土地的热爱,被一篇篇散文所化解。

 

《读弗洛斯特》

 

在离大街只有一墙之隔的住所

读他的诗是件不容易的事情

起先我还听到来访者叩门

犹豫着开还是不开

后来我已独自深入他的果园

我遇见那些久已疏远的声音

它们跳跃在树上 流动在水中

我看见弗洛斯特嚼着一根红草

我看见这个老家伙得意洋洋地踱过去

一脚踩在锄头口上 鼻子被锄把击中

他的方式真让人着迷

大的智慧 似乎并不遥远

我决定明天离开这座城市

远足荒原

 

把他的小书挟在腋下

我出门察看天色

通往后院的小路

已被白雪覆盖

 

主持人语:读弗罗斯特,是我们共同的记忆。而这首诗,写得比弗罗斯特还好。

 

 

《尚义街六号》

 

尚义街六号

法国式的黄房子

老吴的裤子晾在二楼

喊一声 胯下就钻出戴眼睛的脑袋

隔壁的大厕所

天天清早排着长队

我们往往在黄昏光临

打开烟盒 打开嘴巴

打开灯

墙上钉着于坚的画

许多人不以为然

他们只认识梵高

老卡的衬衣 揉成一团抹布

我们用它拭手上的果汁

他在翻一本黄书

后来他恋爱了

常常双双来临

在这里吵架,在这里调情

有一天他们宣告分手

朋友们一阵轻松 很高兴

次日他又送来结婚的请柬

大家也衣冠楚楚 前去赴宴

桌上总是摊开朱小羊的手稿

那些字乱七八糟

这个杂种警察一样盯牢我们

面对那双红丝丝的眼睛

我们只好说得朦胧

像一首时髦的诗

李勃的拖鞋压着费嘉的皮鞋

他已经成名了 有一本蓝皮会员证

他常常躺在上边

告诉我们应当怎样穿鞋子

怎样小便 怎样洗短裤

怎样炒白菜 怎样睡觉 等等

八二年他从北京回来

外衣比过去深沉

他讲文坛内幕

口气像作协主席

茶水是老吴的 电表是老吴的

地板是老吴的 邻居是老吴的

媳妇是老吴的 胃舒平是老吴的

口痰烟头空气朋友 是老吴的

老吴的笔躲在抽桌里

很少露面

没有妓女的城市

童男子们老练地谈着女人

偶尔有裙子们进来

大家就扣好钮扣

那年纪我们都渴望钻进一条裙子

又不肯弯下腰去

于坚还没有成名

每回都被教训

在一张旧报纸上

他写下许多意味深长的笔名

有一人大家都很怕他

他在某某处工作

他来是有用心的,

我们什么也不要讲!

有些日子天气不好

生活中经常倒霉

我们就攻击费嘉的近作

称朱小羊为大师

后来这只手摸摸钱包

支支吾吾 闪烁其辞

八张嘴马上笑嘻嘻地站起

那是智慧的年代

许多谈话如果录音

可以出一本名著

那是热闹的年代

许多脸都在这里出现

今天你去城里问问

他们都大名鼎鼎

外面下着小雨

我们来到街上

空荡荡的大厕所

他第一回独自使用

一些人结婚了

一些人成名了

一些人要到西部

老吴也要去西部

大家骂他硬充汉子

心中惶惶不安

吴文光 你走了

今晚我去哪里混饭

恩恩怨怨 吵吵嚷嚷

大家终于走散

剩下一片空地板

像一张空唱片 再也不响

在别的地方

我们常常提到尚义街六号

说是很多年后的一天

孩子们要来参观

 

主持人语:每次读这首诗,我都在想,为什么不把它拍成一部电影呢?

 

 

 

吉木狼格——

吉木狼格,1963年生,四川凉山人,第三代人诗歌运动代表诗人,为非非诗派成员。出版有个人诗集《静悄悄的左轮》。现居成都。

 七武士:“第三代人”7人诗选

 

《红狐狸的树》

 

很多年以前

红狐狸经过这里

它大概觉得这地方太平凡了

平凡得使人忘记

连一只鸟也没有

 

红狐狸看看四周

它想这里该有一棵树

也许它只是想想

只是摇了一下尾巴

总之这里有了一棵树

 

很多年过去了

红狐狸的树已经长大

屹立在山丘的高处

它的前面和两侧是远山

后面是什么无法说清

 

这棵不平凡的树

它只在晚上才是白的

红狐狸摇着尾巴

到各个角度去欣赏

 

太阳矮矮地照着下午

除了矮矮的太阳

照着下午之外

只有红狐狸和它的树

红狐狸一直是红色

而红狐狸的树

接连变换了几种颜色

 

下午过去的时候

红狐狸离开了这里

在白茫茫的雪中

拼命地逃,只为了逃

它的尾巴在远处

按浪漫主义的感伤,一起一伏

 

主持人语:吉木狼格大概是写动物最多的诗人,但这些动物并没有被人格化,而是被语言化了。说到底,他可能仅仅是喜欢这些动物的词语。

 

 

《小秦回来了》

 

我们歌舞厅的小秦

手里拿着一把梳子

黑色的长发披在身后

梳头比什么都舒服

小秦这样说

有一天来了电话

小秦的妈妈病了

母亲总有生病的时候

我们这样想

如果妈妈去世

我就不来了

临走时小秦有些伤感

 

几天后

拿着梳子的小秦

出现在门口

歌舞厅内奔走相告

小秦回来了

 

主持人语:小秦回来了,说明小秦的妈妈没死,这是值得高兴的事情。但这是这首诗歌的主题(即想要表达的意思)吗?显然也不是。

 

 

《这一天》

 

这一天就这样,不管我在哪里

睡一觉醒来,就是这一天了

 

这一天总会到来

我的一生有很多这一天

 

我等待着这一天

没有这一天哪有我的等待

 

我又将浪费这一天

我认为我应该伤感

 

即使活一百岁

也就三万多天

 

一天很短,三万多个一天

也很短,短到只有一百年

 

我喜欢这一天

我喜欢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

 

这一天爱情近在咫尺

又远在天边

 

这一天许多程序要完成

这一天我多半要去喝酒

 

主持人语:最后一句亮了,但前面的也不是浮云。

 

 

《西昌的月亮》

 

如果我说西昌的月亮

像一个荡妇

正人君子会骂我流氓

如果我说西昌的月亮

像一个流氓

人们会笑我胡说

皓月当空的时候

我站在(坐着也行)

月光下看一本书

连标点符号都清晰可见

西昌的月亮什么也不像

它只是很大

 

主持人语:我见过西昌的月亮,也读过许多写西昌月亮的诗,这一首,最像西昌的月亮,大气,透彻,独一无二。

 

 

李亚伟——

李亚伟,1963年生,重庆酉阳人,第三代人诗歌运动代表诗人,莽汉诗派成员,出版有个人诗集《豪猪的诗篇》等。华语传媒文学大奖年度诗人奖获得者。现居成都。

 七武士:“第三代人”7人诗选

《硬汉们》

 

我们仍在看着太阳

我们仍在看着月亮

兴奋于这对冒号

我们仍在痛打白天

袭击黑夜

我们这些不安的瓶装烧酒

这群狂奔的高脚杯

我们本来就是

腰间挂着诗篇的豪猪

 

我们曾九死一生地

走出了大江东去西江月

走出中文系,用头

用牙齿走进了生活的天井,用头

用气功撞开了爱情的大门

 

我们曾用屈原用骈文

用彼特拉克十四行向女人

劈头盖脸打去

用不明飞行物向她们进攻

朝她们头上砸下一两个校长主任

砸下威胁砸下山盟海誓

逼迫她们掏出藏得很深的爱情

 

我们终于骄傲的辍学

把爸爸妈妈朝该死的课本砸去

用悲愤消灭悲愤

用厮混超脱厮混

在白天骄傲地做人之后

就冲进电影院

让银幕反过来看我们

在生活中是什么角色什么角色

 

我们成了教师

我们把语文教成数学

我们都是猎人

而被狼围猎,因此

朝自己开枪

成为一条悲壮的狼

我们下流地贫穷

我们胡乱而又美丽

提起裙子

我们都是男人

我们这群现代都市中的剑齿虎

这些眼镜蛇啊

我们知道生活不过是绿棋和红棋的冲杀

生活就是太阳和月亮

就是黑人,白人和黄种人

就是矛和盾

就是女人和男人

历史就是一块抹桌布

要擦掉棋盘的输赢

就是花猫和白猫

到了晚上都是黑猫

 

我们知道我们比书本聪明,可我们

是那么地容易

被我们自己的名字亵渎

被女人遗忘在梦中

我们仅仅是生活的雇佣兵

是爱情的贫农

常常成为自己的情敌

我们不可靠不深沉

我们黑质而白章,触草木尽死

提防我们哪,朋友

我们是不明飞行物

是一封来历不明的情书

一首平常人写的打油诗

 

我们相互看着对方未老先衰的面孔

就想到我们的生命或许只是一次

没有老婆的探亲期,因此我们

每时每刻都把自己

想象成漂亮女人的丈夫

自认为是她们的佐罗

是自己所在单位的领导

我们尤其相信自己就是最伟大的诗人

相信女朋友是被飞碟抓去的

而不是别的原因离开了我

相信原子弹掉在头上可能打起一个大包

相信不相信

相信自己是一个优秀的黄种人

我说啊

让我们走吧

我们去繁华的大街

去和大街一起匍匐着,吼着

狼似的朝酒馆

去和公路一起勒死大山

去和纤夫一起拉直长江

去和长江一起拖住大海

去看我们宽广的世界

看历史留给我们的荒原

让我们走吧,汉子们

 

主持人:亚伟被诗歌选本选得最多的诗是《中文系》,这似乎成了他的代表作。也因此,像《硬汉们》这首诗便不大被人提起。就“莽汉”诗歌的特性而言,我倒觉得《硬汉们》似乎更具代表性。

 

 

《象棋》

  

战士们吃完饭,在十二月

初冬的中午时分,在纸上散步

械斗发生时,这些穿红、绿

铠甲的家伙就把天下

弄进格子地板的体育场

因命运而奋勇来回

  

我看见我率领的这些兵士

因隶属而失去信仰

我高兴地起身,成为一只过河卒

向下午匆匆走去

 

主持人语:初读这首诗,是亚伟夹在书信中寄来的一页手稿,我还记得“象棋”两个字的字形,被书写得都不像“象棋”了,感觉特别愉快。

 

 

 

《给女朋友的一封信》

  

若干年后你要找到全世界最破的

一家酒馆才能找到我

有史以来最黑的一个夜晚你要用脚踢

才能发现

不要用手摸,因为我不能伸出手来

我的手在知识界已经弄断了

我会向你递出细微的呻吟

  

现在我正走在诺贝尔领奖台的半路上

或者我根本不去任何领奖台

我到底去哪儿你管不着

我自己也管不着

我现在只是很累,越累就越想你

可我不知你在哪儿,你叫什么名字

你最好没名字

别人才不会把你叫去

我也不会叫你,叫人的名字没意思

在心中想想倒还可以

  

我倒下当然不可能倒在你身边

我不想让你瞧不起我

我要在很远的地方倒下才做出生了大病的样子

我漫无目的的流浪其实有一个目的——

我想用几条路来拥抱你

这比读一首情诗自然

比结婚轻松得多

  

别现在就出来找我

你会迷路走到其它男人家中

世界上的男人有些地方很像我

他们可以冒充我甚至可以做出比我更像我的样子

这很容易使心地善良的女孩上当

  

你完全可以等几年再来找我

等我和钢笔一起倒下的时候

你别着急,尽量别摔坏身子

别把脚碰流血了,这东西对活着的人很有用处

我会等你

地球也会停下来等你

 

主持人语:初读这首诗,是在涪陵江边的茶馆里,读的是打印稿,一帮二十出头的朋友一边读,一边哈哈大笑,第一次见识有这样写爱情诗的。

 

 

《苏东坡和他的朋友们》

  

古人宽大的衣袖里

藏着纸、笔和他们的手

他们咳嗽

和七律一样整齐

  

他们鞠躬

有时著书立说,或者

在江上向后人推出排比句

他们随时都有打拱的可能

  

古人老是回忆更古的人

常常动手写历史

因为毛笔太软

而不能入木三分

他们就用衣袖捂着嘴笑自己

  

这些古人很少谈恋爱

娶个叫老婆的东西就行了

爱情从不发生三国鼎立的不幸事件

多数时候去看看山

看看遥远的天

坐一叶扁舟去看短暂的人生

  

他们这些骑着马

在古代彷徨的知识分子

偶尔也把笔扛到皇帝面前去玩

提成千韵脚的意见

有时采纳了,天下太平

多数时候成了右派的光荣先驱

  

这些乘坐毛笔大字兜风的学者

这些看风水的老手

提着赋去赤壁把酒

挽着比、兴在杨柳岸徘徊

喝酒或不喝酒时

都容易想到沦陷的边塞

 

他们慷慨悲歌

  

唉,这些进士们喝了酒

便开始写诗

他们的长衫也像毛笔

从人生之旅上缓缓涂过

朝廷里他们硬撑着瘦弱的身子骨做人

偶尔也当当县令

多数时候被贬到遥远的地方

写些伤感的宋词

 

主持人语他们就用衣袖捂着嘴笑自己,初见李亚伟时,他也是这样用衣袖捂着嘴笑的,苏东坡和他的朋友们,其实也就是李亚伟和他的朋友们。

 

 

杨黎——

杨黎,1962年生,成都人,第三代人诗歌运动代表诗人,非非诗派成员,废话诗教主,出版有个人诗集《小杨与马丽》、《一起吃饭的人》等。高黎贡文学节主席奖获得者。现居北京。

 七武士:“第三代人”7人诗选

 

《撒哈拉沙漠上的三张纸牌》

 

一张是红桃K

另外两张

反扣在沙漠上

看不出是什么

三张纸牌都很新

它们的间隔并不算远

却永远保持着距离

猛然看见

像是很随便的

被丢在那里

但仔细观察

又像精心安排

一张近点

一张远点

另一张当然不近不远

另一张是红桃K

撒哈拉沙漠

空洞而又柔软

阳光是那样的刺人

那样发亮

三张纸牌在太阳下

静静地反射出

几圈小小的

光环

 

主持人语:撒哈拉沙漠,三张纸牌,这是一个莫须有的事件,但却不是一首莫须有的诗歌。

 

 

《西西弗神话》

 

我想写一首诗

它的名字就叫

西西弗神话

但我总想不好

第一句

以及

更后面的句子

我就写到这里

我希望

你们看了后

能够记住

 

主持人语:的确记住了,以至于三十年过去,在为这期“诗歌周”编选杨黎诗歌的时候,我固执的一定要在网上搜索到这首《西西弗神话》,我也希望“你们看了后/能够记住”。

 

 

《英语学习》

 

你叫玛丽

美国人

你不是英国人

那个皮亚林才是英国人

你只是他的妻子

你们住在美国

 

皮亚林的妻子是玛丽

他们是在中国认识的

一九八三年

他们在一个英语补习班里

学习英语

玛丽的成绩

总是比皮亚林好

 

玛丽皮亚林

已经结婚七年

他们住在美国

皮亚林是一个英国人

 

我手里有两颗棋子

一黑一白

我正在想

怎样将它们

分赠给玛丽

皮亚林

 

主持人语废话教主杨黎,其废话的理念和写作,在其非非时代就已经开始了。皮亚林和玛丽,说了半天,其实什么也没说,这就是《英语学习》。

 

 

《大声》

 

我们站在河边上

大声地喊河对面的人

不知他听见没有

只知道他没有回头

他正从河边

往远处走

远到我们再大声

他也不能听见

我们在喊

 

主持人语:很有画面感、声音感的一首诗。用普通话、成都话、武汉话,甚至广东话读,都没问题。大声,大音希声。

 

 

周亚平——

周亚平,1961年生,江苏人,第三代人诗歌运动代表诗人,南京大学形式主义诗歌小组成员,出版有个诗集《原样》、《红白蓝 灰黑黑》等,橡皮文学奖获得者。现居北京。

 七武士:“第三代人”7人诗选

《白雪已积满群山》

 

在群山

中的鸟群,

与纸堆

中的苍蝇,

 

有何不同?

 

没有。

 

主持人语:特别喜欢最后一句:没有。没有,必须的,了不起的停顿。

 

 

《装饰店》

 

象劈开的一张纸。被撞起。是

飞起的大厦。字母在上方,涂满黄色。

总能找到恋母的根基。

人,鸟,兽顷刻间销声匿迹。明晃晃的

玻璃,进步的噪声,抓不住

工业的零件,——一次性滑到底部。装饰的

玻璃,这是女工受用的天空。

鸟的翅膀闭合时,接触到了雨点。

店员、掮客和雇主,走不出装饰商店。皮鞋

上面覆满黄昏的灰尘,从前到后

洗不干净的脖子,时间如同一块布

耷拉在装饰的纸鸟上,纸鸟起立,绕过女工

更为雕饰的胸脯,临近一张桌子——

又一块时间被铺开,耷拉在桌沿。

纸鸟聚敛的姿势就对着它,

没有人比飞禽更相信爱情。

“纸鸟,请对公众说话”。

“纸鸟,为民服务。”商业之中,纸鸟代替鸟。

店员掮客和雇主走不出装饰商店。

虚幻的晚餐,端上桌边。

大厦高高拔起,象劈开的一张纸。

手指继续。纸鸟活生生。

 

主持人语:这是亚平早期诗歌《大机器》系列中的一首。他借“装饰店”展开了一连串语言的操作。或者说,他把自己的语言成品,放进了这间“装饰店”。

 

 

《背时的爱情》

 

想起了阿尔巴尼亚

我还记得那些可爱的名字

我坐在桌前

一盏灯从我的右面照明

我的内心里有一种感觉

几乎是一种爱情

我怎么想起了阿尔巴尼亚

灯光在我手下

铺上一块浓重的阴影

我平静下来

并不抽烟

我看到那些可爱的朋友

名字有很多

这时就像一个人

他们明亮地对我眨着眼睛

他们不说话微笑时

我看到他们雪白的牙齿

阿尔巴尼亚

我怎么想起了阿尔巴尼亚

我的记忆里

仅仅因为贫困

并不留有更多的事情

此刻想起了阿尔巴尼亚

就回到了自己的童年

只要缅怀起一个人来

便无法遏止自己

落下泪水

 

主持人语:阿尔巴尼亚,对今天的读者来说很陌生,且有点莫名其妙。但对我们来说,这一个词组关联着许多的故事,许多具体而微的事物。阿尔巴尼亚。

 

 

《把自己包装成坦克一样,就不打算恋爱了》

 

我们穿着盛装

匍匐在地上

地上 有一些刺猬

红色的刺猬

黑色的刺猬

不同颜色的刺猬

我把自己和她

也打扮成两只刺猬

我们聆听着什么

我们伺机干点坏事

她的裙子 脏得

已经不堪入目

性别对她来说也

已不在乎

 

主持人语:不需要懂,这首诗说了什么?只需读出那些句子,反复地读,其中的意味自然便清晰起来。诗歌就在诗歌里面,无需额外的言传。

 

 

韩东——

韩东,1961年生,南京人,第三代人诗歌运动代表诗人,他们诗派成员,出版有个人诗集《白色的石头》、《爸爸在天上看我》等,华语传媒文学大奖年度小说家奖获得者。现居南京。

 七武士:“第三代人”7人诗选

《有关大雁塔》

 

有关大雁塔

我们又能知道些什么

有很多人从远方赶来

为了爬上去

做一次英雄

也有的还来做第二次

或者更多

那些不得意的人们

那些发福的人们

统统爬上去

做一做英雄

然后下来

走进这条大街

转眼不见了

也有有种的往下跳

在台阶上开一朵红花

那就真的成了英雄

当代英雄

有关大雁塔

我们又能知道什么

我们爬上去

看看四周的风景

然后再下来

 

主持人语:如果不知道“朦胧诗”是怎么回事,不知道“朦胧诗”代表诗人之一杨炼的《大雁塔》写的什么,就不会知道韩东的《大雁塔》意义何在?这是“第三代人”诗歌运动一首“宣言”式的诗歌。

 

 

《在桥上》

 

你将我领到一座桥上

我们看见架在同一条河流上的另一座桥

当我们沿着河岸来到它的上面

看见我们刚才俯身其上的拱桥

和我们在那里的时候完全不同

有两个完全不同于我们的身影

伏在栏杆上,一个在看粼粼的水波

一个在闷热中点燃了一支烟

与我们神秘地交换位置

当你俯身于河水的镜子

我划着火柴,作为回答

我们是陌生人的补语

亲密者的多义词

只有河上的两座桥在构造上

完全相同

 

主持人语:这是一首有意境的诗歌,像一部短片(现在说的微电影),但却又是短片拍不出来的,唯有诗歌可以呈现。

 

《温柔的部分》

 

我有过寂寞的乡村生活

它形成了我生活中温柔的部分

每当厌倦的情绪来临

就会有一阵风为我解脱

至少我不那么无知

我知道粮食的由来

你看我怎样把清贫的日子过到底

并能从中体会到快乐

而早出晚归的习惯

捡起来还会象锄头那样顺手

只是我再也不能收获些什么

不能重复其中每一个细小的动作

这里永远怀有某种真实的悲哀

就象农民痛哭自己的庄稼

 

主持人语:话说,1992年,我和杨黎、吉木狼格下海办公司的时候,给应聘者出的一道考题就是让他们写出读韩东这首诗歌的读后感。这难倒了很多人,因为他们之前无论在中学或大学的课堂上,都没读到过这样的诗歌。

 

 

《渡河的队伍》

 

此刻一支队伍在渡河

此刻地面上两条河流交叉在一起

一条是不动的平静的真正的河

一条是黑色的向上进入对岸的山区

一条河经过一夜就要消失

那条不动的平静的河很久以前就在这里

一条河流经另一条河

缓慢地谨慎地响起了那水声

此刻这仅是一支渡河的队伍

在以后的一百年里来往于这条河上

从这里过去从下游回来

八十里外 最后一名士兵上岸时已洗净铠甲上的血污

 

主持人语:虽是仅有十二行的一首短诗,但读到的感觉,却像是一部恢弘、壮丽的史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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