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一度的时髦节日情人节又快到了。从十年前的1998年开始,《新周刊》每到了春天都要发一次情——应情人节的景儿,做一个男女情感方面的话题。今年的题目叫“听说爱情还会回来”,歌词大意是,针对现在这个花里胡哨的消费主义时代里爱情的迷失(请原谅我用了这样一个很抽象的词),我们来向一种我们比较陌生的老土的甚至是被我们摈弃的老派的爱情,敬一个礼!我这个文章就在2月1日即将出版的这期杂志里,先贴为快了!
这几天太冷了,莫名其妙地想起了艾青的诗:“雪落在中国的大地上,/寒冷封锁着中国呀……”——这跟爱情有什么关系吗?

二十年前,我们的爱情在婚姻伦理和审美主义的自由理想之间徘徊——走向家庭还是走向自我?十年前,人们感受最强烈的是另外一个问题:向里走还是向外走——走向心灵还是走向物质?五年前,人们谈到爱情时,最强烈的感受又变成:向左走还是向右走——走向爱人同志还是走向婚外小情儿。而今天,所有这些选择,都集中到了一个新的困境:向前走还是往回走?换句话说,就是我们的爱情,到底是与时俱进地不断创新,还是低调回归传统?
被经营的爱情是那么的丑陋
很多人也许没觉得事情已经严重到这个程度,但对于那些陷入爱情里的人们来说,爱情的确是一个不小的难题——尤其是在一年一度的情人节即将来临的时候,把这个每年要过每年又难过的节日过得既浪漫温馨又有新意有创意,既有一如既往的温情,又与时俱进地让所爱的人有意外成为让情人们伤脑筋的事情。
也因此,一些来自民间的情人节招数总是受到媒体的亲睐,每年情人节前后,我们总是能在报纸上见识一些爱情创意高手玩出的示爱绝招。然而,示爱的招数再绝,毕竟是别人的发明,无法复制,而有限的情人节攻略也总是不够无数有创新冲动的情人们试用。这样情爱困境所导致的结果就是,当我们无法在现任情人身上去完成这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时,我们就义无返顾地像换工作一样去换情人。这样做的好处就是省事:将以前在前任情人身上用过的为数不多的有限招数,再轻松复制一遍——毕竟,我们今天要解决的难题太多,而且多半都直接关乎生存大计,相比之下,爱情更像是生活中的奢侈品。
情人节的确难过,但爱情还是要继续。
在Google公布的去年2007年十大热门搜索排行榜中,虽然“什么是蓝筹股”以及“如何炒股”这样实用的问题是其“求知榜”上被中国人问得最多的问题,但在Google全球榜上,占据前两位的问题则是“什么是爱情”和“怎样接吻”。
显然,爱情作为一个难题首先是认知性的,人们一般做事的习惯是,先尽可能地去搞清楚一件事情在本质上究竟是怎么回事,然后再朝着一个明确的方向去使劲。爱情这个东西里面之所以问题成堆,就是因为它本身实在太难,难到似乎一辈子都弄不明白,而爱的冲动一旦萌发,谁也等不急把问题理清楚便不由自主地投身其中,这样“什么是爱情”的问题便转化成“怎样接吻”这样的实操攻略。
事实上,很多自以为是的人极其不屑的“怎样接吻”这个问题,据说至少有130多种解决方案,而每种不同招式和难度的接吻方式,直接对应于人们不同的情爱体验,并关乎情爱的质量及成败。这也是现在各种类型的爱情攻略书籍与股市攻略、职场攻略一起并称我们今天图书市场“三大攻略”的直接原因所在。
与我们时代无数不靠谱的所谓进步观念如出一辙的是,这种攻略化了“爱情经营”观念本质上就是一种典型的爱情阴谋论,是商业逻辑侵蚀人文价值的最为荒谬的奇观。只要稍加留意便不难发现,在那些形形色色的所谓“经营爱情”里充斥着的,无一不是似是而非的废话、屁话和昏话。
比如,那些被爱情经营大师们津津乐道的所谓性感内衣有助于爱情保鲜一类的说辞,怎么看都让人觉得像是招妓指南里的内容,而实际上不过是“一个女人至少应该有十套不同款式的性感内衣”这种商业促销伎俩而已。而所谓“妻子应该学会并不断更新一些烹饪技术和家庭菜谱,以便让在外辛苦工作了一天的丈夫永远有回家和妻子共进晚餐的冲动”或者“丈夫应该适当地截流一点家庭收入作为自己的小金库,以便在妻子生日或结婚纪念日里买些礼物以给她一些意外的惊喜”之类的“温馨提示”,说穿了,无非是在为各种婚外偷情行为做生活正确式的伦理铺垫,这与爱情有个鸟关系?
看星星的爱情是那么无奈
创造或接受一个新的爱情刺激办法,并从中得到享受,其结果是我们接下来需要十个难度更大的刺激来刷新。这样,爱情便在不断的更新过程中被搞得狼狈不堪、精疲力尽、面目全非,哪有什么享受而言?说回到情人节这样一个始于中世纪的节日,其必要性无疑是源于情爱的乏匮,每年到了这一天,大家很仪式化地表示一下,怎么说也像是一件意义重大的爱情维权行为那么正当而有意义。可到了后来,具体说就是,原来那种专门指向上帝的“神圣之爱”,经过近代人文主义价值观的洗礼,日益世俗化,情爱回到日常生活以后慢慢多了起来,以至于现在已经多到大家觉得有点平淡而不得不发明各种招数来提高其新鲜刺激度的地步。
以前我读过的一篇文章说,作为情爱表达方式的“我爱你”这句话,在以前人的心目中占有极其重要的位置,轻易不肯说出口,可一旦说来,便意味着那是一生的承诺,美好又庄重,而听的人,也是心旌荡漾不能自持。但是今天,“我爱你”在已经越来越成为人们日常生活中的常用语之后,人们在任何时候面对任何人张嘴就来的这三个字,已经很难在人们心中唤起那种青涩、羞涩和美妙的感觉了。没错,一个已经没有了“所指”的“能指”,是多么的空洞而可笑啊。
我真的不愿意把人们喜欢抒发的“平平淡淡才是真”这类感慨,看成是我们时代爱无能病态的一个征候,能真正享受而不是忍受爱情平淡之美的人真的少而又少。但这并不是我们害怕或者逃避平淡简单之爱的借口。
2007年,艺人汪涵有感于当下日益物质化和商业化的状况,感慨:“如果你没有钱请你的爱人去看大片,那就请她去看星星吧。”汪涵话很审美很诗意,很契合爱情这个语境的精神指向。但有人偏偏自以为高明地列出了“看星星”的昂贵装备:一辆SUV越野车(城里污染只能去乡下看星星),一个帐篷(总不能在户外干坐一宿吧),一部DV(这样浪漫的时刻没有理由不记录下来)和一支法国红酒及若干食品(星星毕竟不能当饭吃)。如果觉得上述装备太俗而舍弃不用,那么单说坐在乡下草地上看两个小时的星星对一个人的智商和浪漫指数的要求之高,也绝非一般人所能胜任。
真不明白智商越来越高的现代人,为什么要这样这样去作践脆弱而美好的爱情呢?而到头来在爱情里得不到真正享受却不停地抱怨爱情已死的,恰恰就是这些人。其实,既然我们不得不承认看星星的简单爱情至少还有那么一些诗意的话,那为什么枉费心机地钻研什么高难度的爱情保鲜技术呢?既然我们每个人都很觉得小时候骑着单车带着女孩去兜风的初恋是那么美好,那为什么现在就一定认为没有汽车和洋房就不会有真正的爱情呢?既然我们现在面对过去发黄了满纸傻话的8分钱邮资的情书还会感慨万千,那为什么却要为到底是给女朋友999朵玫瑰合适还是送9999朵玫瑰更能表达爱意而苦恼呢?
简单老土的爱情是那么困难
是到了应该好好琢磨一下我们追新逐异、喜新厌旧的爱情的时候了——当各种时髦的爱情实验纷纷破产以后,当各种新奇的爱情攻略都归于失败以后,当各种爱情商业骗局被一一揭穿以后,让我们向那种一度唾弃并斥之为老土的简单爱情行注目礼吧。
人类那种可以称之为“爱情”的情感无论经历了什么样的发展演变,相对而言,前消费主义时代的爱情,基本上是一种简单的爱情——不管它被赋予了多么复杂的形而上的意义,男男女女撞到一起,大家还是把更多的心思,投注到爱情本身,其谈情说爱的一般方式,总的来说还是比较简单的。比如,前面说到的示爱方式,只要你看准了、想好了,鼓起勇气跟对方说一声“我爱你”,再送个什么定情的物件,这事基本上也就搞掂了。可现在你也这么着试试?悬着呢!
现在的爱情,现实地看——我认为更多的不是一种价值观,甚至都算不上是一种很美好的体验(至少不仅仅是吧),在很大程度上,它只是一种方法论。除了爱不爱这样的问题之外,还得花很多心思去追求什么爱情的浪漫指数、温馨指数、保鲜指数,云云。爱不爱是一回事,会不会爱,或怎么去爱,又是另外一回事。对方法要求很高,把方法看得很重,其结果就是爱情本身被搁置到一边去了,所以,和以前相比,今天相信爱情或者懂得享受爱情的人,也就很自然越来越少了。
当然,过去时代简单而老派的爱情,并不单纯只是那样纯情,相反更多的还是指向婚姻和家庭。尽管美国流行音乐家欧文·柏林曾经一脸不屑地说:“为了婚姻的爱情,是一种过时的观念,”但当这位百岁老人回顾自己一生的时候,他仍然愿意承认,导致他长寿的秘诀就是音乐和他曾经给他带来美妙婚姻的更为美妙的爱情。
或许在今天,爱情与婚姻的关系已经变得越来越松散而不确定,甚至某一天,婚姻这种制度终将消亡,但我们不得不承认,我们仍然会在不经意间为一些简单又老土的爱情故事所感动,这至少说明一点,老派的旧式爱情或许真的会要回来——即使是在我们已经玩尽各种爱情花样而不得不骄傲地宣布爱的失败以后。
如果我们真的觉得婚姻给爱情留下的犯罪前科而对婚姻实在难以宽容、难以接受的话,那我们至少可以停下急速前行的爱情脚步,往回走,回到爱情的原点,那里云淡风清的景致,或许真的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