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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如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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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1-14 18:58: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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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构文本

醒着的梦

系列之二

门 
 

我梦见我的房间和另一个房间相连,中间是一道有着花色玻璃的巨型旋转门。我似乎知道对面住着一个漂亮的女人,但我没有见过她的面。

在半夜的时候,寂静的房间里有着很多微妙的响动,偶尔还夹杂着窃窃的私语。太阳出来的时候,他们便隐匿在黑影里。但夜里,我一合上眼,他们就开始吵闹。我心绪烦乱,想着门那边的事。但老鼠出洞一样琐细的声音打扰我,接着他们还用假嗓子干咳,见我没有反应,他们便开始谈笑。至于他们谈论的内容,我几乎连一句也搞不清楚。我打开大吊灯,什么也没看见,只有窗外的轻风拍打着玻璃,大头的树影在暗夜里摇摆。我疑心自己是不是得了严重的神经疾病,医生却说,没有的事,那是梦,于是我说,这是梦?这不是梦,我经常梦见自己做梦,并说这不是梦。

为了测定这不是梦,我老早起来守株待兔地守在邻居家的门口,他出来了,见我就说:“昨晚多静啊,静得都要爆炸了。”他三岁的女儿扬着天真的小脸问我:“叔-叔-,昨-晚-你-听-到-鬼-打-架-了-吗?”什么?我说,鬼打架?世上只有人,没有鬼。小孩恐惧地缩着脸,哇地哭了,我去哄她,她便说:“你说鬼打架,我就不哭。”我很惭愧,不能说这样的话,邻居见我不肯说,便对女儿说:“他就是鬼。”女孩不哭了。还咯咯地笑,偷偷说:“我要告诉阿姨,让她帮我打鬼;我还要跟外婆说,让她给我画个符,贴在他家的门上。”我恐惧极了,不知自己是鬼还是自家养了鬼。我鬼鬼祟祟地溜回来,等待白日梦的降临,白天我睡着了,没有梦。

半夜里,我守着通向另一个房间的旋转门,我知道那边住着一个女人,也许是个残疾人,否则我怎么一次也不曾在走廊上见过她呢?但我还是愿意把她想象成一个宁馨儿,像我这样一个浪荡惯了的单身汉,不可能有一夜是不想女人的,人冲着门做各种各样的鬼脸,还偶尔夹杂着一两个暧昧的动作。说不定那个漂亮的女人正春心荡漾呢。“谁说咱女子不如男”,她如果在那面辗转反侧不能入睡,岂不是我的罪过?

我还是按捺自己,关了灯,坐在黑暗里,从一数到一百,又从一百数到一。这是我上小学第一天老师考我的,那是个左眼瞎、右手只剩下一个小勾勾的人。倒数时我卡壳了,身体的下部就奇痒无比,似乎有许多尿,我要求上厕所,老师就笑嘻嘻地说:“憋出尿来了?”我坐在黑暗里,倒着数,数数就卡住了,儿时那种感觉袭击了我。我想起弗洛伊德博士的某些学说,便摸黑坐在墙角,那里放着一架德国造的旧钢琴,是我的一个朋友出国时寄放在我这里的,我打开钢琴,麻利地弹了一下“1 2 3 4 5 6 7,又倒着回来,“7 6 5 4 3 2 1。我是个音盲,但这晚出奇地想当音乐家,我没有听见小鬼们窃窃的私语声,这时一个女高音随着我的琴声响起。

那是一首咏叹调,我听不懂歌词的内容,但我认定这是著名的歌剧《卡门》上的一段,因为我大学时代曾和一个漂亮的女孩看过这部歌剧,恍惚还有点记忆。我僵硬的大手,既不会温柔地抚摸女人,又不会摆弄乐器的大手——直白点说,我从来不懂女人哪些部位需要抚摸,更不知哪些琴键会发出什么声音——古怪地动作起来,和那边的歌声配合得那么好,我的心被震慑了,我明白了老师讲的“艺术是天才的事业”的道理了。哪怕你是个掏茅厕的,只要艺术女神缪斯说“你是天才”,你一定会在琴弦上弹出美妙的和声。我颤抖着,灵魂也似乎离开了我,那边渐渐高扬起来的咏叹把我淹没了,像葡萄紫的大海把它的波涛涌上沙滩,我就是一粒阳光一样白亮的细沙……

我站起来,像谢幕一样向四周点头致意,这时我听见了掌声,脚下一群小泥人一样的傀儡欢呼着,我第一次看见它们,但不觉得它们讨厌,我敲那旋转的门,可那门静悄悄的,我冒昧地去推门,这在我,是很失礼的事。我虽然贫穷,却是一个绅士,恪守着上流社会的道德规范。但是我要感谢那位女高音,是她成就了我一生的事业。我觉得我是个艺术家,我在社会上游荡了三十年而没有一个正当的职业,原来我还没有弄清,我竟是个艺术家!我是贝多芬的同行了!我很幸福,也很冲动,我要向那位值得尊敬的女士致谢,也许会在适当的时候表达我的爱慕之情,或者明天早晨,一篮鲜花就摆放在她的梳妆台上。

我推门,走了进去——人在幸福的时刻,上天是允许他稍稍越轨的——可是,我摊开双臂准备拥抱那个女歌手的时候,我惊呆了,我虽然跨门而入,原来却还是站在自己的房间里。钢琴还在发着它的尾音,我,轻轻鞠了一个躬……                  1996.1深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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