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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书的情味

(2006-10-09 22:31:38)

旧书的情味

                   《我的路》 安德列·巴雅诺夫

 

麦田按:本来刚贴了一段文字,曰《听猫唱歌看狗演戏》,感于废话诗,和那些在舞台上裸体表演的所谓诗人,但又一想,很多优秀的诗人还在默默地写着,真正的人那样生活着,我去想那些猫儿狗儿们的事也是无聊。于是又删下去了。这篇文字贴过,有朋友也看过,再贴在这里,滥竽充数吧,看后面那句谚语不也是刚刚还在用的吗?

 

许多人都爱新书,像是结交新友,能燃起无限热情;而我却喜欢旧书,这旧未必是因其年代久远,主要是被自己读熟、读旧了,染着自己的气味,和自己经历的往事有所牵连,隐隐透着那么一股沧桑感。老书就好比老友,不会日夜惦记着,但偶尔的相逢总给人带来淡淡的喜悦,随便几句闲谈胜似千言万语,有时即便无言默对,彼此也不会感到尴尬。

 

夜深人静时,困顿无聊时,一卷旧书在握,这一行,那一段,随便翻读,最是有情味。尤其过去那些感兴趣的地方,画过道道,折过边角,旁有批注,现在一定再来看看,此处可真的好?有时有了新的感想,新的生发,很可能就成了一篇文章的雏形。若是发现书页间夹着一枚树叶,或一片花瓣,其情味更是可想而知了,那一定是坐在树下花间看书所得或散步携带回来的。如果还能回忆起当时的情景,那岂不是更有一番情趣吗?零头的纸币、名片、参观券什么的,也会被当作书签,很有古风地保留在书页间。有的书,还被一双纤手贴过标记,不是藏书票,只是女孩子从商店里买来的自己喜欢的图案,便自作主张贴在我的书上。分手时,心头恨恨的,都撕下来,但总有漏网之鱼,现在看见了,不免生出许多后悔。“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当其他的遗迹皆已消亡,这书中之“草”,甚至可以当作纪念碑了。“风前带是同心结,杯底人如解语花。”当我吟诵青春时代喜欢的黄仲则的诗句时,怎能不对这旧书、旧物、旧事感慨万千呢?

 

某个英国人说过一句俏皮话:书与女人不同,不是老了就不中用了。这话说给女人听有点刻薄,但对旧书却是大大的褒奖。旧书都是从新书来的,这也和女人一样,无论现在她多么老,毕竟也有过美丽的青春。但女人和书的境遇却大大地不同。爱尔兰大诗人叶芝有名诗给情人毛特·岗:“多少人爱你青春欢畅的时辰,爱慕你的美丽,假意或真心,只有一个人爱你那朝圣者的灵魂,爱你衰老了的脸上痛苦的皱纹。”诗人爱老了的毛特·岗和我爱旧书的心情几乎就是一样。叶芝的诗名传于世,调一个角度看,正是老女人的命运没有老的书好。

 

我永远不能忘记,初三暑假从邻居孙二嫂的箱底借得三册泛黄的《水浒传》时,农村妇女孙二嫂那无限吝惜的眼光。要知道,那可是她十几年前嫁到我们村上来时的嫁妆啊。这次我初步领略了“书非借不能读也”的滋味。但随着岁月的流逝,我又渐渐地不太相信这话了。写《黄生借书说》的袁枚,借读的书毕竟只在少数,他的随园藏书之雄在当时也不知有几人可比。更主要的,借书实在是太难了。贾平凹少年时代给人推碾子拉磨换《红楼梦》读,还堪称雅事,怕就怕那些爱书的主,“爱书如妾,概不外借”,还是免开尊口吧。这也是我买书、藏书最早的动力。没想到,经过十多年的淘洗,我的书也随着年岁一起老了。我愿意借书给别人,因为我知道无书可读的苦处;但前提是,借书要还,好在多数朋友还能遵守。

 

书和人一样,会自然老化的。各种生物过程(图书也是生物!)都会让书老化,有六十多种昆虫会损坏图书,外加潮湿、干燥、灰尘、挤压等原因,书焉有不老不旧之理?前一个冬天,百年不遇的阴雨潮湿,书脊生了绿霉。我梦想春天来时,它们一定青铜出土,古色古香,但事实并非如此,现在看上去,只是霉迹斑斑而已。这并没影响我的阅读快感,每一捧读,都有书和我共命运之慨。我尝做诗“心灵没有伴侣,爱情没有春天”,这是我对蝇营如我者的失望,不宜用来说书。我们无法达成的某种愿望,但书籍,尤其是旧书,可能帮我们达成,给我们以安慰,心灵的伴侣也可能在书中。书土不如金土贵重,但它却有岁月的香醇。

 

我爱旧书,但我不仅仅爱旧书。德国有一句名言:看一眼书,看两眼生活。当我们把头从书中,尤其是旧书中抬起来的时候,生活的美酒同样在等待我们去品尝。

                                               《文汇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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