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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如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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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地图

(2006-07-12 20:05:07)
午夜地图

牧歌 疾风摄影


我常常梦见在我们村子极北的边地,隔着一条荒凉的赶牛道,就是蒙古凄迷的草原。我心中那个神秘的城市——乌兰巴托就在不远的地方。
赶牛道是真的,就在村子的北边。荒凉是真的。我可以眺望到牛群,车影,行人。可是,一直到二十岁离开故乡,我没有从朝北的方向离开过村子。赶牛道是我生命北向的边缘。生命的触须无法触摸。久而久之,它就形成了一个梦。一个只能眺望无法到达的梦。村子之北,是另一个村子。可我们的生命,像树木,总是朝着一个方向生长。树木向着阳光,向着天空,我向着城市,向着遥远的彼方……但总不是荒凉的北地。

在雨夜,心境是凄迷的,就像梦中的草原,就像梦中的萋萋碧草。时常是这样,在醉酒似的迷离中,我打开地图,唯一的,一幅一比六百万的地图。然后静静地寻找,那个城市,那个我梦中不只去过一次的城市。喧闹的街,异域的情调,陌生的脸孔,我就像穿着隐身衣的小人儿,在人群中穿梭,睁大了眼睛,什么都想看个究竟。去时,总是飕的过去了,想从高速火车上看一看我梦想的村庄,怎么也办不到。回途总是走着走着就醒了。谁为我绘出那个村庄?听说他们盛产西瓜,听说他们玉米拔节的声音格外的清脆;谁为我绘出西瓜地,谁为我绘出正在拔节的玉米田?地图,微缩了我们生命的领地,抹平了我们四海为家的足迹;我们的故事在此不足道。

我为何渴望着蒙古的草原,为何向往着陌生的异地?我在雨声中,我在灯下的感伤中,细细地寻觅,想从山川、河流、草木中寻得答案。那些蓝色的河流,绿色的山川,黄色的沙漠,青青的草地,是否能告诉我一点什么东西呢?我从下向上搜寻,忽有所悟,从中原大地,也是我们中华民族滥觞之地,一点一点地上行,不也正是苏武、李陵、王昭君、蔡文姬的流寓之地吗?从地理方位讲,乌兰巴托并不是在我家乡的正北方,纬度相差不大的西方,但为什么在我的感觉里,在我的印象中它那么地偏北呢?就在我悟出了中原北向之路是流血、流泪的道路后,我也明白了我的感情,我是生活在《史记》、《汉书》里,那个时代的气氛一直氤氲着我,汉文化的典籍是我生命的养料,尽管我的血液里同样有异族的血在流淌。

司马迁只因为李陵说几句公道话,就遭酷刑,但后人可以庆幸的是他毕竟留下了“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苏武出使被扣,在贝加尔湖边牧羊,“渴饮雪,饥吞毡”,十九年风餐露宿,十九年的故园情思,都凝聚在掉光了旌毛的旌竿上了。李陵是走投无路委身于匈奴,苏武是恋恋故乡而不得回,故园之思对他们来说,一个是屈辱,一个是光荣。想想王昭君、蔡文姬,一个汉宫里不得志,自愿报名去了匈奴;一个是战乱被掠,在羞辱与痛苦中嫁了左贤王。昭君这个汉家女儿,一路北上,碌碌风尘,她是否喝惯了牛羊奶,吃惯了牛羊肉?大漠风尘,总不如汉家的温柔乡,不知她是否听说了毛延寿被杀,汉皇后悔莫及?她的遭遇是那样的不幸,单于死了,她又被迫跟了单于的儿子。浸淫在汉家伦常中而长大的她,又是如何接受那禽兽一样的伦理的呢?她是否会像苏武一样看见大雁南飞而动情?是思念故园风物、家乡父老呢,还是惦念那个薄情寡义的皇帝?蔡文姬最令人伤感了,名门之后,博学多才,十六岁嫁人,夫死无子,天下丧乱,被掳入南匈奴,曹操念蔡邕无后,谴使将文姬赎回再嫁。她作有《悲愤诗》,述其遭遇,念念的故乡就要回去了,这真是天大的喜事啊,可是,又将骨肉分离,两个未成年的孩子,他们又是多么地需要母亲啊。她怎能不“登高远眺望,魂神忽飞逝”呢。千百年来,人们忆念着她们,哀伤凄婉的“胡笳十八拍”曲调还不时响起,“明君”乐舞还在舞台上翩跹,后世人受了太史公的影响,同情李陵、理解李陵,至于苏武更是坚贞不屈的典范……

午夜的地图,正是我胡思乱想的载体。我总是在半梦半醒着,狐死首丘似地耽思着北方,耽思着大草原上王昭君、苏武的千年情怀,耽思着名将李陵的屈辱和才女蔡文姬的痛苦。《文选》上有苏武、李陵赠别诗七首,虽为其他诗人伪作,但也可以告诉我们两个羁留他乡之人的友谊,而《后汉书》中将蔡文姬归于烈女传,而又以某人之妻称之,实在可恨。

漫漫的行程,没有火车,更没有飞机,马背上的民族生活在亘古旷野和荒凉中,加之汉家文化的描摹,总让我们产生极其神秘的感觉。村子之北的村子,都是我们的未及之地,何况浩瀚的蒙古草原呢?向北行,午夜的地图这样指引着我。

肯特山向北延伸着,色楞格河向北朝宗去了贝加尔湖。向北,向北行,雨夜,午夜的地图这样对我说。

 

                         此文收入青岛出版社“思想者文丛”之《两种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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