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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如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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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之惑

(2006-07-24 12:20:01)

白居易有诗说:“行年三十九,岁暮日斜时。”意思是说,三十九岁就已经是沉沉暮年岁月的开始了。我今年正是虚岁三十九,尽管还没有感到“岁暮日斜”,但还是时不时地思索着“奔四”的话题。《礼记》上说,四十曰强而仕;孔子名言,三十而立,四十不惑;西人常说,人生四十才开始。这些说法孰优孰劣,难以评说,恐怕还是要根据个人的资质、天赋、境遇来考虑这些问题。把四十岁看成暮年开始的杜甫——因他有诗说“四十明朝过,飞腾暮景斜,谁能更拘束,烂醉是生涯”——他的全集一千四百多首诗,十之七八是四十以后做的,尽管他只活了五十九岁;作为文学家、思想家的 鲁迅先生,写作发表《阿Q正传》时也已四十开外,他的绝大多数作品都是在这以后的十几年间完成的;齐白石虽然从小就努力学习绘画,但真正功成名就的日子要等七十岁才到来。而这又不可一概而论,李贺死时只有二十七岁;英国诗人拜伦、济慈、雪莱这三位“魔鬼”,都没有活到四十岁;俄罗斯的天才诗人普希金、莱蒙托夫、叶塞宁、马雅可夫斯基也都没有活过四十岁;法国诗人兰波不但没有活过四十岁,并且他的全部创作几乎都完成于十五岁到十九岁之间。由此可以看出,那些关于年龄的议论,大都类似于盲人摸象,每个人说的只是自己摸到的部位而已。

 

有一句话说,生活始终是一门艺术,是每个人都必须学习,而没人能教的艺术。我的三十没有“立”,我的四十也不可能“不惑”,我想,这也不算奇怪吧。闻钟声而悟道的事我是不信的,有些困惑必然要伴随着我们的一生。

 

道家认为人体里有“三尸虫”,上尸叫彭倨,喜欢财宝;中尸叫彭质,喜欢美食;下尸叫彭矫,喜欢色欲。可以说,食色名利始终是人生困惑的基本底色。这“三尸虫”就那么好祛除吗?日本传说里有久米仙人见浣纱的妇人胫白,生染心而失其神通坠落下来的故事,何况凡夫俗子在色欲里沉沦?我们老祖宗不就说:“食色,性也。”食色是人的天性,名利无非是食色的扩展,名利也是更进一步获取食色的保障。当代社会,如果有人仅仅安于简单的食色,那会被看作是没出息的表现。宝马香车、豪华别墅、美女娇娃,是当代英雄的典型特征。像陶渊明、沙门良宽那样的境界,不知现在有几个人是打心眼里认同的。“不戚戚于富贵,不汲汲于名利”是可能做到的,不刻意求取,有这番境界不稀奇;但是,“环堵萧然,不蔽风日;短褐穿结,箪瓢屡空,晏如也。”这样面对困苦而安然自得的境界谁有?谁又愿意有呢?一方面是锦衣玉食者的醉生梦死,一方面要苦于生存的人提高思想境界、安贫乐道,这是不公平的。你说金钱富贵、名利地位对人没用,但明明富人比穷人过得好、过得舒坦,有更大的自我发展空间,对穷人也就是弱者进行舆论上的欺骗,拥有话语权的人们不也是做着巴儿狗一样摇尾乞怜的行径吗?我喜欢良宽的诗,“生涯懒立身,腾腾任天真。囊中三升米,炉边一束薪。谁问迷悟迹,何知名利尘。夜雨草庵里,双脚等闲伸。”诗的境界是高雅脱俗的,写作《清贫思想》的作家中野孝次说:“我们终究无法臻于这种心境,我们也无法忍耐自己处于这种情境下生活。”是的,我们毕竟处在物质生活越来越趋于发达的时代里,尊重心灵的内在规律,就是不要压抑人的自然情感。如果不是以损害他人为目的的合理企求,我们都没权力说三道四,尤其不能成为既得利益者的帮闲。

 

但毕竟,我非圣徒之人,亦非卑污龌龊之辈,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做着常人该做的事,生活着,思索着,爱着,恨着。来自生活的、社会的和自己内心的大大小小的烦恼此消彼长,何尝一日消歇?就在被美酒陶醉的时辰,就在被功名锁定的时刻,烦恼、忧伤和困惑,也仍然像蛊虫一样侵扰着我的内心。是性格使然?命运使然?还是境遇使然?一时难以说清。哲人说性格即命运,我在青春时代就已悟出,性格即道路,性格决定着你一生的选择和前进的方向。凡高、尼采这样充满躁动不安和探索激情的伟大生命,必然是生于激情、死于悲剧。生活可以没有诗歌,但不能没有诗意,不写诗的兰波宁愿去非洲,去经历大漠与丛林、风暴与炎热、商务与匪帮的生活。生活在别处,但直到临终前,奄奄一息的诗人对人生还充满了困惑,他问姐姐:“我完全不知道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发生的,所有这些忧郁把我逼疯了:我片刻也不能安睡。总之,我们的生命是一种苦难,一种无尽的苦难。我们为什么生存?”是不是四十岁对人生的认识还不够深刻呢?享年九十多岁的毛姆在《总结》里坦言:“我不再相信上帝,我却始终相信魔鬼。”我们又当如何给予解释呢?

 

人们常说生命的意义不在于长短,一个活到了四十岁的人,应该说对人生种种都有了一番切实的体会,就是从此死去也未必是什么大的憾事了。兼好法师就曾断言,四十岁死了最是得体,在不能常住的世界上活到老丑,又有什么意思?古圣人尧辞华封人祝贺时就说过:“富则多事,寿则多辱。”可是人们为何又如此贪恋此生呢?从现实的层面看,是因“冯唐易老,李广难封”;从本质上看,是人这种动物依恋生命的本性使然,何况生命只有一次,去了就无法再回来。对于生命只有几个小时、一天中生生死死就有几代的蜉蝣来说,生命的意义何在呢?如果我们把眼光放大到宇宙长河中,人和蜉蝣相差几希。也许正是感于生命的短暂和意义的难以明晰,快乐派哲学家伊壁鸠鲁说:要时常享受瞬间,要充满快乐,可以获得满足;若是没有,快乐则留待下一段时光。可是,我们从生活中所获得的认识并非如此,叔本华就将欢乐和痛苦置于等量的天平上。认为大灾大痛多,小灾小痛就少。反之亦是。如此看来,人生不必回避烦恼痛苦,别说四十还惑,就是八十也惑,又何羞之有呢?事实上,如果不是活死人,不是朽木僵尸,又怎能做到一点迷惑也没有呢?大人物有政治图谋、经济运作的烦恼,哲人有宇宙人生的玄思困惑,小人物还有过日子柴米油盐的麻烦。有的避之而不及,视烦恼困惑如同瘟疫;有的顺其自然,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有的竟是自寻烦恼,没事找罪受,纠缠和衣食无关的形而上之问题。势必越是生活优渥者,越多一些无形的烦恼,伊壁鸠鲁的快乐哲学越是难以实现。伟大的生命容易在激情中燃烧成悲剧,只有平凡的生命虽然寂寥可却更容易忍隐。伟大的人生开出的是绚丽的生命之花,平常的人生正反映着生命的常态。我们所感兴趣的不应是生命停止不前的完美,而应是连续不断的前进、挫折、探索和反思。

 

蜉蝣及昔而死,夏蝉不知春秋。蜉蝣是人生的一个象征,夏蝉何尝不是人生的一个妙喻?美国作家怀特有一篇极短的文章,讲到蝉对生命的感叹,他先是感叹世事的炎凉,然后把主旋律扩大到爱情。在酷热的午后时分,当爱情与炎热带来的伤感动摇了他时,他的交响乐的心灵进入了伟大的乐章,于是他说:死亡。晚餐以后,他把炎热、爱情、死亡编织成最后的一节,比其他各节更精妙,而且没有那么嘈杂。他掌握着最后一个英雄的单音节词是——生命。

 

是的,生命,就是孔子能够做到而我不能完全做到的“三十而立,四十不惑”的生命。四十不惑于声色犬马,不惑于富贵荣华是可以做到的。但是,正如蝉的午后十分,四十岁也是人生的午后十分,当他被爱情与炎热带来的伤感摇动了时,他怎能不困惑于死亡?困惑于生命自身?一个没有被死亡、被生命意义这样或那样折腾过的灵魂,还是极其平庸的,还没有达到观察和了解生活所必须达到的最低高度。我为自己虽茫然、虽困惑的人生感到欣慰,也对自己的生命余响充满了好奇,我愿探索生命领域的一切未知。不管四十岁,还是八十岁,我都做好了和困惑同行的准备。

2003712

 

(发表于于《散文》月刊,《读书文摘》等杂志转载,收入时代文艺出版社《年度优秀散文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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