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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如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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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这只是平原

(2006-07-25 19:50:07)
死亡,这只是平原   
这是生长在纽约尚普兰(Champlain)湖中的一块花岗岩墓碑上的苔藓。
 
 
昔年旧札记《生与死》中有一段这样说:
 
“在宇宙的大组合里,一介生命是微末的,早晚要融于沙砾、泥土、露珠和草木中。所以生命的结果并不是空寂,世界上并没有真正的虚空,所谓的虚空也都为实在之体所充满。人的灵魂游荡其间;如果真有灵魂的话,那么善良的灵魂会不会面对人间的饥饿、不公、屠戮和种种丑恶站出来说话呢?如果通灵术真能把人带到亦真亦幻的世界,沟通生死,那么生死又有什么重要呢?‘生就是死,死就是生’恐怕一点也不难理解了吧。”

    说这些话的时候,我确实还是一个有着不朽之感的青年,对死亡又有什么切实的感受呢?但柏拉图说得对,人一生下来,就在学习死亡。我们研究哲学,同样就是在研究死亡。大家熟知庄子的故事,妻子死了,不但不哀号痛哭,反是鼓盆而歌。对于这样一个深邃的哲学家,死亡决不是令人恐惧的。人从虚无中来,重又归于虚无,死生转化,正是大自然的天机,“是相与春秋冬夏四时行也”。但这一点,我们平常人就很难理解,我们何所来,又何所去,都不取决于我们。在我们还没做好准备的时候,就懵懵懂懂被送来了;在我们刚刚熟悉了生活,本应尽享人生的时候,又不知在哪一天会被忽然招去。为什么不多给我们一点选择的自由呢?

    人生的生趣也正是在此了。如果我们先就料知了自己的将来,还会有勇气活下去吗?如果我们了知前路上有那么多苦难等待我们,我们还能勇往直前吗?

    诗人布罗茨基认为,死亡并不是没有征兆的戛然而止,而是在不断地发生。它是一种时刻与生命纠缠在一起的渐变:“衰老!躯体中越来越多死亡。/就是说,无用的生命越来越多。”他也不把生命与死亡当作截然的相对,而将它们视为一种相互的依存和转换:“死亡,这只是平原。/生命,是丘陵,丘陵。”

    人是会思想的芦苇,同时也是脆弱的芦苇。当这芦苇还是青青葱葱的时候,曾因风的鼓动,发出了奇妙的声音,奏出了生命的美好音乐。忽然秋来了,瑟瑟西风一起,身子枯黄了,不那么柔韧了,变得脆而易断。这种时候,还说什么呢,向着大自然,举手投降,心悦诚服地等待被收获吧。

    和我一起工作的一位老人,已届古稀,开朗热情,但他忌讳谈死,他不想谈,他只是笑着说:活着。是啊,活着,死是别人的事,还没轮到我们呢;如果死神有一天来点名了,我们就乖乖地跟去吧,难道我们有权力说“不!”吗?来到这个世界,我们就在平原、丘陵、高山间跋涉,生命的峰谷一个接一个,最后等待我们的将是一马平川了。“死亡,这只是平原。”

    但是,死却是多数人所不甘心的,“山居的人不愿离开他的岩石,野蛮人不愿离开他的草屋。”对生命的依恋已经成了一种习惯,对陌生的、未知的东西免不了心怀恐惧。我数十次目睹过死亡的场景,只有一例是安然的,那是我十一岁时见到的八十五岁的奶奶去逝的情景。

    奶奶瘫痪在炕上两年,有一天大人说不行了。夜里姑姑拿煤油灯在呼吸沉重的奶奶头上照来照去,说墙上的影子已显坟头状,这是死的征兆。第二天早晨奶奶就被从窗子抬出去,停放在松木大棺材里,手里握着“打狗干粮”,总之是大人忽地爆发出一片哭声,奶奶的生命就结束了。我没有流一滴泪,没有任何悲伤,因为母亲让我给奶奶“指路”,站在凳子上举着扁担喊“向西南大路”,我不愿喊,就跑到草地里和小朋友捉蚂蚱去了。

    其他我所见之死,没有这么平静安然的。我见到一位中年早逝者临死前瘦骨嶙峋的身影,他四十上下得了癌症,心中不甘,我想我现在可以理解了。恋生怕死本来就是人的本性,何况那些对于死亡缺乏充分认识的人呢。

    我看见过玫瑰的折断,鲜花萎顿成泥。死虽然是自然的上演,但许许多多的死,却不是寿终正寝的安然,凭空让我们体味出生命的悲凉况味。我的一个堂妹,在如花似玉的十八岁,被再生障碍性贫血夺去了生命。在她最后的时刻,我竟没有勇气到医院看她一眼。我该说什么,怎么说,任何语言都乏力,任何安慰都虚伪。因为我还活着,哪怕是苟延残喘,哪怕是忍辱偷生,而她,比我小得多,年轻得多,本来应有很美好的未来,却必须面对死。她死得太清醒了,真不知最后的时刻她是怎样熬过去的。她能理解死亡吗?她学会了死亡的艺术吗?我的脑海里,始终都有一个七窍流血的少女,在凄风苦雨中舞着,在鬼魅的暗夜中呼叫着,那是我的妹妹,一个有着玫瑰芳香的青春生命。

    “最美的东西有着最快的结局,
     它们即使凋谢,余香仍令人陶醉,
     但是玫瑰的芬芳却是痛苦的,
     对他来说,他却喜欢玫瑰。”


    托姆普孙的这几行诗,不正说明了生命和死亡、美和毁灭的关系吗?多年前,当我第一次得知令我景仰与陶醉的诗人里尔克是因玫瑰而死时,整个心境都沉于优美的感伤和悲壮中去了。1922年,正当里尔克在文坛上声名显赫的那一年,摘玫瑰花时手指被刺伤,四年后死于白血球过多症。诗人是美的使者,美却毫不客气地掠夺了诗人的生命。

    里尔克在写作名诗《献给俄耳甫斯的十四行诗》之前,据说见到朋友的女儿维拉,貌美,善舞,可惜红颜薄命,和我的小妹妹一样,病死于十八岁的妙龄。诗人与少女有一面之缘,悲伤之余,写出了此一传世之作。最后的两句诗是这样的:

    诉诸静止的大地,我流过去,
    告诉激荡的流水,我在这里。


    每一次读到这铿锵的诗句,我都感到生命的美好,以及死亡的不可畏惧。里尔克认为,人要有稚子般的心情,热爱生活,充满好奇和进取,不固执己见,才能不怕死亡。不畏惧死,才真正是对生的肯定。贝多芬在困厄之时写给朋友的信中就曾发出这样高亢的呼声来:“我要扼住命运的咽喉。它绝不能使我完全屈服。——噢!能把生命活上千百次真是多美!”只要我们热爱生命,珍惜生命中的每一瞬间,短暂的生命同样也可以充满壮美的光辉。

    读过司汤达名作《红与黑》的人,都会记着这样精彩的一段吧,这是可怜的于连·索黑尔在死刑临刑前的思想活动:“哦!十九世纪!……一个猎人在树林里放了一枪,他的猎物掉下来了,他奔过去,一脚踏在一个蚂蚁窝上,把蚁巢给毁了,于是蚂蚁和它们的卵向四面八方飞溅出去……蚂蚁族中最聪明的哲学家始终也弄不懂,猎人脚上的皮靴究竟是个什么巨大、黑色、可怕的物体,它怎么会在一声轰鸣和一道红光之后,瞬间闯进它们的住宅……夏天,蜉蝣早九点出世,到晚五点便死了,它怎么能懂得什么叫‘夜’呢?再给它五个小时的生命,它便知晓了。”小说里这是二十三岁于连的思想,但我们十分清楚,这是生前不甚闻名的司汤达的思想,是他关于历史、认识和人类悲剧的看法。如果我们人是司汤达笔下的蚂蚁,猎人脚上的皮靴不正是死神吗?哪个哲学家真正认识了死、理解了死呢?

    蜉蝣及夕而死,从古至今,一直都被当作生命短暂的象征。及时行乐还是有所进益,全靠人自己了。所以,我们在人生价值上需要给自己一个定位。这样面对生死,才可能应付自如,进退有据。诚然,在天地逆旅中,我们都是过客,在这一点上没有高低贵贱之分,无论贩夫走卒,贫民百姓,还是达官显贵,闻人雅士,我们都在这种生命的不变律中或一帆风顺,或踽踽独行。没有人能把黄金带入天堂,也没有人能把痛苦带入地狱。我们的生命是地道的“一次性”,就凭这一点,我们就没有理由不热爱此生。优游度日也好,“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也好,我们都该充分地把握自己,让欢笑或泪水都幻化出美好的色彩。

    犹太人有一句谚语:“人类一思索,上帝就发笑。”尤其关于生死的叩问,更会让上帝发笑。但我们人类优于其他动物,也优于神的,就是我们肯思索。不仅仅走丘陵、山地,也把行走的感想说出来,告诉后来者。歌德弥留之际,喊着“光明——光明,更光明!”的“临终遗嘱”,是他发现了死的真谛还是对生下的最后结论,谁也无法去问他了,他也不肯回来告诉我们。但无论如何,“光明”是诗人最后的声音,远比“黑暗——黑暗,更黑暗!”给生人更多的勇于面对死亡的力量。
                                       1998年7月30日记


(曾发表于《散文》,收入《1996—2001〈散文〉精选集:暗香中的梦影》,百花文艺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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