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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西集资内幕(4)政府行为解密

(2010-06-01 12:07: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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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

   

   

      湘西集资事件内幕之五

  政府行为解密——斯人斯事,边城尺蠖之患

 

 中国经济时报记者 刘建锋

 

 

    200711月,湖南省建设银行一位老家在吉首的职工去湘西审计,回长沙后对此地盛行的高息融资,提出质疑:“目前吉首盛行的这种民间集资行为,从‘集资对象’、‘批准程序’以及‘回报许诺’上看,都具有‘非法集资’的特征。什么是‘非法集资’?《中国人民银行关于取缔非法金融机构和非法金融业务活动中有关问题的通知》(银发[1999]41)规定的很清楚……没想到这种高风险的回报一直维持了四年……可是我的职业习惯还是让我对这种集资,仍然,很不能放心!”

    这位敢于直言的女职员,对家乡的这种现象忧心忡忡:“有人说集资的合法性还是‘主要取决于其是否对最大限度避免资金运作失败风险采取了有效的措施,以及上述措施是否在足够保护社会投资者的目标上达到合理的程度。’但是缺乏监督机制,合法性的保证终究是一句空话,是骗人的幌子。为什么要等到风险爆发,等到无法控制的时候,等到广大人民群众遭到资金损失的时候,等到出现原告,才会依法将其定为‘非法集资’呢?”

    她的担忧,已成为现实。

    众人皆知,在湘西本地,有众多的经济研究机构:有大学,有研究部门,更有金融监管部门,为何许多家企业的高息集资行为,如同三馆公司总裁曾成杰对中国经济时报记者所讲的,公然长期进行下去呢?  

    事实上,记者从中国人民银行湘西州中心支行历年来有关湘西民间融资的报告中,也陆续地读到这样的警告:“不可放任自流,应正确地选择适当的对策和措施加以引导。”“民间借贷引发的社会问题也不可小视,必须加以引导和规范。”“利率偏高,借贷者经济负担加重,缺少法律约束,是形成社会不稳定的因素。”

    中国经济时报记者在调查中,获得了一些不愿或者说不敢公开姓名的人士帮助,有金融机构的工作人员告诉记者,湘西的银监部门曾将这里的高息融资反映到上级监管机构,但与这里的地方政府沟通时,回答是,你们说到底有哪些企业在搞“非法集资”,我们派公安协助你们抓人。最终不了了之。事后更有官员公然说,不搞民间融资还能怎么办?银行把湘西列为高风险区关了前、后门,企业要送礼都没办法……

   

   

   

 

一批超级能量的人物

   

 

    据一位湘西州委工作人员介绍,最早湘西吉首市只有市个私协会一家可以公然向社会集资,据说是经过批准的。而个私协会在吉首市的发展,完全可以令全国任何地方的个协眼红,当地有人称之“二政府”。个协会长张昌政“教父”的得名,更大程度上是基于此。

    据介绍,在“个协”依附于工商时期,全国到处都是工商挖私个协会员会费,而吉首市个协的会员会费不但未被挖走,每年反而还有全市50%的工商管理费进账。这是吉首市个私协于1984年大力兴办经济实体能迅速完成原始积累的一个厚实基础。

    不仅如此,依靠良好的人脉关系,个私协会属下的光彩民营小区、光彩建材家居会展中心以及即将兴建的大型商贸物流中心,占用的上千亩土地都是政府赠送的,仅此一项价值上亿元。

    在多重特惠条件下,张昌政名下的光彩集团,如今已经属有光彩民营小区(市场)、光彩建材家居会展中心(市场)、光彩出租汽车公司、光彩文化传媒公司、光彩房地产开发公司、光彩建筑工程公司、光彩物业管理公司、大型商贸物流中心(筹建中)等,现有的固定资产已达4亿多元。

    光彩集团在当地已经是举足轻重。而它的董事长兼总经理张昌政,更是“红”、“黑”两道通吃。这位知情人透露说,20087月上旬,重庆市私营个体经济协会组织来吉首考察,座谈会上,吉首市的一位副市长便直言不讳地夸奖张昌政如何摆平“黑社会”,听得重庆来人一愣一愣的。

    荣昌集团的总裁金孟贤是邵阳邵东人,他的神秘发家,则是依托于吉首大学。他在高中毕业后进入邵东团山建筑公司,1990年来到湘西。知情人为记者描述了他令人称奇的发家史,并称,你看看他的公司扩张表,便一定会惊叹,在这个经济落后的偏远小城,究竟什么是他快速扩张的支撑?城建项目的背后究竟有什么因素呢?

    19915月,金孟贤取得第一个属于自己的建筑工程项目——吉首大学凤凰楼,组建了一个施工队,之后令人惊讶地连续承建了吉首市政大楼等一系列重点工程。

    20006月,金孟贤与吉首大学合股创建了湖南湘西荣昌建筑安装发展有限责任公司。20026月,组建了湘西乾城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20035月,成立了海鑫泰物资贸易发展有限公司。20036月,投资4000万元人民币在贵州铜仁创办荣昌中学。20043月,兼并了吉首市旅行社。20046月,开始创办荣昌纸业公司,200411月投资成立湘西酉源生物科技有限公司。20055月,投资4000万成立了贵州省松桃金源矿业有限责任公司。

    金孟贤从一个建筑队到公司的飞速发展轨迹,与吉首市2000年以来开发乾州、再造一个吉首的城市建设同步,他的乾城房地产公司成立以来便连续开发了6个项目,20045月正式营业的州民族影视文化中心酒店投资近亿元,20064月,他名下的荣昌集团生物公司在吉凤工业园征地50余亩,总投资8863万元生产维生素肥料,其2006年动工的裕隆世纪山庄投资额是两个亿。在湖北省来凤县的凤翔世纪商业广场,也投资上亿元。

    福大房产的前身是怀化市工程建设承包总公司下属的小企业怀化市福大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该公司在与荣昌争抢市政大楼落败后,获得了原市政府所在的地块“八月楼”的商业开发权,获得开发权后,原董事长赵翰不知何故被迫退出,由吴国军出任董事长,2003523日,怀化福大公司在市工商部门办理了变更注册登记手续,更名为吉首市福大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

    由于资金严重匮乏,吴国军找关系苦求省工商银行,到2005年才终于获批房地产开发贷款5800万元,为通过审查,还与银行合谋采取了变更开发项目性质的欺瞒手法,由政府原定的吉首商业广场改名福地城市花园住宅小区,开发完成后才又改成现在的“八月楼商业步行街”。

    即便如此,资金还是离1.6亿元的预算投资相差太远,吴国军便通过民间融资的方式筹齐资金。

    当初,因为公司实力太差,资金没有找到来路,这个项目耽搁了许多时日,还一度弄得传言四出。

    三馆总裁曾成杰,邵阳人,1986年带着一个小建筑队来湘西,在吉首建设的第一个工程是市武装部训练基地,由此获得其“贵人”的青睐,获得了州消防支队、香港街、山城大厦、机电大楼、图书馆、湘泉酒厂车间等大大小小的工程。

    三馆公司成立于2004年,注册资金819万元,它所要开发的州电力宾馆、州体育局、州文化局的图书馆和群艺馆的约80亩地,为吉首市区最繁华、最得天独厚的商业用地。为这块地,州里成立了开发协调工作领导小组,州委副书记、州人大常委会主任龙颂江为组长,吉首市市委、市政府也为此成立了一个“三馆开发工程指挥部”,由吉首市副市长、2008年时任州财政局局长的何益群任指挥长,政府将它列入湘西自治州建州50周年庆的重点项目。

    对这块黄金地块的明争暗夺都很激烈,以至于吉首人都知晓光彩、荣昌这二者与三馆之间既相互拆台又相互利用的复杂关系。此间流传,是由于之前承办工程积累的人脉关系,肥肉最终进了相比前二者实力最弱的曾成杰的嘴里。

    这块地的搬迁安置资金与土地出让金及开发资金等达到2亿元之多,对于曾成杰来说有如天文数字,而且银根紧缩,根本不可能真正从银行获得贷款,但竞争中已然认输的张昌政还是看中他给出的高息,拿自己从民间融来的钱来借贷给三馆大笔资金,同时,三馆在政府工作组允许下向民间大规模融资,方才能全面启动该项目,到2007年,三馆公司注册资本便飙升到6189万元。

    伟业公司的总裁陈亚光是吉首人,投身该市房产开发更晚。200212月陈亚光组建吉首市伟业房地产开发有限责任公司,立即在乾州新区的中心区,获得开发地块。他征用蔬菜地23亩,兴建集商业购物、休闲、居住为一体的伟业广场,总投资4200万元,而公司的注册资金在三年后方才达到1153.9万元。

    据州委工作人员介绍,这只是众多发展项目中的几个典型案例,不用多少硬实力,只要有“软实力”拿到项目就行,只是很不幸的是,他们的“好运气”碰上了宏观调控、银根紧缩,加上各商业银行放贷权限上收,通过银行贷款无本万利大发横财的时机已经转换了,资金只有完全依靠高风险的民间集资了。

   

 

   

   

湘西经济发展困局

     

 

    1999年中央经济工作会议敲定对西部进行大开发的战略决策,让长期以来因地处偏远山区经济发展极为缓慢的湘西,看到了一线曙光。当年,吉首市委、市政府便提出了开发城市新区、大步跨越式发展的新思路。

    19997月,吉首市市长徐克勤(2008年集资案发时任湘西州长)在《关于当前宏观经济走势及我市的对策》(吉首市《政府工作通报》1999年第6期)中,首次提出“开发乾州新区,再造一个吉首”。年底,市委、市政府就此作出重大决策,并最终敲定规划设计先行、道路工程先行、政府迁建先行的原则,实施“城市带动”战略,把乾州新区建成吉首乃至湘西“经济发展的特区,体制改革的试点,对外开放的窗口,科技进步的样板”。

    但是整个湘西州工业基础极为薄弱,支柱企业拥有先进设备的仅占全部设备的4.1%,达到国内一般水平的只占30.5%。依靠本地的工业经济发展来解决城市建设投资问题,基本不可能。

    另外,湘西州地理位置过于偏远,交通十分不便,根据三年后湘西州调研组对全州经济和社会发展情况的调查,这里高新技术产业发展“根本不值一提”,且人才流失严重,诸多因素导致招商引资效果十分差,“2003年虽然有了一些突破,但也只新招引外商6家,合同引资1337万美元,内联项目133个,到位资金7.5亿元,在全省根本排不上号,全州还远不如宁乡一个县。”

   2000年,吉首市当年的财税收入仅为1.04亿元,根本无力投入建设。据湘西州党校学者隆金华的研究,湘西州要赶上全省的平均发展水平,达到当地政府的期待,至少还要追加228亿元的投资,2001年进入国家西部大开发的范围以后,湘西州虽然争得了西部开发专项资金31.6亿元,启动了一批重大项目,但重点主要放在基础设施和生态环境建设等领域。

    由此,吉首市政府提出“政府引导,市场运作”的办法来推动乾州新区的开发建设。

    然而,具体实施仍是一个难题。

    2001年,吉首市常务副市长何益群献策,通过经营城市、盘活老城区土地资源来扩大城市建设资本积累,获得已转任吉首市委书记的徐克勤和时任市长张官仁的赞同。

    吉首市委市政府就此提出解放思想、转变思路,“有多少事,找多少钱”成为当地政界最流行的口头语。

    经营城市、大力发展房地产业,成为地方政府迅速提高财政收入的一条新思路。

    吉首大学在介绍其校友何益群时,以“富有超前性”评价他提出的这条思路。

   2001年之前,吉首市注册的房地产企业据报道只有8家,但由于吉首市乾州新区开发,市委市政府强令直属单位必须在2005年之前全部迁往乾州新区,遗下办公场所改造化作商业和住宅区,旧城改造的商机凸显,城市的多处黄金地块有了商业开发的机会,这就是三馆、福大等多家房地产公司所获的众多开发项目的来源。

    于是几年来,房地产公司遍地开花,据介绍,2001年至2005年,吉首市仅新注册的房地产企业就达到46家。

    同时,由于全国经济形势的热力,锌、锰等矿石价格飚升,内源式经济发展,一时成为当地不可忽视的力量。

    这两大产业,在2004年以后,却都是宏观调控的对象,即便是在湘西开发地区,银行贷款与国家财政支持,也都轮不上。2008918日下午,中国经济时报记者在湖南省发改委采访了湘西开发办公室副主任何祖清,他对记者说,虽说是在民族地区和西部开发地区,对于矿业和房地产行业的商业开发项目,仍然控制得很严格,银行一般不会给与贷款。政府一般也不会给予财政方面的支持。

    于是,“有多少事,找多少钱”这个超前的思路,便在实际中成为千方百计、多种渠道筹集资金的同义语,所谓多种渠道,便重点包含了民间融资。

    在这一思路引导下大量开发城区土地,到2003年,吉首市土地出让收益已达1.24亿元,当地人称,“国土部门成为了吉首市的‘第二财政’”,2003年、2004年,吉首市房地产投入连续突破3亿元。

    由于城市开发的形象效应和实际吸资效应十分明显,房地产业在全国各地的城市也都被看做支柱产业,中国经济时报记者在数年来的文件中查看到,市、州政府在各个会议中充分肯定了这一思路,并多次提到借民间资金之力加速发展,州委机关报《团结报》也多次刊载文章,要求在在积极向上争取资金的同时,“通过民间融资、民营投资、信贷等多种渠道筹集资金、解决资金紧缺的问题”。

    民间融资的形式,也受到当地金融监管机构的充分认可,在提到对民间融资进行规范的同时,央行湘西州中心支行也肯定道:“民间借贷有利于盘活社会存量资金,提高企业直接融资比重,缓解企业资金压力,正外部性明显。”

    在政府的整体运作思路下,多个项目一时出台,虽说也曾有多个外来公司竞争,却都落到众多实力与项目所需资金相差悬殊的公司手里,于是,本应是部分公司不得已而为之的、政府必须有所掌控的民间融资,变成满地开花的几乎所有吉首市城市项目开发都必须走的途径了。这使得民间融资市场,一下子充满了竞争性。最终,政府不得不由允许公司融资更进一步,对它们之间竞相高息融资也整体默认,这令记者接触到的那些工作人员嗟呀不止,“人家说打铁还需自身硬,说白了,现在这个局面,就是政府里的人自身硬朗不起来,利益掺和得太多了。”

    一批超级能量的人物,恰逢一个超前的思路,酿成一个超人想象的现实。

    有人对记者点评说,正是由于这个原因,湘西地方政府对于2005年以后的超高息局面,陷入投鼠忌器的尴尬境地,并一直将问题的根源归结于长期以来投入不足、金融支持力度不够、融资环境差。

   

 

清理非法集资,何泽中初度整风

   

    

    2006年,高息融资竞争趋于激烈,趋高的利息对公司的经济效益显露出相当的威胁,已经引起几家公司自身的警惕,据说荣昌等公司曾想组织协会,协商将高息降下来,但各公司拿地块得项目的速度刺激了资金需求,纷纷阳奉阴违,荣昌自己也一样陷入高息不能自拔。

    与此同时,进入2007年以后,本地高利润的矿业受到整顿,房地产市场大势疲软,各家公司的正常经营都已无法对应高息支出,只有以更大量的后续融资才可支持现金流。

    当地政府也意识到,如此超高利息融资如果继续发展,迟早都会出现崩盘,必须尽早控制融资局势,却又不便于直接出面,于是交由商会出面来解决。商会的张昌政自身却有着密切的利益关系,更与其他公司存在着伙伴或者竞争关系,何况其对各自有着幕后支持者的几家公司根本就无可奈何,200710月,政府主导下吉首成立了以张昌政为首的房地产行业商会,主要针对集资数额大的十余家房产公司,以政府意图强令其纳入保证金,也毫不济事。

    工作人员透露,湘西州的民间高息融资混乱局面持续几年都得不到有效整治,令上级党委政府认识到本地主政者缺乏彻底整治的决心,集资问题恶化可能只是当地政治、社会生态的一个表象,于是在200711月下派多年在组织部任要职、在干部中颇有人望的法学博士何泽中副部长来担任州委第一副书记,希望通过他来贯彻省委清理非法集资的意图,妥善处理局面,并在今年3月将在集资事件中负有不可推卸责任的州委书记童名谦调任邵阳市委书记,任命何泽中为湘西州委书记。

    20083月,何泽中主政湘西后,迅即召开专门会议,讨论非法集资问题,并开始在州委、州政府、市委、市政府内部开展法制教育和整顿风纪活动。

    20084月,他提出加强州委常委班子自身建设,公开在《团结报》上全文刊登了十八条要求,要求州委常委“规范行为”。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该公文中非常具有针对性地明确强调:“不违规插手和干预工程招标投标、经营性土地使用权出让、房地产开发、产权交易、政府采购、矿产资源开发等经济活动;不得参与非法集资;不违规为亲属和身边工作人员谋求任何私利;不滥用权力;不搞任何特权。凡要求下级做到的,州委常委首先做到。要求下级不做的,州委常委首先不做,要做到公道正派。”

    这些话,由于是针对州常委班子,因此在州委工作人员看来,政治动向已经非常明了,“这话,就等于挑明了,”工作人员说。

    428日,何泽中召集31名州级领导举行了集中学习,提出以治理经济发展软环境为名重点整治非法集资。

    5月,何泽中在他本人分工联系的保靖县,试点以四大措施处置民间非法融资:建立处置非法集资联席会议制度;宣传提高人民群众风险识别能力;依法处置纠纷,引导群众通过诉讼程序解决;畅通信息渠道,建立健全治理非法融资长效机制。

    同时,州纪委、监察局起草了《关于禁止国家公职人员参与非法集资的通知》,要求“州内所有党政机关、企事业单位的国家公职人员不得参与国家法律法规明令禁止的各种非法集资,不得传播有关非法集资信息甚至发布非法集资广告、介绍他人参与非法集资和从事融资中介活动,不得为非法集资进行抵押、担保,不得接受涉嫌非法集资企业的捐赠和赞助。”

    20086月,州政府发布《关于加强经济社会发展软环境建设的若干意见》,“解决干部中存在的不作为、慢作为和乱作为问题……严禁干部本人及家属参与非法集资,严禁干部本人及家属参与开矿……”

    州委那位不愿透露姓名者说,何泽中的系列举措,对于连续数年的集资经济来说,是壮士断腕,对于多年来盘根错节的本地官场生态,也是一贴苦口的良药,但毕竟树大根深,要清理好集资表象之下的更多问题,可能就要看他是否具有足够细腻的功夫和持久的耐心了。

    而可惜的是,数年以来的许多百姓,已经普遍对当地官员的容许高息非法集资形成惯性认识,在超高利息的狂热追逐下,对新任书记在20083月以来的系列新举措视若无睹,仍然相信那些在党政机关中人脉兴旺的各家公司会续展其不垮奇迹。这便使得2008年的整治行动,带上社会悲剧性的色彩。

   

   

湘西集资内幕大调查之六 民间金融亟待立法规范

   

 中国经济时报记者 刘建锋

   

 

    长期以来湘西人非议的投入不足,确是事实。据统计资料显示,1952199039年间,湘西州固定资产投资累计为20.23亿元,“八五”期间,湘西州完成固定资产投资35.24亿元,比前39年的投资总额还多15亿元,但仍只占全省投资总额的2.3%,人均投入水平相当于全省的58%

    西部大开发后,固定资产投资猛增,据吉首大学学者鲁明勇的计算,湘西近10年累计固定资产投资规模已达2000亿元,但长期以来底子薄,经济活跃度不高,突然获得发展良机,经济环境中也就必然充满了所有地区在经济突然爆发时期都曾带有的不规范因素。

    只不过这在湘西涉及金融的领域表现得更为典型。  

   

 

银行:已为湘西付出了昂贵的代价

   

 

    西部大开发之前,投资严重不足,而近年来的金融支持,湘西人更多有抱怨。

    据中国经济时报记者从中国人民银行湘西州中心支行获取的资料,民族优惠利率贷款和中央扶贫贴息贷款政策虽然继续沿袭,但发放的力度和范围受到极大的限制。湘西州原定民族优惠利率贷款贴息企业最多时达500多家,目前能享受的仅171家,利息补贴也从最高的1.2亿元下降到300万元。中央扶贫贴息贷款新增额从原来的每年1亿多元下降到目前不足1000万元。

    对此,湖南省湘西地区开发领导小组办公室副主任何祖青在2008918日下午对中国经济时报记者证实说,该办公室负责组织安排产业建设省规划项目财政贴息资金,对湘西地区符合国家产业政策、有前景的项目提供银行贷款贴息,审查很严格,据何主任介绍,对于湘西州近年飞速发展的矿业和房地产这类项目,办公室肯定是不予组织贴息的,可以说,地方选择的支柱产业,对于地方能否获得足够的财政和金融支持肯定有影响。

    与何祖青所述的贴息政策可作相互印证的,有湘西州党校学者隆金华的研究,他在给州委的一篇研究报告中说:“在过去湘西州经济发展中,在培植支柱产业上选择了烟、酒和矿产品加工,总是与国家产业政策撞车。”

    央行湘西州中心支行办公室主任李二平也在一篇文章中分析:“经济不断发展,但经济结构不合理,以锌、锰、钒等高投入、高污染、高能耗、低附加值为支柱的矿产业,属国家产业政策和信贷政策限制的行业,风险大……”

    此外,据反映,湘西本地的金融环境太差。

    有银行内人士反映说,2003年以前,湘西地区一直是贷差地区,银行投放的贷款大于在此吸收的存款,但贷款中60%都无法收回,银行的不少不良贷款虽在改革过程中被剥离了,但这些贷款给银行造成的负担依然存在,依然要按年向总行上划利息。

    湖南省建行的一位职员来湘西建行审计后说,“放一笔死一笔,”银行资金简直就成了“扶贫资金”。

    据中国经济时报记者了解,这里的不良贷款经过多次剥离和核销,占比仍高于全国银行业平均水平1倍多。

    央行湘西中心支行的一份报告称,金融机构在湘西州“付出了昂贵的成本和代价……不良资产居高难下,严重影响金融机构的正常经营和发展。”

    由于长期的不良贷款,湘西州的一些银行处于遭受处罚的尴尬处境。

    因多笔大额资金被企业恶意逃废,2002年来,湘西州工商银行的公司业务一直遭遇停牌,贷款只收不放,因为金融环境太差,银行的高管人员也遭到了不同程度的处罚,跳槽者众多,到20079月末,湘西州金融高管理人员先后离职的达15人。

    央行湘西州中心支行办公室主任李二平也指出,湘西州“社会信用意识淡薄。社会征信体系不完善,企业、个人逃废银行债务现象时有发生。法制环境不佳。对拖欠银行债务的案件久拖不决、判决不公、判决后不执行,金融债权得不到及时有效的保护。”

    不仅如此,企业改制和商业银行改革,非但没有进化二者中间的关系,反而使得信贷关系越发紧张。

    一方面是企业借改制之机破产逃债,另一方面是金融改革,国有商业银行抓大放小,重点向大中城市转移,机构纷纷从县及县以下撤退,1998年到2006年,湘西州金融机构总量减少138个;资金使用权和信贷审批权上收,地方分支机构信贷投放主动权丧失;内部绩效考核制、高管人员“问责”制、贷款终身责任制、株连责任制,使得这个落后地区“惜贷”、“怕贷”现象普遍。

   

   

 

官员:破除商业银行的融资垄断

   

 

    银行与企业,在湘西陷入一个纠缠不清的恶性循环,这使得当地经济的两个最重要部门双双受损,但多数由草根而来的民营经济,仍然挣扎出自己的生天。而到了一定规模之后,它们也随时都需要解决对资金的饥渴。

    在金融支持无法得到满足的情况下,发展民间金融成为地方官员扶持经济发展的重要选择。

    虽说已经发生了此次高息集资的事件,但民间融资实际上根本无法取缔。

    对此,湘西州龙山县委常委、常务副县长向宏国的一番话非常具有代表意义:“我们这么穷的县份,城乡居民勒紧裤带的17个亿的储蓄,有6个亿左右没有用来发展自己的县域经济,而是投资到县外去了,银行效益怎么不好?我们怎么不弱?我们辛辛苦苦、作揖磕头上争的一个多亿的资金,怎么当得起这等残酷的抽血?现代经济的一个突出特点,就是金融一活,满盘皆活,金融一紧,满盘皆困。”

    他提出要破除商业银行的融资垄断,“引导社会投资,规范民间贷款。据调查,龙山民营企业在资本积累阶段,70%以上的资本构成,是通过民间借贷完成的。可以说,没有民间借贷,就不会有第一代成型的民营企业。从这一点看来,民间借贷已经成为商业银行投资不足的重要补充。”

    对这些话,中国经济时报记者接触到的每一个采访对象,都给与了肯定的回答,他们提出,湘西州的发展,包括吉首市的建设,很大程度上依靠了民间资金,虽说这些集资企业会垮台,但是这些固定资产的投资,是沉淀下来了,它们是完完全全依靠百姓的资金建设起来的。

    即便是三馆的老总曾成杰,即便曾成杰的公司是非法集资数额最大的企业之一,即便他在接受中国经济时报记者采访时已经被公安机关软禁、监控,仍然对中国经济时报记者说:“我是真的很不容易啊!我过去对投资者是这样说的:我很感谢他们信任我,我的一切建设资金都是他们的,城市建设成这样,要感谢他们!”

    而参与集资的百姓们,也都对中国经济时报记者说,事已至此,已经没法怪这些公司了,要怪就怪政府没有管理好,没有好好规范融资企业的行为,如果一直都是3分,就既符合国家政策,也能给我们带来比存银行和炒股票高多了的利益。

   

     

   

教训:民间金融亟待立法规范

   

 

    中国人民银行湘西州中心支行此次事发前的调查报告认为:“民间融资具有不可替代性。一般来说,民间融资具有时效性、周期性、诚实性及风险大的特征。如果这种具有时效性的某些需求,要靠现在的金融机构来解决,不是条件不具备,就是贷款手续繁杂,需要耐心的长时间等待,有时即便事成而良机已过。而民间融资信息对称,手续简便,具有正规金融所不具备的优点。”

    虽说如此,报告也指出但如果始终不纳入国家金融体系之内,便很难受到有效监管。“缺乏有效的法律法规保障,容易引发一些社会矛盾和问题;利率偏高,借贷者经济负担加重;造成资金体外循环,影响国家宏观调控政策的实施效果。”

    此次湘西事件的爆发,便充分显现了管理不到位造成后果的严重性。

    20076月全国政协副主席、全国工商联主席黄孟复在天津发表演讲时说:“据研究机构在全国27个省份进行的抽样调查和总体估计,2005年我国民间金融、地下金融和非法金融总量约为2.9万亿元左右,最新披露的材料看,这三个非金融机构的总量还在大幅度的增加……”

    如此巨大的总量,所牵涉到的人口之多,绝对不容忽视。由湘西事件来看,也必须对全国的民间融资活动,做好管理。

    湘西事件之后,有网友发帖提出建议:“如果民间集资合法化后,政府对于集资行为的监督会变得更加理直气壮和严肃。可以及时制定切实有效的管理办法,并颁布相应的规范化条文,使民间集资行业更加规范和可监督。”

    这一点,正可以从湘西事件中,可以获得一个教训——到了2008年上半年,上级与湘西州政府明确要清理整治了,吉首市政府仍试图通过商会来调控集资公司达成软着陆,最终却毫无成效。

    央行湘西州中心支行在20087月下旬公布的《2008年上半年湘西州经济金融形势分析》中,也提出,建议改变“没出事就是民间融资,出事就是非法集资”的被动局面:“尽快出台相关法律、法规,规范民间借贷行为……明确民间借贷的监管部门及其职责权限”。

    20088月中旬,央行二季度《中国货币政策执行报告》肯定了民间借贷对经济发展的积极意义,建议“应加快我国有关非吸收存款类放贷人的立法进程,适时推出《放贷人条例》,给民间借贷合法定位,引导其阳光化、规范化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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