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ogue China2007年三月号《中国创意》

设计例外生活美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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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刚满25岁的马可已经是“中国十佳设计师”中最年轻的一员，拿过当时堪称国内时装界奥斯卡奖的兄弟杯设计比赛金奖，创立了中国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设计师品牌“例外”；十年间，“例外”发展成为了国内最知名的服装品牌之一，而担任设计总监的她却越来越低调，极少在圈内和媒体曝光；十年后，马可将带着自己公司旗下的另一个全新品牌走上今年二月巴黎秋冬时装周的舞台，开始新的旅途。我们试图走近这位特立独行的设计师，寻找“例外”背后的马可和她设计世界里的精神之光。撰文：肖卉Flora

在珠海，我们终于见到了马可。

清瘦的她，梳一根麻花辫，衣着简单朴素，随意地从屋内走出来，打过招呼，便取出一次性纸杯问我们是喝茶还是喝咖啡。圈内传说中那个“不食人间烟火”的设计师，原来是一副清秀女孩的样子。35岁的她虽然担任了自己创建的国内最早也最成功的设计师品牌“例外”的设计总监十年，但是看上去仍像一个刚从服装学院毕业的学生。

对于近年来越来越热闹的时尚媒体而言，马可已经消失了很久。十年间，她只做了一次公开时装发布会，却没有露面谢幕。除此以外，几乎没有参与过任何时尚活动和设计师评选。近年来，你可以在艺术类或者设计类的杂志上偶见关于她的文字，但接受时尚杂志面对面的访问于她却极罕有，而且无论在哪里，你能看到的顶多是一张有她侧影或者背影的照片。

如此低调的她，在今年二月即将首次登上巴黎秋冬时装周的舞台，在国际顶级时尚的闪亮聚光灯下，开始自己走过十年设计之路后的新起点。在她和她的团队启程前往巴黎之前，我们与她进行了一场难得的关于设计、生活和精神世界的真诚对话。

信念是一切的出发点

1992年，21岁的马可站在苏州丝绸工学院的校牌下，问了自己一个问题：“服装设计这件事情，你入门了吗？”那天，是她大学毕业的日子。跨出校门的那一刻，她却觉得自己根本没明白学了四年的服装设计专业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南下来到广东，她曾经在中外合资的服装设计公司担任一个新品牌的设计师，拿着当时已觉得是高薪的500元月工资，连续三、四个月不眠不休地赶制了200多件衣服作发布会之用，又挤出时间不断尝试做自己心目中的设计。慢慢地，她澄清了那个离开学校时的疑问，即使获得了第二届兄弟杯比赛唯一的金奖，在别人眼中已属年少得志，她却已经明白顺利地“嫁”到一家大服装公司做个安稳的设计师不是自己想要的事业，也不希望自己的设计只能在T台上走走秀。

“对现状的不满能够激发创造力，你要不就只能停留在抱怨上，然后接受现实，要不就必须自己做个创造者，去改变现实。”于是，在还没有任何设计师自己建立品牌这种先例的1996年，马可将自己设计的第一季秋冬女装带到广州农林下路朋友的小店里寄售，当晚就售出了六件。到去年，她设计的“例外”女装已经在全国30个地区拥有60多家专卖店，年销售额三亿人民币。

“这是一个日积月累的过程，我从做‘例外’的过程中得到了对信念的认识。就好像一个大雾天的早上，十几米以外什么都看不清，但是你必须坚信有光存在，那团雾气就会渐渐散开。” 马可这样形容道。

而与马可和“例外”分不开的，就是她的最佳搭档也是人生知己的毛继鸿。在见到马可之前，他的执著信念已经给我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在他心目中，“例外”不仅是一个时装品牌，更是中国当代时尚美学的推手。和安静的马可相比，毛继鸿雄辩、热情、充满使命感。虽然从北京服装学院设计科班毕业，他却放弃了服装设计而选择了经营这条路，与马可共同建立了“例外”。他是“例外”商业上最强有力的推广者，更是马可的设计理念最坚定的拥护者。十年中，他们相扶相携着度过了许多艰难的时刻，在他的眼中，马可是充满灵气和神力的精灵，也是勤奋刻苦的创作者，“十年后的马可，更自如，更宽广，能承受更多了。”

这种强烈的信念感和文化认同感，在整个例外公司都有着深刻的体现。至今，有着董事长头衔的毛继鸿还是会每天从自己喜欢的书中工整地抄写一段有意义的文字，贴在公司的通告板上与所有同事共勉。难怪，每一个我们接触到的在“例外”工作的人，都有一种追求精神之美的朴实气质。

设计源自内心而无关潮流

十年过去了，“例外”有众多忠实的VIP顾客，她们中有艺术家、学者、企业家，有20多岁的年轻女孩，也有70多岁的优雅老太太。到底是什么样的设计打动了这么多不同的人？

“设计必须是发自内心的，必须真诚和真实，它展现的是你的人格。内心从哪里来，来自于哲学，来自于对生活的爱，来自于想象。设计是带有感情的，而能够体会、接收到这份感情，与我所想表达的感受有共鸣的人就会喜欢。一件衣服挂在那里，可以一眼分辨出那是不是属于你的。不同的人会得到不同的感受，但是一定是能打动她们的感受。”马可曾经如此形容自己的顾客：“那些例外女性的特质——自信、自知、独立、追求高品质的精神生活，她们会喜欢我的衣服。”

回头看自己十年的发展，马可说她保持了最初的心态，从乐趣和热爱出发，从对内心的感受出发去工作。“创作时的我，天马行空，眼睛里没有任何杂质。”她从不刻意寻找灵感，“我只为一件事情烦恼，那就是没有足够的时间去实现我脑袋里面的想法。我一年去逛商店的次数不会超过两三次，也不看流行趋势。我回避了很多信息，因为不想被信息淹没。我能看到的东西很多，但是喜欢的东西很少。比如我看一些大设计师的东西，不是看某一个款，某一季，也不是看造型色彩，而是看设计师整个人的精神。设计的风格不是可以学来的，也不是从无到有的，是向内思索发现的。科技、经济改变的是生活方式，人性最本质的东西不会改变。我们的角色和所处的场合可以发生很多变化，但是心底里的价值观不会变化。”

曾有人评价，马可和王一扬等设计师的不同之处，在于后者的设计从生活中来，而马可更倾向于对梦境的追求。她自己也说过：“我想表达的就是一个超越了这个尘世的梦境，这是支持我创作的很重要的一个原因——我仅仅是通过现实的时空去表达我心目中那个更趋于完美和纯净的境界，我想激发自我去突破这沉重的现实。我是那么地憎恶现实，憎恶那些因为现实而不肯多付出半点的行为。所以，创作是还心灵以原本的自由的方式。”

精神的美终将战胜物质

为了准备新品牌在巴黎时装周的亮相，马可几个月前从广州搬到了珠海的新工作室工作。她的新工作室，在珠海唐家湾古镇的一个公园里，那儿曾经是一处私家园林，现在里面的一栋房子成了她和六条心爱的狗狗的乐园。每天上午，马可从住处骑单车到工作室上班，累了就带着大狗小狗去爬山散步。

“在这里，我想让自己体验一种慢速的生活，不想把自己压得太厉害，而是顺其自然地发展。我想细腻地体验和观察生活，做一个要去到目的地的体验者。古时候的人要去拜见一位老师，讨教一堂课，也许要走上几天、十几天甚至几个月的路，那种情感的积蓄，才会使你见到那个人时有发自内心的激动。而当我们的生活越便利，我们就越容易失去这些感动。如果我们感受到了这样的失去，为什么不主动放弃一些便利呢？”

于是，她曾经很多年也没有用过手机，至今还会选择最传统的写信而不是电子邮件和朋友们交流，至今还会和毛继鸿写信传情。“亲手去做的事情都是要用心去做的，如果我是要传递感情而不是工作往来，都会选择写信。从你在选择用什么样的笔、什么样的信纸给别人写信的那一刻开始，就已经把感情投注进去了。”

大概是从小受在大学教哲学的父亲的影响，精神世界永远是马可最为着迷的。当年她与毛继鸿就是因为一盒崔健的《新长征路上的摇滚》卡带而认识，然后聊音乐、聊艺术、聊设计，直觉相见恨晚。也许那是70年代出生的设计师们的共同特征，物质并不丰富，但精神颠沛流离、内心激烈反叛的青春成长期，给他们带来了不可磨灭的影响。对马可而言，服装只是她表达内心的一种手段和途径，她爱艺术，喜欢与各种各样的艺术家合作，从摄影家张海儿，香港设计师Stanley Wong、国内新纪录片制作者吴文光到歌手朱哲琴、张浅潜都曾经与“例外”合作。导演贾樟柯、演员赵涛等也是她的朋友，后者更是穿着“例外”的衣服走上了威尼斯电影节的红地毯。无疑，他们都共同拥有70年代知识分子的典型特征，艺术和思想永远是他们的精神家园。所以，马可会在设计之余，花时间制作一本精美的图书，并被选中参加“世界最美丽的书”的评选；所以，她会兴致勃勃地参加广州双年展，创作自己的装置作品。最理想状态的服装，在马可心目中，其实就是艺术。

寻找中国生活美学

马可非常坦白地说起自己2005年9月在纽约时装周看秀的感受：“当时在纽约看了几天时装周的秀，给了我一个很具体的生理反应就是反胃。那些设计是如此千篇一律，都在卖弄性感。看到那些模特穿着极高极危险的高跟鞋走秀让我感到难过。难道女人的身体本身不够美吗？为什么要把衣服变成刑具一般，硬生生地改造天然的女性美？”

在她看来，成熟的市场是多元性的，可以接纳很多种不同的发展，是宽容的，而不被某种风格垄断，不是所有的人都是一个口径。“去巴黎做发布会，对我来说就是要表达出我的观点，让世界知道有这样的人存在，就达到了目的。”

1995年创建“例外”之前，马可曾经写过这样一句话给自己：“有一种声音哪怕细小微弱，但只要它存在就自有它的未来。”这句话对她此次巴黎之行无疑也是最好的注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