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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黑风高,我怎么舍得你难过

(2018-05-03 23:58: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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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

广

分类: 萧耳的专栏

话说我儿时的江南小镇,不管有没有文化的,都是读过一些古书的。讲讲古书,也是民间打发时间的一种方式,不像我们如今,心不能静,读个《太平广记》,好像是件需要抵御很多别的诱惑,再让心沉潜下来的严重的事。比如散步的时候,纳凉的时候,你就遇到了一个《太平广记》里的故事。

比如一个小时候父亲在月夜的路上讲的故事,当时被深深吸引,多年后,依稀还记得。故事中的两个人,都是书生,在赶考的途中认识的,一路成了朋友。当年两个人都没有考中,从京城回乡。两个人不是一个地方的,同行一段后,总归要分别。这时家境相对富裕的那个,邀请他的寒门兄弟去他家住些日子再走。寒门的那个盛情难却,就答应,一起和富家书生回家了。

古时,海阔天空是专属于男子的,赶考的男子无论有无家室,一旦出了门,就相当于一场小的生离死别。江湖路远,古道西风瘦马,各自珍重。

这里插播一句,古人结婚早,这两个青年好友,都是有妻室的。不知不觉中,寒门书生在朋友家中已经客居一年,无忧无虑,乐不思蜀。两人时常高谈阔论,一起温书用功。寒门书生开始思念家乡,跟朋友告辞,要归家去,朋友竭力挽留,寒门书生也舍不得离开朋友,就留下来了。

不知不觉中,又住了一年。这时候,寒门书生思乡的心更切了,就又跟朋友提出,要回家去看看,家中有老母妻子,怕她们等他心切了。但朋友说,你不用急,安心再住一阵子吧,你我还不到告别的时候呢。寒门书生一边回家心切,一边跟朋友实在是感情深厚,也不忍心别离,因为古人这一别,以后相见也挺难的。考功名征途中,如果考上了,也不知道分配到哪里当个小官,天涯羁旅茫茫,分离的伤感也如滚滚长江东逝水。李商隐的“相见时难别亦难”,其实就是生活写实,所以寒门书生又留了下来。

古人媒妁之言,书生可能跟妻子并无多少话说,举案齐眉,完成传宗接代的任务便是了,然后书生似乎又差不多是个自由人。妻子要在家帮婆婆打理家事,书生漂泊在外,乃高远之举,想起来寄封家书,就算对留守的一方有个交代了。

暑云冬来,又一年过去,寒门书生再次陈情,这一次,他哭了。他告诉朋友:你是我的知己,盛情邀我住在你家,锦衣玉食,茶来酒往,待我似贵客又似家人,我们一起度过了无数的快乐时光,不觉光阴似箭,已经三年,明年,我们又要去赶考了,这一次,我一定得回家了,否则我心不安啊。

他的朋友就哈哈哈地笑了,从容地对他说,我知道我们总有分别的一天,但你家里大可不必担心,我早就安排好了。不信你回家看看,也好放心。于是,两个朋友依依不舍地道别了。朋友送了足够的盘缠给寒门书生,“桃花潭水深千里,不及汪伦送我情”,挥泪而别。

一两个月后,寒门书生到家了,他惊呆了,以为自己走错了路,可家中分明有小僮迎了出来,妻儿也服饰鲜丽,无愁苦之色。书生不止三年不归,归来时,从前的寒舍,如今成了雕栏玉砌的大宅邸。原来,这三年功夫,正是他的朋友,悄悄接济他的家人,还帮他修了这座宅邸。

妻子诉说原委,他的朋友如何如何帮助他家里,寒门书生,感激得心都痛了。

这是我童年时听到的最震撼的关于朋友的故事了。时隔多年,故事细节可能有出入,但核心就是这样的。记得父亲当年诉说这个故事时,是夜里从一个朋友家中下棋归来,河边,月色宁静,一路走一路说,那落子的声音还不远。

这许多年来,许多次会想起这个故事,想想故事里的两个人,他们是朋友。而他们非狐非鬼,就是普通的凡人。

以今人的思维来看这一对朋友,可能会略感到三观有些出入的地方,腐女们很可能觉得这就是一对好基友,甚至想到断袖之情上去,柏拉图之爱似也可解释两书生间超出一般的情感,然而于我孩提时代的心中,这仅是一个极让人向往的关于深刻而又高远的友情的故事,干净而又明澈。

日本古典名著《平家物语》中,也讲到两个贵族子弟,因得罪权相平清盛,被流放到一个偏僻的岛上,在岛上凄凉度日。一对世家公子在岛上有了相依为命的情感,经常诗文唱和,度过凄惨时光。几年后,其中一位的“瓶中信”感动了平清盛,就赦免了这两个人。遇赦后的两个世家子,反倒不那么着急地返回京都了,他们一路相伴启程,品赏山水,到分别时又依依不舍,分道扬镳之际,其中的一个又到另一个朋友的宅第住了好几个月,又是把酒言欢,诗酒唱和,两人才依依惜别,回自己的家。看到这两个青年贵族子弟的患难之谊,当时也是有几分动容。就好像有人说,没在深夜痛哭过的,不足以谈人生。相逢,懂得,相知,分别,古人的朋友在路上,慢悠悠的车马,无数的驿站,骑马或骑驴,鲜衣怒马或清秀白衣,成全了人与人之间深刻情谊如此,也才有李白《别董大》、《赠汪伦》这样的千古诗句。

那样的古代,确实是最适宜情感铺张,适宜审美铺张的时代。

古代的书生进京赶科举考试,四年一次,一出家门,其实也是半个生离死别,因为路途上的不确定因素太多了,江湖有惊涛骇浪,书斋中的秀才们又往往缺乏社会经验,所以常有赶考途中落难之事。

《太平广记》中读到一个也是跟赶考有关的故事。有个叫廖有方的书生,在元和乙未年去参加科举考试,落榜后就去蜀郡游玩散心,走到宝鸡以西,就在一家旅店住下。他忽然听到好像有人呻吟,仔细一听,又听不见什么声音了。他到处找,终于在一间屋子里找到一个生了重病的贫困少年。廖有方问他生了什么病,准备去哪里。原来病中的少年也是落第书生,而且参加了几次科举考试都没考中。那书生见有人业,就向他磕头,要托付身后事。

廖有方想要为少年书生治病,但是不一会儿这少年书生还是死了。萍水相逢,一面之缘即生死相隔,这廖有方将自己所骑的马和鞍具一块卖给了村子里有钱的富豪,用所得到的钱将少年安葬了,他甚至连少年的姓名都没来得及问。

同是落第书生,同为天涯沦落人,感伤之下,他为这个少年做了一篇碑文,上面写道——

"嗟君殁世委空囊,几度劳心翰墨场。半面为君申一恸,不知何处是家乡。”

后来廖有方从西蜀回来,经过东川,走到灵龛驿站。驿站的官员将他请到家中。廖有方看到驿站官员妻子穿着白色的丧服,同他一边见面一边哭,表情非常伤心。他们留他住了半个月,极尽情意。廖有方心中不安。

“临别,其妻又悲啼,赠赆缯锦一驮,其价值数百千。驿将曰:"郎君今春所葬胡绾秀才,即某妻室之季兄也。始知亡者姓字。复叙平生之吊,所遗物终不纳焉。” (出《云溪友议》)

《太平广记》中另一个赶考的故事,所幸没有出人命。有个叫熊执易的书生去京城赶考,走到潼关,秋雨连绵下了一个多月,无法行走,只得滞留客栈。他也忽然听到隔壁房间有一个男子连声叹气,就找了过去询问。那人说自己叫樊泽,去京城赴皇帝亲自在殿庭的考试。路上马死了,路费也花光了,穷途末路,徒劳叹息。这个叫熊执易的人马上回到自己的房间,将自己的马和钱全部给了樊泽,他自己放弃了考试,樊泽则考上了。

廖有方和熊执易,竟是那种一见即能托付生死大事的人。一见而相托,廖有方客栈故事之凄美,熊执易客栈故事之涕零,都让人想到中国古典美之极致风华。

古人同性之间交游,朋友也有很多种,一部李渔全集中,专门有一册是李笠翁交游考,就是一个男人,他一生交过哪些朋友,跟哪些人近。《金瓶梅》中西门庆热结十兄弟,结义时结得热闹,是热,而所谓十兄弟之间,要你的性命,要你的钱财,要你的妻室,也可以冷到骨子里。弱势的小人,也只一味的帮闲。西门庆一死,当初的热,就结为冰了。塑料姐妹花有之,塑料兄弟叶的一样也不少。有高义的,是可遇而不可求,所以才在浩瀚的时间长河里留下了痕迹。

潇潇夜雨,午夜时分,最宜读高远义士故事。这些故事里有伤感,有沦落天涯的共情,有人生悲苦凄凉,更多的却是令人荡气回肠的高义。

深夜读《太平广记》第四卷“气义篇”中的另一篇,出自《纪闻》的吴保安故事,读得心惊肉跳。若干次翻到吴保安故事,读了好几遍,依然意难平。

这个故事里也有妻子,妻子也是在取舍之间被舍下的那一个,我们无从得知主人公吴保安的心情,一边是营救在少数民族边地被俘后卖为奴隶,又受尽苦难的朋友的字字泣血的重托,一边是妻儿的日常生活,他一定也是两难的,此时郭仲翔赖以缴纳赎金的堂叔宰相已经去世了,吴保安的能力有限,承担不起一肩挑两担,他为了赎人赶去了姚州,放下了妻儿这一担子,十年独居异乡姚州,人生目的只有一个,赚够赎回郭仲翔的赎金,让倍受折磨的郭仲翔归来,做回一个人。

“乃倾其家,得绢二百匹往。因住巂州,十年不归。经营财物,前后得绢七百匹,数犹未至。保安素贫窭,妻子犹在遂州。贫赎仲翔。遂与家绝。每于人有得,虽尺布升粟,皆渐而积之。”

吴保安面临的道德困境,《赵氏孤儿》里的程婴也遇到过。一个,是杀亲子,保全别人的孩子。一个,是弃妻儿不顾,任其自生自灭,十年不通音讯,直到妻子无法生活下去,千里寻夫,是另一种残忍,而这残忍的背后,又是怎样的高义——

其妻乃率弱子,驾一驴,自往泸南,求保安所在。于途中粮尽,犹去姚州数百。其妻计无所出,因哭于路左,哀感行人。时姚州都督杨安居乘驿赴郡,见保安妻哭,异而访之。

山穷水尽时在路边行乞哭泣,事情才有了转机,郭仲翔的第二个恩人出现了,这是吴保安的妻子与第二恩人相遇时的对话——

妻曰:"妾夫遂州方义尉吴保安,以友人没蕃,丐而往赎,因住姚州。弃妾母子,十年不通音问。妾今贫苦,往寻保安。粮乏路长,是以悲泣。

安居大奇之。谓曰:"吾前至驿,当候夫人,济其所乏。”

有了杨安居来助吴保安一臂之力,“苦行僧”一般过了十年的吴保安,才与妻儿团聚了。而郭仲翔,也历经南蛮之乱后,终于被赎回了,从地狱回到了人间。

再见郭仲翔的信,是字字血泪,交待了自己成为南蛮奴隶的原委和苦境,血肉之躯的人能不动容——

“永固无恙(永固,保安之字)。顷辱书未报,值大军已发。深入贼庭,果逢挠败。李公战没,吾为囚俘。假息偷生,天涯地角。顾身世已矣,念乡国窅然。才谢钟仪,居然受絷。身非箕子,且见为奴。海畔牧羊,有类于苏武;宫中射雁,宁期于李陵。吾自陷蛮夷,备尝艰苦。肌肤毁剔,血泪满地。生人至艰,吾身尽受。以中华世族,为绝域穷囚。日居月诸,暑退寒袭。思老亲于旧国,望松槚于先茔。忽忽发狂,腷臆流恸,不知涕之无从。行路见吾,犹为伤愍。吾与永固,虽未披款,而乡思先达,风味相亲。想睹光仪,不离梦寐。李公素知足下才名,则请为管记。大军去远,足下来迟。乃足下自后于戎行,非仆遗于乡曲也昨蒙枉问,承间便言。。足下门传余庆,无祚积善。果事期不入,而身名并全。向若早事麾下,同幕府,则绝域之人,与仆何异?吾今在厄,力屈计穷。而蛮俗没留,许亲族往赎。以吾国相之侄,不同众人,仍苦相邀,求绢千匹。此信通闻,仍索百缣。愿足下早附白书,报吾伯父。宜以时到,得赎吾还。使亡魂复归,死骨更肉,唯望足下耳。今日之事,请不辞劳。若吾伯父已去庙堂,难可咨启,即愿足下,亲脱石父,解夷吾之骖,往赎华元,类宋人之事。济物之道,古人犹难。以足下道义素高,名节特著,故有斯请,而不生疑。若足下不见哀矜,猥同流俗,则仆生为俘囚之竖,死则蛮夷之鬼耳。更何望哉!已矣吴君,无落吾事。”

这种非人的阶下囚的日子,连“北狩”的两个宋朝皇帝,宋徽宗与宋饮宗都难以幸免。被凌辱,被损害,生不得,死不得,最后惨死苦寒之地。郭仲翔在非人的折磨下,凭着巨大的求生本能坚持了七年,时时欲发狂,却靠着一线逃离的希望咬牙坚持活着。这样的活,比死难多了。

郭仲翔当了胡地俘虏后,被几次转卖,因为作为奴隶几次出逃,又被抓回,再被转卖,后来被南蛮人主人当成牲口一样对待,被鞭打都是小的惩罚,凶残的南蛮洞主弄了两块木板,每块长数尺,命令郭仲翔站在两块木板中间,用钉子钉上,脚背上的钉子深达木头里面。每当干活,必须带着木板一起走。晚上被关在地牢,洞主亲自开门上锁,一般人对待牲口都还要仁慈些呢。郭仲翔回到中原后,脚上的疮伤,经过许多年才好。苦难,几乎成了深刻在身体里的记忆与符号。

郭仲翔的痛,一定也痛在了同乡的吴保安心上。吴保安之前与他并无深刻交集,只是吴保安之前也写信托付过同乡郭仲翔,希望这位宰相的堂侄能推荐下自己,谋个一官半职,信也写得让郭仲翔十分感动,于是郭仲翔决定要帮吴保安达到心愿,并向他服务的李将军推荐了吴保安。怎奈造化弄人,还没来得及通知吴保安赴任,李将军就战死了,郭仲翔则成了俘虏,南蛮们要奇珍异宝,又开出大价钱,可以重金重绢地赎人。

此时的河北方义县尉吴保安收到信,一旦被托付,也竟然豁出了半条命去。我们听到这个故事,也会像故事中的第二恩人杨安居那样,既痛惜又感慨于吴保安的举动,“"吾常读古人书,见古人行事,不谓今日亲睹于公。何分义情深,妻子意浅,捐弃家室,求赎友朋,而至是乎?”

至于吗,不至于吗?极致的情谊与极致的残忍,又有谁说得清呢。如果我们也在路边遇到了吴保安憔悴哭泣的妻子和瘦弱的幼儿,没准我们也会痛斥吴保安的无情,你还是个男人吗?这样的“杀亲”行为,也是不可理喻啊。

这个故事的后半段,也同样感人,说的是郭仲翔被救出后,怎样一一报恩。郭仲翔与吴保安,就是一对痴人。人们说陷入爱情的男女才是成为痴人,而这两个恩恩相报,以前程,以性命相托的男子,也是痴人。

报恩有轻重,对从天而降的第二恩人,姚州都督杨安居,曾经的世家子弟郭仲翔颇有江湖豪气。他赠之以声色,从人性的角度,给自己的恩人美姬配美酒,也是一番美好的心愿。郭仲翔已经很了解南地风情,从那里买了十个美丽少女,要送给慷慨解囊,补足赎金的杨安居。但杨安居也非世俗小人,好事做了,却不肯收美女,这郭仲翔竟以死请求,杨安居才终于留下了一个最小的少女。

这杨安居其实也是个“解人”。他一定知道如果他不收任何谢礼,报不了恩的难受,会一直折磨着郭仲翔不得安宁。

郭仲翔对吴保安的报答,就更是“此情绵绵无绝期”了,他的劫后余生,可以说一半是为报答吴保安而活的。

郭仲翔的苦难,与奥斯维辛集中营的幸存者又有何异?奥斯维辛之后,写诗是可耻的。很多幸存者哪怕获救后,依然走不出巨大的心理阴影,一生被痛苦困扰,或选择自杀。不要低估了苦难的后遗症。如果看过梅里尔·斯特里普演的电影《苏菲的选择》,就会明白这种疼痛多有毁灭性,即便是疯狂的爱情,也不能拯救集中营的犹太人幸存者苏菲,她依然选择了服毒自杀。而郭仲翔却走出了苦难,依然是一个积极的生存者,并让自己的人生后半程有价值,有意义,他能做到重生,某种意义上,依然还是吴保安拯救了他受伤的灵魂。

因为郭仲翔有一件大事要做,容不了他沉浸于苦难记忆,容不得他陷入自怜与颓废。他必须积聚自身的力量,去完成报恩的使命。

这世上的未了情啊,促进很可能陷入精神黑洞的人奋进。

郭仲翔回到家,已经离开亲人十五年了,他到了京城,因为有功劳被任命为蔚州录事参军,将母亲也接到蔚州,任期满了的时候,他母亲死了。他安葬了母亲,守孝期满,接下来的日子,他要为吴保安而活了。

他去找吴保安。可吴保安从方义县尉又被任命为眉州彭山丞。他赶往蜀郡,路途遥远。吴保安任期满了以后,没有能够返回家乡,夫妻两人都死在彭山,埋葬在当地。还在路上的郭仲翔非常悲伤,他制作了丧服,带着丧杖,又从蜀郡出发,光着脚,一路哭着来到彭山,设酒菜祭奠吴保安夫妻。

他将吴保安的骨头挖出来,每一节都用墨标上写上数字,以免重新安葬时遗失,然后装到口袋里。又将吴保安的妻子的骨头也挖出来,也做上标记以后,装到竹笼里。他光着脚,亲自背着两个人的骨头,徒步走了几千里,来到魏郡。他花费二十万文钱,隆重安葬了吴保安夫妻,并立了一块石碑记录功德。

还不够。郭仲翔搭了一间茅屋,亲自在坟旁为吴保安守孝三年,对自己的父母,古人也不过丁忧三年。

吴保安有一个儿子,郭仲翔待之如弟,他被任命为岚州长史,又改任朝散大夫。他还提携吴保安的儿子当了官,并给他娶了媳妇。

这样还是不够。到了天宝十二年,他赴皇帝的殿庭,请求将自己的官职让给吴保安的儿子接任。这样,他有生之年可以奉献的,都奉献了。

这样的一个郭仲翔,确实也担得起这样一个吴仲安为了他的所有不尽人情的“痴”。若两个人他日在九泉之下再相见,一定是可以先抱头痛哭,再把酒言欢的生死之交。

古人高义,似乎也是出于现代人处于功利社会中,情谊缺失的审美想象,好似凡古代的人就比今天的人讲气义,这和“外国的月亮比中国的圆”一样有种补偿心理。不过翻阅《太平广记》,发现这类故事还真不是孤品。

裴冕为王鉷判官,鉷得罪伏法。李林甫操窃权柄,咸惧之。鉷宾佐数人,不敢窥鉷门。冕独收鉷尸,亲自护丧,瘗于近郊。(出《谈宾录》)

不同于春秋之时刺客豫让之姐葬豫让,裴冕与王鉷只是同事,上下级关系,王鉷遇害,树倒猢狲散,作为罪臣,别人躲都来不及,只有这个裴冕,是最后为他料理后事的人。

《太平广记》“气义”篇中还记载了一件唐德宗年间的事,有阴森森的杀气,这血腥的杀气里却见到了不一般的高义——

曹文洽,郑滑之裨将也。时姚南仲为节度使,被监军薛盈珍怙势于夺军政。南仲不从,数为盈珍谗于上。上颇疑之。后盈珍遣小使程务盈驰表南仲,诬谗颇甚。文洽时奏事赴京师,窃知盈珍表中语。文洽愤怒,遂晨夜兼道追务盈。至长乐驿,及之,与同舍宿。中夜,杀务盈,沉盈珍表于厕中,乃自杀。日旰,驿吏开门,见血伤满地,傍得文洽二缄:一状告盈珍,一表理南仲冤,且陈谢杀务盈。(出《谈宾录》)

这个肃杀的夜店故事,源起于奸对忠的诬陷,阴谋通过信函正在得逞的路上,如果无人制止,也可能是人命关天,也可能数条人命。而一个看似跟两方对立者并不相关的人,出于正义感而打抱不平。这位叫曹文洽的副将,因为无意中知道了阴谋,义愤填膺,于是提刀日夜兼程,在一个叫长乐驿站的地方追上了送诬告信的下级官员。夜半时分,一不作二不休,这位义士杀了送文书的下级官员,并且惨烈自杀,同时写了遗书陈情冤情,连听到此事的唐德宗都默然良久。

这样的为不平事而赴汤蹈火,是否只能在高远的春秋以降至唐代才有啊,晚唐之后呢,这样杀身成仁的义士,是否几尽绝迹?

如果说《太平广记》中“气义”篇“吴保安”的故事不知是否真有其事,那么清初纳兰性德、顾贞观等营救吴兆骞的事情,就是真实可信的。在一众友人的多年努力营救之后,获罪被发配边远苦寒之地宁古塔的江南才子吴季子终于生还归故乡。吴季子与郭仲翔一样,也有好的身世,江南诗书人家,少年才子,也曾意气风发。而因清初科场案被流放宁古塔后,他的姑苏诗友顾贞观的一首《金缕曲》中,一句“季子平安否,便归来平生万事,那堪回首”,也曾惹得人无语凝噎。

季子终于回到了故乡,归来却已,朋旧全非,容貌乍老。年少时的傲气才气,归来时变成了余生的感激涕零,要报恩的人太多,而自己已消磨得苟延残喘,此生也难报了。

从宁古塔归来的劫后残生,因为难以以一己之力去报友朋多年奔走的营救之恩,吴季子这个人,了却了还乡之愿后,其实精神上已经颓了。曾经风流倜傥的有几分傲世的才子,经过关外苦寒之地的风霜,归来已是沧桑中年,脊梁再也直不起来,而且此后的生活,还须纳兰性德等诗友接济,吴季子生命的火焰,在江南渐渐地熄灭了。

想起本尼迪克特在《菊与刀》中写日本人特别害怕受人恩,欠人情,宁可自己孤独,恩太大,竟会成为一种“仇”,这是人的自尊心在作怪。确实,太过沉重的大恩在身,一旦身为男子汉的骄傲折损,也是容易被压垮的啊。《太平广记》中也有类似记载,一个男人请他的恩人去他家吃饭,又热情挽留,好吃好喝相待,夜里,他妻子问男人,那个恩人的恩到底有多大,丈夫回答,恩情很大,一辈子也还不了。妻子说,既然报答不了,不如杀之。月黑风高,男人真的把恩人杀了,一了百了。这恩将仇报的鬼逻辑,听来却又挺符合人性。

吴保安十年赎回郭仲翔的故事,看得人不止泪水涟涟,而是大恸了。这大恸之间,又对古人的这一种为了朋友豁出自己人生十年的义举,有种高山仰止般的追怀。更是一种审美意义上的完美“对手”——吴保安与郭仲翔,在施与受,受与施的转换中,两个人是势均力敌的,天秤的两端,没有哪一端失重。

最后,再来看一则《太平广记》的李约的故事,来平静一下心底波涛——

李约为兵部员外,汧公之子也。识度清旷,迥出尘表。与主客张员外谂同官。并韦征君况,墙东遁世,不婚娶,不治生业。李独厚于张,每与张匡床静言,达旦不寝,人莫得知。赠张诗曰:"我有心中事,不与韦二说。秋夜洛阳城,明月照张八。

约尝江行,与一商胡舟楫相次。商胡病,固邀相见,以二女托之,皆绝色也。又遗一珠。约悉唯唯。及商胡死,财宝约数万,悉籍其数送官,而以二女求配。始,殓商胡时,约自以夜光含之,人莫知也。后,死胡有亲属来理资财,约请官司发掘,检之,夜光果在。其密行皆此类也。(出《尚书故实》)

又是一个重友、轻色的古人高旷,迥出尘表的故事啊。如果此情此境倒过来,李约是一个重色,轻友的男人,这个故事又该怎样讲呢?

我有心中事,不与韦二说。秋夜洛阳城,明月照张八。如是,我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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