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下来了，就要好好活着”

伸手拦下老马的出租车时，已是夜里10点了。这是 7月4日，距离汶川大地震已近50天了。夜的成都街头，依然是霓虹灯闪烁，车水马龙。

老马干瘦，长脸，留着寸头，50开外的年纪。“我去沙湾，大概多长时间？”一上车，我就问他。

“这个时候了，20分钟吧，不过也不好说，这两天成都的人多起来了，那些躲地震的人差不多回来了。”

“现在还躲什么地震啊？”

“他们觉得自己的命金贵啥。其实，有啥子好躲的嘛，该你命绝，你就是跑到广西，也可能被洪水冲走。”

“不会那么巧吧。”。

“赶上了，你有啥子办法。12号（5月）那天，一客人包我的车去都江堰青城后山开会，下午一点多到宾馆下车时，他说会5点结束，让我就在宾馆门口等着接他。我说，这大太阳的，我也不在这等了，下山找个茶楼喝点茶，5点我准时来接你。他连说，好的好的，茶钱算我的。啷个能让他掏茶钱嘛，再说，我哪有功夫喝茶。好几个小时呢，我不如回成都拉点活。我就开车往回走，经过高速路进口时，还拉了一美女回成都。大概2点半左右，我正走到（成都）顺成大街，突然，车左右摇摆，方向盘根本拿不住，我还以为爆胎了，只见前面路口的红绿灯上下颠簸，路边的高压线左右摇摆，两边楼里，黑压压的人朝外跑。我才意识到地震了，当时就觉得完了。后来知道，我拉的那客人完了，宾馆整个塌了，连旁边停的两辆出租车，都被砸得稀烂。”

“这么巧！那你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要啥子后福嘛，活着，比什么都强，你没看那些被压死的人，特别是都江堰聚源中学的学生，好惨咯。”

“聚源中学？你去了？”

“是啊，当天下午，我就开车去了，帮助拉伤员。”

“公司组织的？”

“等公司组织，晚咯。我们都是自己去的。”

“那你们真不容易。”

“啥子不容易，当时就觉得救人要紧。你还别说，不是我们帮忙拉，争取了点时间，有些娃肯定活不了。有个女娃子，从预制板下面拽出来时，右胳膊全断了，骨头把皮都戳破了，还幸亏我当过兵，学过点急救，当时就在路边找了两根树棍子，把她的胳膊绑起来固定住了，拉到华西医院。后来我和老婆还去医院找过，听说转到广州了，胳膊估计能保住。”

“哦，你当过兵？”

“是啊。在云南。老山前线。当时我们排29个，只8个活着回来了。我活下来了，还立了二等功。”

“那你怎么开起出租了，没给你安排工作？”

“安排了，我自己没去。开出租挺好，15年了，自由啊。再说，政府每月还给我发800块呢。”

“那你基本生活够了。”

“是啥。我不喝酒，不打麻将，开出租再挣点，过日子足够了。”

“成都人不打麻将，那你还有啥子爱好啊？”

“钓鱼啊。我经常开车到城外的水库钓鱼。一个人坐大半天，边钓鱼，边想从前的事，想那些死去的战友。越想越觉得人这辈子不容易，活下来了，就得好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