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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诗:波纹

(2019-03-01 22:08:25)
标签:

商略诗歌

文化

分类: 诗歌

长诗:波纹

波纹

——关于姚江和历史中的县城生活

 

一条河流,始于上游蝴蝶的凝视,

白头翁从枝头落下的小心初鸣,

穿过过去和未来的缝隙而来。

它每一个细微的波纹

通向和缓,漫长,曲折的内心。

每一阵拂过水面的风,

描绘出我们所生活的易碎的世界。

当它流径我们,既是过去的那条,

也是未来的那条。

它带来无名死者的遗嘱,

以及消失了的,难以继承的遗产。

 

前哲对于姚江水文的描绘——

它导源于太平山及菁江,

过断溪,西流通明坝。

东回北转过曹墅桥,牟山湖诸水入之。

它绕过平原上的高低丘陵,

为自身规划出一条平静的离开路线。

自形成河流的第一颗水滴开始,

它已经知道终点在哪里,

知道命运将是如何一付面貌。

一如我们所见的每一条成熟的河流,

都是深知天命的老者。

它的命运与其它事物一样,

在数学的线性范畴中,却更加明显。

消失不息又无可挽回,

因此得到美和哀叹。

 

它没有年老和年轻之念。

途中的纵横沟壑

偶尔让它涌起分神的细浪。

它佩戴枯草和春花,

以及胸襟上不绝的心跳。

它的记忆是一个整体,

数百公里星月天光,铺陈胸腹。

它们的回忆积聚在低处,

汇成一个大海。

 

至菁江东流,它更名蕙江,

过兰墅桥,又南分为兰墅江。

纷纷兰蕙在光线下低垂,

引导它走向命运的另一个岔口。

只有江河能在同一时刻

拥有几种不同的命运,

用它的支流多走一些弯路,

体会更多的跌荡转折的另一番景色。

它是缓缓的归客,

而非异乡的旅人。

除了自身意志,没什么能够催促和动摇它。

它的衣襟残留浓淡不一的山水痕迹,

一如事物在它们活着时,

留下的生命光影。

 

在经过西郊石头山时,

它迟疑的涡旋迷惑了无数过路的船只。

既然命运已不必费心,

那么选择哪一边更符合自身的审美需求?

它曾经从山的右边绕过,

如今是左边。山麓的落星石,

一颗迷途的星星陷身泥沼,

成为江畔一个不祥的顿号。

八百年前,落星石被莫若鼎凿去。

跌落的石屑被江水带到大海,

像星光点缀翻动的波澜。

低矮的山丘围插竹篱,

夹竹桃活在细雨中,开出红花和白花。

一个小庙宇在漫长岁月中

更换过不同神灵,

它们曾显示不同形式和程度的神迹,

而最终归于尘土和瓦砾。

 

江水在傍晚时流径黄桥,

两岸臃肿的柳树把枝条伸向江面,

不像是挽留,仅仅是触摸,

它们最顶层的枝叶也不可企及的天光。

街灯在六点钟点亮,

烟柱从低矮的瓦房顶升起。

它呼吸到小城空气里

弥漫的平和幽静的干稻草气味。

在黄桥,桥畔黄昌因跻身《后汉书》酷吏而闻名。

与他冷静残酷媲美的,

是他左足心的痣,

命运之神用来提醒自己的二千石标志。

无论他的妻子日后被拐卖蜀郡,

还是厅堂相认,甚至某一天

他在江边看到茫然飞过的一只苍鹭,

都可上溯这一粒青黑色胎记。

是的。命运早已安排好一切,

安排了一日日的早出和晚归,升迁和贬谪。

无论新生的爆竹,还是死亡的挽歌。

 

它在雨丝或艳阳下行进,

让身体中的菜叶、瓷片和烟火气荡漾和沉淀。

这仅仅是属于河流的回忆,

也是县城历史中,最真实和世俗的部分。

经过黄桥,然后是绪山。

在更古老的年代,绪山叫灵绪山,

有时叫屿山,如今是龙泉山。

夜晚的松涛夹杂着松果

沿着山坡滚下,涌入县城的巷子和庭院。

消失已久的三足白麂,

屡次闯入人们梦中,一个美中不足的祥瑞。

人们哀叹昨日难以重现,

而今日看来更像一个遗憾。

 

方干有“前后登临思不尽,年年改换往来人”句,

生活在小县城的每一个人,

在他们活着时,都登上过六十七米的山顶,

俯瞰南北的文明现状和建筑格局,

并从中辨认自己的身影。

那么,一条河流通过什么来辨认自己?

是它物在水面的倒影?

还是自身摸索出来的河道轮廓?

我们在他人眼中,看到自己在世上的形象,

或通过非人来认识人的命运。

 

虞翻在流放南海前夕,

也登上山巅,注视这不能再见的山水形势。

带着对后嗣的爱,他告诫诸子

应择宅江北而非江南。

这一条意义特别的遗嘱,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被人们重视,

并影响了人们的居住选择,

造就出不同的历史繁华。

晚至明代,内阁学士吕本

发愿创建南城,水南始具城池气象。

这是来自自然的干预。

通过一条河流对路径的选择,

把一个城划分成盛衰两方,

改变了其中的炊烟与人口数量,

以及人们的名声与禄位。

 

江畔废弃的建筑以另一种形式出现。

山南虞国宅,自日南郡的大雁

送来亡故的主人以后,

被改建成政府粮仓,

西去郡城的粮船从这里出发。

原本官宦出入的门厅,码上了层层粮包,

来自旧城的士兵按时进行巡视。

太康二年又为龙泉寺。

僧人的到来终结了尘世的不稳定,

用经籍、梵呗、钟磬和诗歌加固着新的建筑形式。

在这一座小山之上,

构成宋玄僖“龙泉高处为谁登,

曲径寻幽树下僧”以及王守仁

“我爱龙泉山,山僧颇疏野”的音韵言辞,

与岩中的花树,水上的苍鹭,

有着内在的共同之处。

它们依循了小城的气候、饮食、方言

和道德传统被塑造出来。

 

江水又东径小县故城南,

城为吴将朱然所筑。

县南三十步,虹桥如虹。

双色的鲤鱼活泼于桥之东西,

水面的枯叶隐藏在枯叶里,

飞鸟隐藏在鸟影里。

桥上回响无所事事的老者和游方郎中的声音,

后者从东海带来异国的甜药丸。

无论是船上离乡还是返乡的人们,

都会停下来再看一眼

桥壁上的藤萝,立柱上的灯笼。

县城生活将在离开后的记忆里,

成为静止的,片面的景象。

除了死者,他们的灵魂

已提前随清风返乡,跃上桥顶。

每一个死在他乡的人

都希望自己埋在古老的家族墓地,

在未来世界的中心。

生取给于兹土,死回入于兹土。

 

当一条河流流过黄桥和绪山,

流过故城的雉堞,虹桥的完美弧形,

以及后来的穴湖塘、蜀山,

最终走完境内所有路程,

却又日日夜夜,不曾离开。

日日夜夜地伴随着小地方的

风俗、伦理、规模、财富和美丽。

它在流逝中自我约束,

忠于自己的独特律令。

偶尔也怒气冲冲,更新约束的河岸,

带来毁坏和上游的泥沙。

它和县城长老、宗法制度,

在近两千年里维持起一个相对永恒的状态。

构成永恒的原素,也包括

路途中冗长和亲切的问候,

繁复的祭祀形式和农业自产、

令人安逸的气候、

亘古不变的建筑材料,

在潮湿空气里涌出霉斑的灰墙,

被白蚁和时间侵蚀的木结构廊柱、地板,

以及源自传统审美的屋檐和瓦顶。

生活在其中的人们

似乎从来没有死去过。

 

即使他们经历死亡的形式,

也将被再次出生,重新学习活着的技能,

重新长高,发育成男人和女人。

他们用过去的眼睛

打量小县城的街巷和山水,

重新认识白日的鸡犬,和夜晚的秋虫长鸣。

在他们的转世记忆里,

贮存着稳定的道德价值观,

和古老的方言、饮食。

他们一日日行走在屋檐和树阴下,

或在巷口小凳上喝酒。

他们平静,无声,散漫,不愿奔波。

他们知道太多,因而需求很少,

从来不担心失去。

 

他们信仰不可见的道德楷模,

信仰无处不在的神灵,

信仰亘古不移的江流,

以及江面上不断涌起又扩散的波纹。

这些产生于波纹的波纹,产生于消失的消失,

在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

有着同样的圆,同样的水的形态,

同样的酸碱度和矿物质。

他们相信死后的灵魂,

如同扩散消失的一圈圈波纹,

依然存在于流水之中,

依然会再次出现在流水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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