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吴越国元公墓志考略
一、墓主元图的身份
案《墓志》云：公讳图。字匡辅。其先弋阳人也。祖讳亘，守洪州别驾。父讳倡，检校太师守信州刺史，官有世功，积善余庆。太师有二十一人，公则第十一子也。太师惩恶劝善，深谋英断，豁达大度，为时所称。开平初年，秉符信郎缮甲兵而待敌，通赀货以请诚，逮乎群盗丝焚，邻封失守，有唇亡齿寒之顾，遂起家来投霸都。太祖武肃王义重，寻盟，礼加前席，遇同国士，言作良臣……太师薨变，诸子无改父道，以致三年俄而辟菀徵才诫勋待立，奉杨秉之清白，庆积囗囗求甘茂之子孙，恩连兄弟。公本属危氏，太祖改赐姓元。
案《唐吴越元公碑》，元图为元仔倡十一子。自危氏归吴越后，考元氏第二代仅唐吴越国宰相元德照而已。《十国春秋》卷八十七载：元德昭。本姓危。字明远。抚州南城人。父仔倡。信州刺史。为淮南兵所逐。来奔于杭。武肃王待以宾礼。寻署为淮南节度副使。恶危姓。因更其姓曰元氏……始在信州。仔倡出诸子。命日者指视贵贱。日者指德昭曰。独此子非武官。及学文。师为避席者数矣。曰。子诚宰相器。勉自爱也……乾德六年三月己酉卒。年七十有八。赠太保。谥曰贞正。——宋太祖乾德六年，即西元968年，按“年七十有八”，可知元德昭之生年为西元890年。案《唐吴越元公碑》，元图“以广顺元年（为后周太祖郭威年号）太岁辛亥十二月九日归命于董孝乡之私第，享龄六十有二”，可知其卒年为（农历）951年十二月，实是西元952年（碑铭刊为中国农历，换算成西历应在952年），推算其生年为（农历）889年。可知元图长元德昭一岁，为元图之兄。
另，碑额中元图官号之后刊有“赐紫金鱼袋”。明叶盛《水东日记》载：欧阳文忠公云，汉以来有银青金紫之号。青紫，绶也，其所佩印章，绶所以系印者也。后世官不佩印，此名虚设矣。隋唐以来，有随身鱼，而青紫为服色，所以金紫者，乃服紫衣而佩金鱼尔……今世自以赐弼服鱼袋、赐紫金鱼袋结入官衔矣。今有阶至金紫光禄大夫者，遂于结衔去赐紫金鱼袋，皆流俗相承，不复讨正也。予尝于今容县拓得元次山小像，其衣腋垂一物，似鹿皮纹而长，盖即鱼袋也。——鱼袋，是唐时才盛行的名称。唐之前，它叫荷包（现称钱包）。《朝野佥载》载：上元年中，令九品以上佩刀砺等袋，彩为鱼形，结帛作之，取鱼之象，强之兆也。唐代朝廷规定，三品以上官服紫，四品、五品服绯（朱红），六品、七品服绿，八品、九品服青。三品以上官的鱼袋以金饰之，称为金鱼袋。五品以上官的鱼袋以银饰之，称为银鱼袋。若不按官职佩带，便是“越谮”之罪。五代沿唐制，那么是否说明元图最后也享受到了“三品级待遇”？
案碑铭及史志所载，元图曾祖危凝。祖危亘。父危（元）仔倡，伯父危全讽。危仔倡及危全讽事，发生在晚唐，《新唐书》及《新五代史》、《吴越备史》、《宋史》、《资治通鉴》记载皆十分详尽。
《新五代史》载：（梁开平元年）六月，抚州危全讽叛，攻洪州，袁州彭彦章、吉州彭钎、信州危仔倡皆起兵叛。隆演召严可求问谁可用者。可求荐周本，时本方攻苏州败归，惭不肯出，可求强起之。本曰：“苏州之败，非怯也，乃上将权轻，而下多专命尔。若必见任，愿无用偏裨。”乃请兵七千。战于象牙潭，败之，执全讽、彦章，而玕奔于楚，仔倡奔于钱塘。全讽至广陵，诸将议曰：“昔先王攻赵锽，全讽屡饷给吴军。”乃释不杀。初，全讽欲举兵也，钱镠送王茂章于梁，道过全讽，谓曰：“闻公欲大举，愿见公兵，以知济否。”全讽阵兵，与茂章登城望之，茂章曰：“我素事吴，吴兵三等，如公此众，可当其下将尔，非得益兵十万不可。”而全讽卒以此败。
《新五代史》又载：危全讽、韩师德等分据抚、吉诸州，传皆不能节度，以兵攻之，稍听命，独全讽不能下，乃自率兵围之。城中夜火起，诸将请急攻之，传曰：“吾闻君子不迫人之危。”乃扫地祭天，向城再拜，祝曰：“全讽不降，非民之罪，愿天止火。”全讽闻之，明日乃亦听命，请以女妻传子匡时……天祐三年，传卒，子匡时自称留后，请命于唐。全讽曰：“听钟郎为节度使三年，吾将自为之。”……开平三年，全讽等起兵江西，谋复钟氏故地，全讽为杨隆演将周本所败，江西遂入于吴。
《宋史"元绛传》载：唐末，曾祖仔倡聚众保乡里，进据信州，为杨氏所败，奔杭州。
《元章简公神道碑》载：公之曾祖讳仔倡。与其兄全讽鸠合乡人。即所居立壁垒。远近依以为援。中和五年破黄巢之党柳彦章於象牙潭。天子以全讽为抚州刺史。仔倡信州刺史。吴王杨渥克定江西抚州。降吴徙江都信州奔钱塘。
案上述史料，可知危氏在当时故里，亦是一个大家族，有庞大的家族武装保护着自身利益。这一支兵力不弱的家族武装，曾在唐僖宗中和五年，击退黄巢义军柳彦部。其实中和五年的战事，发生在危氏兄弟割据抚州信州四年之后。危氏兄弟因此役而得唐朝廷封赏，各任抚州信州刺史。这是当时朝廷力量薄弱，威信丧失之时，来自民间的家族武装开始进入统治阶级，成为朝廷政治力量的典型案例。危氏兄弟成事于唐末混乱政局，亦败于五代武装割据之时。
危仔倡败，投奔吴越武肃王，钱鏐以仔倡为淮南节度副使。《唐吴越元公碑》云：太祖武肃王义重，寻盟，礼加前席，遇同国士，言作良臣。——危全讽被执，因以前有恩于杨行密父，杨乃释之，并“资给甚厚”。
从成事，到战败。从战败，又能全身而退，复又获官禄。危氏兄弟保存了家族利益和社会权力不受损失（危仔倡也只损失了祖宗姓氏，而获得物质和官衔的实际利益），似乎是危氏先祖所佑，凭的是谁也挡不住的好运气。而实际情况是当时危氏兄弟与各武装力量都有极好的人缘，像危全讽的“昔先王攻赵鍠。全讽屡饟给吾军。乃释之”，和危仔倡的“仔倡之在信州也。颇倾心於我属。衢睦作叛亦有犄角之力。及为淮人所攻。其下内叛。遂奔於我。武肃王礼以宾席。”——好运气的偶然性，也是其好人缘的必然性所导致。
案危氏兄弟败于开平三年（西元909年）之后，当时墓主元图已二十一岁。时年，危仔倡起家投钱塘吴越国。所以，危仔倡的改姓之事，同时也发生在元德昭和元图身上。而元图在二十一岁之前，应被称作危图。
三、元图生平考略
《十国春秋》载“德昭起家镇东节度廵官钱塘县令，累授睦州军事判官，知台州新亭监。”《唐吴越国元公碑》载“公（元图）首授镇东节度馆驿巡官朝散大夫，守会稽县令。”
最初，元图与元德昭的官职相近，都是县一级行政长官。元图任会稽县令，元德昭任钱塘县令——相比之下，德昭的级别稍高于元图，因吴越起家以钱塘根本。
案《赠太常博士危府君墓志铭》载：仔倡后归吴越。子孙皆仕於其国。赐姓元氏。元仔倡投奔吴越之时，元图元昭德等多半儿子都已成年。他们极有可能像父辈一样，在晚唐朝廷已获得一个官衔。所以，当仔倡归吴越后，“武肃王待以宾礼，寻署为淮南节度副使（《十国春秋》）”，可能同时也把相应的官职分配给他的几个儿子。
案《唐吴越国元公碑》：公首授镇东节度馆驿巡官朝散大夫守会稽县令……洎贞明三年吴兴太守治郡，授军事衙门推。龙德七年改知富都监事，不数年复摄录事徵科务……先君太师以漏泽焚黄始加追赠，间岁，郡守余公太尉出捍闽府，公又亟迁少列擢缉百城寻遇。太师侍中四明郡……后得贡奉归朝，迁昭信军节度判官检校司农卿。公历五朝之禄，仕忝十政之宾，常敏于事而慎于言，可以为人之标表。上述贞明三年，即西元917年。而龙德年号（后梁末帝年号）仅有3年，不知是否为周含章误记。后梁龙德七年，实是后唐天成（李嗣源年号）二年，即西元927年。唐后，吴越国以北方五代年号为标准，而南北数千里，信息不通，纪年之误也不足奇。
碑中“郡守余公太尉出捍闽府”，即是天福十二年（西元947年）三月，“吴越复遣兵救福州击败唐兵遂取福州”一事（《御批历代通监辑览》。事见《资治通监》：吴越复发水军，遣其将余安将之，自海道救福州。己亥，至白虾浦……吴越兵乘胜而进，城中兵亦出，夹击唐兵，大破之。唐城南诸军皆遁，吴越兵追之……余安引兵入福州，李达举所部授之……张筠、余安皆还钱唐，吴越王弘佐遣东南安抚使鲍修让将兵戍福州，以东府安抚使钱弘倧为丞相。——余公太尉者，疑是吴越大将余安。
碑中“寻遇太师侍中四明郡……从皇枝而棠树阴穠。”盖“寻遇”事，在天福十二年之后，即是元图从“余公太尉出捍闽府”之后。按开运二年（西元945年）之前，吴越明州刺史有章德安及阚璠，章阚两人相继被吴越王弘佐所诛。开运二年至乾祐元年的这一段时间，再无明州刺史诸史籍。按《资治通鉴》载“乾祐元年（西元948年）七月……吴越王弘俶以丞相弘亿判明州。”可以肯定，碑铭中“皇枝”当是钱弘亿。钱弘亿，吴越王弘俶同父异母兄弟，曾反对吴越王钱佐铸铁钱，其时官职是牙内都虞侯，后迁“忠懿王丞相会内牙指挥使”（《十国春秋"弘亿传》），后来又因谋乱事牵连，被免宰相，贬处州及明州刺史。所以说，元图遇弘亿，当在乾祐元年（西元948年）七月之后。
碑中“后得贡奉归朝，迁昭信军节度判官检校司农卿。”早在后唐明宗长兴年间（西元930至933年），处州升为昭信军。所以说元图的“判官检校司农卿”一职，是在处州任上。
碑中“公历五朝之禄，仕忝十政之宾。”其中“五朝”，即是元图历太祖武肃王钱缪（字具美，在位907年至932年），世宗文穆王钱元瓘（字明宝，在位932年至941年），忠献王钱佐（字符佑，在位941年至947年），忠逊王钱倧（字隆道，在位947年），忠懿王钱俶（字文徳，在位948年至978年）。“十政”，盖是后梁贞明至后周广顺的十数个北方朝廷年号。
碑中“公以广顺元年太岁辛亥十二月九日归命于董孝乡之私第，享龄六十有二，以壬子三月四日，宅窆于灵岩乡明堂奥之墟。”董孝乡，现存史志无此乡名可考，或在今余姚大隐镇（《延祐四明志》载：董黯字叔达，一字孝治，会稽句章人，生后汉时……黯母尝寢疾，喜饮大隐溪水，不以时得，于是筑室溪旁以便日汲），或在旧慈溪县（《宝庆四明志》载：由是以慈名溪，以董孝名乡），或是旧鄞县（《浙江通志》载：董孝子宅，嘉靖《宁波府志》在鄞县西南百余步，孝子名黯）。灵岩乡，北宋神宗熙宁十年（西元1077年）以前归属鄞县，后划给定海县（今宁波镇海）。唐玄宗开元二十六年（西元738年）之前，慈溪地属鄞县，之后析鄞县置慈溪。按碑志，元图既营坟圹于鄞县灵岩乡，其私第可能在县南董孝子宅附近。鄞县，当时属吴越国明州府。
四、元氏危氏后代考略
案碑铭云元图“有子十一人。长曰道荣……其余皆学，好古文……有女七人，贞明处子，婉淑早闻，将及宜家，必为长配。”可知元图的十八个子女，除长子道荣外，其余皆未至婚嫁年龄。十子都是学生身份，而七女也未出嫁。
案黄溍《赠太常博士危府君墓志铭》：府君讳永吉，字德祥……危氏出於姬姓。其先自洛徙汝南。又徙江南。唐泉州录事参军凝有子曰亘，银青光禄大夫检校刑部尚书洪州别驾。亘之子曰全讽曰仔倡。居抚之南城。当江淮寇盗充斥之时。合乡人立壁垒以自卫而大破贼兵。朝廷因命以官全讽金紫光禄大夫检校司徒守抚州刺史兼御史大夫上柱国钱塘县开国男累加太傅封南庭王，仔倡特进检校太师抚州防御使守信州刺史汝南郡开国侯。仔倡后归吴越。子孙皆仕於其国。赐姓元氏。宋之盛时起进士至大官者参知政事太子少保章简公绛为最显。而危氏在南城者皆祖全讽。由南城徙金溪则自全讽六世孙怦始。怦五世孙光大有子曰鼎臣。府君之高祖也。曾大父讳时发。宋赠承事郎。大父讳炎震。景定三年进士调吉州司理参军……父讳龙友。入皇朝为潮州小江等处盐司……子男七人，素为适，黄出也，今改擢宣文阁授经郎，次苍、次白、次舟、次赤、次会、次点、女二人适陆铉傅权，孙男二人。——《危永吉碑》详尽地提供了危全讽危仔倡之前的危氏世系状况，也是考略元图为元仔倡子、元倡即是元仔倡的重要佐证之一。危永吉为元代人，父危龙友，有子危素危苍等七人。其中危素在元末的很长一段时间，就在余姚县衙门工作，曾留下过《白水宫记》及一些游记随笔。危素，字太朴，号云林，洪武二年授侍讲学士知制诰。博学善文辞，擅楷、行、草三体，尤精楷书，有释智永、虞世南典则。编著有《书学传授》、《书史会要》、《宋濂学士集》、《书林藻鉴》。
五、元公碑的文史意义
撰碑人周含章已不可考。案其官衔“将仕郎试秘书省校书郎”，可见官职低微，文职散官而已。唐宋时，将仕郎、校书郎、秘书等只是从九品下。校书郎一职，始于汉代，废于明代。《通典》载：秘书校书郎……大唐置八人，掌雠校典籍，为文士起家之良选。其弘文、崇文馆，著作、司经局，并有校书之官，皆为美职，而秘书省为最。五代沿唐制，担任秘书省校书郎的条件与唐代一样，既要抄写，又要校对，还要偶尔著作。所以就需要上岗人员具备写作和书写的基本条件。我注意到碑铭中周含章自书“儒也虽在恩门”，或周含章本是元图门生？或曾受元图之推介提携？
《唐吴越国元公碑》为我们提供了不少有价值的考证依据。例举以下几处：
一、以前史志未载危仔倡“诸子”确切数字。像《十国春秋"元德昭传》仅载“诸子”而已（仔倡出诸子，命日者指视贵贱。日者指徳昭曰：独此子非武官）。而《唐吴越国元公碑》提供了“二十一子”的确切数字。元图长德昭一岁，为十一子，那么可以推算元德昭在“诸子”中应是第十二或十三子。
二、以前史志未载危仔倡妻子情况，《唐吴越国元公碑》提供了“公母璩氏，早亡。少昏徐氏亦逝。复娶胡氏”。案碑铭中“少昏”，疑为少婚，即是徐氏为正室，那么元图就不是正室所出。案元奉宗“葬于钱塘履孝乡岘陁岭之先茔”，元绛“葬于杭州钱塘县某乡某里，去祖茔几里”。而元图同样为仔倡子孙，却没有葬在钱塘祖茔（父墓），而是营坟圹于几百里之外的明州府，原本是件十分可疑的事。现在就碑铭看来，其中原因也许就是因元图不是正室所出。
三、碑载元图为会稽县令，今宋嘉泰《会稽志》及其它方志皆未载，可补《会稽志》之职官表。
四、大将余安之名，现存史书仅出现在征闽事上。而碑载其为郡守，余安当时应为吴越国内某郡太守。
据2006年出版的《宁波现存碑刻碑文所见录》，浙东碑石自东汉本老碑起，至北宋初年，仅十余块。而碑铭实物又不到这个数量，有些是根据府志或县志的艺文列目杜撰的。《唐吴越国元公碑》之墓主，实是晚唐时人，卒于后周，正如碑铭所刊“历五朝之禄”，经历了整个五代。此碑铭与《元奉宗碑》、《元绛碑》可以互补有无，对研究危氏之迁涉、改姓、世系等有极大的考证之用。
《唐吴越国元公碑》出土于当代。据碑石收藏者称，原碑石出土于慈溪横河（旧余姚界），此说法与碑文所云“灵岩乡明堂奥之墟”大相径庭。或是盗挖者不敢以真实相告，或是几经转手已不可知。《浙江通志》卷四十三载“直清亭，《鄞县志》在县东明堂岙白云山下。”又“宋太傅赵希言墓，嘉靖《宁波府志》在明堂岙白云山。”——所以说，明堂岙应在今鄞县东部的白云山。
案《宝庆四明志"定海县志》载：（定海县）南至鄞县界，三十五里。以本县灵岩乡河头铺育王山垄为界，自界首至鄞县三十五里。……灵岩乡，（定海）县南，管里一村三：金泉里，樱豆村、河头村、嘉溪村……定海县灵岩乡一都自育王岭至石湫顶，耳桥一千八百六十丈。二都自石湫市至□浦碶，一千一十二丈，自水径头取方家桥二千五十丈。由此可见，碑铭中的明堂奥，当在今镇海（旧称定海）与鄞县交界的育王山附近。宋王安石曾有《戏赠育王虚白老》一诗：白云山顶病禅师，昔日公卿各赠詩。行尽四方年八十，却归荒寺有谁知？——或是千年育王寺的边上，就是元公葬处明堂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