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自古至今,临夏没有什么工业,几百万人口主要依赖土地生活。共和国新政权急需发展农林业的人才,父亲是难得的林业大学生,当然要用在最适合的位置。1952年夏,一纸调令,父亲由三家集来到临夏州种子站,成为临夏第一代农林专业技术人员。到“文革”被打成“当权派”之前,父亲先后担任了州种子站副站长、州农业局副局长、林业局副局长、太子山林业总场副场长等职务。尽管由于不是共产党员,从没有担任过正职,但在每个单位,始终是专业权威,工作有办法,说话有份量,颇受同事尊敬。
父亲的这段岁月,可谓春风得意。少数民族的非党员干部,原本是官场上的边缘人,可阴差阳错,竟然成为临夏地区的新中国第一代高级工程师,30岁就进入了县处级干部的行列。而且,还以全国少数民族第一届代表团成员的身份,到北京受到了毛泽东、朱德、周恩来等领导人的接见。临夏州到省城搞临夏农林产品大型展览,在各县搞大面积养鱼试验,编制全州林业建设长远规划,都是父亲担任总负责人。父亲还经常陪同州委书记州长甚或省上领导赴大江南北开会,下各县乡检查指导工作。
父亲的确让我们这些儿女骄傲。他不仅能写各种文体的文章,而且还有一手好书法。他既精通汉语,又粗通英语、俄语,既是林学农学专家,又懂得许多社会科学方面的知识,他退休后同我谈起中国历史、世界地理、哲学和当今政治,滔滔不绝,我这个所谓的本科生、厅级干部当他的学生似乎都不够格,只有老老实实听他指教。父亲喜欢看书学习,但也不是成天埋头与书本之中。年轻时,他是足球场上的常客,篮球队的中锋,曾代表州政府机关四处参赛。他爱好摄影,几次业务展览,他是主要摄影者。他也偶尔为自己和我们儿女照几张像,留下了不少珍贵的瞬间。父亲最大的业余爱好,也许莫过于中国象棋。“文化大革命”中造反派给他罗织的罪名之一,就是“游手好闲,贪恋下棋,每个星期天都在棋院混日子”。因为痴迷下棋,母亲常常嗔怪父亲丢失了随身钱物,忘记了回家吃饭。父亲下棋也没得过什么响当当的冠军,可无论是在州政府机关,还是在老家三家集,他是大家认可的“高手”。只要他到棋盘旁,不少棋手就会主动让贤。父亲也当仁不让,马上就同对手“打杀”起来。
上个世纪五六十年代,中国吃皇粮的官员分为三个等级。地级职务以上为高干,乡村以下为初干,县处级无论正副职均为中干。当时国家经济状况不佳,衣食住行许多方面都实行配额制。我记得母亲手持父亲的“中干”供应本,每月都能买来一块羊肉、两斤黑糖、一包茶叶,还有几盒“恒大”牌香烟什么的。虽然数量不多,但在当时,这是平民百姓难得一见的奢侈品。当然,除了香烟是父亲在单位上应酬用,其它的好东西,母亲都保存起来,专门给我的祖父母食用。我和大哥的奢望,不过是母亲给我们嘴里抹一点糖稀,以及吮吸羊骨头上的香味——骨头上的肉早已被母亲剔得干干净净。
在我的记忆里,祖父母是我们家的绝对权威。我们平时受母亲管教,母亲对父亲百依百顺,而父亲对他的父母则是有言必从。除了吃饭,我们平时很少看到父亲,成年后才知道那时父亲不是在单位加班,就是常常到外地出差。放学回家,只要发现家里有父亲,那么当天肯定有好吃的东西,因为父亲是不会空着手回家见我的祖父母的。祖父母吃肉,我们就有肉汤喝;祖父母吃点心,我们也能尝点点心皮。如果父亲回家后又走了,那么祖父母还会把我们唤到他们身边,将手中的好东西分出许多让我们分享。可父亲只要在家,我们是不敢去祖父母屋中期盼的。父亲常常给我们说:“阿爷奶奶老了,吃不了多少日子了,你们吃好东西的年间还多着呢。现在吃饱馍馍和饭就成了。”我们虽然嘴馋,但觉得父亲的训诫句句是真理,不能违反。
尽管父亲对父亲十分孝敬,但末了还是留下了终身的遗憾。祖母病危时,父亲正在湖北忙着调鱼苗的大事。等听到消息赶回来,母亲和我的叔叔早已将亡故的祖母拉回七八十公里外的老家,安葬在离清真寺不远的祖坟地了。父亲只赶上了伯父他们炒菜请客祭奠老母的 “头七”。
祖父在老家归真那天,父亲又出差在兰州,匆匆忙忙回去,要强了一辈子的祖父,已经被清洗得干干净净,用“克凡”布包裹着,再也不能睁眼看他骄傲的老三儿子了。父亲无意中走进隔壁房间,祖父就是在这里咽气的,房间还没来得及收拾,仍然是祖父生前的情景:屋里凉飕飕的,空气中弥漫着窒息的大小便味;土炕上没有毛毡,也没有棉褥子,隆起的土堆上铺着一条床单;炕角是一床破旧的棉被,上面污迹斑斑,几团潮湿处尚未干燥。父亲看到这一切,伤感的泪水喷涌而出。尽管父亲知道祖父患病,大小便失禁,常常控制弄脏衣裤,污染铺盖,但在如此的环境中逝世,他还是没有想像到。他责怪兄弟,埋怨嫂子弟媳,可最后还是悔恨自己,半年前竟然没有仔细考虑乡下的条件,同意兄弟们的要求,将病中的老父送到了老家!五十年后,刚强的父亲在乌鲁木齐谈起这段往事时,再次老泪纵横:“我永远忘不了你爷爷睡过的那个炕,忘不了那个臭气熏天房间。为儿女的让父母那样无常,还是人吗!”80高龄老人自责的话语,让我这为人父为人子的心灵颤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