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到莫高窟。唐时流淌的大河已经干涸，只留下一个硕大的河床，两岸冲刷的沙石岩壁。莫高窟就开凿在河北的岩壁上。

讲解员带着看了十个窟，用了大约两个小时。巧的是，当我提到五佛寺石窟时，她竟然说是老乡。十六团的小姑娘。一百二十个讲解员，只有她一个景泰人。缘法就是如此巧妙。

看一个石窟，释迦牟尼竟然长着唐人的胡子，俨然唐太宗肖像。当时佛像文本尚未学习引进，尚未固定成型，一切全凭想象与创造。唐人的恢弘气度和浪漫情怀都与其强盛一时的国际强国是分不开的。

一个石窟里的两侧的千佛像全是鬼佬形象，这就符合佛教刚传进来的原初面貌。及至后来，便全部中国化了。

一个卧佛，是释迦牟尼圆寂像。本来只有十大弟子，却被中国传统的圣人72弟子文化所同化，也在其身后塑了72尊形形色色的弟子象。有开心大笑的，有捶胸顿足的。大弟子枷叶是一老者，形象是愁眉紧锁，双手虔诚合十。小弟子阿南是一少年，便显得胸无尘埃，两手拢在袖中，还在摆POSE。形象之塑造，可见匠人技艺之高。

现在佛是释迦牟尼。未来佛是弥勒佛。原本形象也非大肚，开心，还是中规中矩。过去佛是如来佛。在空间排列上，也有体现。而且，卧佛的窟形也是棺材形。

讲解员仅仅是兰州外国语学校毕业，可是经过培训，对石窟知识的讲解还是很充分。我问她既然已经成佛，还用供养菩萨来端茶递水吗？她一时语塞。其实，神的世界就是人的世界啊。

昨天石硕老师讲汉族主政和少数民族政权主政，其民族思想是不一样的。如元时就不修长城，唐也一样——唐太宗的血统是含有少数民族血缘的。如明时汉时在西北边陲是隔绝羌胡、隔绝蒙藏的政策，而在元时，则高抬黄教，蒙藏就全治理了，效果好得多。类似的观点州塔老师也给我说过。应该对此有系统的分析研究。

下午到肃北蒙古族自治县。全县人口仅有一万多人。4000多蒙古族，剩下的主要是汉族。而这些汉族大多是解放后从武威等地搬来的。由此带来的民族关系等问题值得探讨。汉族移民问题正是徐黎丽老师的一个课题，结合晚上在阿克塞哈撒克自治县同旅游局局长赛局长的谈话，也是同样的情形，这个课题很有意思。

肃北旅游局长喝酒唱歌到高兴处，说我们蒙古族客人来了一个羊宰呢，汉族村庄上去一个鸡不吃给。他们呼吸的还是我们蒙古族自治县的空气呢。阿克赛局长说我们牧民的畜牧商贸经济掌握在回族手里，他们说一个羊皮子10元就10元，100元就100元。前两天到青海的海南藏族自治州调查，也是同样的情况。而且，因为回族商人（其实也包括东乡族等穆斯林商人）的垄断行为，使得藏族、哈撒克族等族的群众产生了强烈的经济被剥削感，因而使得民族矛盾有所激化，民族关系一度紧张。历史上有保安族被藏族赶走，后活佛又建庄保护回民来此做生意，以达到市场繁荣的拉不楞寺水平。（杨师兄提供）现在也在一些民族冲突中表现出来。

这些现实问题，其形成和发展，问题及其解决，方向及其诱导，都是值得严肃认真调查思考的大问题。

肃北的好客的主人从三点送到六点，歌声不断酒不断。哈达，兰色的，献上了。酒敬上了。歌唱给了。舞跳开了。好不容易上了路，还带领到八公里的路边，又端着酒唱起来了。

车开起来了，蒙古族姑娘的手还拉着客人的手不放。

尊贵的客人啊，我们真心地欢迎您

肃北就是您的家

感动啊。我的蒙古兄弟姐妹。

在去阿克塞的路上，两旁的沙丘连绵。风吹沙粒，一缕一缕，如纱如雾，如怨如诉，在公路上擦过，在蓬草丛绕过，消失在沙的海洋里。耳旁就想起那首音乐，那首在大学宿舍里不知听过多少遍的音乐。那首日本人作曲的音乐，那旋律，那乐器，那演奏人的忧郁的眼神，那一切一切所要表达的，不就是今天眼前的流沙吗？！

眼泪，如雨滂湃，在心沟倾泻。一时间，我连路都看不清了。

天涯啊。游子。

兰花，开在屈原的离骚里，开在诗人的梦里。

这人生的兰花，怕是田野游子一生的追求了。

行走在弱水古地，踌躇在敦煌莫高，歌吟于阳关城阙。我们，这一群民族学人类学学者，就这样，豪迈地从兰州到阿克塞，完成了河西走廊的行驶与阅读。“浪费了时间”来做毕生的事业：“不浪费的人类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