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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寻古老的汉语记忆

(2001-04-19 19:35:22)
分类: 我的收藏
追寻古老的汉语记忆

——记北京大学朱庆之教授
 
撰文/本刊记者   徐妍

        夏日的未名湖波光潋滟,垂柳依依,博雅塔倒影水中,相映成趣。在湖北面备斋的办公室里,曾经留学印度和美国、目前主要致力于“佛教汉语”研究的中文系教授朱庆之正在描述着他的研究领域和学术理想:利用北大良好的学术条件,推动“佛教汉语”研究的开展,建立此一学科领域和学术规范,同时培养一流的学术人才,为最终建立“佛典翻译学”,从多学科角度研究佛典翻译对汉文化的影响创造条件。

        佛典翻译是我国古代历史上最大的一次中外文化交流活动,对中国文化发展的影响甚巨。从公元之交开始,作为庞大完整的宗教哲学体系和民族文化体系的古代印度佛教随着千余年的佛典翻译,不断与中华文化撞击交融,一方面完成了本土化的过程,成为中华文化独特的组成部分;另一方面几乎在各个文化领域都对中国文化的历史进程产生了不同程度的影响。因此,“不研究佛教对中国文化的影响就无法写出真正的中国文化史、中国哲学史甚至中国历史(季羡林语)”。同样,对汉语研究而言,不研究汉文佛典语言就无法写出真正的汉语史。佛教汉语就是汉译佛典的语言,当中含有大量来自或源于原典语和译者母语的特殊成分,直接反映了佛经翻译乃至印度佛教对汉语的巨大影响。从语言学的角度来看,这是有史以来古代印欧语对汉语的第一次影响。为了更好地说明其特质,朱庆之称其为“佛教混合汉语”。他近十多年的研究,正聚焦于此。

        追忆自己走过的人生道路,已过不惑之年的朱庆之感慨万千。

        从少时离家,流离颠沛,到插队,当工人;从七七级中文本科生,到历史硕士生,再至汉语史博士生,朱庆之最终走上了学术道路,这一切都深刻地带着那个时代的烙印,是一个不断进取的过程。时代造成的坎坷已经成为过去,满怀感激之情,朱庆之讲述了自己长期的学术积累过程。本科时代,博学谨严的彭铎先生带他走进了汉语研究之门,硕士研究生阶段他又在张舜徽教授的教导下,奠定了历史文献学基础,“真正带我走上佛教汉语研究之路的是恩师张永言教授”。在四川大学读博士期间,朱庆之深受张先生广阔的学术视野、深厚的学术底蕴以及研究中体现的现代与国际相结合的韵味之影响。正是数年寒窗打下的古代汉语、历史文献学的基础加上独特的学术视角,他最终选择了佛教汉语这一对象,从传统的语文学转向佛教汉语研究,开始了创造性的学术生涯。

        “这个有着浩如烟海资料的领域过去虽然有不少语言学研究者涉足,关注其中大量不见于其他文献的语言成分或现象,但学术界在总体上对佛教汉语的特质缺乏正确的把握和认识,没有充分意识到它并不是十分纯粹和标准的汉语,那些独特的语言成分或现象并非都是口语的反映,不少是‘舶来品’,受外来影响的产物,因此对佛教汉语研究的意义未能充分认识。事实上,佛教汉语超出了已往单纯汉语研究的范畴,它对研究者的要求不仅仅是具有汉语和汉文化的知识,同时还应具有原典语言和印度学、中亚学的知识。后者对于包括我在内的在传统模式下培养出来的学者而言几乎是空白,甚至完全没有意识。因此,从事这样的研究,的确很有挑战性。幸运的是,我遇到了张永言先生和季羡林先生。”

        确定把汉译佛经的语言做为博士论文的主要研究对象后,朱庆之花费了两年时间,完成了对南北朝以前的全部900多部、2000余万字的汉译佛经的阅读,抄录了十几万条资料,得到了对中古佛经从语言到内容的大量感性认识,收获之丰成为其日后研究成果的主要源泉。

        但真正的契机是从张永言教授安排他到北大跟随季羡林教授学习梵文开始的。“我从佛经的原始材料里发现了许多前人未曾提及的现象,按照过去的认识,这多半都是佛经语言口语化的表现,几乎没有人意识到这些东西可能来自原典,是受到佛教原典影响产生的‘洋泾浜’成分。然而张永言教授告诉我,如果想要深入下去,必须学点梵文。”就这样,朱庆之1990年初来到北京跟随季羡林先生学习梵文。虽然只有短短的一学期,但佛典的梵汉对勘的初步尝试使他尝到了甜头,新获得的有关中印学、佛教学和西方汉学的知识和方法,让他对佛典语言的性质开始有了新的认识。

        “我不再把汉译佛典仅仅看成是汉语史研究的一般语料,而是从古代中印两大文化交流的角度去思考它的本质。我把这些新获得的认识,哪怕还是很粗浅的,写进了博士论文,取得了立竿见影的效果。”

        1990年8月,朱庆之的博士论文《佛典与中古汉语词汇研究》完成送审,得到了包括吕淑湘、蒋礼鸿、周祖谟、季羡林、周一良、俞敏等38位相关学科一流学者的充分肯定,标志着国内对于汉文佛典语言的研究进入了一个新阶段,即从过去的把佛经作为中土文献不足的补充,到以佛教汉语本身为对象,研究它的自身特点以及这些特点形成的原因,把握其在汉语动态发展过程中的作用。在这篇论文里,朱庆之第一次将自己的研究对象称作“佛教混合汉语”,简称“佛教汉语”。1992年6月,这篇论文经推荐由台北文津出版社出版,获得国内外学者的好评。1993年日本《东方》杂志发表了题为《佛教汉语研究的第一步》的书评,其后《古汉语研究》也发表了书评。美国学者梅维恒(Victor. H. Mair)在发表于《亚洲学报》的一篇论文里对朱庆之的研究给予了高度的评价。1995年该文获全国高等学校首届人文社会科学研究优秀成果二等奖。在此之前,他发表在1992年《中国语文》40周年纪念刊上的《试论佛典翻译对中古汉语词汇发展的若干影响》一文获1994年首届全国青年人文社会科学研究优秀成果三等奖。

        “从事这一工作需要较高的汉语史方面的修养,并且必须具备梵、巴、藏和中亚语文的知识,以及佛教学、语言学、文献学的训练,要求甚高。”著名学者徐文堪先生如是说。完成博士论文后的朱庆之也更清楚地意识到这点。真正读懂佛典原文,深悟佛教文化的精髓乃拓宽研究的不二法门,因此他努力争取机会来改善自己的知识结构。

        1992~1993年期间,在印度德里大学梵文系、佛教学系作高级访问学者时,他如饥似渴地学习梵文,并选修了巴利文和佛教文献学,阅读收集了大量有关印度学、中亚学、佛教学的研究资料,还实地考察了印度佛教的主要遗迹,使个人的研究条件和能力大为改观。1994年,朱庆之获得美国“美中学术交流委员会”研究基金的资助,前往宾夕法尼亚大学从事研究工作,宾大图书馆有关印度学和佛教学的丰富馆藏进一步拓宽了他的研究基础。从此后他撰写的一系列论文中我们可以看出其研究角度和深度都有了变化,对汉译佛经语言已做了初步相对独立的研究,其兴趣逐渐聚焦于佛经翻译对汉语的影响。

        经过十多年的努力,朱庆之先后发表了四十余篇(部)学术论文,逐步形成了属于自己而又具有科学性的立论基点,并由此构架起观察视角,形成了具有原创性的学术观点,从微观的语言学研究上升到宏观理论,渐成体系。他认为,开拓“佛教汉语研究”这一领域的意义在于:首先,迄今为止,中国学者的汉语史研究基本上是单一文化性的,而佛教汉语研究则具有多元文化的特点,有利于中外学者相互交流,有利于中国学术走向世界;其次,佛教汉语是语言接触的产物,语言接触又是导致语言演变最重要的原因之一,佛教汉语研究将加深我们对汉语发展演变原因的认识;第三,此研究要求特殊,开展这个研究,将有利于学者整体素质的提高。

        谈到已经取得的成绩,朱庆之有着冷静而客观的分析。“由于时代的局限,我的研究只是初步的,问题不少,今后也不可能走得太远。现在我的使命是要培养年轻人,使他们具有从事这个研究所应必备的条件,在这一领域做出更大的贡献。我寄希望于来者。”
一直主要从事科研教学的朱庆之现在还兼任北大教务部副部长的行政工作,主管本科教学。作为北大本科教学战略发展研究计划的主要组织者,为了给北大学子提供打下牢固学术根基的机会,他上任伊始,就组织开设了面向全校学生的“古代语言”系列课程,目前包括古代汉语、古希腊语,拉丁语和梵语。“这都是人文社会科学基础的基础。”他希望借此也能培养出从事佛教汉语研究的高级人才。谈及此,他强调说,北大要建设成为世界一流大学,必须进行进一步的教学改革,本科阶段进一步拓宽基础是关键。

        凭着不知疲倦、孜孜以求的精神,朱庆之在自己的研究领域取得了有目共睹的成就。在荣誉面前,他淡淡地说,这股劲儿或许是缘自家庭吧。父母亲饱受家族学术氛围的熏陶,在各自领域皆有建树,使朱庆之耳濡目染。那种血脉相承的是骨子里涌动的学术情结,不管身处何境,只要条件成熟,机会来临,便会生根发芽。恢复高考使他复苏了这种学术精神的记忆,开始了人生转折。父辈们“读书当先立志,……如此立法,久暂不移,胸中便有一定趋向,如行路者之有指南针”的谆谆教导伴随他一步步走向成功。
 
朱庆之档案
        1956年11月生,江苏宜兴人。1982年获西北师大文学学士学位,1986年获华中师大历史学硕士学位,1990年获四川大学文学博士学位。博士毕业后留校,1994年晋升为教授,1996年被评为博士生导师并享受政府津贴。1990~1998年,任四川大学中文系教授、汉语言研究所所长。1992~1993年,在印度德里大学梵文系、佛教学系作访问学者。1994~1995年,在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亚洲与中东学系作访问学者。1997年,在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亚洲与中东学系任客座研究教授。1998年至今,任北京大学中文系汉语言文字学专业教授、博士研究生导师,教务部副部长。中国语言学会理事,教育部中文教学指导委员会委员。

        博士论文《佛典与中古汉语词汇研究》1995年获全国高等学校首届人文社会科学研究优秀成果二等奖。

        1994年,论文《试论佛典翻译对中古汉语词汇发展的若干影响》获首届全国青年人文社会科学研究优秀成果三等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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