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不会被二次遗忘
他就葬在他活着的地方
直到他把岁月也拖入死亡
他就舞着生前的词汇
直到被历史分解成缄默的笔划
他就说了一句早就说过的话
“再见,没有谁比我的叹息更加沉重!”
这是诗人章治萍《哈城之殇(组诗)》其中的一首,可以看到诗人在建构一种安静,一种和谐,一种纯粹之境,一种令人向往的乐土。然而,尘世间大概永远不会存在传说中的乐土,一切美好的东西注定是要被以某种不固定的形式所破坏,然而倾注泪水与悲悯的历史却又总是厚重无边,繁琐的历史书页雕刻着历历往事,人类的足迹以一种悲伤的符号被铭记于心。广袤与厚重似乎是毫不沾边的两个词语,然而在那片叫做西部的地方,它们却以相互遗存着。沉默的西部创造了凝重与文明,他们所创造的文明被埋进无边的沙漠,被遗弃在荒凉的戈壁,但一切并未被遗忘。一切似乎都沉静了,一切似乎都已不复存在。然而历史终将重现,以某一种独特方式得以重现的历史,这种方式或者是以一种牧羊人的传唱,或者是风沙在岩石上刻存的印记,又或者通过诗人之口所呈现,但无论如何重现的历史必定不会被二次遗忘。
读到诗人章治萍的这组《哈城之殇》的时候,苏北的这座小城已然入冬,冬天的微弱气息渗透到生活的每一个细节,一切具有象征意义的词语隐入冬天之前的季节,伫立在海岸线上依然可以感受大海的潮汐仍然那么缤纷响亮。或者正是因为寒冷的冬天降临,当读到这些宁静深刻的句子,我可以感到脊背上阵阵凉意。那些具有简单纯粹构象的句子正在努力吹响号角,号角声中饱含着西部厚重久远的历史,也蕴含着民族诗人昌耀留在边陲的足音,正是因为文字的流传哈城会像一支火炬,它会永不熄灭。
“环视被朔风吹瘦的城中之草/分明,梵音无处不在。拴过历史的缰绳/于深暮的背景下游走在良心之上。不错/他的确刚正不阿而清寒一生/他的确游走在宿命之外,时而抱怨/但对真理铭记于史”,我们是否可以这样理解,这首短小而精瘦的诗作《场景:略微的感觉》对昌耀作了深刻而又独到的雕刻,或者是是对昌耀一生的概括,这种概括是精准的,是独到的,是不可被模仿的。他“刚正不阿而清寒一生”,他“对真理铭记于史”!历史被时光的长轮一次又一次碾压,历史的长轴在这里没有了长度,真理永远只能是少数的个案,生命是无常的,病痛索能折磨的只能是人的肉体,精神可以超越一切,精神的伟大可以超越一切。
读到的这组《哈城之殇》被诗人做了一些筛选,所选诗歌基本都是短诗,然而这些短诗所展现给我们的,却具有某种宏大的意象,或者说绝不是哈城废弃景象的某种简单再现,也绝不是诗人情感的简单抒发,而是对历史的一种再次铭记。
诗人说,“在我与他之间/一脉相通的血液迥然不同”,其实一脉相通的不单单是血液,还有高远的天空与像天空一样高远的星群,还有那片辽阔又苍茫的西部戈壁,还有多情的风和秋空中孤单的那只“哀伤之雁”,所有的这些都与诗人一脉相通,即便斗转星移,生命所不可承受之重依然留在哈城。《唳号》里出现这样的诗句,“这六十四声钉棺的锤声/不仅掩蔽了诗歌之前的人/而且湮灭了所有的恐惧/和/潮湿的大地”,更是一气呵成,毫不拖泥带水!六十四个“啊”字呼应接下来的“六十四声钉馆的锤声”,诗人刻意的安排也正暗合了昌耀的生卒年。昌耀对于诗人章治萍来说,可以说是亦师亦友,诗人曾多次撰文中称昌耀为昌耀师,这在我几次与章治萍的对话中得到了证实。自五年前与诗人章治萍在常州有过一面之缘,后来又在上海的某次诗会上,得缘与诗人又有了一次相聚,所不同的是,第一次的见面,我们之间并无话题,而在第二次的相聚中,与章治萍言谈甚欢,也就在第二次相见的那几天里,他向我谈起昌耀,谈起昌耀的诗,谈起诗人追随昌耀的那些日子……时隔数年之后,诗人又以一个追随者的身份在极短的时间内写下这六十四首诗来缅怀我们这位伟大的民族诗人。
在人类的发展长河中,生命是一个永恒的主题,历史跨越时空,永远站在公正的立场上随时准备进入审判。评论家庄晓明这样评价章治萍,说他一直在追求着“一种坚硬如岩石的语言”。而这“坚硬如岩石的语言”我们在这组《哈城之殇》中的大部分篇章可以得到验证。“谁也没有想到/种坟的同时/会把历史弄的如此血腥而残破”(《瓷片》),这体现了诗人对于生命的终极思考,同时作为诗人,历史的使命感在这里得到极大的体现。诗人要记住历史,要缅怀一切值得缅怀的人或物。任何人都没有剥夺他人生命的权利,诗人憎恨战争,憎恨战争给人类带来的灾难,而在这个多元的社会,一个汉语诗歌写作者的呼号又显得多么苍白啊!“或者,对于已逝的战争/以及未逝的和平/面对那些渴望匿名而生的灵魂/我只能欲说还休”(《 欲说还休》)。
昌耀作为我国当代著名诗人,他的重要性已经越来越受到重视,在读到这组诗歌的同时,看到消息说昌耀纪念馆在青海湟源丹噶尔古城正式建成,昌耀坎坷的一生在纪念馆终得以呈现。《哈城之殇》共由64首诗组成,借怀念之口写昌耀,但这组诗歌所表达所传达给我们的的已远不止昌耀,这正如诗人在题释里所讲“《哈城之殇》所表达的一切的一切可能均在昌耀与“哈城”之外……”。布罗茨基在《哀泣的缪斯》说,诗歌将现实浓缩为可以触摸、心灵可以感受的某种东西,语言比国家古老。我们回到开篇的那首《枯草之舞》,我们回到“他活着的地方”,我们回到他“生前的词汇”,我们完全可以感受到一种彻骨的悲凉与哀叹!他的叹息是沉重的,甚至比缄默的历史更加沉重,这种悲凉与哀叹,已经溶进历史,溶进哈城的草草木木,这种悲凉与哀叹几乎在这组诗歌中的任何一首中都能有所体现,比如《昭示》、《分明》、《瓷片》、《疏漏之音》等等,这里悲凉与哀叹共生一体,所有在西部高远上本来抽象的意象变得鲜活起来,这正如诗人所言:
默然,残忍之响撞入缜密的诗笺
那些陌生而时常感冒的词汇
鲜活,但不顾荣辱。
——《涅槃》
诗歌全然是时间寓居之地,布罗茨基给出了诗歌与时间之间对应关系的精准表达。诗人章治萍曾经在一些短小篇章中这样写道,“在神圣与卑贱、高贵与庸俗、澄明与隐晦……的漫长岁月里,我们无法恰如其分的分辨我们的真伪,可是,我们还是应该知道自己说过什么、将说过什么……”,“复杂的诗歌就是如此简单而奇怪地深入思想之中”。在这组诗歌中,我看到诗人的记忆横亘时空,一切流逝的东西在这里重现,我读到了一个因失去而完整的构现,我读到一个空茫的孤独,我注意到诗人面对空茫的时间,面对黑夜的孤独提出的质问与怀疑发出久远的回音。当面对这样一种巨大的空茫之境,再凝重的诗歌,再悲悯的情怀,都显得那么苍白。但是这种孤独,这种空茫之境已经不再是诗人自身所具有的,而是存在于整个人类,这正是诗人通过这组诗所传达给我们的。
言笑2008.11.13至11.19于连云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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