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上你所以逃离你
文/玻璃唇
我清楚的记得,那上面刊了一幅雕塑图片,图片上粗看是两棵抵死相缠的树,细看却是一男一女在紧紧重叠,不知是在彼此缠绵,还是在彼此挣脱,当时我看得呆了,被那种
莫名的艺术震撼力。
那雕塑叫《原始》。
我一下子记住了那作品的作者:胡雪风。
第二天,我又在图书馆里反复的多遍的看那本杂志,并轻轻的用小刀割下了那一页,乘管理员不注意偷了。
从此以后,我订了那本杂志,年复一年的,直至我遇着胡雪风。
杂志上说他是一位天才的雕塑家,喜欢四处流浪,居无定所。杂志上偶尔也有他的照片,出人意外的干净,没有长头发,没有络腮胡,卡其色毛衣,水磨白牛仔裤,邻家男人一样熟识。他喜欢坐在一半是光一半是影的角度里抽烟、看书、或者拿看刻刀无所谓着。
我剪了杂志上的照片,去复印放大,贴在自己的宿舍。很多人奇怪,问我他是谁,我不舍得告诉她们,他有一个很好的名字,叫上去就像在叫爱情一样甜蜜。
我给《雕塑》杂志写信,问他们他的地址。他们给了我。他的家在B市,从此我一听到B市这个地方,就莫名地觉得亲切了。我给他写信,一星期一封,他一次也不曾回过,可我仍照旧写。我对自己说,这些信都丢了,他不曾收到,他不曾看着,他在四处流浪着。
一九九七年,大学毕业,我没有去找工作。我给各个杂志社画插图,他们一看就要了。于是我买了一台手提式电脑,买了一个扫描仪,带着纸和笔上路了。我要去看看,看一看他所有的作品。《雕塑》杂志上介绍过他的每一个雕塑的所在地,我一直清清楚楚的记得。
我知道我走的路他曾经走过,或者他的作品曾经走过,我为此幸福。
我在全国流浪着,从一座城到另一座城,重复着一个从未谋面的男人的脚印。
我抚摸他雕刻的每一件作品,虽然曾在杂志上看过,我仍是看得如第一次见面般震撼,他的作品是他的灵魂,它们让我更接近了他,我深深地快乐,从未有过。
最后我到了B城,风尘仆仆。出了火车站的门,我眯着眼看了看B城的阳光,突然眼睛一痛,一滴泪滑过了我的脸颊,我知道他曾在这儿长大,我在更近的靠近他,靠近这个叫胡雪风的男人。
我先看了他在B城中心耸立着的雕塑,那是一匹白马,在飞奔,额上有一个尖而长的角,直刺青空。我看着那雕塑,抚摸着雕塑低座上的留名,手指过处是深深的刀痕挖出的两个心痛的字“爱神。”
我知道,这是胡雪风的爱神,带着刺的爱神,独角兽一样的爱神。
我在黄昏里走近了那无数次写过的地址,再一次去丈量我的爱情。他住的偏僻,在B城的城郊。那是一座老旧而孤独的二层楼,楼上爬满了长春藤。我推开了大门,门上没锁,似乎没人看管。我用手擦了擦布满尘埃的玻璃窗朝里去看,我看见了一个宽敞的雕刻室,里面有半干的泥与几个未成的刻了几刀的雕塑。我心里狂跳,想他可能是在家了。
走到门口,我刚要敲门,却住了手。只见他的信箱上蒙着很厚的土,有几封信因信太多的缘故,半截露在箱外。我抽了出来,一看,都是自己在路上写的寄的。看来,他是很久没有回过家了。
天渐渐黑了,我坐在门口的台阶,抱着给他织的卡其色毛衣和买的水磨白牛仔裤,安静的睡了。
第二天,我在离他的住所最近的一栋楼,雇了房子。站在那房子的阳台,我可以看到他的家。我买了一个望远镜,那望远镜让我能看到他房子上的长春藤,以及长春藤里的壁虎。
二零零一年,我在B市已经生活了一年多了。
我整天缩在屋子,除了画插图,便是站在阳台上,拿着望远镜数长春藤的叶子,或者看壁虎如何吞吃蚊子。那段时间我画的插图,莫名地妖娆,不是女人的唇边笑出了一只壁虎头,便是一个浑身赤裸的女人,长了一头长春藤一般的长发,站在风中。
我仍旧给他写信,写好了,以唇相缄,而后一笔一划的写好地址,步行到他的门口,跪在地上,爬下,推进了门缝。
我仍旧去买《雕塑》杂志,我没有订,我怕订了那一天他突然回来,把杂志丢在这儿可惜了。我原本是只想见他一面的。见过,我便会走。
可这附近的书摊一般没有这种杂志,我只好每月一次的过节一样,坐B城的312电车,进城去买这本杂志,顺便买一些日用品,但也不敢呆的太久了,怕他会突然的回来,突然走。
B城的春天风沙很大,我买完了杂志坐312回家,刚下了站点,天一下变了脸,而我还离我的住所有一里
远。风沙吹得我睁不开眼,简直举步维艰。我提着东西倒退着走路,这时一辆车开近了我的身边,说,请上车。
我赶快靠近车门,准备上车,可手一松,手里的兜被风刮走,我快步追去,好不容易抓住了,长发已被吹得疯乱。转过身,那车仍在等,我快跑过去,钻进了车。
车子开动,我抱着杂志,想它终于没丢。那上面有胡雪风的新作介绍,若被风吹走了,我会夜不成寐的。
开车的人问,去那儿?风大,我送你一下。
很好听的男中音,我侧过头去看这声音的主人。那人一副无所谓的表情,而我一下子却如被雷电击中。
卡其色毛衣,水磨白牛仔裤,出人意外的干净。
我突然抱住了自己的双肩,哭了,他是胡雪风。
第二天,我收拾好给他早一年就准备好的礼物,并打电话到航空公司订了一张机票,我希望下午我就能离开B城。我见过他了,我不敢多求。
我拿着卡其色毛衣和水磨白牛仔裤敲开了他的门。他以为我来谢他,无所谓的站在门口,问我,有事吗?
有,没有,不,我来看你的雕塑。
我这儿没有雕好的成品。
我……我只是看看。
他退了一步,放我进去。
门口都是信,上面盖上了脚印。房子里除了那些未完成的雕塑,还有他昨天带来的各种东西,四处都是杂志、碟片、刻刀与泥土。唱机在响,唱的是周旋的《夜上海》。
我给他掏出衣裳,他坐在沙发上看着我。
我走过去,放在他的膝上。
他看着我,问,什么意思?
没,没什么。
为什么送我衣服,你又不认识我。
我一滴泪又不争气地流出眼眶。
背对着他,希望他再说一句话,可他不肯。一步一步走向门口,一脚一脚踩过自己的信封,只觉得从此心就死了。他突然说,你是陈眉月?
我站住。
难得你写了那么多信,我记得。
我走了回去,跪在他的面前,把头放在他的膝上。
周旋在唱,夜上海,夜上海……
他拥住了我,我更热烈地拥住他。我只觉得窗外所有的阳光,都在刹那锤炼成极薄的金纱,而在这金纱金帐里我吻了他,他吻了我。
他奇怪我没有见过他,怎能知道他穿衣的尺寸。我织的毛衣在他身上,大小合适,一如他在照片里那样。我买的牛仔裤他穿上也似乎为他定身而量。
我没告诉他,我是将照片放大,一寸一寸地按比例量。
我搬到他的住房,住在他的卧室,用他用过的毛巾,睡他睡过的被窝,吸他吸过的烟,甚至闻他穿过的衣裳。他笑我,从后拦腰抱住我,说,傻孩子,为什么这样?
那些东西上有你的味道啊!
真傻!你又不是狗狗。
谁说我不是?侧身咬他,咬住了胳膊,牙齿挨到了肌肤,却又开始不舍得,终留了点淡淡的痕印,似又要在他的身上种下碎碎的花的影子。
他说他要塑我,买来了泥,对着我刻,可常常是雕着雕着,刻刀便掉在了地上。他满手泥土的拥紧了我,吻我,而我迎合着他,相互纠缠在一起,一如他塑的那尊叫《原始》的雕像。
只是,不知道我是他第几尊这样的雕像。他从不说爱我,而我却说得泛滥,直至有一天他迫不得已,说,眉月,不要和我谈爱情。
我伸舌头,笑,故作轻松,说,以后不再说了。
心里明了,我不能奢求。他有很多女人,我只不过是他生命沿途遇见的一个罢了,原本是见见他,就满足了,现在天天在一起,己是生命里的奢侈,一场爱情豪宴了。
我要因他而繁华,享受这一场爱的豪宴,那怕以后凄凉。
于是从此后绝口不提爱情,怕逼走了他。
于是日日买菜做饭,为他做模特,与他嬉戏如鸳鸯,从床上到地上,四处都是我们做爱的地方。
在最新一期《雕塑》杂志上,看一个女作家写一个叫刻的雕塑家的故事。故事里说,那个叫刻的男人厌倦爱情,从不和女人谈爱情,他对女人从不说再见和永恒,如果他决定要走,他会悄悄的不辞而别,不带走一片云彩。看完了,合上书,知那女作家写得便是他,她一定与他有一段故事,虽是化了名,我却从那字里看到他的影,和她的伤心。
从此后更不敢说爱,怕他厌倦。而是百般的对他好,每晚睡觉紧紧的抱住他,怕他第二天便不见了。
日复一日,他似乎不曾厌倦我,从春天到秋天我们同居了两个季节。
一天,他说,眉月,你是在我身边呆了最久的女人。
那说明我好啊!我笑。
你真的很好。他一下子拥紧了我,似乎要将我契入他的骨头。
依在他的怀里,真想问他,是不是爱上了我,可到最后终没敢说。
那一夜缠绵无数,我累极了,昏昏睡去。第二天睡醒,闭着眼伸手去摸他的身体,却摸着一个冰凉的东西。睁开眼,那是个玻璃瓶,瓶里是一个塑好的脸如雪风的男人,背上有一对洁白的翅膀,蜷缩在瓶子的一角,向上张望……
心里马上不安,喊着,一声一声,雪风,雪风,雪风……希望得到他的回应。
整个房子可怕的寂静。
跑到楼下,喊他。看着收拾过的房子,显然他己走了。
我蹲在地上,头一寸一寸的下垂,挨在了地板上。眼泪从脸上河水一样流淌,而我哭不出声。手里握着那个玻璃瓶,向地板上砸,我不要、不要一个玻璃瓶里脸如雪风的男人。
瓶碎了,我的手指开始流血,象正在开的花。我抱着小小的雕塑,摸着那洁白的翅膀,翅膀马上变成了红色,我模着那如雪风的脸,问他,为什么,我的爱,我的给,对他,从最初到最终都是一个玻璃瓶,囚禁了他的飞翔,囚禁了他的思想。
是我爱上他,是我给的他。
他有权利厌倦我,他有权利不爱我,他有权利抛弃我,他有权利去飞翔。
……
二零零三年的春天,我旅游结婚,到了风景秀丽的X市,导游带我们到海边看海,远远地一块海岩上耸立着一座大大的雕像。导游说,那是一位名家的新作,请去看看。
跑近去看,丈夫说,噫,这个雕像怎么长得像极了你?
导游也笑,我说怎么看着你眼熟,原来是在这儿见过。
那是座全身赤裸的雕塑,一位长发飘扬的女子,双乳如成熟的苹果,双手拿着一个很大的玻璃瓶,遮住了自己的下体。瓶里有一个长着一对洁白翅膀的男子,跪在瓶里。
导游说,这雕塑有个好听的名字,叫囚徒。
丈夫说,好好的雕像,为什么叫这么个怪名字呢?
导游说,下面刻着呢,并指着雕塑底座上的字一个一个的念道,爱上你,所以逃离你。
我一下子,双眼全湿,眼泪如一串蚂蚁而出。
原来,他是爱我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