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江,令球哥痛并风光着的母亲河
今年的初夏,间冷间热,或阴或晴。院落里插下去的一截葡萄藤,虽早已爆了几星绿芽,却迟迟不愿缠绵于窗下。唯墙角的一丛野木,郁郁葱葱挥动着叶掌,报道着季节热烈的生命力。
这样的时侯,是很可以用来记忆起一些人和事的。故我记起作曲家刘振球来。
记忆中,球哥似乎总是不太习惯于抬头走路的,碰到他,总是见他微含其胸,努力将头部前倾着,这样看上去,他多少就象形了一枚移动的问号。刘振球很少长年呆在剧院,也很少呆在长沙,他全国到处都有创作上和乐队指挥上的邀请,他的前倾着的形象,也是很适应于匆匆来去的。
记得一年,我在上海读书,现任总政歌剧团编剧的冯柏铭来上海看戏,我们乡亲加同行,他便常常溜到戏剧学院我的宿舍里甩扑克,总是把夜极深地甩在窗外。柏铭君回不了招待所,便只得钻入我的被筒里,又总是要从提包里抽出一个剧本来哼诵,我瞄过一眼,就是歌剧《深宫欲海》的剧本。我当时没有料到,就是这个本子,后来居然打开了中国民族歌剧史上的一扇前景之窗,被评论指出是中国歌剧的一座里程碑。我当然也没有料到,球哥正是因为担任了这部歌剧的作曲,而奠定了其在中国歌剧界的重要地位。
因此,我也才有了遵命在这份高端的、上海出版的《歌剧艺术》杂志上一展刘振球身世的机会。
1940年,正当毛泽东同志投身于拯救民族危亡于内外交困之际,在他的家乡,却不适时宜、无声无息地出了个刘振球。球哥出生在一个长年为生计所困的手工艺家庭。父亲三岁过继到他的叔叔家,仗着从叔叔那里学来的一手冶熔民间装饰品和门环锁扣之类的技艺,走街串巷叮叮当当。在耐不住寂寥的时侯,也可能顺口哼一些花鼓小调,倒也悠然能牵出一条青石小巷来;或者倦于一隅等生意,也揣得了一二本老书,拿出来昏黄地摸着读。这一些生活的元素,却成就了球哥少年上进的用心和启蒙的教材,他一入学堂上的就是二年级,且一路功课门门优秀,到毕业时,因为跳级,比与他同时入校的哥哥竟还早了一年!
刘母虽不读书,却把鞋底纳得如小楷,那些破旧的花布,东拼西凑一番后,就成了好看的彩锦。刘母也唱得一些很优雅的“学堂歌”。抽一针哼一句,一针一句,就一一缝进球哥音乐的记忆深处了。
球哥的家面临湘江。江中年年要划龙舟,一年一度,民众们要将那些平平淡淡的日子轰轰烈烈地打发一阵。少年的刘振球,不但爱隔岸观看,也会扎一条草龙到家家去舞动,碰到开通的人家,便也可以换得一些糖果和零钱,那些回报,是否类同于球哥现在用乐思换来的稿费呢?
不管怎样,就是在这样的民俗乡情中,作为作曲家的刘振球成长了起来。
于是靠水吃水。
上游不远处有个叫猴子石的地方,四季都泊着木排,放排的把式一靠岸便进城呷酒快活去了,球哥们就精光着身体去排上剥树皮,一捆一捆剥回家后,遇上天好日头大,便当街去晾透,这便是作曲家最早要应对的人间的烟火了。
另一种吃水的办法,就是担水去卖。担的是井水,是后来随着毛泽东诗词而获得了赫赫声名的白沙井水。天未亮,便去排队挑水,一担卖得一分钱,一早上卖得十几担,赚得一二角钱。那钱是银毫子,闪闪亮,虽然不是音符,却也碰撞得动听。
哦,那江。那井。那童年。
球哥后来学过拉二胡,拉瞎子阿炳的《二泉映月》。他说,学二胡,他启蒙得比很多人晚,但在中学生全长沙市汇演中获过一等奖。而且是凭着一把掉了龙头的二胡考进了中央音乐学院。这与他那日日挑着映月的井水沿街叫卖有没有什么关联呢?
关于学二胡,他说他记得二个人。
一个是一位少女。
少女住在他家附近,是一家面铺老板的千金,约莫比球哥长二岁。少女长得什么样,球哥现在说不清了,他说那就是他当年能够感知的美的化身。少女家境稍好,无需去晾树皮以及挑井水,少女热衷于站在窗外唱些美丽的歌。南方的少女,唱得多的却是北方民歌《崖畔上开花》和《三十里铺》。而球哥,那时候更喜欢站在电线杆子听高音喇叭里的花鼓戏《刘海砍樵》,故而那少女的北方风情是深深吸引着少年刘振球的。他每每挑水至其窗下就不肯快走,久而久之,胆子壮大起来,就抱着一把二胡去窗外伴奏,刘振球本来悟性好,在少年的冲动下,悟性就更了不得,少女唱上句,他晓得伴下句,这样一唱一和之间,球哥就发狠要把二胡拉得更好了。
于是,这时候在刘振球的音乐世界中,就顺理成章地出现了另一个人——周丽文,这是一个待人极好的女音乐教师。在周老师那里,刘振球在已经感受到了音乐可以传情表意的基础上,还懂得了音乐是一门了不起的大学问。音乐不仅有瞎子阿炳,刘海砍樵,还有贝多芬、老柴等等。那时候,球哥终于调整了他人生的主攻方向,高考时,他放弃了本来要报自己学业中的优势理工科的意向,而是带着周老师送给他的那把二胡,闯进了中央音乐学院的考场。
这把二胡,不但让球哥登上了中国音乐的最高学府,还为他拉来的一位人生伴侣,而这已经不是那位会唱北方民歌的少女了,但她同样会唱歌,而且舞跳得好。
杨静是教师,曾获得全国优秀辅导员称号,相片被登在刊物封面上,胸前飘动着红领巾,极和善可亲的样子。我常去刘振球家里看足球电视转播以及聊创作上的事,我和球哥是两杆烟枪,杨老师耐烦得很,我们要掏烟时,她就总是笑眯眯地递过糖果来,说实在的,球哥能有今天的成就,杨老师真的是有功的,至少在耐得住寂寞,守得住黑白倒置的日子这方面,就难为一般女性所比拟。球哥写过一首歌颂老师的歌《山乡小渡船》,我觉得那旋律中就有球哥的一份真情在.
这首歌,唱红了当时的小歌星张也。
一把二胡为球哥拉来了不少珍贵的人生片断,但球哥并没有把二胡拉到底。
因为当时中国极缺民族音乐作曲人才,球哥因其良好的音乐悟性,在进入中央音乐学院后又参加了一次特别的考试,通过这次考试,他转入了作曲系。他的老师就是赵行道大教授。
球哥改行后,一路更加发狠,在60年中国那段特别的“苦日子”里,他饿成了肺结核。但是,他的功课却营养充分,门门窜上了90多!64年,在周总理的亲自过问下,成立了专门培养民族音乐人才的中国音乐学院,球哥便成了这所名校的首批学生。这个与中央音乐学院只一字之别的大学,在专业培养人才定位方面更见投入,其教学风格更重实践与体验,这个时期,球哥有机会长期生活在音乐的泥土中,他去了陕西、内蒙古等民间音乐富矿区。球哥首次公开发表的歌曲叫什么《萨拉愣开花向阳红》。不知道唱的是一些什么意思。但听说在草原上来传唱过好一阵子。
在那里,也不知球哥有没有回想起儿时那个面铺老板的千金来。
眼见大学生活就要游牧一般过去的时侯,文化大革命来了,校园改成了动物园,专关“牛鬼蛇神”,于是把球哥也赶到了煤矿,在地层深处用镐头写黑色幽默曲。
球哥后来终于被分配回湖南时,不知领导是考虑到他是北京来的,还是领导认为京剧也当是民族音乐,他被分去了省京剧团,所以,我就与球哥成了忘年的同事。我其实最初也是考的歌舞团,但军代表觉得我条件不错,京剧当时是样板戏老大,所以我也被作为重点培养对象,分去了京剧团。
但是,球哥在京剧团比我干得好,他作曲并指挥的大小剧目有十多出,他用交响的手法,故事片的音乐感觉,再加上京腔京韵、锣鼓喧天演到了北京、拍成了电视,球哥是令人佩服的。(据说现在球哥还写川剧和巴陵戏)。而我后来在京剧团混成了做布景的“木工”。
现在,我与球哥算是殊途同归,又都来到了歌舞团在一个创编室吃笔墨饭。球哥说,在京剧团敲锣打鼓的经历其实是非常重要的,一是懂“戏”了,二是懂“味”了。戏是从艺术结构意义上说的,味是指旋律的韵味。对此,我深有同感,我与球哥合作起来,也深感默契,我们的歌有一年拿过几个全国和省内大奖,都有京味。球哥能成为中国歌剧的代表人物,京剧团对他是重要的。
球哥是一位多产作家,更是一位在剧种、曲种方面多种经营的作家。球哥是一路顺风地发达起来了。然而,天有不测,在家庭方面,他却深受打击于1984年。
那一年,他的会唱学堂歌的母亲去世了;
那一年,他的会给我们冶炼金属般穷日子的父亲眼睛里突然失去了蓝天白云、绿水青山;
那一年,哺育了他整个童年的湘江,却吞没了他十七岁的长子的生命!
残阳如血,江风似泣。
湘江北去,依然是青山、红枫、白帆。但那北去的湘江,将如何向正在北京为中国武警文工团乐思飞扬的球哥交待呢!噩耗传来,部队首长钢铁般的汉子也无法举起那纸电报。我们的音乐家,第一次面对着一个无声的世界。
球哥回家了,他捧到的是一只散发着年轻生命微热的骨灰盒。
那一年,球哥不到五十,他一夜白发如雪。
还是那一年,为了苦难的逃避,他携着妻儿回到了北京,回到了五线谱稿纸的面前。然而,祸事结伴而随,他的小儿子,在与战士们一起擦洗枪枝时,又不幸被枪栓咬去了一截无名指。
球哥呀球哥,你应当倒下了吧?你还有什么道理再属于那优美的旋律呢!
但是,你对我说,不能倒下,你说你已经失去了太多的亲人,你不能失去另一个亲人——音乐!
这就是音乐的力量。
这就是总是叫人佩服和景仰的球哥。
翻开球哥的创作成果表,我看到,在1984年栏下,他重重填写着:歌剧《蜻蜓》、上下集电视剧《乡里妹子》、电视专题片《潇湘劲旅》、话剧《竹影清风》、歌剧《带血的百鸟图》、上下集电视剧《小天府的故事》等等。
球哥与水结缘,水的精神与情怀被球哥身体力行地完美演绎着,水带给他太深的痛苦,同时又为他升起了一面不落的乐思的风帆,我们有理由相信,这帆,将永久升起于中国的歌坛剧海之上。
原载1988年《歌剧艺术》4、5期合刊
相关链接:
刘振球创作作品目录:
歌剧《中原女烈》1979年 湘潭市歌剧团
音乐剧《现在的年轻人》(湘潭版)1981年湘潭市歌剧团
音乐剧《现在的年轻人》(北京版)1982年中央歌剧院
歌剧《高山下的花环》1983年 长沙市歌剧团
歌剧《斑竹泪》1983年湖南省歌舞剧团
音乐剧《蜻蜓》1984年 湘潭市歌剧团
苗歌剧《带血的百鸟图》1984年湘西自治州歌舞团(合作)
歌剧《公寓·13》1985年 郴州市歌剧团(合作)
歌剧《深宫欲海》(湘潭版)1986年湘潭市歌剧团
歌剧《深宫欲海》(上海版)1987年上海歌剧院
音乐剧《董事长的故事》1986年中央歌剧院
歌剧《从前有座山》1989年 株洲市歌剧团
歌剧《鸣凤之死》1991年 惠州市歌剧团
歌剧《巴黎的火炬》1992年 上海歌剧院
交响乐舞《长岛人歌》1993年 湖南省歌舞剧院
木偶剧《火云鸟》1993年 湖南省皮影木偶剧院
歌剧《安重根》(哈尔滨版)1993年哈尔滨歌剧院
歌剧《安重根》(汉城版)1994年 韩国汉城
音乐剧《秧歌浪漫曲》1995年 吉林市歌舞团
歌剧《巫山神女》1996年 重庆歌剧院
木偶剧《绿色日记》1996年湖南省皮影木偶剧院
音乐剧《四毛英雄传》1997年 珠海音乐剧团
黄梅音乐剧《秋千架》1999年安徽省黄梅戏剧团
歌剧《沥沥太阳雨》2000年株洲市歌剧团(合作)
音乐剧《雁鸣湖》2001年上海儿童艺术剧院(合作)
舞剧《古汉伊人》2002年湖南省歌舞剧院(合作)
电影:《毛泽东在1925》、《刘少奇的44天》、《血鼓》(合作)、《野鸭洲》(合作)。
电视剧:《失望人的希望》、《瓜儿甜蜜蜜》、《乡里妹子》、《屈原》等。
戏曲(参与):花鼓戏《筒车谣》、湘剧《李白戏权贵》、采茶戏《榨油坊风情》。
话剧:《水下村庄》、《望断云天》、《竹影清风》等十几部
歌曲:《莫说山歌不是歌》、《山乡小渡船》、《新世纪的太阳》等几百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