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蔻丹

(2006-10-22 03:11:18)
分类: 绒布小说
      蔻丹是什么?
   小芊从来就没听说过这个词。作为一个17岁的少女,小芊喜欢在隐晦的天气里阅读一些古老的小说。其实那些小说都是外婆送给姐姐小凤的。那个老妇人是个性格古怪的人,在死前的若干年里,她一直穿着浅绿或者淡粉色的旗袍,同时她也喜欢在一张老脸上涂抹胭脂。  
    在小芊看来,她就是一个不合潮流的老妖精。但是,这个老妖精偏偏喜欢姐姐小凤,她不但把自己的首饰都送给了小凤,连那几本破书都一并送了。这一点让小芊相当嫉妒,她忿忿的想,小凤嘛,她也是个妖精,小妖精。
   她趁小凤不注意的时候,把她的一本书偷了出来。在那本发黄的书上,她看到这样的一句话:“赵二小姐在百不聊赖的玩弄着一小盒蔻丹,玩弄。”后来她把那本书偷偷的还了回去。她在某一页里面狠狠的吐了一口唾沫,然后塞到小凤的枕头下。某一天,她突然想了蔻丹。她禁不住问,小凤,你说,什么叫蔻丹?
   当时小凤正在对着镜子描眉毛,她的手抖了一下。她转过头来,说,蔻丹?你怎么知道蔻丹的?
   小芊有些后悔,但是她还是装做满不在乎的样子,说,我为什么不知道蔻丹?这有什么了不起?
   小凤扔下了画笔,她走到小芊面前,愤怒的说,你又偷看了我的书,是不是?你真可耻,你喜欢偷东西。你还往我的书里吐唾沫!
   小凤的一条眉毛画斜了,看起来她有些凶狠。小芊有些心虚,她转身走出小凤的房间,她最后说,你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几本破书吗?你才无耻,你才恶心!
   几天以后,小凤发现自己的画笔断成两截。她知道这一定是小芊干的,但是她显得无可奈何。作为一个成熟的温和的大家闺秀,她实在不知道怎么对付这样的一个小泼妇。她能做的,只能是在心里长久而坚强的憎恨着这个人。
  
   钱少爷是小芊的好朋友。小芊心里很清楚,钱少爷之所以接近自己,实际上是想接近小凤而已。他没完没了的打听着小凤的每一条消息,甚至包括生活中的细节。有时候,钱少爷要通过小芊给小凤送一些小礼物。每当小芊接过钱少爷的礼物的时候,她感觉自己的心正在着火。不过,她不敢扣除这些小礼物,因为她怕有一天会露馅。
   你为什么不送她一点别的东西呢?小芊漫不经心的说,比如说,一小盒蔻丹。
   钱少爷笑了,他的牙齿很白。他说,你忘记了吗?我送过她两盒指甲油啊。你的记性真不好,你没有她那样的细心。
   小芊支吾了一声。她说,是啊,我是个粗心婆,我没有人家那样有女人味。所以,别人连指甲油都舍不得送我。
   几天以后,小芊就得到了一盒指甲油,盒子是镀着金边的,和钱少爷送给小凤的一模一样。是的,钱少爷永远是那种心细如丝的人。小芊突然抱住钱少爷,狠狠的亲了他一下。小芊说,你真好。
   钱少爷扭捏的笑了一下。在松开钱少爷的那一瞬间,小芊感觉自己清醒万分。她知道,这仅仅是一种施舍,作为本城最优秀的女孩小凤的妹妹,她所能得到的永远只有这些。是的,她的全部价值加在一起,只值这么一小盒指甲油。而那个清秀的钱少爷所给予小凤的,却是永无止境的爱情。
  
   钱少爷对于小凤的追逐,已经是本城公开的秘密了。在这个阴雨绵绵的秋季,钱少爷再次委托了媒人上门提亲。然而小凤再次不置可否。小芊恶毒的想,你这个小妖精,就让你继续玩这个追逐的游戏吧,总有一天你会变成一堆没有人要的垃圾!
   在想这些心事的时候,小芊通常是以仇恨的目光盯着小凤的背影。小凤突然转了身,这一刻小芊还没来得及收回表情。她知道自己的表情很阴暗。
   你希望我答应他吗?小凤问。
   这是你的事情,小芊心不在焉的说,我才没有闲心去理睬这些破事呢。
   小凤突然笑了。她说,你很喜欢钱少爷,是吗?
   小芊心里咯噔了一下。她说,我喜欢他?即使我嫁不出去,我也不会找这么糟糕的人。
   小凤的表情突然变得很古怪。她缓缓的说,我当然知道你喜欢他。你知道我为什么不答应他吗?是因为我要折磨你,我要你不断的煎熬中过着日子。
   小芊脸色苍白,她说,你为什么这么做?
   小凤咯咯的大笑起来,为什么?你要问问你自己!你为什么一直憎恨我?你为什么一直要我作对?你甚至连外婆都不放过——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很多年以前,你就画了一个小人,你在上面打了一个叉!你想咒死外婆!
   小芊镇静下来,她不屑的说,我懒得和你罗嗦。
   小凤突然从头上拔下一支银簪。小芊愣了一下,没错,那正是外婆以前用过的簪子。如今,这簪子正在小凤的纤细的手指中放射着逼人的寒光。
   小凤哆嗦着声音说,有时候我真恨不得一下子扎死你!但是,你放心,我不会这么做的。我要慢慢的折腾你,你是个喜欢嫉妒的坏蛋,我也懒得和你罗嗦!
  
   小芊终于知道小凤的厉害了,有这么一瞬间她产生了内疚的想法,她感觉过去自己是不是太过分了?然而,这毕竟只是一瞬间而已。此后,她的心坚硬如铁,她对自己说,我得找那个小王八蛋谈谈了。
   某个傍晚,钱少爷如约来到城北的大树下。他看见那个名叫小芊的女孩居然面貌一新,她也穿着和小凤一样的紧身旗袍,她也抹了胭脂,她甚至还涂了指甲油。然而,作为一个意乱情迷的年轻男子,他根本没看出小芊的用意。
   她怎么样?她还是不答应吗?钱少爷焦急的问。
   小芊脸色一沉。她转过了身,说,难道,在你的眼睛里,我居然比不上她的一根头发?你都不愿意正眼看我一眼?
   钱少爷呆了半晌,他勉强的笑起来,说,哦,今天你很漂亮啊,你都快赶上你姐姐了。
   小芊突然转过了身,钱少爷看见她的眼睛里充满了泪水。
   不许你提她,小芊怒不可遏的说,我不许你在我面前提起她!
   钱少爷困惑的退了几步,他讪讪的说,你怎么了?你今天好奇怪啊。
   小芊说,我不奇怪,你才奇怪。我问你,你难道就不能喜欢我吗?
   钱少爷把手搭在小芊的肩膀上,说,我喜欢你啊,我把你当亲妹妹看待呢,你不高兴吗?
   小芊猛然甩开他的手,她说,去你妈的亲妹妹!
   这句粗鲁的话叫钱少爷呆若木鸡。他傻傻的看着小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小芊也在看着他,过了很久,小芊突然笑了,她搂住钱少爷的脖子说,不要怕啊,乖乖的,我在逗你玩呢,我是在替姐姐考验你呢。
   她把自己的头埋在钱少爷的胸口里。她哽咽着说,是的,我很高兴,我是你妹妹,你是我哥哥。你们应该成亲了吧?求求你们了……
  
   这些日子以来,小凤的显得心情很好。她把外婆留给她的首饰都拿出来戴了一番,还买了两块绸子布准备做衣服。某一天,小芊还听到她居然很大声的哼起歌来。相比之下,小芊郁郁寡欢。在她把头埋入钱少爷的胸口的那一时刻,她清晰的捕捉到年轻男子身上那动人心魄的体温。她知道自己已经无力挽回什么了,是的,她已经不可遏制的爱上了一个人。最近,她日见消瘦,她的脸色也变得蜡黄。
   在一个沉闷的夜晚,小芊看见小凤正在精心的往自己的指甲上涂抹指甲油,也就是那本书里说的蔻丹。小芊心酸的发现,小凤的手指很美,非常美,而那指甲象春天的花朵一样鲜红欲滴。小芊也涂过,但是她总是涂不均匀。
   小芊心情复杂的站在小凤的背后,她情不自禁的掏出了自己的那盒指甲油。小凤从镜子里看见了她。小凤吃惊的说,你为什么鬼鬼祟祟的?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小芊哼了一声,说,你没眼睛吗?我拿的当然是蔻丹,蔻丹!
   小凤愤怒的说,你又偷了我的东西,是不是?你一直这么卑鄙,这么无耻,你把我的指甲油还给我!
   小芊微微一笑,说,你怎么这么自信?这不是你的,这是钱少爷送给我。怎么,难道他只能送给你一个人吗?
   小凤看着对方的眼睛,突然也笑了起来,对不起,妹妹,我错怪你了。没错,这是他送给你的,假如他不贿赂你,又怎么能够接近我呢?
   小芊心烦意乱的说,你怎么想都行,反正,他也送给我这么一盒。
   小凤搂过小芊的肩膀,轻声说,你一定要这东西保管好啊,因为,我相信这一定是最后一盒了。我已经决定要嫁给他了。对了,这东西可不能吃啊,你再生气也不能吃,吃下去会丧命的。
   小芊愤然拨开小凤的手,她声嘶力竭的说,你别碰我!不管怎么样,我已经决定永远不和你吵架了,你也休想再气我!
   小芊咬着牙夺门而出,这时候,她听见小凤轻飘飘的说,我怎么舍得气你呢?我巴结你还来不及呢。成亲那天,我准备叫你当我的伴娘呢。
  
   小芊一口气跑出了家门。后来,她有些后悔,虽然这是个有月亮的夜晚,但是一个年轻女孩四处游荡总是有些风险的。她又飞快的往家里走,她想,我怕什么?我和男人一样喜欢骑马、喜欢喝酒,我还怕什么?我连小凤都不怕。
   在来到大门口的时候,她突然被绊了一下。她尖叫了一声,飞快的跳到后面。那是一条腿,借助着月光,小芊发现那居然是一个乞丐,一个四五十岁的乞丐。
   你给我滚蛋!小芊气势汹汹的说,好狗不挡道!谁叫你躺我家门口了?你再不走,我可要叫人打你了!
   那个乞丐畏缩着爬起来,说,大小姐,你别叫人啊,我这就走……能不能赏我两个小钱啊?可怜可怜我这个老头吧。
   小芊捂着鼻子踢了他一脚,说,你老什么老?还想要钱?
   她突然不捂鼻子了,她一把扯住乞丐,小声的说,你喜欢钱吗?假如我给你很多钱,你愿意不愿意帮我做一件事情?
   那个乞丐呲着一口黄牙说,当然啊,你给我钱,我给你做牛做马都成!
   小芊一把掏出身上的铜钱,然后手忙脚乱的摘下自己的簪子、手镯和耳环。她以一种亢奋的语气说,我全都给你,我一点都不剩的给你!
   她攥着那一把东西,在乞丐的眼前晃来晃去。她厉声说,你一定要把这事情做漂亮,做了以后远远的离开,一辈子别叫我看到你!
  
   那天晚上小芊很晚才回家。她勇气十足的跑到城的另一端,然后费力的找了一个混沌摊子。在吃混沌的时候,她还心情愉快的和卖混沌的老头攀谈起来。没有人知道那一夜发生了什么,事后人们只知道,本城最美丽最优秀的女孩自杀了。那个名叫小凤的女孩死在自己的床上,她吞食了一整盒的指甲油,把自己毒死了。其实,小芊知道这一切。她很清楚,那一夜,她在兴高采烈的吃混沌的时刻,就是小凤被那个乞丐强奸的时刻。现在那个乞丐应该跑掉了。世界上的乞丐那么多,谁又能管得了什么呢?
   小凤出殡的前一天,她母亲要求小芊一起给死者换身衣服。小芊突然捂住了眼睛,她尖叫着说,我不干!我怕死人!她的嘴里都是指甲油!她好象要吃我!
   时间过得飞快,人们都飞快了忘记了那个美丽的小凤。世界上每天都有不幸的事情在发生,况且那又是一个秋天。秋天是死人的季节。一年以后,钱少爷向小芊求婚了。小芊毫不犹豫在答应了。在成亲前的一个晚上,小芊精心的给自己梳妆打扮。
   站在镜子前,小芊看见了自己。她又长大了一岁,她穿着美丽的新娘的衣裳,她知道如今自己已经和姐姐当初一样美丽了。不过当她突然这样站在镜子前的时候,她还是把自己吓了一跳。她还以为在镜子里看到了小凤的冤魂。
   后来她笑了。她掏出了那盒精致的指甲油,小凤说的没错,自己是应该好好保管这盒蔻丹的。最后的胜利是应该属于自己的,这盒东西,也终于派上了用场。小芊满意的打量着镜子中的自己——和小凤一样白皙的皮肤,和小凤一样明亮的大眼睛,和小凤一样长长的睫毛。所有的一切,都和那个小凤一样了。
   然后,那个幸福的新娘小芊愣住了,她发现发生了一些细微的变化。她看见镜子中的自己脸色变得惨白,而嘴里正缓缓的流淌出粘稠的液体,是的,正是那种鲜艳欲滴的红色指甲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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