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雄兵看到鸦军本已丧了胆,杜丁二人此刻也顾不得别的,只恨自己胯下的马长不出另外四条腿来。可惜,毕竟晋军骑兵天下闻名,这鸦军又是其中精锐,天雄兵大多是步兵,哪里跑得脱?顷刻之间便被追赶而上的鸦军杀得尸横遍野。石公立一路策马,眼里根本不顾天雄士兵,只盯着远远跑在前面的两个绿影,猜想多半是杜丁二人。
杜廷隐和丁延徽本是宦官,骑马虽然也会,可是毕竟并不擅长,当初为了骑起来平稳,两人还特意叫人给找了两匹跑的比较慢但是十分驯服的马,现在眼看着自己身后黑压压的骑兵追杀过来越追越近,两人越来越急。丁延徽拼了命的用马鞭抽打起来,那马负了痛,终于迈开大步加速奔跑,可是这一跑快又颠簸得厉害,丁延徽的骑术此刻再也不能驾驭这马了,跑了不过半里地,竟然把丁延徽从马上颠了下来。可是,尽管从马上颠下来,丁延徽的一只脚却还挂在马蹬上脱不出来。如果是在平时,不要说这样的事情不会发生,即便真的发生了,也会有士兵立刻拉住十分驯服的马。丁延徽也是命有此报,这马想必也是感受到了身后敌人马队的威慑,加上被丁延徽打的发了野性,竟没有一点停下来的意思,再说他身边的士兵们不要说追不上,就算追得上现在还有谁会不要命了停下来救他?在地上拖了不远,丁延徽早已无声无息。
杜廷隐眼看着丁延徽加速跑到自己前面,本来越发着急,想不到竟眼看着丁延徽落马又被挂住拖在地上,眼见已经是满头满脸的鲜血,四肢折断,一命呜呼了。杜廷隐吓得面色惨白,转头想看看身后的追兵到了哪里,刚一回头,只见一道黑影,迅如闪电,直奔面门而来,杜廷隐下意识的一低头,那黑影将将擦着发梢飞过,却把杜廷隐的纱帽打落了下来,随着一声惨叫,杜廷隐身前跑在最前面的一个副队被一只流星锤砸中后心,翻落马下。
这正是已经赶上来的石公立掷出的锤,石公立远远的便看见前面那身穿绿色官袍的身影,知道必定是杜丁二人不会错了,此刻又想起在深州城下,看着那些弟兄们被残杀从城楼上扔下来的场景,眼睛都红了。眼看流星锤没有砸中前面的人,石公立咬紧牙关,夹紧马肚,直奔着前面一人一马而去。眼看来到近前,石公立仔细一看背影,早认出来是杜廷隐,这杜廷隐现在也顾不得什么别的了,心里早忘了丁延徽坠马的样子,也一个劲地驾着马想要跑快一点,一边跑一边还回头看看,敌人的将领越追越近,眼看就要到了身后,杜廷隐正在恐惧,忽然觉得自己轻飘飘的离了马背,再侧头一看,叫苦不迭。原来石公立已经赶上杜廷隐身边并驾齐驱,把手里的铁枪挂住却腾出手来,轻轻一提,早抓住了杜廷隐。石公立用另一只手拉住马匹,随手把杜廷隐丢在地上。
杜廷隐抱头而卧,只听着耳边马蹄声风卷残云一般过去,带起的尘土呛得人不能呼吸。等到再睁开眼,杜廷隐惊恐的看见自己被数把宝剑指着咽喉,面前一个几乎目呲迸裂的将军威武而立,不是石公立又是哪个!
“石将军饶命!”杜廷隐如今只能颤抖着发出这求饶的声音。
“杜廷隐!你还记得深州城下那尸山么?”
“这都是皇上,不是,是朱晃的命令阿!我只是个阉人,身不由己,身不由己!石将军饶命!”杜廷隐磕头如捣蒜。
“饶命?你可曾饶过深冀两州数千毫无防备的守军的命?”石公立怒吼:“我不把你碎尸万段又怎么对得起那些死去的弟兄?”
远处的一个小山丘上,一辆马车正躲在一片树林里,孙鹤面无表情的看着远处已经重新平静的战场。战胜的鸦军此刻已经把天雄残兵集中起来,几百人跪成一堆。黑甲的李嗣源现在也追了上来,和石公立低声交谈了几句又转身奔向深州城。石公立大声喊了句什么,鸦军士兵们两人夹着一个连踢带打把战俘们逐渐驱散开来排成十几行,石公立高高举起铁枪,一阵眩目的反光射入孙鹤的眼中,映衬着黑色的袍甲,那些刀光愈发显得洁白若雪。
孙鹤闭上眼睛,转身叹道:“走吧,走吧!”随即登上马车,径直向东而去。
马车背后,石公立忽的把手中铁枪一落,数百把寒光四射的宝剑迎着日光高高举起又狠狠落下。
血色染红大地。
鸦军排着整齐的队伍进入深州城,城里的百姓们却还是躲在家里不敢出门。石公立押着杜廷隐走在最前面,终于有两个胆大的百姓走出来看到了石公立,奔跑着高声欢呼起来:“是石将军!石公立将军回来了!”
渐渐的,人们半信半疑的打开门窗,终于认清的确是押着梁国供奉官杜廷隐的石公立将军。大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泪水却远比欢乐更多。死气沉沉的深州城终于重新有了一丝活气。
正午时分,深州城内原本的闹市中,杜廷隐被押在当街准备凌迟。大大小小的石块如雨一般,砸得杜廷隐满头满脸鲜血。杜廷隐状若疯狂的呼喊着:“不可能!我是天命所归!宝光出,天子符,木出土,丙后辅,深冀福,长城主!”
李嗣源和石公立都在监刑,李嗣源皱了皱眉头:“这个阉狗疯了吧?”石公立不说话,只冷冷看着杜廷隐最后的表演。
正在一旁的符习此刻已经包扎好了脚伤,听到李嗣源的问话微微一笑答道:“李将军,这不是疯话。”
李嗣源奇怪的看着符习,石公立也皱起了眉头:“符习!不得胡言乱语!”
符习想了想,一瘸一拐走向杜廷隐,石公立站起身来刚要喝问,李嗣源却举起手来:“石将军,少安毋躁。”
杜廷隐已经状若疯狂,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符习。符习缓缓来到杜廷隐的身前,缓缓从杜廷隐的胸前怀中掏出那个暗红布的小包袱。
“还给我!”杜廷隐看到自己的图谶被拿出来,又惊又急。
“阉贼!你以为这真的是让你的天下的图谶么?”符习冷冷笑着:“我实话告诉你,这是我昨天晚上亲手埋在大树下的,可惜,这不是送你的登上天子位的预言,而是送你归西的预言!”
“什么?”杜廷隐几乎挣断了绳索,两个士兵急忙把他按住,一缕鲜血从杜廷隐口角流下。
“残民则亡!”符习狠狠道:“你今天总算明白这个道理了吧?”说罢转身离开,把小包袱交给石公立:“石将军,你还记得我去冯庄请救兵么?”
石公立诧异:“这是?”
“这是冯道先生的计谋,想不到这两个阉贼真的再没敢杀害百姓便出逃了。”
“冯道?”李嗣源跟着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疑惑的看着符习。
“午时已到!”一声喊声传到每个人耳中。本来这杀人多在午时三刻,传说此时鬼门关开,死者尚可投胎,可是如今人们恨这杜廷隐太过,李嗣源也就随了大家的意思提前行刑,选在正午时分,让他死后也变为孤魂野鬼。
李嗣源看看石公立,点点头。石公立站起身来,深施一礼,走到杜廷隐身前,早有兵士递过一把牛耳尖刀。石公立再不犹豫,一刀便剐在杜廷隐胸口,宦官凄厉的惨叫响彻云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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