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廷隐开门见山:“孙先生是沧州燕王世子的幕宾,这么一大早到深州来不知有什么事?莫非燕王有什么紧急之事么?”
孙鹤昨天一路上早已经想好了说辞,笑了笑答道:“不错,这事确实挺急。”
“哦?”杜廷因故作深沉,拿起茶来抿了一口。
孙鹤站起身来大声问道:“我们小王爷听说两位大人在深州城内外四处挖坑,心下疑惑,所以派我来问问两位大人究竟要做什么?”
“为了这事?”杜廷隐狡诈地一笑,“孙先生,真人面前不说假话。我和丁大人为什么来深冀,这你应该比我们还清楚吧?要不是燕王放出话来要南下攻打赵王,吓得赵王向皇上求救,我们哥俩只怕还在郓州歇着呢。那些工事你进城想必也看到了,听说你过去也是刘守文将军手下,这刘将军最擅长的可就是挖地道攻城,我们早就如雷贯耳了,现在虽然刘将军不在了,这防备一下总还是要的,你说是不是?”
孙鹤知道杜廷隐这是托词,因为还不知道自己的来意,不肯跟自己说实话。
“是吗?”孙鹤大笑起来。
丁延徽板着脸问:“你笑什么?”
“杜大人,你这还叫不说假话么?”孙鹤站起身来,“燕王有没有派兵南下你我都清楚,刚才我进城也看见了那些坑。你们二位虽不是武将,也是久经沙场的老手了,应该比我这个老书生懂得多,那些坑是防御工事?我看更象是活埋人的吧?”
杜廷隐心里一震,想不到这要坑杀百姓的事情居然连沧州都知道了。
孙鹤语气严厉起来:“两位大人!这深州城是燕王的祖地,你们知道么?城里的百姓恐怕有不少都跟燕王沾着亲带着故呢,你们如今真的要坑了这一城百姓,就不怕燕王找你们的麻烦?”
“燕王祖上是深州人?”杜丁二人都有些犹疑,半信半疑的看着孙鹤。
“这个自然!”孙鹤断然道,“我是燕王的幕宾,还能编造这种谎话么?杜大人、丁大人,你们也不用瞒我,这坑杀两州上万百姓的事不是你们做得了主的,只怕你们这前方的大军此刻已经败了,这是王景仁将军下的命令吧?”
杜廷隐心中暗暗佩服孙鹤洞察纤毫,口里却不肯松劲:“孙先生这是什么话。我大梁兵马远胜晋赵,不要说王镕、王处直这两个废物,就算是李存勖的铁甲遇到我大梁的铁骑也不堪一击…”
话还没说完,孙鹤便打断了杜廷隐:“行了行了,杜大人,你这些话说给自己听也就罢了。何必拿来蒙我?我话也跟你们说白了,这两州百姓你们不能杀,否则就是跟燕王作对!这两州迟早是燕王的地盘,你们以为燕王会要两座死城么?”
丁延徽冷笑一声:“笑话!孙鹤,你少拿燕王吓唬我们,我们来就是防燕王的,更何况如今燕王远在幽州,你今天说的这些话根本就不可能是燕王的意思。”
“吓唬你?”孙鹤转身慢慢走近丁延徽,双眼紧紧盯住丁延徽,丁延徽被他看的心里直发毛。
“你说的不错,我今天本来就不是受了燕王的命令而是受了小王爷的差遣来的。燕王对深冀二州之望难道会比小王爷少么?既然丁大人这么说,我也没什么话好说,两位大人尽管放手去杀,我倒想看看现在这个时候你们还敢把燕王祖地杀成死城,回去怎么跟皇上交待。如今皇上已经和这么多家诸侯开了战,想必也不在乎多跟我们幽燕玩两手。”
杜廷隐听着这话头不对,赶紧打圆场:“孙先生,何必动火呢!谁也没说要杀人哪。”杜廷隐知道孙鹤说的是实话,自己虽然没有准确的消息,可是猜也能猜到现在前方战局凶多吉少,自己要是真的替皇上得罪了燕王,那这祸可就闯得没边了,更何况燕王刘守光是出了名了凶残暴戾,要是得罪了他,从来没有好果子吃。就算现在双方不开战,只要刘守光一封信到了开封,为了大局皇上多半还是会毫不犹豫的把自己给牺牲掉。
“孙先生,”杜廷隐摆出一副委屈的模样,“你既然看出来了,我也不瞒你了,这的确是王景仁将军的命令。如今我们也不想杀人,可是如果不按大将军的军令办事,你说我们回去怎么交待?”
这倒是实话,自从昨天晚上看到残民则亡四个字后,杜廷隐心里早就把屠城的打算灭了。可是现在真正头疼的就是怎么向王景仁和皇上交待。其实孙鹤提出这件事倒让杜廷隐心里一动,本来自己就需要一个理由,现在既然燕王的人来说不准杀,这又何尝不是一件好事?跟皇上也有办法交待。
杜廷隐这么快说出这话来孙鹤也有些意外,他意识到这杜廷隐似乎已经放弃了屠城的打算。他本来以为要说服这两个宦官不杀百姓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其实在这乱世之中,屠城的事情并不罕见,更何况这两个人已经做过一次,又怎么会害怕再做第二次?
孙鹤想了想,又大笑起来。杜廷隐皱着眉头:“孙先生,你又笑什么?”
“你们这令是什么时候接的?”孙鹤问道。
“前天午时。”
“杜大人,丁大人,你们是不是有什么地方得罪了王将军?”
丁延徽没好气地问:“孙鹤,你这又是什么意思?挑拨离间?”
“挑拨离间?”孙鹤冷笑,“这王景仁摆明了要杀你们,你们居然还蒙在鼓里不知道!”
杜廷隐吓的目瞪口呆,呆了半晌问道:“孙先生,此话怎讲?”
孙鹤一捋胡子:“杜大人哪,你真是糊涂一时!这王景仁若不是败局已定,能给你下这样的命令么?如果梁军未败,这深冀二州就是大梁在河北的根据地,绝不会轻言放弃!算起来从王景仁派人给你送信到现在差不多已经过去两天了,这梁军打败最少已经有一天时间,王景仁故意不告诉你战局,明显是要借晋军之手杀你们二人,你二人居然还不撤走?我要是没有说错的话,你们这几天派到前线去探问消息的探子一个回来的也没有吧?只怕都已经作了王景仁的刀下之鬼!晋军此刻休整一天都绰绰有余了,半日之内必到冀州,一日之内必到深州!”
杜丁二人只听得满头大汗,沉默了片刻,丁延徽还要说什么,杜廷隐却一撩官袍跪伏于地:“先生救命之恩,杜某日后必当厚报!”丁延徽也赶紧跟着跪下。
孙鹤点点头,喟然一叹:“杜大人,丁大人,说句老实话,去年你们二人屠杀这两州守军的事情我早已经听闻。本来这些话我也不想跟你们说的,你们干的也太过残忍。如今我看你似乎有些悔意,更不忍心看到你们这三千天雄兵尸骨无存,客死异乡,所以才说这些话救你一命,你们也只当一念之仁,放过这两州百姓得的善报,如何?别的也不要多说了,你们还是赶紧走吧。”
孙鹤说完,抱了抱拳,转身便往外走,杜丁二人愣在那里,竟无话可说。孙鹤走到门后,又停下来回身道:“天理昭昭,总是有报应的,两位大人,这两州百姓是生是死就握在你们手上,你们自己的命也握在自己的手上。我要是你们,别说杀人,连口水都不会再喝,只求马上离开这深冀是非之地。”说完这话,孙鹤再不多言,大步离去,只剩下杜丁二人呆在当场。
眼看孙鹤走出门口,杜廷隐站起身来,用衣袖擦擦脑门上的汗,低声道:“老丁,这是天不绝我!这孙鹤和昨天的图谶都是神仙派来救咱们的命的,残民则亡,这话一点不错!老丁,快派人去冀州传令!撤!撤!赶紧他妈的撤!什么都不要了,所有人都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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