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老先生看看冯建国，沉声问道：“可道，你怎么看？”
　　冯建国本来是个外人，此刻听到老先生这么正经的问自己，知道他在真的冯道没醒来之前，把自己当成了可以依靠的人，所以才让自己冒充冯道来见符习，冯建国心里虽然有些感动，却不敢随便回答，思考了一下道：“这件事关系重大，绝对不能仓促决定，请符将军到后院休息一下，我和家父商量一下。”冯建国这句家父喊出来的时候，看着老先生，自己也有些感动。
　　符习听到冯建国这么说，知道这件事已经触动了冯氏父子，心里虽然着急，却也不敢再催促，点了点头，正要说话，院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冯老先生赶紧让仆人带符习到后院回避。冯建国加了一句，让仆人马上请大夫给付习治伤。那敲门声越来越急，符习刚刚走入后院，看门的仆人赶紧把门打开，冯老先生和冯建国、陈逖都站在堂屋前的台阶上看着院门。
　　门刚打开，一个灰头土脸的人跌跌撞撞冲了进来，一直扑到父老先生面前，随即倒在地上。
　　“冯善！”早有几个仆人大声惊呼起来。
　　冯老先生也吃了一惊，亲自走下台阶去扶来人，冯建国抢前一步，把那人扶了起来。
　　今天来的人怎么都是这么凄惨的模样？冯建国看着这个人心情沉了下去。
　　“冯安醒了吗？！”冯老先生大声喊道，“让他快点来见儿子！”
　　冯建国和陈逖听到这话心里立刻明白了，原来这就是冯安在冀州当差的儿子。仆人答应了一声赶紧跑去，冯老先生又加了一句：“叫符习回前堂来。”
　　冯善此刻在冯建国怀中却一个劲的喘息着，眼见是体力透支过度。
　　“冯善，你是怎么逃回来的，冀州不是被梁军占领了吗？”陈逖在一边问道。
　　这时刚刚走出不远的符习也已经回来了，正听到陈逖的问题，也赶紧问道：“你是从冀州来的吗？冀州现在如何？”
　　冯善勉强止住悲伤答道：“老太爷，冯先生，冀州完了，我是刚刚逃出来的！”
　　冯建国此时已经把冯善扶起来：“别着急，到屋里坐下慢慢说。”
　　冯善点点头，随着冯建国走进堂屋，冯建国把他让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下，又顺手拿起自己的茶水递给冯善，冯善看到水，双手接过，一饮而尽。
　　“冀州到底怎么样？”符习急得一头汗。
　　冯善放下茶杯，赶紧说出自己的经历。
　　原来这冀州去年十一月也被梁军占领，城内的赵王守军也遭到屠杀，偏偏那天冯善正在城外办事，刚刚回城就遇上梁军关闭城门，开始屠杀。冯善也是命不该绝，当时正好没有穿军服，一身平民的衣服倒救了他一命，可是尽管如此，还是被关在城里出不去了。冯善在城里躲了几天，想要找机会混出城去，可是在出城的时候，梁军看他年轻力壮，立刻把他抓了起来做了随军的苦工。
　　冯善再也无计可施，只以为自己虽然不会像那些被屠杀的兄弟一样惨死在城楼下，只怕也还是迟早要死在梁军的苦役之中。
　　就在昨天晚上，冯善所在的苦役营突然接到命令，要在城里城外连夜挖大坑，冯善正被分配到城外。此时正是寒冬，冀州城外晚上滴水成冰，不说苦役们，就是看守苦役的士兵们也都冻得手脚僵硬。到了深夜，趁着看守的士兵困倦，冯善居然找了一个机会偷偷逃了出来。本来他也是抱定了必死之心的，想不到他逃了一会，身后竟然没有人追赶。就这样，冯善一路狂奔，却不敢向东去赵王的地盘，而是一直奔着冯庄而来。这一夜加半日，冯善尽管又累又饿，居然跑出了两百多里。
　　冯善说完自己的经历，大家都听得有些发楞。冯老先生道：“既然逃出来了，你先好好休息吧。”
　　这时苏醒过来的冯安刚刚来到前堂，一看到自己的儿子，父子二人劫后重逢，难免又是一番抱头痛哭。
　　忽然，陈逖惊呼一声：“不好！”
　　冯建国问道：“田远，你怎么了？”
　　陈逖厉声问道：“冯善，你说的那坑有多大，是什么样式的？”
　　冯善道：“这个我也只挖了一会就逃了，看起来倒像是些一丈深，一丈扩的深沟。”
　　“深沟？是环城挖的吗？”
　　“那倒不是，只是在一块地方相邻着大约一丈挖的很多平行的沟。”
　　陈逖用手一拍桌子，桌上的茶水都翻倒了：“梁军战败了！”
　　冯建国还是有些不明白，刚刚要问，陈逖却已经看见他的疑惑，先问他道：“可道，你难道不记得长平？”
　　长平？这是哪里？冯建国在脑海里回忆着，忽然，长平之战四个字映入脑海。
　　“你是说，这些坑是...?”冯建国不敢说出那两个字。
　　“坑杀！”陈逖语气沉重，说完坐倒在椅子上。
　　符习大惊：“这么说，屠城马上就要开始了？那深州？”
　　“俺冯善所说的型制，这些坑的用途决非引水或是城防，何况有苦役逃走居然午人追赶，若非即将撤军，实在不合情理。倘若我说的不错，梁军败势只怕已定，深冀二州撤离在即，这是要坑杀城里的百姓了。”陈逖分析道。
　　符习立刻激动起来，大声叫道：“既然如此，冯伯伯、冯先生！这深州千万性命危在旦夕，你们真的不愿救吗？”
　　几个人互相面面相觑，半晌无语。还是冯老先生终于打破了沉默：“可道。”
　　冯建国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是在叫自己，急忙走到老先生面前。
　　“可道，如今我也老了，这些事情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你来拿主意吧，这个内应我们去不去做，全听你一句话。”
　　冯建国听到老先生忽然把这么重要的一个选择交给自己来做，吓了一跳，虽然自己已经拜了老先生做义父，可是毕竟来到这里才几天而已，现在马上就要自己来决定这么大的事情怎么说得出来呢？可是有心想要推脱的时候，一眼又看见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都注视着自己，每道目光里却都带着期待，信任。到了嘴边的话竟然说不出来。
　　冯建国到底是做过政府官员的人，他在天云市的职务是政府办公室副主任，这是很忙碌也很繁琐的工作岗位，什么事情都要碰到，自己必须根据不同的事情提出不同的拟办意见交给各科和市里政府下属的委办局处理。可是那些事情又怎么能和眼前这关系到一城人性命的事情来相比呢。其实该不该去救，这在冯建国心里根本就不是个问题，一个经受了党的教育这么多年的年轻干部，这样的大是大非又有什么可犹豫的？只是现在这环境实在是太复杂，冯建国知道，自己如果随便说一句去，就要让这冯庄里的数十条性命陷入险境！
　　看到冯建国一直在犹豫，冯老先生倒笑了，语带双关的说道：“可道，你是我的儿子，虽然回来的时间不久，但是你的胸襟我知道还是没有变的。刚才我这话问的也是不当，这深州城里千万性命，你又怎么会置之不顾！你也不用犹豫了，既然如此……”说到这里，冯老先生双手向符习抱拳道：“符贤侄，我和可道答应你了，这冯庄内虽然都是些农夫，但是我相信大家都不是冷血之人，深州离这里也不过两百里，说来说去也算是乡亲，我们尽力而为吧！”
符习泪如雨下，此刻竟说不出话来了，只顾跪在地上一个劲地给冯氏父子叩头。

“冯庄绝不能搅和进这件事里去！”陈逖忽然插嘴说道，这句话一出，满屋都愣住了。符习呆了片刻，忽然冲过来，一把抓住陈逖的衣领，怒吼道：“你这腐儒，孔夫子的书都白念了？连这点仁慈之心都没有么？你信不信我一刀杀了你？”

陈逖脸色通红，面容却坚毅无比，冯建国伸手拉开符习，劝解道：“符将军，田远如此说必有道理，且听他说完！”

符习不愿违冯建国的意，咬了咬牙，缓缓松开手来，双眼却依然死死瞪着陈逖，几乎冒出火来。

“陈公子，你有什么话尽管说。”冯老先生道，“你方才的话是何意？”

陈逖回了回神，平定了一下情绪道：“冯老，你忘了前几天那来庄里杀人的元行钦了么？”

冯老先生和冯建国四目相对，一时愣住。

“学生虽然是闽南人士，这河北形势也稍有了解，如今冯家已经得罪了燕王，大祸临头，可道先生私自逃离幽州，以燕王的为人，如今冯家还可以安然无恙，实在已经是天大的幸运！这次梁军占领深冀本来就是借口防御燕王，出兵帮助赵王。虽然这不过是两军的一个借口，但是燕王对赵王地盘的觊觎决不是子虚乌有。虽然两家因此开战，倘或冯庄参与其中，不论是否能救下深州百姓，消息传到燕王耳朵里都不是什么好事。本来如今燕王没有对冯家加以重罪无非是因为需要可道先生的才学，一旦让燕王觉得冯家有意帮助赵王….”

陈逖不再说了，屋里的人也都沉默起来，大家都明白陈逖的话有道理。符习虽然对陈逖极不满，听完这话也说不出来什么了，尤其听说冯道私自逃离幽州，这更是他不曾想到的。

过了半晌，符习带着绝望的语气轻声道：“如此说来…深州完了？”说着话，眼里的泪水又滑了下来。
　　陈逖垂首，又缓缓抬起，问道：“符将军，现在可不是哭的时候。你既然和石公立将军有约定，那么石将军有没有什么安排？”
　　“石将军本来和我约定的是在初七夜里带兵攻城，他要我带内应见机行事，只要听到喊杀声立刻想办法打开深州西门迎接他进城。”
　　初七？冯建国算了一下，是在后天。
　　“来不及了！”陈逖断然道，“只怕过了明天，深冀二州就已经变成死城，就算石将军带兵前来也没有用了。”
　　“什么？”符习瘫坐在地上，两眼发直。
　　“陈公子，那按你说，我们如今对这深州的事是无能为力了？”冯建国问道。
陈逖沉默了，虽然他不愿说出来，但是此刻形势的确让他不得不这么认为。

“不！这件事冯庄一定要管！”冯老先生忽然站了起来，语气坚定的说道。

“什么？”陈逖和符习同时惊叫起来。只不过，符习的脸上带着惊喜，而陈逖则皱紧了眉头。冯建国也是不解，陈逖刚才的话很有道理，从自己这些天对这个时代的了解来看，这么巨大的生命危险决不能轻视。

冯老先生又慢慢坐下，慢慢抿了一口茶，似乎脑海里还在激烈斗争。等到茶水放下，眼神却已经一片清明坚定：“陈公子，本来这件事我还在犹豫，可是听你提到燕王，我看这件事冯庄倒决不能坐视不理了。”

“您的意思是？”冯建国大惑不解，问道。
冯老先生看看冯建国，微微一笑道：“可道，陈公子说得很对，燕王此人心胸狭小，你私逃回来这件事绝不会轻易放过。这些天你不是一直在想如何解决这件事？”
冯建国有些发怔，不过很快明白过来自己现在的身份是假扮冯道，随即点了点头。冯老先生继续道：“这件事一举两得，若是成功，不但可以救下一城百姓还可以帮你免去私逃之罪！”

陈逖摇了摇头，心想老先生莫不是年纪大了糊涂了吧？

“可道，你真的不记得了，燕王祖上何地？”冯老先生忽然问道。

冯建国当然不知道，看看陈逖，两人都有些丈二和尚莫不着头脑，互相对视一眼，忽然间，一个念头闪过，两人同时惊讶的叫出声来：“莫非是深州？”

冯老先生一捋长髯，微笑道：“不错！我和刘氏相识数十年，绝不会记错。刘氏本是深州人氏，我们如今要去救的不是赵王的城池，而是燕王的祖宗基业！本来陈公子没有提到燕王，我没有想起这件事情，倒还有些犹豫，不过既然有这层关系，实在是我们冯家脱罪的最好机会，这件事我们一定要做！燕王如今虽然远在幽燕，刘氏的宗庙族人却还大都在深州，我们冯家若是能救下深州百姓无异帮刘家救下不少人来。何况”，冯老先生压低了声音：“如今燕王的所作所为，只怕时时自己也在担心祖先发怒吧？若是我们能救下深州百姓，对燕王来说也是一个向祖宗邀功的机会，他不会不领情的。”
冯建国、陈逖两人恍然大悟。符习想不到这件事情居然突然又峰回路转了，惊喜异常，擦擦双眼，大声道：“既然如此，时间紧迫，请几位再勿犹豫，赶紧想想怎么去救人吧！”说完看着冯建国。

其实冯建国从来都没有想过不去救人，对他这个从一条人命都关天的现代社会到来的人来说，一城百姓的性命根本没有什么可抉择的，尽管他也明白自己未必能改变什么，却还是思考片刻，问冯老先生：“父亲，我们这庄子里有多少人？”
　　“大约两百人吧，不过除去老弱妇孺，真正年轻的后生也只有三十多个。”
　　陈逖似乎依然对这件事有疑虑，摇摇头：“可道，你不是打算还是带这点人去深州吧？现在去深州，除了给梁军多送几个供屠杀的百姓你又能做什么？”
　　冯建国依然沉默不语，想着什么。陈逖道：“可道！你醒醒！这现在根本就不是你能改变的事了，我知道你有心救这一城百姓，可是你带几十个农夫又能做什么？这是天意，只怕这石公立也不曾想到过梁军会败得这么快。”
　　“所以现在的问题就是时间！”冯建国在屋里踱起步来。和他相处了几日，陈逖知道，这是他在思考问题时的习惯。
　　“这深州冀州千万性命，我如果不知道也就算了，现在既然知道，绝不能置身事外！”冯建国的语气坚定的如同石头。
　　“可是，你又能做什么呢？”
　　冯建国似乎根本就没有听见陈逖的问题，陷入沉思中。符习心里急得像火烧一样，正要开口说话，冯老先生抬手示意他安静。整个屋子里只剩下冯建国来来回回的脚步声。
　　大约一盏茶的时间后，冯建国的脚步停了下来，他的眼睛里有着异样的光辉：“田远，你知道不知道什么是心理战？”
　　陈逖大惑不解：“恕我孤陋，先生说的是…？”
　　冯建国转身在冯老先生耳边悄悄说了两句，老先生点点头，大声吩咐一个仆人：“去可道房里…”说到这里又怕仆人会错了意，跑到真的冯道屋里去，指着冯建国，“去把床上先生的那个小包袱拿过来。”仆人立刻去了，不消片刻拿了一个包袱来，冯建国一把接过。冯老先生随之让所有的仆人退下，冯安也陪着儿子离开，屋里只剩下冯老先生、冯建国、陈逖、符习四人。
　　冯建国微笑一下，从衣服里掏出一件东西：“田远，你还记得这个吗？”冯建国说的话谁也听不懂：“如今只能和这梁国将军玩一场攻心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