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建国打开门,看到一个仆人正焦急的等待在门前,急忙问道:“什么事?”
“二老爷,来客人了,老太爷请您和陈公子马上去呢!”
“客人?叫我去?”冯建国疑惑着。陈逖急忙道:“别犹豫了,老太爷这些天从来没有派人到书房找过你,现在一定有要事,先去再说”。一边走,陈逖一边告诉冯建国:“这深州就是我刚才跟你说的王镕的地盘,听说不久前刘守光放话要进攻定州,大梁皇上便派了军队到深、冀二州驻扎,帮助赵王防御,准备抵挡幽州之兵。”
两人来到前堂,冯老先生正在当中的椅子上坐着,面前一侧却坐了一个样子十分邋遢的人。
两人都吓了一跳,连给老先生问好请安都忘了。冯建国仔细打量这个人,虽然外面套了件棉袍,但是隐隐从袖口还可以看见里面破破烂烂的衣服,一看就知道这外面的棉袍是刚刚套上的。身材看来倒十分魁梧,看见冯建国二人进来,这人也抬起头来,目光虽然炯炯有神,却透着些让人恐惧的味道,脸上一道一寸多长的刀疤明显还是新创,黑色的痂还没有脱去,脸上被尘土和乱糟糟的头发遮住一小半面孔,虽然在大白天,也让看到的人忍不住打个寒颤。
“符贤侄”,老先生站起来给冯建国和陈逖介绍,“这是小儿冯道和他的好友陈逖公子。”
冯建国和陈逖都诧异的看着老先生,冯老先生却使个眼色示意他们和这个人行礼。
那人早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一听冯老先生这么说,急忙抱拳道:“原来您就是可道先生!还有陈公子!我是赵王帐下军校符习,多有打扰,还请两位见谅!”冯建国此刻也带上了当时常见的璞头帽冠,头上的短发被遮挡住,这符习此时心里又乱,倒没有看出什么来。
冯建国和陈逖赶紧回礼,心里却暗暗奇怪怎么会有军校这副打扮的,然后坐下,看着冯老先生,不知道什么事。
冯老先生道:“符将军,你有什么事,现在可以说了。”
符习低头沉思了片刻,忽然从椅子上站起来,一声不响的就跪了下去,向着冯老先生和冯建国深深拜伏。几个人当然很意外,一起站了起来搀扶符习,符习大声道:“请冯伯伯和可道先生先答应我的请求,否则我宁可自刎在此!”
又是自杀?冯建国和冯老先生换了个眼色,两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心说到底发生了什么还没搞清楚,怎么答应你?
冯老先生道:“符贤侄,你父亲和我也算旧交,我能帮你的一定不会拒绝,你先起来说清楚究竟是什么事。”
符习这才站了起来,冯建国让着他坐下,看了看身后的冯安,道:“去给符将军倒杯水来。”
符习似乎还是不知道怎么开口,又想了想,开口问道:“冯伯伯、可道先生,你们是否知道去年年底梁军入驻深、冀两州的事情?”
冯建国,陈逖互相对视一眼,两人刚才正谈到这个话题。陈逖接过话来:“这我倒是听说过,据说刘守…”说到这里,陈逖看了一眼冯建国,立刻想起毕竟冯建国此刻是冯道的身份,而冯道还是刘守光的下属,立刻改口道,“据说燕王有意进攻义武,大梁特意派了杜廷隐、丁延徽率天雄兵前来深冀帮助赵王抵御。”
符习看了看冯道,又看了看陈逖道:“陈公子,你不必掩饰了,可道先生从幽州逃回冯庄的消息早已经传开了,如果不是如此,我又怎么会到庄上来呢。”说到这里话锋又一转:“可道先生,就算你此刻还是燕王的人,我想我今日求你的事情你也不会坐视不理。”
冯老先生道:“看你这副模样,难道燕王真的攻占了义武?可是燕王若是南下,沧州军队一定会出动经过我们这里,我不可能不知道啊?而且你是在赵王手下,义武乃是王处直将军的地方,就算被燕王攻占,只怕也不敢立刻便进攻赵王,你又怎么会成这副样子?”
符习的脸上表情悲愤起来,眼中泪水夺眶而出,屋里的人都知道必定是发生了很可怕的事情,不敢打扰他。符习哽咽着说道:“燕王根本没有南下,真正攻打我们的却正是这大梁的天雄军队!”
“怎么会呢?”陈逖惊诧道,“他们不是来帮助赵王抵御北方燕王的吗?”
“呸!这个朱晃,根本就是狼心狗肺!”符习骂到激动之处,竟然大声叫出了大梁皇帝的名字。
“去年十一月间,杜廷隐和丁延徽带了三千人马来到深州,当时我正在城内石公立将军帐下效力。石将军当时也曾和我们一起商量过,大家都觉得这梁军来的十分古怪,虽说有传言燕王要攻打义武,可是毕竟只是传言而已,何况这两人倒没有去义武王将军处,反而跑来深州。石将军当时便觉得不能开门让他们进来,所以特意派我去见赵王请示。”
说到这里,符习咬了咬牙:“想不到赵王也不知道受了什么人的挑唆,不但命令石将军把城门打开让梁军进城,还命令石将军不得留在城里,必须出城驻守!把深州城防交给他人。我只是个军校,无可奈何,只能回去见石将军传令。”
符习越说越激动:“军令不可违,石将军终于还是打开城门让梁军进了来,随后又带着士兵们出了城驻扎。石将军当时刚刚出城便落了泪,他指着城池痛哭失声,我从来没有见过将军这么伤心”,符习眼里的泪水也随着他的讲述如泉水涌出,“石将军说:‘这朱全忠一辈子都是反复小人,一开始是反贼黄巢的大将,后来又归顺唐朝;归顺了大唐后又杀了皇帝自己篡位,这种禽兽赵王居然也信,还把他当成忠厚长者,简直是开门揖盗!’”
冯建国和陈逖听到这里也都忍不住叹气,冯建国知道朱温朱全忠在历史上的确是这么个反复无常的卑鄙小人,此刻听这符习转述石将军的话倒和未来历史上的评价完全一致,说道:“这个石将军,真是慧眼,一眼就看穿朱全忠这个人,的确是英明!”
符习心里悲伤,听到冯建国这么说,感叹道:“可道先生,你也这么说,可见你和石将军都是贤臣良将!看的一点不差!”
陈逖忽然语气低沉问道:“这么说,这深州…?”
符习咬牙切齿,怒火在眼睛里激烈燃烧起来:“不错,深州遭了大难!没过几天,这杜丁二人便忽然关闭了城门。石将军知道必定有事情发生,立刻叫我们聚齐商议,正在商议,却有人报告说城上扔下尸首来。石将军和我们都大吃一惊,立刻出去看,原来这杜丁两个畜生关了城门,居然把城内余下的守军全部屠杀!”
屋子里的空气凝结起来,没有人再说话,只有符习痛哭的声音。
“那些被扔下来的兄弟们,几乎没有一具完整的尸身哪!而且都没有穿盔甲,一看就是被人突袭抓住杀害的。几千人就这么糊里糊涂就被屠杀了!尸体几乎把深州的城门都给堵上了,那血一直流到我们的军营面前!”符习痛苦的嘶吼着。冯建国虽然读过很多古代的战争故事,此刻听到这个军人如此真切的描述那悲惨的场景,只觉得血往脑袋上撞,一拍扶手站了起来大声喝问:“你们就这么看着?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你们的战友被人屠杀,把尸体扔下来?”
符习双手抱头:“我们杀过去了!我们当然杀过去了!石将军冲在第一个,全营的将士都杀过去了!可是那城墙,那紧闭的城门!我们这几百人没有办法呀!我们本来是守城的军队,那一刻连攻城的工具都没有,我们只能用自己的身体拼命的冲城门,城上的箭像下雨一样,可是那城门却始终是那么结实!我们的兄弟几乎都倒下了,石将军也负了重伤昏倒才被人拉走!城外兄弟的尸身都和城里被屠杀的士兵的尸体堆在一起!冯先生,您知道那是什么样的场景吗?你相信几千具尸体倒在一个小小的深州城门前堆起一丈多高的尸山吗?”
符习再也说不下去了,无力的瘫在椅子上,默默流泪。每个人都在大口的呼吸着,胸潮起伏。
一个颤抖的声音忽然从冯老先生身旁冯安的口中传出:“符将军,这么说的话,冀州难道…?”冯老先生立刻想起来:“冯安,冀州…”原来冯安的儿子正是在冀州当差。
符习无力的摇摇头:“也完了,也完了,冀州和深州的命运都一样。”
冯安脚下无力,倒在地上,冯建国一个大步跨过去,急忙扶起来,冯安此刻受刺激过度,已经昏厥过去。
冯老先生赶紧叫其他仆人过来把冯安扶走。每个人面对如此悲惨的故事沉默无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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