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残唐风云 第三章
血雨晋阳
更新时间: 06/21 2006
其实李福不过只是一个仆人，很多事情也并不知悉，晋阳之乱远比李福所知的复杂的多。
原来一个多月之前，一天早晨，晋阳振武节度使李克宁府中，突然来了一个将领。
此人正是李克宁手下大将李存颢。李存颢其实本来并不姓李，他也是刚刚去世的晋王李克用的诸多养子之一。此刻，李存颢面色凝重，心事重重，守门的士兵知道李存颢乃是李克宁的亲信，也不阻拦，任他走入内堂。
堂上正坐著晋国此时真正的掌权者，也是晋国兵马大元帅，当今晋王的亲叔叔李克宁。李克宁此刻却没有穿盔甲，只著了一身居家的长衫，正在堂上和自己的小夫人一起捧著小夫人刚刚产下还刚满月的小女儿逗笑。晋阳城内因为李克用的逝世已经很长时间处在一种压抑的气氛里了，此刻的天伦之乐让李克宁露出了难得的微笑。
李存颢走进来的时候，小夫人也倒没有回避。虽然李存颢只是一员普通将领，但他是李克用的养子，按辈分来算，也是李克宁的侄子，都是家里人，而且李克宁是一个武将，平日里确也甚少计较这些繁琐的礼节。看到李存颢进来，李克宁没有太在意，随口招呼一句道：“存颢，你也来看看这个孩子，是不是很可爱？”李存颢没有回话，只是摆出一幅沈重的面容。
李克宁问道：“出了什麽事麽？”
李存颢看看小夫人，一言不发。李克宁明白了，把手中的孩子交给小夫人，挥手让她退下。小夫人知道丈夫必定是有军务政事要谈，也善解人意的招呼堂中的下人全部离开。李克宁示意李存颢坐下，朗声问道：“存颢，你不会又是来劝我废晋王自立的吧？”
李存颢翻身跪下，道：“将军既然知道我的来意，我也不再多说。只求将军答应。”
自从李克用死後，虽然李克宁支持了李存勖继承王位，可是手下的大批将领们却一直心存不满。特别是李克用生前所收下的大量养子们，多年的随军征战和李克用的真心信任让他们纷纷掌握了实在的兵权，其中很多人一直也跟随在李克宁的部下。如今李存勖这个年少的孩子继承了王位，对他们来说一直都不愿接受。他们更希望长期真正在军队中领导他们的李克宁继任晋王。
李存颢正是这些人中的代表人物。此刻，已经是最近几个月来他第十七次劝说李克宁了。虽然李克宁一直坚持拒绝，但是李存颢们却从未放弃过。
李克宁叹了口气道：“存颢，这件事情我和你说了很多次了。这是我兄长的遗命，难道你叫我违反麽？何况存勖侄儿也没有做错任何事情，你又何必一定要这样呢？”
李存颢道：“将军此话差矣。如今晋阳城中，真正的王者始终是将军您。新王虽然继位，可是在军中没有任何威信，而且以前也没有过任何政绩。不要说带领我军抗击梁军，哪怕下谕让百姓做事恐怕都少有人听。将军如今要是不继承王位，只怕晋阳李氏都危险。”
李克宁知道李存颢的这番话多少有些危言耸听了，不过今天，他却没有如往常一样断然拒绝，而是说道：“存颢，你说的也有道理，这样吧，这件事我再仔细考虑一下。”
李存颢喜出望外，李克宁语气的转变十多日来未有过的，这让他看到了希望。正在此时，他的眼角却看到堂後遮挡住内堂的屏风後面，隐隐的藏著一个人影。转念一想，心中却也已经明白。原来李存颢和其他将领自从多日劝说李克宁未果之後想出了一个办法，从昨日开始，他们都让自己的妻子借著到将军府请安的理由，前去劝说李克宁的妻子孟氏。孟氏本来就是一个贪慕荣华的妇人，李存颢等人是希望孟氏的枕边风能派上用场。
想不到此刻刚刚一天时间却已经收到奇效，李存颢心中暗喜，嘴上却绝不放松，又道：“将军何必多想。如今天下大乱，我晋国虽然实力强大，但是周围的势力却也都虎视眈眈，何况我们还正在和朱梁交战，此时如果没有一个有力的大王领导，又怎麽能在这乱世之中逐鹿中原呢？”
李克宁沈默不语。他想的远远比李存颢更深更远。其实这些天来，他自己的内心也一直很矛盾。说实话，李克用把王位交给儿子而没有交给他这个弟弟多少让他有些不满。自己随哥哥征战沙场多年，如今总揽晋国兵权，可是每天还要向侄子李存勖跪拜行礼。虽然出於对哥哥的尊重，自己多次拒绝了将领们夺位的要求，但是这并不表示自己认同李存勖就应该继续当这个晋王。昨天夜里，自己的妻子孟氏也在枕边说了一夜牢骚话。尽管对於妇人只见，李克宁是从来都不太放在眼里的，可是似乎周围所有的人都在说自己应该取代晋王。另一方面，现在晋阳的政治形势也十分微妙。朝廷里早已分裂成两派，文官们大多支持李存勖，而武将们则对新主采取一副不理不睬的态度，很多人甚至见了李存勖都不下跪。自己如果不及时采取措施，这样的情况持续下去，迟早也会出乱子。何况曹氏那个女人……
想到曹氏，李克宁皱起了眉头。曹氏是李克用的妻子，自从李克用死後，曹氏便开始积极参与晋阳的政治活动。李克宁虽然不方便说什麽，心里却很愤恨这一点。何况曹氏最近和大臣张承业似乎有联合起来排挤他的迹象。想必自己给晋王带来的压力也让晋王和曹氏坐立不安。至於张承业，他虽然只是个太监，但是却极有智谋，张本来在唐朝末年只是唐朝廷派到李克用身边的一个监军，後来在唐末诛杀太监的政治迫害运动中，李克用顶住压力把他藏了起来，随便交了个死尸交差，张承业从此後对李克用死心塌地，李克用也极信任他，加上张承业的确也是一代良臣，数十年来为晋国做了很多事情，如今在朝野内外都有著不可替代的影响力。如果连他也开始担心自己给晋王带来的威胁而和曹氏联手的话，只怕自己也面临著巨大的危险。
想到这里，李克宁觉得自己也的确必须采取行动了。
李存颢看李克宁沈思，深知这是良机，决不可错过，悄悄向身後一挥手，数十员将领竟然纷纷走了进来。
李克宁大吃一惊，李存颢大喊一声：“请将军继任晋王！我等誓死追随！”所有的将领们纷纷跪下，一起重复道：“请将军继任晋王！我等誓死追随！”
此刻，李克宁也知道，不论如何，自己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长叹了一声，说道：“天意！既然如此，为了晋国，我也只有走这一步了。”
随即扶起李存颢道：“存颢，既然这样，事不宜迟，你去拟一个计划。”又环顾一下周围的将领道：“各位都是忠义之士，我决心已下，废晋王自立。明日便行动，请诸位保密。”
众将朗声道：“主公英明！”
李克宁也是一代名将，既然决定，做事就绝不拖拉。当日下午，所有的兵变准备就一一开始。军队里的事情，李克宁倒并不担心，晋阳的兵权除了部分在另一员大将李存璋手中之外，基本上都被自己控制。此刻，最重要的就是探听清楚晋王府中的虚实。所以他刚刚派人去请王府中的一个管事史敬熔。这个史敬熔从唐末开始就追随李克用，其中在李克宁手下也很多年，李克宁对他视为亲信，前两年史敬熔从军中退出，正在王府管事，李克宁第一个就想到了他。
史敬熔到来的时候，李克宁正在思考兵变後的晋阳形势。听到通报史敬熔到来，李克宁亲自接出堂屋。史敬熔受宠若惊，赶紧躬身施礼。
两人进屋坐下，寒暄了几句平常话，李克宁正在考虑怎麽开口向史敬熔打探，史敬熔却突然问道：“将军请小人来，不会只是闲聊家常吧？”
李克宁笑道：“史先生，你我相识多年了，自从你进了王府，我一直很想念你。”
史敬熔站起来拱手施礼，感激的道：“将军这话，小人怎麽受得起？当年在军中，将军一直对我照顾有加，信任有加，现在回头想想，还是很感动。”
李克宁亲自拿起茶壶来给史敬熔倒水，问道：“史先生，最近在王府中过的还好麽？”
史敬熔恭恭敬敬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叹了一口气道：“唉，如今这乱世，又有什麽好不好？现在小人离开了军队在王府里管点事情，比上不足，比下倒也好了很多了，将军兄弟对我真是恩重如山。”
李克宁微微一笑，思考著怎麽找个话题来问王府的情况。
史敬熔看看李克宁，突然从椅子上站起来，随即跪下。
李克宁意外道：“史先生，你这是何意？”
史敬熔道：“将军找我来，只怕决不是只为了喝两杯茶，有什麽事情，请将军开门见山，当年在军中，将军对小人的栽培照顾小人时刻铭记，有能效力的地方一定万死不辞。”
李克宁沈吟片刻道：“你先起来坐下说。”
史敬熔起身坐下，李克宁道：“史先生，既然你如此坦率，我也不绕圈子了。在军中我一直把你当成我最信任的人，我相信你。”
李克宁正要继续说下去，李存颢却匆匆走了进来，手中拿著一卷纸卷，正是拟定的起兵计划，看到有其他人在，急忙道：“将军，末将稍候再来。”
李克宁道：“不用。”招呼李存颢进来，想了一下道：“史先生不是外人，你就直接说吧。”
李存颢犹豫了半天，看看李克宁的脸色沈了下来，终於说道：“这是末将拟定的计划，请将军过目。”
李克宁道：“史先生，你看看。”
史敬熔看两人面色都很凝重，小心翼翼接过纸卷来，慢慢打开，仔细看完。
李克宁和李存颢都紧紧注视著史敬熔的面色，李存颢悄悄摸了摸腰间的佩刀。
史敬熔似乎没有注意到这些，放下纸卷，朗声笑道：“将军终於决定起兵了！”
李克宁问道：“史先生，你怎麽看这件事？”
史敬熔道：“将军对我的信任，我现在才知道如此之深。我也是军中出来的人，早就希望将军继任晋王，只是因为现在不在将军帐下了，没有机会进言罢了。今日将军终於下了这个决心，实在太好了。”
转头看看李存颢，又看看李克宁，两人的目光似乎都还有些飘移不定，史敬熔继续说道：“今天将军请我来为什麽我现在也算明白了，这样吧，请将军拿笔墨给我，我马上把王府的兵力配置画成图纸！”说完也不等李克宁回话，史敬熔转身走到不远处的书桌旁，自顾自的铺上一张白纸画了起来。李克宁和李存颢互相看了一眼，心里稍稍定了下来。
史敬熔画得很详细，所以也画得比较慢，李克宁和李存颢一开始也只是远远的看著，後来也就慢慢走过去，一边看著史敬熔画一边向其询问起来。史敬熔一心二用，一边画，一边详细的说明著，说明的时候手中的画却一点也不乱，李存颢也有意的间隔著问了几次重复的地方，史敬熔却回答的清清楚楚，丝毫没有破绽。李克宁和李存颢终於彻底放下心来，全心全意的研究起地图来。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史敬熔终於画完了，李存颢笑道：“有了这张图，我只要五百精兵就可以轻松控制王府。”李克宁叹口气道：“唉，始终要刀兵相见，我真是不忍。”史敬熔道：“将军不能有妇人之仁，为了晋国决不能放弃这次机会。”
李克宁苦笑著点点头道：“史先生，今日你为我做的事我绝不会忘记，现在你还是赶紧回王府，此刻王府的人在我府里的事情最好还是不要让人知道，免得让人起疑心。”
史敬熔正色道：“好，小人就回王府，作为接应，将军计划好以後可以派人通知我，起兵之时，我会带领府内部分士兵帮助打开府门。”
李克宁道：“多谢，你先回去。我会派人通知你。”
史敬熔也不再多话，转身离去。李克宁和李存颢走回屋内，此刻已经到了掌灯时节，两人坐在灯下，继续研究起起兵计划来。
茫茫夜色落在晋阳城内，一个身影飞奔入晋王王府，直奔太夫人曹氏的居所。
一场凄冷的春雨骤然而至。早晨到来的时候，空气里满是寒冷，城里开放的各种鲜花此刻都被打落了满地。一切似乎都预示著即将来临的腥风血雨。
李克宁府的内堂，小夫人正抱著婴儿坐在桌边。
小夫人问道：“将军怎麽还没有来？”
李克宁的这个小女儿长的非常漂亮，李氏本来是北方沙陀族的贵族，并不是中原人，这个孩子的一双大眼睛正是继承了沙陀美女的美貌，异常漂亮，让李克宁特别喜欢。李克宁特意给孩子起名李清，意思时说眼神明澈若水。前些天小夫人就闹著要给孩子抓周。其实这个孩子不过刚刚满月，小夫人的这个要求纯属胡闹，可是李克宁倒也不愿意为了这种小事扫了小夫人的兴致，早就吩咐仆人准备好了今天抓周的东西。此刻小夫人正在等待李克宁的到来。
仆人李福却道：“晋王派人前来请将军到王府赴宴去了。”
小夫人失望的摇摇头，看看手中的孩子，孩子刚刚还在熟睡，此刻却突然莫名其妙的大哭起来。
李克宁和李存颢此刻刚刚到晋王府的门前。其实他犹豫了很久，这个时候晋王的宴会邀请的确不能不让人担心。
在府中两人曾商议了半天，还是犹豫不决。最终，李克宁说道：“还是去吧。”
李存颢道：“可是这实在太危险了。”
李克宁道：“不去更危险，王府饮宴是很平常的事，如果我不去的话，立刻就会引起怀疑，我们的起兵准备尚未完成，现在不能冒这个险。朝中还有李存璋这样的大将掌握兵权，一旦晋王和他联手起来，我们的计划就很难实现了，即便强行兵变，一场内战也在所难免。”
李存颢道：“会不会泄密了？”
李克宁思忖许久，抬头看天，冷冷说到：“泄密的可能性不大，我们昨天刚刚计议的事情，何况知道的人也都是亲信”，叹了口气又道：“假如真的泄密了，那就是天意。”
李存颢沈吟良久，心里知道这个宴会也的确是不能不去的，道：“看来只有我陪将军一起去了。即使有危险，也可以保护将军。”
走进晋王府的时候，李克宁和李存颢立刻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晋王府的大门在他们走进来之後立刻关闭了起来，无数的士兵从府内各个角落冒了出来。
李存颢拔出了佩刀，故作镇定的喊道：“你们要干什麽？”
这时，从王府前庭的正门里，走出来五个人。走在前面的，正是晋王李存勖和太夫人曹氏，他们身後的两个人一文一武，都穿著整齐的官服。文官是张承业，武将是李存璋。
第五个人站在最後的一边角落，伏地跪下，正是史敬熔。
李克宁长叹一声，伸手拦住李存颢的刀，黯然道：“天意如此，存颢，我们输了。”
李存勖泪流满面，大声问道：“王叔，父王死後，我几次要把王位让给你，你当时为什麽不要？”
李克宁黯然无语。
李存勖又道：“如今你这麽做，真的是要让我们母子死无葬身之地麽？”
曹氏冷冷的道：“李克宁，你现在还有什麽话说？”
李克宁摇摇头，缓缓说道：“我也是被迫如此”，抬眼看看史敬熔，又道：“是我看错了人，夫复何言！”
曹氏转头看看张承业和李存璋，转身扶著痛哭的李存勖走进大厅。
李存颢一声怒吼，挥刀挡在李克宁面前。
李存璋一挥手，数十支利箭如雨一般射向李克宁二人。
一场未发生的政变就此被化解在蒙蒙春色中。晋阳城内无数的兵马调动了起来，李克宁和李存颢的府邸顷刻都变成了人间地狱。
一个将领带领著士兵冲进内堂的时候，小夫人还在等著李克宁的到来，李福夫妇在角落里垂手侍候。士兵的出现让他们吃了一惊，李福抢身挡在小夫人面前，大声道：“你们要干什麽？造反麽？”
将领冷冷一笑道：“造反？李克宁才是真正的造反，此刻已经被诛杀，你们老老实实跟我走吧！”
小夫人一听这话，几乎昏过去。手中的孩子差点摔在地上，李福赶紧一把扶住。
将领一挥手，手下的士兵一步一步逼上前来。
突然，一道寒光如惊鸿一般乍现，一个二十多岁，身穿紧身衣的年轻人旋风一般冲进屋来，手中剑直取带头将领。
这个将领也是打过多年仗的武士，听到身後的风声已经知道有危险，侧身想躲却已经来不及了，一柄造型古朴的宝剑架在脖子边，仔细一看，这把剑的剑尖部分竟然是由十余条细丝组成，实在是匪夷所思。
剑身的森森冷气侵入皮肤，将领不由得哆嗦了一下。
次人正是邵开元的师弟罗桐。
罗桐看看周围的士兵道：“不想他死的话都退出去。”
士兵面面相觑，将领赶紧喊道：“还不出去！”士兵们拿著武器，倒退著一个一个走出屋子。
罗桐向李福妻子使个眼色，李福妻子赶紧跑过去把门关上。
罗桐冷冷的问将领：“你们这麽多兵包围李将军府到底是什麽事？”
将领赶紧答道：“李克宁叛变谋反，已经被大王诛杀，我们是来抄家和捉拿他的家人的。”
罗桐吃了一惊道：“我刚路过晋阳就看到这麽多兵围了将军府，特意进来看看是什麽事，李克宁真的造反？”
将领道：“千真万确，李克宁和李存颢密谋造反被揭穿，军中很多将领现在都被杀了。”
罗桐叹了口气，一掌击在将领的後颈，将领立刻晕了过去。
罗桐走过去看看小夫人和李福手中的孩子，道：“这是李将军的什麽人？”
李福抱著孩子跪下恳求道：“请大侠救救小夫人和这个孩子。”
罗桐沈默了片刻，看看面色苍白的小夫人，又看看李福夫妇，道：“如今外面到处都是士兵，我怎麽救你们出去？”
李福小声道：“大侠，这个内堂里有一个密道，出口就在後巷外的枯井中。多年前李将军刚到晋阳时，因为局势混乱，所以特地命人挖掘防备刺客，现在我们可以从这里逃走。”
罗桐思索片刻道：“好，既然我碰上了，也不想看你们无辜被杀。你带路吧。”
李福不再多说，伸手转动墙壁上的一个烛台，屋子里一个墙脚下，一块石板发出轻微的响声，露出一条窄窄的台阶。
罗桐示意李福让女人们先走，李福妻子伸手去扶小夫人。
小夫人全身发抖，脸色惨白，大口大口的喘著气，勉强站起身来想要走，脚下却抖的厉害，一步也迈不动。
屋外传来凌乱的脚步声，罗桐知道士兵们听不到将领的声音，开始试探性的进攻，赶忙道：“赶紧走，再不走来不及了”。说著把手中的剑插在腰间，伸手去扶小夫人，示意要背她走。
小夫人此刻倒镇定下来，摇摇头表示拒绝，惨然一笑道：“将军对我恩深义重，如今将军已经被人杀死，我又怎麽能一个人逃生。”
李福一听吓了一跳，叫了一声“夫人”，眼泪流了下来，刚要再说话，小夫人伸手止住道：“我现在这样子恐怕走也走不了多远，你帮我把孩子带走吧”，转头看看李福手中的孩子，孩子此刻也被一片混乱吓得哇哇大哭，小夫人俯下身抱住孩子去亲孩子的脸，泪如泉涌道：“李福，我把女儿托付给你了，你替我好好把她养大。她以後的命运，就看天意了。”说完看看罗桐道：“大侠，求你帮我保住这个小小婴儿，小女子九泉之下必定感激。”说到这里，又把孩子紧紧抱住贴在脸上。
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罗桐大喝一声道：“你们再敢靠近，我就杀了你们的人！”
小夫人抬起头，口中却渗出鲜血来。李福和妻子大惊失色，喊了起来。罗桐转头一看，知道小夫人已经咬舌自尽，再无可救了，长叹一声，一把拉起李福，推向密道。李福夫妇也知道再也不能耽搁，咬咬牙，终於走了进去，罗桐随後跟下，随手盖上石板。
片刻之後，房门被人一掌推开，来人正是韩劲，数名士兵也随之而入，韩劲看看小夫人的死尸和地下的将领，挥挥手，士兵们开始搜索。
两天以後，晋阳城王府前广场上，密密麻麻的跪满了数百名身穿白色罪衣的男男女女，随著刽子手们大刀砍落，一代名将李克宁还有李存颢全族被诛灭。殷红的鲜血被正午的阳光照射，一片血色。
罗桐远远的伏在一处屋顶看著这血腥的修罗场，心中戚然。然後，悄无声息的落在一条小巷里，转弯抹角来到一处破旧的小屋，轻轻的在门上敲了几下，低声道：“开门。”李福赶紧打开屋门，罗桐闪身而进。
屋内，一张破旧的床上，小李清正在上面安安静静的睡著。李福夫妇赶紧问：“怎麽样？”罗桐摇摇头，坐下黯然不语。
良久，罗桐问道：“李福，你们现在有什麽打算？”
李福沈思半天，颓然道：“此刻，天下之大，只怕也没有我们的去处。我们夫妇大概也只能找个无人的深山隐居了”，看看床上的孩子，叹息道：“只是可怜这个孩子，却要跟著我们受苦。”
罗桐不说话，低头思索了一会，说道：“我还有事，不能带你们走，如今我只能想办法送你们出城。我师兄邵开元是天下有名的侠客，为人最是慈悲心肠，他现在在渤海隐居，你们可愿意把这个孩子送去给他？他必定会好好照顾她长大成人。”
李福想了一会，抬头看看妻子，道：“我们夫妇年纪也大了，只怕也不能照顾这孩子许久，如果邵大侠肯收留，自然是最好。”
罗桐道：“那就这麽定了，今夜我送你们出城。”
深夜子时，晋阳城东南角。罗桐领著李福夫妇悄然贴著城墙而行。为了防止小李清哭泣，李福妻子不得已，在喂给孩子的羊奶中加了一点酒，此刻孩子倒是睡得很香。
因为李克宁府中尚有一个婴儿逃脱，晋阳城已经关城搜查连续两天了，各处城门都张贴著李福夫妇和罗桐的画像通缉榜文。罗桐自己要出城自然很容易，翻过城墙甚至硬闯城门都没有什麽问题，可是此刻带了两个老人和一个婴儿，罗桐知道要走城门出去是不可能的，今天白天悄悄沿各处城墙观察了很久，决定在东南城墙角翻城再用绳索将李福夫妇缒出城去。
罗桐悄无声息的贴上城墙，李福夫妇本来倒也担心，此刻看他如同壁虎一般在墙上行走如履平地心里倒放了几分宽慰。罗桐爬上城去，晋阳本是大城，又是唐王朝发源之地，城墙经过多年加修，形制也远比普通小城壮观宏大的多，可是一大，城墙上守卫的士兵密度反而少了一些，何况最近两日大批士兵都被调集到城中搜捕。罗桐随手制服了两名正在打瞌睡的士兵，看看左右，只要小心行事，料想不会惊动远处的士兵，於是把准备好的长索丢了下来。李福先让妻子拴紧腰间，拉拉绳索，罗桐会意，把李福妻子悄悄吊上城来。接下来又顺利的把抱著孩子的李福也吊了上来。随即再如法炮制，把两位老人吊下城去。
偏偏吊李福下去的时候出了意外，李福虽然一直小心翼翼的捂著孩子的嘴，怕孩子醒来哭闹，快到城下的时候却不小心撞到城墙，李福下意识的用手去撑，身子一歪便压到了怀中的孩子，婴儿的啼哭声骤然响起在晋阳城边。李福赶紧捂住孩子的嘴，罗桐也吓了一跳，急忙放下李福，小心的左右张望，看了半天，似乎没有惊动到士兵，这才放下心来，也随之翻身下城，带著李福夫妇向东而去。
城墙上，一个黑衣大汉飞步赶到东南角，远远的向著罗桐他们逃离的方向张望，正是韩劲。
天明之後，罗桐和李福夫妻在晋阳城外四十里的一间小茶寮分手，李福夫妻一路向东前往渤海归渔村寻找邵开元，直到前章所述在曹州意外遇到邵开元。韩劲也由此开始一路追踪，寻找婴儿李清。
而罗桐则南下吴国寻找叔父镇海节度判官罗隐，这是後话。
更新时间: 06/21 2006
其实李福不过只是一个仆人，很多事情也并不知悉，晋阳之乱远比李福所知的复杂的多。
原来一个多月之前，一天早晨，晋阳振武节度使李克宁府中，突然来了一个将领。
此人正是李克宁手下大将李存颢。李存颢其实本来并不姓李，他也是刚刚去世的晋王李克用的诸多养子之一。此刻，李存颢面色凝重，心事重重，守门的士兵知道李存颢乃是李克宁的亲信，也不阻拦，任他走入内堂。
堂上正坐著晋国此时真正的掌权者，也是晋国兵马大元帅，当今晋王的亲叔叔李克宁。李克宁此刻却没有穿盔甲，只著了一身居家的长衫，正在堂上和自己的小夫人一起捧著小夫人刚刚产下还刚满月的小女儿逗笑。晋阳城内因为李克用的逝世已经很长时间处在一种压抑的气氛里了，此刻的天伦之乐让李克宁露出了难得的微笑。
李存颢走进来的时候，小夫人也倒没有回避。虽然李存颢只是一员普通将领，但他是李克用的养子，按辈分来算，也是李克宁的侄子，都是家里人，而且李克宁是一个武将，平日里确也甚少计较这些繁琐的礼节。看到李存颢进来，李克宁没有太在意，随口招呼一句道：“存颢，你也来看看这个孩子，是不是很可爱？”李存颢没有回话，只是摆出一幅沈重的面容。
李克宁问道：“出了什麽事麽？”
李存颢看看小夫人，一言不发。李克宁明白了，把手中的孩子交给小夫人，挥手让她退下。小夫人知道丈夫必定是有军务政事要谈，也善解人意的招呼堂中的下人全部离开。李克宁示意李存颢坐下，朗声问道：“存颢，你不会又是来劝我废晋王自立的吧？”
李存颢翻身跪下，道：“将军既然知道我的来意，我也不再多说。只求将军答应。”
自从李克用死後，虽然李克宁支持了李存勖继承王位，可是手下的大批将领们却一直心存不满。特别是李克用生前所收下的大量养子们，多年的随军征战和李克用的真心信任让他们纷纷掌握了实在的兵权，其中很多人一直也跟随在李克宁的部下。如今李存勖这个年少的孩子继承了王位，对他们来说一直都不愿接受。他们更希望长期真正在军队中领导他们的李克宁继任晋王。
李存颢正是这些人中的代表人物。此刻，已经是最近几个月来他第十七次劝说李克宁了。虽然李克宁一直坚持拒绝，但是李存颢们却从未放弃过。
李克宁叹了口气道：“存颢，这件事情我和你说了很多次了。这是我兄长的遗命，难道你叫我违反麽？何况存勖侄儿也没有做错任何事情，你又何必一定要这样呢？”
李存颢道：“将军此话差矣。如今晋阳城中，真正的王者始终是将军您。新王虽然继位，可是在军中没有任何威信，而且以前也没有过任何政绩。不要说带领我军抗击梁军，哪怕下谕让百姓做事恐怕都少有人听。将军如今要是不继承王位，只怕晋阳李氏都危险。”
李克宁知道李存颢的这番话多少有些危言耸听了，不过今天，他却没有如往常一样断然拒绝，而是说道：“存颢，你说的也有道理，这样吧，这件事我再仔细考虑一下。”
李存颢喜出望外，李克宁语气的转变十多日来未有过的，这让他看到了希望。正在此时，他的眼角却看到堂後遮挡住内堂的屏风後面，隐隐的藏著一个人影。转念一想，心中却也已经明白。原来李存颢和其他将领自从多日劝说李克宁未果之後想出了一个办法，从昨日开始，他们都让自己的妻子借著到将军府请安的理由，前去劝说李克宁的妻子孟氏。孟氏本来就是一个贪慕荣华的妇人，李存颢等人是希望孟氏的枕边风能派上用场。
想不到此刻刚刚一天时间却已经收到奇效，李存颢心中暗喜，嘴上却绝不放松，又道：“将军何必多想。如今天下大乱，我晋国虽然实力强大，但是周围的势力却也都虎视眈眈，何况我们还正在和朱梁交战，此时如果没有一个有力的大王领导，又怎麽能在这乱世之中逐鹿中原呢？”
李克宁沈默不语。他想的远远比李存颢更深更远。其实这些天来，他自己的内心也一直很矛盾。说实话，李克用把王位交给儿子而没有交给他这个弟弟多少让他有些不满。自己随哥哥征战沙场多年，如今总揽晋国兵权，可是每天还要向侄子李存勖跪拜行礼。虽然出於对哥哥的尊重，自己多次拒绝了将领们夺位的要求，但是这并不表示自己认同李存勖就应该继续当这个晋王。昨天夜里，自己的妻子孟氏也在枕边说了一夜牢骚话。尽管对於妇人只见，李克宁是从来都不太放在眼里的，可是似乎周围所有的人都在说自己应该取代晋王。另一方面，现在晋阳的政治形势也十分微妙。朝廷里早已分裂成两派，文官们大多支持李存勖，而武将们则对新主采取一副不理不睬的态度，很多人甚至见了李存勖都不下跪。自己如果不及时采取措施，这样的情况持续下去，迟早也会出乱子。何况曹氏那个女人……
想到曹氏，李克宁皱起了眉头。曹氏是李克用的妻子，自从李克用死後，曹氏便开始积极参与晋阳的政治活动。李克宁虽然不方便说什麽，心里却很愤恨这一点。何况曹氏最近和大臣张承业似乎有联合起来排挤他的迹象。想必自己给晋王带来的压力也让晋王和曹氏坐立不安。至於张承业，他虽然只是个太监，但是却极有智谋，张本来在唐朝末年只是唐朝廷派到李克用身边的一个监军，後来在唐末诛杀太监的政治迫害运动中，李克用顶住压力把他藏了起来，随便交了个死尸交差，张承业从此後对李克用死心塌地，李克用也极信任他，加上张承业的确也是一代良臣，数十年来为晋国做了很多事情，如今在朝野内外都有著不可替代的影响力。如果连他也开始担心自己给晋王带来的威胁而和曹氏联手的话，只怕自己也面临著巨大的危险。
想到这里，李克宁觉得自己也的确必须采取行动了。
李存颢看李克宁沈思，深知这是良机，决不可错过，悄悄向身後一挥手，数十员将领竟然纷纷走了进来。
李克宁大吃一惊，李存颢大喊一声：“请将军继任晋王！我等誓死追随！”所有的将领们纷纷跪下，一起重复道：“请将军继任晋王！我等誓死追随！”
此刻，李克宁也知道，不论如何，自己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长叹了一声，说道：“天意！既然如此，为了晋国，我也只有走这一步了。”
随即扶起李存颢道：“存颢，既然这样，事不宜迟，你去拟一个计划。”又环顾一下周围的将领道：“各位都是忠义之士，我决心已下，废晋王自立。明日便行动，请诸位保密。”
众将朗声道：“主公英明！”
李克宁也是一代名将，既然决定，做事就绝不拖拉。当日下午，所有的兵变准备就一一开始。军队里的事情，李克宁倒并不担心，晋阳的兵权除了部分在另一员大将李存璋手中之外，基本上都被自己控制。此刻，最重要的就是探听清楚晋王府中的虚实。所以他刚刚派人去请王府中的一个管事史敬熔。这个史敬熔从唐末开始就追随李克用，其中在李克宁手下也很多年，李克宁对他视为亲信，前两年史敬熔从军中退出，正在王府管事，李克宁第一个就想到了他。
史敬熔到来的时候，李克宁正在思考兵变後的晋阳形势。听到通报史敬熔到来，李克宁亲自接出堂屋。史敬熔受宠若惊，赶紧躬身施礼。
两人进屋坐下，寒暄了几句平常话，李克宁正在考虑怎麽开口向史敬熔打探，史敬熔却突然问道：“将军请小人来，不会只是闲聊家常吧？”
李克宁笑道：“史先生，你我相识多年了，自从你进了王府，我一直很想念你。”
史敬熔站起来拱手施礼，感激的道：“将军这话，小人怎麽受得起？当年在军中，将军一直对我照顾有加，信任有加，现在回头想想，还是很感动。”
李克宁亲自拿起茶壶来给史敬熔倒水，问道：“史先生，最近在王府中过的还好麽？”
史敬熔恭恭敬敬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叹了一口气道：“唉，如今这乱世，又有什麽好不好？现在小人离开了军队在王府里管点事情，比上不足，比下倒也好了很多了，将军兄弟对我真是恩重如山。”
李克宁微微一笑，思考著怎麽找个话题来问王府的情况。
史敬熔看看李克宁，突然从椅子上站起来，随即跪下。
李克宁意外道：“史先生，你这是何意？”
史敬熔道：“将军找我来，只怕决不是只为了喝两杯茶，有什麽事情，请将军开门见山，当年在军中，将军对小人的栽培照顾小人时刻铭记，有能效力的地方一定万死不辞。”
李克宁沈吟片刻道：“你先起来坐下说。”
史敬熔起身坐下，李克宁道：“史先生，既然你如此坦率，我也不绕圈子了。在军中我一直把你当成我最信任的人，我相信你。”
李克宁正要继续说下去，李存颢却匆匆走了进来，手中拿著一卷纸卷，正是拟定的起兵计划，看到有其他人在，急忙道：“将军，末将稍候再来。”
李克宁道：“不用。”招呼李存颢进来，想了一下道：“史先生不是外人，你就直接说吧。”
李存颢犹豫了半天，看看李克宁的脸色沈了下来，终於说道：“这是末将拟定的计划，请将军过目。”
李克宁道：“史先生，你看看。”
史敬熔看两人面色都很凝重，小心翼翼接过纸卷来，慢慢打开，仔细看完。
李克宁和李存颢都紧紧注视著史敬熔的面色，李存颢悄悄摸了摸腰间的佩刀。
史敬熔似乎没有注意到这些，放下纸卷，朗声笑道：“将军终於决定起兵了！”
李克宁问道：“史先生，你怎麽看这件事？”
史敬熔道：“将军对我的信任，我现在才知道如此之深。我也是军中出来的人，早就希望将军继任晋王，只是因为现在不在将军帐下了，没有机会进言罢了。今日将军终於下了这个决心，实在太好了。”
转头看看李存颢，又看看李克宁，两人的目光似乎都还有些飘移不定，史敬熔继续说道：“今天将军请我来为什麽我现在也算明白了，这样吧，请将军拿笔墨给我，我马上把王府的兵力配置画成图纸！”说完也不等李克宁回话，史敬熔转身走到不远处的书桌旁，自顾自的铺上一张白纸画了起来。李克宁和李存颢互相看了一眼，心里稍稍定了下来。
史敬熔画得很详细，所以也画得比较慢，李克宁和李存颢一开始也只是远远的看著，後来也就慢慢走过去，一边看著史敬熔画一边向其询问起来。史敬熔一心二用，一边画，一边详细的说明著，说明的时候手中的画却一点也不乱，李存颢也有意的间隔著问了几次重复的地方，史敬熔却回答的清清楚楚，丝毫没有破绽。李克宁和李存颢终於彻底放下心来，全心全意的研究起地图来。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史敬熔终於画完了，李存颢笑道：“有了这张图，我只要五百精兵就可以轻松控制王府。”李克宁叹口气道：“唉，始终要刀兵相见，我真是不忍。”史敬熔道：“将军不能有妇人之仁，为了晋国决不能放弃这次机会。”
李克宁苦笑著点点头道：“史先生，今日你为我做的事我绝不会忘记，现在你还是赶紧回王府，此刻王府的人在我府里的事情最好还是不要让人知道，免得让人起疑心。”
史敬熔正色道：“好，小人就回王府，作为接应，将军计划好以後可以派人通知我，起兵之时，我会带领府内部分士兵帮助打开府门。”
李克宁道：“多谢，你先回去。我会派人通知你。”
史敬熔也不再多话，转身离去。李克宁和李存颢走回屋内，此刻已经到了掌灯时节，两人坐在灯下，继续研究起起兵计划来。
茫茫夜色落在晋阳城内，一个身影飞奔入晋王王府，直奔太夫人曹氏的居所。
一场凄冷的春雨骤然而至。早晨到来的时候，空气里满是寒冷，城里开放的各种鲜花此刻都被打落了满地。一切似乎都预示著即将来临的腥风血雨。
李克宁府的内堂，小夫人正抱著婴儿坐在桌边。
小夫人问道：“将军怎麽还没有来？”
李克宁的这个小女儿长的非常漂亮，李氏本来是北方沙陀族的贵族，并不是中原人，这个孩子的一双大眼睛正是继承了沙陀美女的美貌，异常漂亮，让李克宁特别喜欢。李克宁特意给孩子起名李清，意思时说眼神明澈若水。前些天小夫人就闹著要给孩子抓周。其实这个孩子不过刚刚满月，小夫人的这个要求纯属胡闹，可是李克宁倒也不愿意为了这种小事扫了小夫人的兴致，早就吩咐仆人准备好了今天抓周的东西。此刻小夫人正在等待李克宁的到来。
仆人李福却道：“晋王派人前来请将军到王府赴宴去了。”
小夫人失望的摇摇头，看看手中的孩子，孩子刚刚还在熟睡，此刻却突然莫名其妙的大哭起来。
李克宁和李存颢此刻刚刚到晋王府的门前。其实他犹豫了很久，这个时候晋王的宴会邀请的确不能不让人担心。
在府中两人曾商议了半天，还是犹豫不决。最终，李克宁说道：“还是去吧。”
李存颢道：“可是这实在太危险了。”
李克宁道：“不去更危险，王府饮宴是很平常的事，如果我不去的话，立刻就会引起怀疑，我们的起兵准备尚未完成，现在不能冒这个险。朝中还有李存璋这样的大将掌握兵权，一旦晋王和他联手起来，我们的计划就很难实现了，即便强行兵变，一场内战也在所难免。”
李存颢道：“会不会泄密了？”
李克宁思忖许久，抬头看天，冷冷说到：“泄密的可能性不大，我们昨天刚刚计议的事情，何况知道的人也都是亲信”，叹了口气又道：“假如真的泄密了，那就是天意。”
李存颢沈吟良久，心里知道这个宴会也的确是不能不去的，道：“看来只有我陪将军一起去了。即使有危险，也可以保护将军。”
走进晋王府的时候，李克宁和李存颢立刻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晋王府的大门在他们走进来之後立刻关闭了起来，无数的士兵从府内各个角落冒了出来。
李存颢拔出了佩刀，故作镇定的喊道：“你们要干什麽？”
这时，从王府前庭的正门里，走出来五个人。走在前面的，正是晋王李存勖和太夫人曹氏，他们身後的两个人一文一武，都穿著整齐的官服。文官是张承业，武将是李存璋。
第五个人站在最後的一边角落，伏地跪下，正是史敬熔。
李克宁长叹一声，伸手拦住李存颢的刀，黯然道：“天意如此，存颢，我们输了。”
李存勖泪流满面，大声问道：“王叔，父王死後，我几次要把王位让给你，你当时为什麽不要？”
李克宁黯然无语。
李存勖又道：“如今你这麽做，真的是要让我们母子死无葬身之地麽？”
曹氏冷冷的道：“李克宁，你现在还有什麽话说？”
李克宁摇摇头，缓缓说道：“我也是被迫如此”，抬眼看看史敬熔，又道：“是我看错了人，夫复何言！”
曹氏转头看看张承业和李存璋，转身扶著痛哭的李存勖走进大厅。
李存颢一声怒吼，挥刀挡在李克宁面前。
李存璋一挥手，数十支利箭如雨一般射向李克宁二人。
一场未发生的政变就此被化解在蒙蒙春色中。晋阳城内无数的兵马调动了起来，李克宁和李存颢的府邸顷刻都变成了人间地狱。
一个将领带领著士兵冲进内堂的时候，小夫人还在等著李克宁的到来，李福夫妇在角落里垂手侍候。士兵的出现让他们吃了一惊，李福抢身挡在小夫人面前，大声道：“你们要干什麽？造反麽？”
将领冷冷一笑道：“造反？李克宁才是真正的造反，此刻已经被诛杀，你们老老实实跟我走吧！”
小夫人一听这话，几乎昏过去。手中的孩子差点摔在地上，李福赶紧一把扶住。
将领一挥手，手下的士兵一步一步逼上前来。
突然，一道寒光如惊鸿一般乍现，一个二十多岁，身穿紧身衣的年轻人旋风一般冲进屋来，手中剑直取带头将领。
这个将领也是打过多年仗的武士，听到身後的风声已经知道有危险，侧身想躲却已经来不及了，一柄造型古朴的宝剑架在脖子边，仔细一看，这把剑的剑尖部分竟然是由十余条细丝组成，实在是匪夷所思。
剑身的森森冷气侵入皮肤，将领不由得哆嗦了一下。
次人正是邵开元的师弟罗桐。
罗桐看看周围的士兵道：“不想他死的话都退出去。”
士兵面面相觑，将领赶紧喊道：“还不出去！”士兵们拿著武器，倒退著一个一个走出屋子。
罗桐向李福妻子使个眼色，李福妻子赶紧跑过去把门关上。
罗桐冷冷的问将领：“你们这麽多兵包围李将军府到底是什麽事？”
将领赶紧答道：“李克宁叛变谋反，已经被大王诛杀，我们是来抄家和捉拿他的家人的。”
罗桐吃了一惊道：“我刚路过晋阳就看到这麽多兵围了将军府，特意进来看看是什麽事，李克宁真的造反？”
将领道：“千真万确，李克宁和李存颢密谋造反被揭穿，军中很多将领现在都被杀了。”
罗桐叹了口气，一掌击在将领的後颈，将领立刻晕了过去。
罗桐走过去看看小夫人和李福手中的孩子，道：“这是李将军的什麽人？”
李福抱著孩子跪下恳求道：“请大侠救救小夫人和这个孩子。”
罗桐沈默了片刻，看看面色苍白的小夫人，又看看李福夫妇，道：“如今外面到处都是士兵，我怎麽救你们出去？”
李福小声道：“大侠，这个内堂里有一个密道，出口就在後巷外的枯井中。多年前李将军刚到晋阳时，因为局势混乱，所以特地命人挖掘防备刺客，现在我们可以从这里逃走。”
罗桐思索片刻道：“好，既然我碰上了，也不想看你们无辜被杀。你带路吧。”
李福不再多说，伸手转动墙壁上的一个烛台，屋子里一个墙脚下，一块石板发出轻微的响声，露出一条窄窄的台阶。
罗桐示意李福让女人们先走，李福妻子伸手去扶小夫人。
小夫人全身发抖，脸色惨白，大口大口的喘著气，勉强站起身来想要走，脚下却抖的厉害，一步也迈不动。
屋外传来凌乱的脚步声，罗桐知道士兵们听不到将领的声音，开始试探性的进攻，赶忙道：“赶紧走，再不走来不及了”。说著把手中的剑插在腰间，伸手去扶小夫人，示意要背她走。
小夫人此刻倒镇定下来，摇摇头表示拒绝，惨然一笑道：“将军对我恩深义重，如今将军已经被人杀死，我又怎麽能一个人逃生。”
李福一听吓了一跳，叫了一声“夫人”，眼泪流了下来，刚要再说话，小夫人伸手止住道：“我现在这样子恐怕走也走不了多远，你帮我把孩子带走吧”，转头看看李福手中的孩子，孩子此刻也被一片混乱吓得哇哇大哭，小夫人俯下身抱住孩子去亲孩子的脸，泪如泉涌道：“李福，我把女儿托付给你了，你替我好好把她养大。她以後的命运，就看天意了。”说完看看罗桐道：“大侠，求你帮我保住这个小小婴儿，小女子九泉之下必定感激。”说到这里，又把孩子紧紧抱住贴在脸上。
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罗桐大喝一声道：“你们再敢靠近，我就杀了你们的人！”
小夫人抬起头，口中却渗出鲜血来。李福和妻子大惊失色，喊了起来。罗桐转头一看，知道小夫人已经咬舌自尽，再无可救了，长叹一声，一把拉起李福，推向密道。李福夫妇也知道再也不能耽搁，咬咬牙，终於走了进去，罗桐随後跟下，随手盖上石板。
片刻之後，房门被人一掌推开，来人正是韩劲，数名士兵也随之而入，韩劲看看小夫人的死尸和地下的将领，挥挥手，士兵们开始搜索。
两天以後，晋阳城王府前广场上，密密麻麻的跪满了数百名身穿白色罪衣的男男女女，随著刽子手们大刀砍落，一代名将李克宁还有李存颢全族被诛灭。殷红的鲜血被正午的阳光照射，一片血色。
罗桐远远的伏在一处屋顶看著这血腥的修罗场，心中戚然。然後，悄无声息的落在一条小巷里，转弯抹角来到一处破旧的小屋，轻轻的在门上敲了几下，低声道：“开门。”李福赶紧打开屋门，罗桐闪身而进。
屋内，一张破旧的床上，小李清正在上面安安静静的睡著。李福夫妇赶紧问：“怎麽样？”罗桐摇摇头，坐下黯然不语。
良久，罗桐问道：“李福，你们现在有什麽打算？”
李福沈思半天，颓然道：“此刻，天下之大，只怕也没有我们的去处。我们夫妇大概也只能找个无人的深山隐居了”，看看床上的孩子，叹息道：“只是可怜这个孩子，却要跟著我们受苦。”
罗桐不说话，低头思索了一会，说道：“我还有事，不能带你们走，如今我只能想办法送你们出城。我师兄邵开元是天下有名的侠客，为人最是慈悲心肠，他现在在渤海隐居，你们可愿意把这个孩子送去给他？他必定会好好照顾她长大成人。”
李福想了一会，抬头看看妻子，道：“我们夫妇年纪也大了，只怕也不能照顾这孩子许久，如果邵大侠肯收留，自然是最好。”
罗桐道：“那就这麽定了，今夜我送你们出城。”
深夜子时，晋阳城东南角。罗桐领著李福夫妇悄然贴著城墙而行。为了防止小李清哭泣，李福妻子不得已，在喂给孩子的羊奶中加了一点酒，此刻孩子倒是睡得很香。
因为李克宁府中尚有一个婴儿逃脱，晋阳城已经关城搜查连续两天了，各处城门都张贴著李福夫妇和罗桐的画像通缉榜文。罗桐自己要出城自然很容易，翻过城墙甚至硬闯城门都没有什麽问题，可是此刻带了两个老人和一个婴儿，罗桐知道要走城门出去是不可能的，今天白天悄悄沿各处城墙观察了很久，决定在东南城墙角翻城再用绳索将李福夫妇缒出城去。
罗桐悄无声息的贴上城墙，李福夫妇本来倒也担心，此刻看他如同壁虎一般在墙上行走如履平地心里倒放了几分宽慰。罗桐爬上城去，晋阳本是大城，又是唐王朝发源之地，城墙经过多年加修，形制也远比普通小城壮观宏大的多，可是一大，城墙上守卫的士兵密度反而少了一些，何况最近两日大批士兵都被调集到城中搜捕。罗桐随手制服了两名正在打瞌睡的士兵，看看左右，只要小心行事，料想不会惊动远处的士兵，於是把准备好的长索丢了下来。李福先让妻子拴紧腰间，拉拉绳索，罗桐会意，把李福妻子悄悄吊上城来。接下来又顺利的把抱著孩子的李福也吊了上来。随即再如法炮制，把两位老人吊下城去。
偏偏吊李福下去的时候出了意外，李福虽然一直小心翼翼的捂著孩子的嘴，怕孩子醒来哭闹，快到城下的时候却不小心撞到城墙，李福下意识的用手去撑，身子一歪便压到了怀中的孩子，婴儿的啼哭声骤然响起在晋阳城边。李福赶紧捂住孩子的嘴，罗桐也吓了一跳，急忙放下李福，小心的左右张望，看了半天，似乎没有惊动到士兵，这才放下心来，也随之翻身下城，带著李福夫妇向东而去。
城墙上，一个黑衣大汉飞步赶到东南角，远远的向著罗桐他们逃离的方向张望，正是韩劲。
天明之後，罗桐和李福夫妻在晋阳城外四十里的一间小茶寮分手，李福夫妻一路向东前往渤海归渔村寻找邵开元，直到前章所述在曹州意外遇到邵开元。韩劲也由此开始一路追踪，寻找婴儿李清。
而罗桐则南下吴国寻找叔父镇海节度判官罗隐，这是後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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