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残唐风云 第一章
刺梁
更新时间: 06/20 2006
中原春夜，月华似水照在汴州城楼。
城中心一座宫殿张灯结彩，虽然夜色已深，却依然有无数的披甲武士来回巡逻。大批工人彻夜不休，在宫殿的各个角落布置著各种各样的装饰。
宫殿内一间小小的宫房中，两个男人正在谈话。两个人都上了些年纪，看穿著就知道是一主一臣。靠在当中主位舒适的太师椅上的人，正是当年的黄巢军大将，此刻的梁王，日後的大梁皇帝朱温。
虽然时间已晚，朱温却一点睡意也没有。再过几个时辰，自己就要成为天下名副其实的主人了，这让朱温激动万分。他的面前，侍立著一个瘦削的老者。此人正是他最信任的大臣敬翔。
朱温和颜悦色的说道：“敬翔，你不必客气，坐下吧。”
敬翔微微屈身坐下，慢慢问道：“大王可还记得下臣追随有多久了？”
朱温沈吟片刻，道：“总有二十年了吧。”
敬翔道：“大王英明。不错，二十余年转瞬而逝，下臣在大王幕府多年，出谋划策，这麽多年南征北战，幸得大王信任，此刻终於大事成就。明日就要改口称大王陛下了，臣此刻的心情实非言语能及。”
朱温似乎也沈浸到回忆之中，半晌才答道：“是啊，我起自草莽，随黄巢举兵反唐。时至今日，这中间的甘苦，确非一言能尽。这些年辛苦你了。”
听到朱温的话，敬翔赶紧跪伏於地，诚惶诚恐的说：“下臣得大王赏识，自当鞠躬尽瘁，死而後已。”
朱温道：“起来吧，我需要你的地方还很多。”
敬翔站起身来重新坐下，面色凝重的说道：“不错，大王此刻虽然登基。但是天下的乱局却尚未平复。”
朱温道“方今天下，我虽最强，晋、岐、蜀、吴等诸王却莫不虎视眈眈。即使在我身边也大有对我取唐代之不满之人。”
敬翔道：“大王是说王兄全昱前几天的那句话？”
数日之前，朱温的哥哥朱全昱听说朱温要即帝位的消息，居然跑进宫来当著朱温的面问他：“朱三，你也能做天子？”这件事让朱温心里非常不痛快，虽然出於兄弟情没有处罚主全昱，但是既然连自己的亲兄弟都能说出这样的话来，更何况天下的诸侯和悠悠黎民。
看朱温沈默不语，敬翔道：“大王何必为此忧虑。唐朝三百年天下，自安史之乱，天下就陷入水深火热。如今气数已尽，大王取而代之，正是顺天应人。正所谓：天与弗取，反受其咎。何况如今，并不是大王抢夺唐朝的帝位，明日之事，乃是唐昭宣宗皇帝禅位於大王。请大王谨记！”
敬翔话音刚落，一个黑影突然破门而入，随之一声怒吼：“无耻小人！”朱温大惊失色，急忙要喊的时候，黑影居然已经冲到了面前，眼前银光闪处，两把寒光闪闪的利剑分别指在敬翔和朱温胸前。
刺客全身黑衣，脸也被黑布罩住，只剩下一对精芒四射的眼睛炯炯的盯著朱温。
门外的武士听到破门的声音立刻都赶了过来，宫殿里顿时一片喧哗。武士首领冲进门口，一看刺客手中的剑正指著朱温，犹豫著不敢行动。
朱温在战场上打了半辈子的仗，一看这个刺客破门进来的速度就知道必定是江湖上成名的剑客，此刻自己叫人保护是没有用了，反倒冷静下来，不动声色的问：“你是什麽人，是来刺杀寡人的麽？”
黑衣人厉声道：“朱全忠！你还记得你的名字是怎麽来的吗？”
朱全忠也是朱温的名字，朱温最早是反唐义军黄巢的大将，二十五年前，朱温反黄巢投唐，这是当时唐僖宗皇帝给他的赐名，可是後来朱温不但没有全心全意忠心保唐，甚至谋害了僖宗的儿子昭宗皇帝，立其子李柷为帝，把握了唐朝的政权。
此刻刺客当众问出这个问题，朱温也不由得微微脸红，无言以对。黑衣人看著他，眼睛里几乎喷出火焰般仇恨的光芒来。
敬翔却突然站起身来，黑衣人一惊，右手中的剑已经刺了出去，深深刺入敬翔的左肩。朱温和屋门外的武士都吓了一跳，黑衣人大声道：“都不要乱动，十步之内，天下没有几个人逃得出我的剑下。”
敬翔面不改色，强忍疼痛举起双手对著黑衣人做了个躬，左手举起时，利剑在左肩的伤口立刻随著他的活动扩大，鲜血顺著剑流了下来。
敬翔正色道：“壮士，你刚才说我的说话无耻。我倒想请教一下无耻在何处？”
黑衣人看看敬翔的伤口，冷冷的道：“想不到你这样口出无父无君之言的小人倒还有几分胆色。”
敬翔此刻痛的满头大汗，咬著牙说道：“想必壮士今日冒险而来也是为了唐朝。可惜啊，大唐气数早已衰落，恐怕不是你一力可以挽回的。”
黑衣人道：“放屁！人生天地间，第一重要的就是忠义，你我都是大唐的子民，朱全忠先随黄巢叛唐，後来又叛黄巢降唐，今日再次叛主篡国，这样的事情，天下百姓，无不咬牙切齿痛恨。你虽然胆色过人，却不辨忠奸，实在应该千刀万剐。”
敬翔抬头仰天大笑起来，随著笑声中身体的颤动，左肩的剑伤越发厉害。
朱温面色凝重，黑衣人大概也动了容，紧包著脸部的头巾也微微颤动起来，却不动声色的看著敬翔。
敬翔收起笑声，朗声道：“忠义？忠於何人？忠於大唐吗？大唐早已名存实亡！你说百姓都盼望大唐，太宗皇帝时，大唐确是开明盛世，可自从武後篡位，再到唐明皇宠幸杨妃，重用宦官内戚，再到自安史之乱，天下百姓过过一天好日子没有？如今天下诸侯割据而立，大大小小的诸侯国数都不易数尽，各地节度使哪个不是拥兵自重，心怀鬼胎？如果大家都是齐心保大唐，大唐又如何会到今天的地步！”
黑衣人闷哼一声，道：“大唐气数，岂是你几句话说了算的？昭宣皇帝还在，只要善得辅佐，把那些有意谋反的诸侯诛杀，大唐一样可以复兴！今天我就从梁王朱温开始！”
敬翔立刻道：“昭宣皇帝？不是梁王，昭宣皇帝又在哪里？梁王不过是诸侯其中之一而已，你今日杀了梁王，天下就会太平？百姓就会安宁？做梦！梁王是如今天下最大的势力，带甲百万，兵多将广，你要是害了梁王，只会有更多的分裂，更多的战争灾祸。若是梁王有什麽不测，不说别人，就是大梁自己也会分裂成更多的诸侯，其他的大小诸侯也会趁势来攻。就是这汴州城内，本来可以多享几日和平安宁的百姓也会立刻有血光之灾！”
黑衣人说不出话来了，他不得不承认敬翔的话是对的，在这样一个乱世，任何一个大势力的分裂都会立刻把周围那些如秃鹫豺狼一般的势力引动。
看到黑衣人沈默思考，朱温也道：“壮士，你说我屡次叛变是误解我了。我出自草莽，最知道民间疾苦，我所作的一切，的确有自己的私心，但是又何尝不是为了天下安宁。我敢说一句，如今天下，只有我一个人能制衡各方势力，也只有我一个人有能力给天下带来长久的安宁。”
黑衣人冷笑道：“算了吧，你明日就要篡唐建梁，乱臣贼子，死有余辜。”说著，左手的剑就搭上了朱温的脖子。
敬翔一把抓住黑衣人左手的宝剑，抓剑的时候身体前倾，黑衣人右手的剑立刻刺穿了敬翔的左肩。黑衣人大吃一惊，一脚把敬翔踢开，顺手拔出右手剑，敬翔无力反抗，倒在椅子上，右手和左肩鲜血淋漓。
黑衣人左手的剑依然逼住朱温，有些伤感的对敬翔道：“你又何必呢，我本来只想杀朱温，听到你口出叛逆之言所以才对你动手，如今看你倒是忠诚护主的人，我也不想难为你。”
敬翔疼的身体发抖，颤颤微微的说道：“你杀我可以，却绝不能杀梁王！天下本来已经大乱，梁王如果还在，百姓还有和平之望，梁王若是一死，只怕你我都会後悔终生！”
黑衣人道：“如果我猜得不错的话，你莫非就是敬翔？”
敬翔略显诧异，此刻这个黑衣人在这样的情势下，尚能说出自己的身份，可知决非一般受雇於人，不问善恶的刺客。马上答道：“不错，我正是敬翔。你既然知道我，自然也该知道我虽是梁王座下幕宾，却决非不知善恶，助纣为虐之人。”
黑衣人叹了一声，道：“你的确是能臣，我知道你方才所说的话也都不完全是虚言。可是，堂堂大唐王朝，就这样亡在这麽一个无耻反复的卑鄙小人手中，天下英雄又有几人不扼腕叹息？”
敬翔咬牙忍住疼痛道：“壮士，我看你心存忠义，虽然冒险行刺，却并不是不问情由胡乱杀人的恶人，也绝非一般杀人越货的江洋大盗。你一身武艺，所学为何？想来也不过是为了行侠仗义，为天下百姓做一点有用的事情。”
说到这里，敬翔努力在椅子上坐正身体，剧烈的疼痛让他不得不停顿了一下，黑衣人不动声色的看著他，等著他说下去。
敬翔继续说道：“此刻的天下正逢乱世，刀兵四起，有野心的人遍地都是。梁王如今虽然还没有平定天下，可是却已经统一北方，也最有能力统一天下，再创和平。这是现实，不容你怀疑。不管你们江湖里的英雄豪杰怎麽看待梁王，又怎麽怀念残唐，历史的变迁是没有人可以抗拒的。如果梁王今日被你刺死，天下和平，遥遥无期。你虽然对大唐尽了忠，可是却会害了无数生灵，你这一剑下去，又岂止是梁王血溅这五步？而是漫天的腥风血雨！”
黑衣人道：“敬翔，我知道你，你也是大唐旧臣，你的父祖也都是唐朝官员。如今说出这样的话来，你不觉得对不起祖宗麽？”
敬翔哼了一声，道：“壮士，你说得不错，我的先祖的确也是唐臣，这就意味著我也一辈子要为唐效命麽？李渊何尝不是大隋朝的封疆大吏？按你这麽说，起不是连唐朝都不该有了？”
黑衣人冷笑一声道：“你不要花言巧语，不管怎麽说，你我都是大唐的子民，岂可眼看朱温篡逆？我非杀他不可。”
敬翔长身而起，却又疼的歪过半边身子，长长的吸了一口气，努力支起身子，问黑衣人：“好，若你杀了梁王又如何？”
黑衣人有些发愣：“什麽如何？”
敬翔大笑道：“你不知如何？好，我来问你。梁王若死了，梁国会如何？”
黑衣人根本就没想过会面对这样的问题，想了片刻黯然说道：“或者分裂，或者被其他诸侯占据。”
敬翔紧接著问：“那时你又如何？再来杀新的梁王，新的其他什麽王？”
黑衣人豪气干云的说道：“杀！”
敬翔又问：“好，也许再分裂，或者再有新王，你再如何？”
黑衣人怒道：“杀！”
敬翔道“再有呢？”
黑衣人眼放怒火，大声喊道：“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
敬翔冷冷的看著黑衣人问道：“等你杀到那时，天下多少人称王？多少人称帝？百姓又如何？你自己想想吧”。转身坐下，不再说话。
黑衣人看著敬翔，又转头看看朱温，良久终於长叹一声道：“唉，或许真的天意如此！你的话的确有道理，这样吧，只要朱全忠答应明日不篡唐，继续辅佐皇帝，我今日就放过他。”
敬翔冷笑一声道：“绝不可能！大唐的灭亡不在明天，大唐早就亡了，天下有谁不明白呢？如今的昭宣皇帝不过是个无知的傀儡，一个旧的朝代灭亡，必然要有新的朝代替代。明日大梁朝如果不建立是什麽後果你真的明白麽？你以为天下还会有人愿意归顺在唐的旗号下？经过这麽多年的腐败统治，人心里早已没有唐朝了，你觉得有多少人会如你一样期望重新回到李唐的统治？天下诸侯还是会为了灭唐取而代之不断的发动各样的战争！只有彻底忘掉大唐，建立我大梁才是顺天应人，王道乐土！”
空气沈默起来。黑衣人全身激烈的颤动著，眼中的两行泪水慢慢溢出。
朱温不知道经过了多久，他的脸色早已经煞白。敬翔靠在椅子上冷冷的看著黑衣人，身上的鲜血染红了半身衣衫。
黑衣人终於用苍老了很多的声音道：“也罢！也罢！”转身盯住朱温道：“我不杀你，让外面的武士走开。”
朱温还没有回答，敬翔早已用力一挥手，表示让外面的武士退下。武士首领看看朱温，朱温慢慢的点点头。
黑衣人把对准朱温的剑放下，黯然神伤的沈默著。
突然，黑衣人又把剑举起，朗声对朱温说：“不错，我不能杀你，也不能阻止你篡位。我只要你答应两件事。”
朱温故作镇定，坐了下来，慢慢的道：“你说。”
黑衣人道：“第一，我要你登基之後，善待昭宣皇帝。”
朱温看看敬翔，黑衣人的剑立刻指到了眼前。敬翔点点头，朱温道：“好，我答应你。我会封他为王，安度终生。”
黑衣人点点头：“第二，我要你善待天下百姓，不可有苛政。”
朱温毫不犹豫道：“这个自然，我刚才已经说过了，我要的也是天下太平。”
敬翔道：“壮士，这两个条件都没有问题，我一定会辅佐梁王好好治理天下。”
黑衣人长叹一声，道：“既然如此，我也无话可说。敬翔，大梁有你这样的臣子，天下百姓也许还有一线希望。朱全忠，若你他日违背诺言，我必定再回来杀你！没有人能救你。”说罢，收剑背身，转身飘然出屋，反手挽起一个剑花，再随手一挑，一声巨响，宫房前的一个石桌齐地面被斩断，远远的直飞起来，砸在朱温房门前的台阶上，碎石乱崩，尘烟扬起。一个黑色的身影借著烟尘掩护瞬间飘上墙头，消失在茫茫夜色。
屋外的武士一拥而入，抢进屋来。朱温面色惨白，有气无力的靠在椅背上，而敬翔此刻终於再也支撑不住，一头栽倒在地昏厥过去。朱温大声喊道：“赶紧叫御医！”
片刻之後，闹哄哄的宫殿里终於稍稍平静了下来。朱温此刻依然没有休息，坐在敬翔的床榻边，御医刚刚给敬翔上药包扎完毕，此刻他还没有醒来。敬翔今日临危不惧，冒死夺剑的表现不能不让朱温感动。虽然他一生中没有相信过几个人，但是对敬翔，他却是言听计从的。敬翔对他的忠诚，今天再一次得到了证明。虽然敬翔和那个刺客所说的道理他未必觉得就对，从他自己本身而言，从宋州开始跟随黄巢参军，就从来没有把天下百姓放在过眼里心里。最重要的始终是自己的地位和权力。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此刻他要立刻做的事情就是赶紧让敬翔醒来。在今晚这样的刺杀事件之後，他有几件事情要敬翔马上帮他参谋，第一，明天的禅让大典究竟要不要推迟？第二，这个刺客的来历究竟如何？第三，对於唐帝的安排究竟该怎麽样决定？
一个武将小心翼翼的走上前来，正要跪下行礼，朱温一挥手道：“有话快说!”武将道：“卑职已经派士兵在宫内多加搜查，另外已经派人在大王周围加强了守卫。”朱温道：“哼，有用麽？刺客闯进来的时候，你们居然一点发觉也没有，此刻又怎麽让我相信你？”武将吓得立刻跪了下去道：“卑职该死!”
这句话惊动了敬翔，他慢慢睁开眼睛。朱温赶紧俯身问道：“你感觉如何？”敬翔用颤抖的声音说道：“大王，不要惩罚护卫的士兵。这个刺客是江湖奇人，不怪他们。何况，天亮就是大典，决不能有任何动乱。”
朱温点点头，挥手让武将下去。武将很不识时务的问道：“是否对城中进行搜索，捉拿刺客？”朱温怒道：“敬大人的话你没听见吗？还嫌不够乱？赶紧滚！”武将赶紧逃也似的退了出去。
朱温看看敬翔，心里也有些酸楚，还是问道：“敬翔，寡人知道你现在身受重伤。但是有两件事还是必须要立刻和你商议。”
敬翔勉强微微一笑道：“大王不用说，下臣知道是什麽事了。”
朱温也没有特别诧异，敬翔这麽多年来猜到自己的心思也不是第一次了，於是，静静的看著敬翔听他说什麽。
敬翔强忍著剧痛坐了起来，靠在床上，沈思片刻。随即说道：“大王，这次行刺确属可疑，但是这个刺客的表现来看，应该不是其他诸侯派来的人，若是受人之命绝不会就这样空手而回，应该只是残唐武士或者江湖人士个人的行动。”
朱温点点头道：“唐家三百年天下，毕竟不是一朝一夕。最盛之时，百邦来朝，万夷降服。如今虽然气数已尽，百足之虫，却死而不僵，天下不知道还有多少人还在幻想复兴大唐盛世！”
敬翔道：“大唐是再无可复了，这是不容置疑的事实。即便有些这样的人，只要大王严加防范即可，将来用心治国，只要天下安定，这些人即使想作乱，也难有生存的土壤。”
朱温道：“那依你看，今日行刺之事，该怎麽查办？”
敬翔道：“此事不可办。大王千万不要意气用事，这个剑客决非一般的江湖高手，如果再激怒了他，只怕大王会有危险，何况明日就是禅让大典，如果这个时候劳动军民搜查汴州只会让人心动摇，恐怕各种谣言都会产生出来，对我大梁建国也是不吉利的事情。”
朱温道：“好，这口气寡人可以忍了，只是…”说到这里犹豫了一下，看看左右，挥手让所有人退出屋外。朱温压低声音继续说下去：“如今，李柷虽然是我所立的唐帝。而且马上他就要让位给寡人，不过不论如何，他始终是李姓的嫡系子孙，如果他还活著，只怕那些有心造反的人就不会放弃。”
敬翔大吃一惊，一翻身跪了下来，朱温大吃一惊，伸手扶住，赶紧说道：“你何必如此，赶紧坐下，有什麽话慢慢说。”
敬翔诚恳的说道：“大王决不能杀昭宣皇帝！”
朱温冷笑一声：“难道寡人还真的怕了那个刺客不成？你以为他下次还有机会行刺寡人麽？”
敬翔道：“下臣不是这个意思。那个刺客今日也不过是一时幸运，加上大王没有防备，侥幸有机会威胁大王。但是他说的话却不能不让大王思考。虽说现在天下人心思定，我大梁取唐代之已经不可阻止，但是怎麽取代，这个问题很值得思考。大王如果杀了李柷，天下人都会说大王是篡唐自立，忠义两个字，虽说虚无飘渺，但是百姓们心中多少都有这个概念。更何况李柷是当年大王您自己立的唐朝皇帝，如今杀他岂不是自己说自己是反贼？与其杀一个废人而激怒天下万民，何不如就让他自生自灭呢？”
朱温沈吟不语。敬翔继续说道：“大王明日登基之後，可曾想过天下诸王会如何？”
朱温道：“这件事我们早就商议过，虽然他们会不满，但是恐怕还没有人敢起兵讨伐我。”
敬翔道：“不错，可是如果杀了李柷情况就不同了。大王如今挟天子令诸侯，明日虽然取唐代之，但是只要唐帝未死，我大梁就是顺应天命，继承大统。如果杀了李柷，这件事就变成轼君篡唐。这两者差别可就大了。”
朱温一边思考，一边说：“你说下去。”
敬翔道：“第一，若李柷不死，天下诸侯虽然不满，却未必敢发兵，若李柷一死，诸侯们将有最充足的借口出兵，到时很多犹豫的人都会不再犹豫；第二，我军始终是从唐军而来，军中很多人虽然不喜欢大唐，却也不会希望大王做得这麽绝，这会使将士们对自己的正义感产生怀疑，影响士气；第三，李柷不死，我们多少手中还算有这个唐朝末帝做人质，如果再有类似今日之险尚可用来交换；第四，大唐三百年最重视文人的发展，这些文人都是迂腐之人，正如今日的刺客，他虽是剑客，我猜他恐怕也曾是一介文生，对他们来说，朝代的更替本来就难以接受，如果大王再杀了李柷，只会激化和文人阶级的矛盾。”
朱温道：“好，寡人就按你说的办，明日之後封李柷为王，终生软禁。”
敬翔心底暗暗长出一口气，伏身拜倒：“大王英明。”
公元907年，朱温在汴州接受唐昭宣宗李柷禅位，成为後来历史上的後梁太祖。随即命有司告天地、宗庙、社稷。派使节去各州、镇宣谕并大赦天下。国号大梁，改元开平。朱温封李柷为济阴王，同时保留唐朝所有的官爵制度，原有唐朝大臣都保留原位。改汴州为开封府，定为都城。接著，朱温派人送济阴王前往曹州居住，并且派兵马软禁。中国历史上最混乱最黑暗的年代之一──五代十国──就此拉开序幕。
汴州城下，一个身穿青布衣服，头戴草帽的中年男子，冷冷的看著城墙上贴出的禅位榜文，伸手摸摸包袱里的剑柄，终於还是放下手来，悄悄的在心底长叹一声，压低帽檐，大踏步走出汴州城。
更新时间: 06/20 2006
中原春夜，月华似水照在汴州城楼。
城中心一座宫殿张灯结彩，虽然夜色已深，却依然有无数的披甲武士来回巡逻。大批工人彻夜不休，在宫殿的各个角落布置著各种各样的装饰。
宫殿内一间小小的宫房中，两个男人正在谈话。两个人都上了些年纪，看穿著就知道是一主一臣。靠在当中主位舒适的太师椅上的人，正是当年的黄巢军大将，此刻的梁王，日後的大梁皇帝朱温。
虽然时间已晚，朱温却一点睡意也没有。再过几个时辰，自己就要成为天下名副其实的主人了，这让朱温激动万分。他的面前，侍立著一个瘦削的老者。此人正是他最信任的大臣敬翔。
朱温和颜悦色的说道：“敬翔，你不必客气，坐下吧。”
敬翔微微屈身坐下，慢慢问道：“大王可还记得下臣追随有多久了？”
朱温沈吟片刻，道：“总有二十年了吧。”
敬翔道：“大王英明。不错，二十余年转瞬而逝，下臣在大王幕府多年，出谋划策，这麽多年南征北战，幸得大王信任，此刻终於大事成就。明日就要改口称大王陛下了，臣此刻的心情实非言语能及。”
朱温似乎也沈浸到回忆之中，半晌才答道：“是啊，我起自草莽，随黄巢举兵反唐。时至今日，这中间的甘苦，确非一言能尽。这些年辛苦你了。”
听到朱温的话，敬翔赶紧跪伏於地，诚惶诚恐的说：“下臣得大王赏识，自当鞠躬尽瘁，死而後已。”
朱温道：“起来吧，我需要你的地方还很多。”
敬翔站起身来重新坐下，面色凝重的说道：“不错，大王此刻虽然登基。但是天下的乱局却尚未平复。”
朱温道“方今天下，我虽最强，晋、岐、蜀、吴等诸王却莫不虎视眈眈。即使在我身边也大有对我取唐代之不满之人。”
敬翔道：“大王是说王兄全昱前几天的那句话？”
数日之前，朱温的哥哥朱全昱听说朱温要即帝位的消息，居然跑进宫来当著朱温的面问他：“朱三，你也能做天子？”这件事让朱温心里非常不痛快，虽然出於兄弟情没有处罚主全昱，但是既然连自己的亲兄弟都能说出这样的话来，更何况天下的诸侯和悠悠黎民。
看朱温沈默不语，敬翔道：“大王何必为此忧虑。唐朝三百年天下，自安史之乱，天下就陷入水深火热。如今气数已尽，大王取而代之，正是顺天应人。正所谓：天与弗取，反受其咎。何况如今，并不是大王抢夺唐朝的帝位，明日之事，乃是唐昭宣宗皇帝禅位於大王。请大王谨记！”
敬翔话音刚落，一个黑影突然破门而入，随之一声怒吼：“无耻小人！”朱温大惊失色，急忙要喊的时候，黑影居然已经冲到了面前，眼前银光闪处，两把寒光闪闪的利剑分别指在敬翔和朱温胸前。
刺客全身黑衣，脸也被黑布罩住，只剩下一对精芒四射的眼睛炯炯的盯著朱温。
门外的武士听到破门的声音立刻都赶了过来，宫殿里顿时一片喧哗。武士首领冲进门口，一看刺客手中的剑正指著朱温，犹豫著不敢行动。
朱温在战场上打了半辈子的仗，一看这个刺客破门进来的速度就知道必定是江湖上成名的剑客，此刻自己叫人保护是没有用了，反倒冷静下来，不动声色的问：“你是什麽人，是来刺杀寡人的麽？”
黑衣人厉声道：“朱全忠！你还记得你的名字是怎麽来的吗？”
朱全忠也是朱温的名字，朱温最早是反唐义军黄巢的大将，二十五年前，朱温反黄巢投唐，这是当时唐僖宗皇帝给他的赐名，可是後来朱温不但没有全心全意忠心保唐，甚至谋害了僖宗的儿子昭宗皇帝，立其子李柷为帝，把握了唐朝的政权。
此刻刺客当众问出这个问题，朱温也不由得微微脸红，无言以对。黑衣人看著他，眼睛里几乎喷出火焰般仇恨的光芒来。
敬翔却突然站起身来，黑衣人一惊，右手中的剑已经刺了出去，深深刺入敬翔的左肩。朱温和屋门外的武士都吓了一跳，黑衣人大声道：“都不要乱动，十步之内，天下没有几个人逃得出我的剑下。”
敬翔面不改色，强忍疼痛举起双手对著黑衣人做了个躬，左手举起时，利剑在左肩的伤口立刻随著他的活动扩大，鲜血顺著剑流了下来。
敬翔正色道：“壮士，你刚才说我的说话无耻。我倒想请教一下无耻在何处？”
黑衣人看看敬翔的伤口，冷冷的道：“想不到你这样口出无父无君之言的小人倒还有几分胆色。”
敬翔此刻痛的满头大汗，咬著牙说道：“想必壮士今日冒险而来也是为了唐朝。可惜啊，大唐气数早已衰落，恐怕不是你一力可以挽回的。”
黑衣人道：“放屁！人生天地间，第一重要的就是忠义，你我都是大唐的子民，朱全忠先随黄巢叛唐，後来又叛黄巢降唐，今日再次叛主篡国，这样的事情，天下百姓，无不咬牙切齿痛恨。你虽然胆色过人，却不辨忠奸，实在应该千刀万剐。”
敬翔抬头仰天大笑起来，随著笑声中身体的颤动，左肩的剑伤越发厉害。
朱温面色凝重，黑衣人大概也动了容，紧包著脸部的头巾也微微颤动起来，却不动声色的看著敬翔。
敬翔收起笑声，朗声道：“忠义？忠於何人？忠於大唐吗？大唐早已名存实亡！你说百姓都盼望大唐，太宗皇帝时，大唐确是开明盛世，可自从武後篡位，再到唐明皇宠幸杨妃，重用宦官内戚，再到自安史之乱，天下百姓过过一天好日子没有？如今天下诸侯割据而立，大大小小的诸侯国数都不易数尽，各地节度使哪个不是拥兵自重，心怀鬼胎？如果大家都是齐心保大唐，大唐又如何会到今天的地步！”
黑衣人闷哼一声，道：“大唐气数，岂是你几句话说了算的？昭宣皇帝还在，只要善得辅佐，把那些有意谋反的诸侯诛杀，大唐一样可以复兴！今天我就从梁王朱温开始！”
敬翔立刻道：“昭宣皇帝？不是梁王，昭宣皇帝又在哪里？梁王不过是诸侯其中之一而已，你今日杀了梁王，天下就会太平？百姓就会安宁？做梦！梁王是如今天下最大的势力，带甲百万，兵多将广，你要是害了梁王，只会有更多的分裂，更多的战争灾祸。若是梁王有什麽不测，不说别人，就是大梁自己也会分裂成更多的诸侯，其他的大小诸侯也会趁势来攻。就是这汴州城内，本来可以多享几日和平安宁的百姓也会立刻有血光之灾！”
黑衣人说不出话来了，他不得不承认敬翔的话是对的，在这样一个乱世，任何一个大势力的分裂都会立刻把周围那些如秃鹫豺狼一般的势力引动。
看到黑衣人沈默思考，朱温也道：“壮士，你说我屡次叛变是误解我了。我出自草莽，最知道民间疾苦，我所作的一切，的确有自己的私心，但是又何尝不是为了天下安宁。我敢说一句，如今天下，只有我一个人能制衡各方势力，也只有我一个人有能力给天下带来长久的安宁。”
黑衣人冷笑道：“算了吧，你明日就要篡唐建梁，乱臣贼子，死有余辜。”说著，左手的剑就搭上了朱温的脖子。
敬翔一把抓住黑衣人左手的宝剑，抓剑的时候身体前倾，黑衣人右手的剑立刻刺穿了敬翔的左肩。黑衣人大吃一惊，一脚把敬翔踢开，顺手拔出右手剑，敬翔无力反抗，倒在椅子上，右手和左肩鲜血淋漓。
黑衣人左手的剑依然逼住朱温，有些伤感的对敬翔道：“你又何必呢，我本来只想杀朱温，听到你口出叛逆之言所以才对你动手，如今看你倒是忠诚护主的人，我也不想难为你。”
敬翔疼的身体发抖，颤颤微微的说道：“你杀我可以，却绝不能杀梁王！天下本来已经大乱，梁王如果还在，百姓还有和平之望，梁王若是一死，只怕你我都会後悔终生！”
黑衣人道：“如果我猜得不错的话，你莫非就是敬翔？”
敬翔略显诧异，此刻这个黑衣人在这样的情势下，尚能说出自己的身份，可知决非一般受雇於人，不问善恶的刺客。马上答道：“不错，我正是敬翔。你既然知道我，自然也该知道我虽是梁王座下幕宾，却决非不知善恶，助纣为虐之人。”
黑衣人叹了一声，道：“你的确是能臣，我知道你方才所说的话也都不完全是虚言。可是，堂堂大唐王朝，就这样亡在这麽一个无耻反复的卑鄙小人手中，天下英雄又有几人不扼腕叹息？”
敬翔咬牙忍住疼痛道：“壮士，我看你心存忠义，虽然冒险行刺，却并不是不问情由胡乱杀人的恶人，也绝非一般杀人越货的江洋大盗。你一身武艺，所学为何？想来也不过是为了行侠仗义，为天下百姓做一点有用的事情。”
说到这里，敬翔努力在椅子上坐正身体，剧烈的疼痛让他不得不停顿了一下，黑衣人不动声色的看著他，等著他说下去。
敬翔继续说道：“此刻的天下正逢乱世，刀兵四起，有野心的人遍地都是。梁王如今虽然还没有平定天下，可是却已经统一北方，也最有能力统一天下，再创和平。这是现实，不容你怀疑。不管你们江湖里的英雄豪杰怎麽看待梁王，又怎麽怀念残唐，历史的变迁是没有人可以抗拒的。如果梁王今日被你刺死，天下和平，遥遥无期。你虽然对大唐尽了忠，可是却会害了无数生灵，你这一剑下去，又岂止是梁王血溅这五步？而是漫天的腥风血雨！”
黑衣人道：“敬翔，我知道你，你也是大唐旧臣，你的父祖也都是唐朝官员。如今说出这样的话来，你不觉得对不起祖宗麽？”
敬翔哼了一声，道：“壮士，你说得不错，我的先祖的确也是唐臣，这就意味著我也一辈子要为唐效命麽？李渊何尝不是大隋朝的封疆大吏？按你这麽说，起不是连唐朝都不该有了？”
黑衣人冷笑一声道：“你不要花言巧语，不管怎麽说，你我都是大唐的子民，岂可眼看朱温篡逆？我非杀他不可。”
敬翔长身而起，却又疼的歪过半边身子，长长的吸了一口气，努力支起身子，问黑衣人：“好，若你杀了梁王又如何？”
黑衣人有些发愣：“什麽如何？”
敬翔大笑道：“你不知如何？好，我来问你。梁王若死了，梁国会如何？”
黑衣人根本就没想过会面对这样的问题，想了片刻黯然说道：“或者分裂，或者被其他诸侯占据。”
敬翔紧接著问：“那时你又如何？再来杀新的梁王，新的其他什麽王？”
黑衣人豪气干云的说道：“杀！”
敬翔又问：“好，也许再分裂，或者再有新王，你再如何？”
黑衣人怒道：“杀！”
敬翔道“再有呢？”
黑衣人眼放怒火，大声喊道：“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
敬翔冷冷的看著黑衣人问道：“等你杀到那时，天下多少人称王？多少人称帝？百姓又如何？你自己想想吧”。转身坐下，不再说话。
黑衣人看著敬翔，又转头看看朱温，良久终於长叹一声道：“唉，或许真的天意如此！你的话的确有道理，这样吧，只要朱全忠答应明日不篡唐，继续辅佐皇帝，我今日就放过他。”
敬翔冷笑一声道：“绝不可能！大唐的灭亡不在明天，大唐早就亡了，天下有谁不明白呢？如今的昭宣皇帝不过是个无知的傀儡，一个旧的朝代灭亡，必然要有新的朝代替代。明日大梁朝如果不建立是什麽後果你真的明白麽？你以为天下还会有人愿意归顺在唐的旗号下？经过这麽多年的腐败统治，人心里早已没有唐朝了，你觉得有多少人会如你一样期望重新回到李唐的统治？天下诸侯还是会为了灭唐取而代之不断的发动各样的战争！只有彻底忘掉大唐，建立我大梁才是顺天应人，王道乐土！”
空气沈默起来。黑衣人全身激烈的颤动著，眼中的两行泪水慢慢溢出。
朱温不知道经过了多久，他的脸色早已经煞白。敬翔靠在椅子上冷冷的看著黑衣人，身上的鲜血染红了半身衣衫。
黑衣人终於用苍老了很多的声音道：“也罢！也罢！”转身盯住朱温道：“我不杀你，让外面的武士走开。”
朱温还没有回答，敬翔早已用力一挥手，表示让外面的武士退下。武士首领看看朱温，朱温慢慢的点点头。
黑衣人把对准朱温的剑放下，黯然神伤的沈默著。
突然，黑衣人又把剑举起，朗声对朱温说：“不错，我不能杀你，也不能阻止你篡位。我只要你答应两件事。”
朱温故作镇定，坐了下来，慢慢的道：“你说。”
黑衣人道：“第一，我要你登基之後，善待昭宣皇帝。”
朱温看看敬翔，黑衣人的剑立刻指到了眼前。敬翔点点头，朱温道：“好，我答应你。我会封他为王，安度终生。”
黑衣人点点头：“第二，我要你善待天下百姓，不可有苛政。”
朱温毫不犹豫道：“这个自然，我刚才已经说过了，我要的也是天下太平。”
敬翔道：“壮士，这两个条件都没有问题，我一定会辅佐梁王好好治理天下。”
黑衣人长叹一声，道：“既然如此，我也无话可说。敬翔，大梁有你这样的臣子，天下百姓也许还有一线希望。朱全忠，若你他日违背诺言，我必定再回来杀你！没有人能救你。”说罢，收剑背身，转身飘然出屋，反手挽起一个剑花，再随手一挑，一声巨响，宫房前的一个石桌齐地面被斩断，远远的直飞起来，砸在朱温房门前的台阶上，碎石乱崩，尘烟扬起。一个黑色的身影借著烟尘掩护瞬间飘上墙头，消失在茫茫夜色。
屋外的武士一拥而入，抢进屋来。朱温面色惨白，有气无力的靠在椅背上，而敬翔此刻终於再也支撑不住，一头栽倒在地昏厥过去。朱温大声喊道：“赶紧叫御医！”
片刻之後，闹哄哄的宫殿里终於稍稍平静了下来。朱温此刻依然没有休息，坐在敬翔的床榻边，御医刚刚给敬翔上药包扎完毕，此刻他还没有醒来。敬翔今日临危不惧，冒死夺剑的表现不能不让朱温感动。虽然他一生中没有相信过几个人，但是对敬翔，他却是言听计从的。敬翔对他的忠诚，今天再一次得到了证明。虽然敬翔和那个刺客所说的道理他未必觉得就对，从他自己本身而言，从宋州开始跟随黄巢参军，就从来没有把天下百姓放在过眼里心里。最重要的始终是自己的地位和权力。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此刻他要立刻做的事情就是赶紧让敬翔醒来。在今晚这样的刺杀事件之後，他有几件事情要敬翔马上帮他参谋，第一，明天的禅让大典究竟要不要推迟？第二，这个刺客的来历究竟如何？第三，对於唐帝的安排究竟该怎麽样决定？
一个武将小心翼翼的走上前来，正要跪下行礼，朱温一挥手道：“有话快说!”武将道：“卑职已经派士兵在宫内多加搜查，另外已经派人在大王周围加强了守卫。”朱温道：“哼，有用麽？刺客闯进来的时候，你们居然一点发觉也没有，此刻又怎麽让我相信你？”武将吓得立刻跪了下去道：“卑职该死!”
这句话惊动了敬翔，他慢慢睁开眼睛。朱温赶紧俯身问道：“你感觉如何？”敬翔用颤抖的声音说道：“大王，不要惩罚护卫的士兵。这个刺客是江湖奇人，不怪他们。何况，天亮就是大典，决不能有任何动乱。”
朱温点点头，挥手让武将下去。武将很不识时务的问道：“是否对城中进行搜索，捉拿刺客？”朱温怒道：“敬大人的话你没听见吗？还嫌不够乱？赶紧滚！”武将赶紧逃也似的退了出去。
朱温看看敬翔，心里也有些酸楚，还是问道：“敬翔，寡人知道你现在身受重伤。但是有两件事还是必须要立刻和你商议。”
敬翔勉强微微一笑道：“大王不用说，下臣知道是什麽事了。”
朱温也没有特别诧异，敬翔这麽多年来猜到自己的心思也不是第一次了，於是，静静的看著敬翔听他说什麽。
敬翔强忍著剧痛坐了起来，靠在床上，沈思片刻。随即说道：“大王，这次行刺确属可疑，但是这个刺客的表现来看，应该不是其他诸侯派来的人，若是受人之命绝不会就这样空手而回，应该只是残唐武士或者江湖人士个人的行动。”
朱温点点头道：“唐家三百年天下，毕竟不是一朝一夕。最盛之时，百邦来朝，万夷降服。如今虽然气数已尽，百足之虫，却死而不僵，天下不知道还有多少人还在幻想复兴大唐盛世！”
敬翔道：“大唐是再无可复了，这是不容置疑的事实。即便有些这样的人，只要大王严加防范即可，将来用心治国，只要天下安定，这些人即使想作乱，也难有生存的土壤。”
朱温道：“那依你看，今日行刺之事，该怎麽查办？”
敬翔道：“此事不可办。大王千万不要意气用事，这个剑客决非一般的江湖高手，如果再激怒了他，只怕大王会有危险，何况明日就是禅让大典，如果这个时候劳动军民搜查汴州只会让人心动摇，恐怕各种谣言都会产生出来，对我大梁建国也是不吉利的事情。”
朱温道：“好，这口气寡人可以忍了，只是…”说到这里犹豫了一下，看看左右，挥手让所有人退出屋外。朱温压低声音继续说下去：“如今，李柷虽然是我所立的唐帝。而且马上他就要让位给寡人，不过不论如何，他始终是李姓的嫡系子孙，如果他还活著，只怕那些有心造反的人就不会放弃。”
敬翔大吃一惊，一翻身跪了下来，朱温大吃一惊，伸手扶住，赶紧说道：“你何必如此，赶紧坐下，有什麽话慢慢说。”
敬翔诚恳的说道：“大王决不能杀昭宣皇帝！”
朱温冷笑一声：“难道寡人还真的怕了那个刺客不成？你以为他下次还有机会行刺寡人麽？”
敬翔道：“下臣不是这个意思。那个刺客今日也不过是一时幸运，加上大王没有防备，侥幸有机会威胁大王。但是他说的话却不能不让大王思考。虽说现在天下人心思定，我大梁取唐代之已经不可阻止，但是怎麽取代，这个问题很值得思考。大王如果杀了李柷，天下人都会说大王是篡唐自立，忠义两个字，虽说虚无飘渺，但是百姓们心中多少都有这个概念。更何况李柷是当年大王您自己立的唐朝皇帝，如今杀他岂不是自己说自己是反贼？与其杀一个废人而激怒天下万民，何不如就让他自生自灭呢？”
朱温沈吟不语。敬翔继续说道：“大王明日登基之後，可曾想过天下诸王会如何？”
朱温道：“这件事我们早就商议过，虽然他们会不满，但是恐怕还没有人敢起兵讨伐我。”
敬翔道：“不错，可是如果杀了李柷情况就不同了。大王如今挟天子令诸侯，明日虽然取唐代之，但是只要唐帝未死，我大梁就是顺应天命，继承大统。如果杀了李柷，这件事就变成轼君篡唐。这两者差别可就大了。”
朱温一边思考，一边说：“你说下去。”
敬翔道：“第一，若李柷不死，天下诸侯虽然不满，却未必敢发兵，若李柷一死，诸侯们将有最充足的借口出兵，到时很多犹豫的人都会不再犹豫；第二，我军始终是从唐军而来，军中很多人虽然不喜欢大唐，却也不会希望大王做得这麽绝，这会使将士们对自己的正义感产生怀疑，影响士气；第三，李柷不死，我们多少手中还算有这个唐朝末帝做人质，如果再有类似今日之险尚可用来交换；第四，大唐三百年最重视文人的发展，这些文人都是迂腐之人，正如今日的刺客，他虽是剑客，我猜他恐怕也曾是一介文生，对他们来说，朝代的更替本来就难以接受，如果大王再杀了李柷，只会激化和文人阶级的矛盾。”
朱温道：“好，寡人就按你说的办，明日之後封李柷为王，终生软禁。”
敬翔心底暗暗长出一口气，伏身拜倒：“大王英明。”
公元907年，朱温在汴州接受唐昭宣宗李柷禅位，成为後来历史上的後梁太祖。随即命有司告天地、宗庙、社稷。派使节去各州、镇宣谕并大赦天下。国号大梁，改元开平。朱温封李柷为济阴王，同时保留唐朝所有的官爵制度，原有唐朝大臣都保留原位。改汴州为开封府，定为都城。接著，朱温派人送济阴王前往曹州居住，并且派兵马软禁。中国历史上最混乱最黑暗的年代之一──五代十国──就此拉开序幕。
汴州城下，一个身穿青布衣服，头戴草帽的中年男子，冷冷的看著城墙上贴出的禅位榜文，伸手摸摸包袱里的剑柄，终於还是放下手来，悄悄的在心底长叹一声，压低帽檐，大踏步走出汴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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