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修辞——评苏州博物馆新馆

2008年10月6日，中秋节，由著名建筑大师贝聿铭设计的苏州博物馆新馆正式对外开放。此后，博物馆变成苏州旅游的一个新景点。完工后的博物馆收藏着这个有2500年历史的苏州城的宝物。

精致的细节，细巧的结构，精心隐藏的空调风口、喷淋设备，严密的铺装模数，几乎无可挑剔。由于没有通常的吊顶，空调与喷淋设施都需要特殊安排，施工图合作单位苏州市设计院花费了不少精力处理空调和喷淋设施等问题。从完工后我们能看到，地面出风口准确地安排在地面、过厅墙角、展柜下方。长廊中喷淋头安排在墙顶黑色色带中，入口八角大厅中的喷淋则藏在坡顶中，露出直径约5公分的白色小园点。33.75深黑色门套自然转换到展厅11.25木门套，地面三块木板准确无误。更难得的是，这一切都精确地安排在一套模数系统中，一分不多，一分不少。11.25模数，90的四分之一。柯布西耶的几何体加上密斯的严谨模数，是贝先生多年积累的独门工夫，调和这二者，已经是专业上的杰出贡献。苏博新馆很多做法延续作者本人设计的日本美秀（Miho）博物馆，圆洞门、钢管屋架、天窗细百叶。不同的是，美秀博物馆有体积、有材质，屋顶是钢和玻璃的几何体，墙身是黄色花岗石，体积块面与材料表达高度一致，而且是现代的。而在苏博新馆中已经看不到这种现代。体积被白描式的线条代替。

新馆保持了传统的粉墙黛瓦色调，屋顶采用加工成菱形的“中国黑”花岗石片，中轴线上的北部水景庭院，错落排砌的片石假山，所谓“以壁为纸，以石为绘”。庭院隔北墙直接衔接拙政园之补园，新旧园景融为一体。室内有两个独到的设计，西区中庭的室内曲水墙，象假山石压扁后的抽象处理；中庭悬臂楼梯的踏步，如同古典案几反扣后叠在一起。这两个细节让人不禁联想到卡罗Ÿ斯卡帕在威尼斯斯塔帕里亚基金会（Querini Stampalia Foundation）庭院中的曲水装置，还有奥利维第商店（Olivetti）那部著名的楼梯。拿贝先生的造园和斯卡帕的造园做一个比较，同样是造园，斯卡帕的庭园充满生命的智与趣，斯塔帕里亚基金会庭院中，错接的片墙，散落草地的条石，一系列池塘，收集雨水的大理石水池，将流水引入开满睡莲的小渠。同样是包装，斯卡帕的基金会馆有一个独立于旧系统的新系统，新的部分局部覆盖历史的部分，旧的底层偶尔展露出来，对比强烈。石材、木头、钢的组合，工艺精巧，材料的光辉，震撼心灵。全然是来自内心的生命活力。在维罗纳的古堡美术馆(1956－1964)改造项目中，斯卡帕沿着展示流线设计了一套独立的系统，引领参观者完全融入作者营造的世界。而游走苏博新馆，恍然仿佛进入一个造价比五星级还昂贵的四星级宾馆，线脚、贴面，做工精美，细部周到完美。但是，建筑的“真”已经看不到，空间、体积、材质本身已经被繁复的线脚、贴面所侵蚀消解，剩下一个超级装修，超级符号。

可以说，苏博新馆很中国：形象上很中国，中国符号，中国材料，通俗易懂。精神上也很中国：内容与形式的分离，平面与立面的分离，西方平面加上中国立面的拼贴。同样的平面换成哈佛红砖风格立面也恰到好处，甚至更加合身。在中国，吃着火锅听歌剧、听京剧，听亨德尔的水上音乐，听巴赫的平均律钢琴曲，都不足为奇。我们古老文化历来喜爱装饰、注重包装。另一方面也能说，苏博新馆很不中国（很美国）：中心对称的八角大厅，中心对称的轴线，透视感强烈的通长连廊，对称的八角双塔，平面图中的秩序感，轴线转换手法，完全是美国版布扎（巴黎美院）的经典建筑构图。西方构图，强调对象、元素，物我两立，而中国文化强调“我”与对象的合一，园林中没有孤立的对象，一切都是“我”在世界中的体现。

苏博新馆是一个双关的修辞。展现出面具的两面，一面是建筑师令人赞赏的职业素养，周到完善的设计，堪称职业建筑师的典范，是对国内粗放型快速设计的提醒；另一面是专业的追问，更学术的讨论。在此矛盾中，可以看到两个贝聿铭：一个是职业的贝聿铭。另一个是专业的贝聿铭。苏博新馆是一种修辞，有对仗工整的平面，比拟的立面，移用的材料，严格的模数，象征丰富的白描，实写虚写的意境。只是空间稍显简略，装饰略嫌僵硬，修辞微有直白。其缺憾如同中央电视台拍摄的金庸片，不抵香港电影的无厘头和功夫片，首先营造语境，然后让观者全心投入。毕竟，不在自己的语境中工作，是一件危险的事情。新馆没有空间、结构，也没有类型的思考。没有面对“当代问题”，甚至也没有提出一个“现代问题”。 

（这是发表于《时代建筑》100期的一篇小评论）

作者：周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