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社会的无情批判，人生意义的终极拷问
——读赵德发长篇小说《双手合十》
李恒昌
继“农民三部曲”《缱绻与决绝》、《天理暨人欲》、《青烟或白雾》和《震惊》之后，著名作家赵德发先生最近又推出了一部长篇力作——《双手合十》。这部历时五年才最终出手的作品，是赵德发的呕心沥血之作。这部新书，字里行间，无处不浸透着他遍访佛教名山时的心血，浸淫着他饱读佛教经典时的专注，让人深深地感受到作者究竟下了怎样的功夫。与作者以前的作品相比，《双手合十》是一部全新的著作，笔者看来，它代表着赵德发创作达到了新的高度，也显示了赵德发文学创作所发生的近乎“脱胎换骨”的变化。
《双手合十》从僧侣生活的角度深刻批判当今时代生活，标志着作者由乡土文学创作向其他领域文学创作的拓展，填补了中国当代文学创作的一块空白。赵德发先生以前的作品，无论是早年的中短篇小说，还是最近一个时期的四部长篇，基本上都是农村题材，因此被称之为乡土作家。《双手合十》一书，把触角深入到寺院之中，反馈的是僧俗两界生活，可以说是独辟蹊径，显示了作者对自身创作领域的拓展。当代文学创作，描写僧人生活的作品并不罕见，但是反映当代僧人生活的实在属于凤毛麟角。作者所描写的佛家弟子惠昱，是一个当代青年，生活在这个市场经济大潮汹涌澎湃的时代，他离我们很近很近，近到我们可以感受到萨斯、911的气息，近到仿佛他就是邻家那个大男孩。这无疑增强了作品的时代感和新鲜感。尤其可贵的是，作者通过惠昱出家、修行、求成的人生经历，以及僧侣世界与世俗世界发生的种种联系和纠葛，从一个极其特殊的视角，深刻地揭示了这个时代的真实面貌和本质特征。无论是作者对“佛教本来就处末法时代，再赶上当今的经济大潮，什么样的怪事儿都出来”的批判，对政府官员腐败行为的揭露，还是对社会商人投机行为的深入展示，都使人们对当代生活的分析、观察和认识，有了一种新的参照，有了一种振聋发聩的真实的感受。从这个意义上讲，《双手合十》做了一项填补空白的工作。
《双手合十》全面展示了主人公惠昱思想修炼、成长、成熟的过程，显示了作者由关注人与外在联系向关注人的内心世界的转变，在人生终极意义的思考和探索中开辟了一个新的途径。惠昱从一个历经挫折的青年，到佛学院高材生，最后成为飞云寺主持的过程，是他抵御社会歧视、铜臭污染和情爱诱惑的过程，也是他的心灵真切感受世界、精神不断坚持、灵魂不断完善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惠昱的内心世界不断向人们呈现开来。在这里，有犹豫，有彷徨，也有自责和追问。追问的是“佛”，追问的是“念佛者是谁”，追问的是“拖死尸者是谁”，换言之，也就是“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到哪里去？”的人生终极意义的思考。从惠昱发明的“寻常禅”里，我们发现似乎作者找到了一些答案。有时想，作者赵德发从《缱绻与决绝》一路走来，一直走到《双手合十》，这位社会问题和心灵问题的求索者，走得是多么艰辛！《缱绻与决绝》里，面对无从把握的、动荡不安的社会演变，周而复始的互相残杀，他试图从文明建设中寻找出路，结果得到的是“乌托邦”；《天理暨人欲》中，面对残酷的社会现实和异常扭曲的人性，他试图从传统伦理道德中找到依据和办法，结果无疾而终；《青烟或白雾》中，面对非正常的政治运动和一系列人格畸形，他试图从法制框架内找到杠杆，最终成效也不是很大。如今，他把目光投向大山，投向宗教，投向人的内心世界，这是否意味着他要执意做一位人生意义的终极求索者？
《双手合十》以丰厚的知识储备反映当代僧俗生活，品格高雅清新，显示了作者由民间写作向知识分子写作的转变。赵德发以前的小说，以故事性和趣味性见长，作品中散发着浓厚的乡土气息和民间色彩。由于佛学的博大精深和社会大众对佛教的相对陌生，要求赵德发写作《双手合十》必须有足够的知识储备。这一点，他做到了。遍访四大名山，坐读经书百卷，使他成了这方面的专家，也使他的语言风格和小说构成发生了很大变化，知识性、思想性、文学性特征更加显著，自然也就增强了作品的质感和分量。这个转变应该是文学创作过从“自由”向“自觉”的转变，也应该是一位文学大家创造之路新的起点。
《双手合十》中有言：右手圣洁，左手不净，双手合十构成世界本相。依据这个原理观察和分析世界，佛门之地有精神求索者，也有自甘堕落者；同理，世俗社会里，有自甘堕落者，也有精神守望者。这些人，虽然生活在红尘滚滚的社会里，但是总以自己独特的方式，坚守自己的领地，从他们的身上也会放射出难得的人性光辉。譬如《双手合十》的作者，就是这样一个人。如果作品中对这类人有所塑造，也许会使作品内容更丰富，更全面，也更富启迪价值和意义。这是我读《双手合十》一点不成熟的看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