唤回一段生命的真实

                                             袁滨

远离功利主义的诱惑，远离物质的享乐，使作品占据精神的纬度，并且，以不倦的劳动姿势，一季一季地收获饱满，收获神圣的愉悦。这样的作家已经很少了，但在一个尴尬的创作环境中，能够勇士般在市场物欲中坚守，心甘情愿地放飞寂寞，在默默的耕耘中升华一种思想的结晶，这本身就是灵魂与世俗的对抗，是一次严肃的心灵拔河。赵德发就是这样一位认真的探求者和实践者。在成功推出了他的“农村三部曲”《缱绻与决绝》、《天理暨人欲》（原名《君子梦》）、《青烟或白雾》的同时，他的长篇力作《震惊》也像晴空中的一声惊雷，引起了人们的关注和思索。这部小说在2004年第三届中国作家大红鹰集团杯文学奖评选中荣获长篇小说奖，展示了独特的阅读魅力。

《震惊》不是那种大题材的作品，但作家把故事放在一个特定时间阶段，定格一段历史岁月，有一种特别沉重的分量。《震惊》的叙事并不复杂，1976年7月28日唐山地震后，鲁西南的一个小山村也像全国其他地方一样，处在动荡不安之中。然而比自然界的地震所引起的惊恐更为可怕的是人的道德的惊慌无措，书中的“姐姐”为了给“弟弟”争取一个上大学的名额，不惜以自身的肉体进行交换。把事件背景放在大地震的影响之下，书中几个有血有肉的人物各怀心态和表演，充分展示了二十世纪中叶中国农民的命运，作家笔触直逼现实中的人性，以失衡的伦理为轴线，让人看到了一幅变态的农村风俗图画，揭露了当时丑恶的伪道德面目，具有强烈的警世效果。

    赵德发说：“我是农民的儿子，同时也是一个以描写土地为己任的作家。”的确，从农村成长起来的小说家深谙农民的命运，是从骨子里懂农民的。农民的淳朴性，无私性，包括农民的虚伪性，劣根性，赵德发都看得入木三分。如何将农民的悖论性格艺术地展示出来，作家有他自己成熟的思考和方式。

    语言是叙事的基础，也是展现人物性格命运的重要元素。《震惊》在语言的处理上，用了时尚化的乡村方言，通过第一人称的陈述，许多鲜活的富有生命力的原汁原味的大众口语显示出了区别于艺术语言的话语魅力。《震惊》之所以采用这样一个叙述角度，是为了更深刻地体现当时的社会态势，更形象地揭示人物丰富的内心世界，更直接地表达主人公的憎恶感情，更能淋漓尽致地让人体会到语言背后的力量。真正优秀的小说家善于运用语言来调度读者情绪，语言最直接地体现着作家的艺术风格。《震惊》也不例外，《震惊》的成功除了思想的深度和文本的厚重之外，语言的经典品质也是这部书经得住人们品味的一个重要原因。作家似乎有意识地进行艺术尝试，“震惊”的语言是完全区别于《缱绻与决绝》等长篇巨制的，也是与《通腿儿》、《选个姓金的进村委》等一系列中短篇佳酿不尽相同的。因为书中的主人公是一位高中毕业生，经常在村里写标语，出黑板报，因此，应该把他视为那个时代的“知识分子”，这种“知识分子”语言同完全的农家土话还有质的区别，这种富有一定“知识”意味的乡村语言的出现，无疑是成功搭建起了一座小巧的舞台，正是有了这个不同寻常的话语空间，全书才洋溢着一股清新、自然、亲切的感觉。

    如同造一座房子，在看它的选材的质地同时，更要看它的结构。结构不是小说本身的属性，结构存在于故事的进程中，存在于读者眼中。《震惊》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按时间顺序架构故事，而是以地震与上学两条线的交叉并行方式来推进叙事速度，让人产生一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阅读冲动。在这里，许多撼人的细节触手可及，大大强化了视觉效果。像用人血脱制土坯一节，其感染力不压于鲁迅笔下的人血镘头，深刻的反封寓意浓缩于细节之中，具有相当强的历史纵深感和艺术穿透力。在全书几乎是密不透风的细致的结构中，“震”只是氛围，是背景的点缀，只有人物道德的冲撞才是惊世骇俗的关键所在。当我们读到结尾，“姐姐”终于在失望中完成了性格的塑造，我们禁不住要和历史一道沉思：这不是哪个人的过失，这是社会体制的恶果。岁月和人们开了一个玩笑，当人们有充足的理由直面那个苍白的社会，人们在为那个一度沉伦和麻木的弟弟惋惜或者庆幸时，梦醒了，梦中的迷雾却还在遮住某些视线。从农村到城市，只是换了一下场景，不过现在许多肉体出卖和换取的，已不仅仅是一个廉价的大学指标，而是人们说不出却能感觉到的东西。肮脏的交易并没有随着一段历史的结束而终止，更令人“震惊”的丑恶现象也从未完全根绝。站在二十一世纪的社会高度，回眸《震惊》所描述的二十世纪中叶的文学现实，我们不难体味到作家的良知和苦心，我们更愿重温一句也许永不过时的至理名言：“忘记过去就意味着背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