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二
那是警报声。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它时高时低,时缓时急,就像我在电影上听过的防空警报一样。
我立即反应过来,立即蹿到院里大声喊道:“来地震啦!要来地震啦!”
果然,在短暂的警报声之后,一个嘶哑的男声传了出来:“全县人民注意啦!全县人民注意啦!我是沂东县革命委员会主任丰思亮!现在,我代表县委县革委发布防震抗震第一号命令!据地震台网预测,我县可能在二十四小时之内发生强烈地震!听见了吗?二十四小时之内可能发生强烈地震!为防止人民群众遭受伤亡,我现在命令:各机关、学校、农村、厂矿、企事业单位,马上集体转移到安全地带!行动要迅速,一定要迅速!……”
我爹我娘都跑到院里惊慌万分地说:“啊呀,真要震了!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
我说:“赶紧上山,上馍馍山!”
我姐说:“不叫池长耐啦?”
我说:“都到什么时候了,等地震过去再说吧!”
我娘说:“唉哟,家里还有几块钱,我得带在身上!”说着,就向屋里跑去。
我爹说:“得拿点煎饼!拿点煎饼!”说着也跑了进去。
我跺着脚催他们:“你们快一点!警报已经发了,地说震就震!”
就在这时,我听见池长耐用铁皮喇叭筒放大了的声音在街上响了起来:“来地震啦!这回真要来啦!快上山呀!快跑呀!跑完了就没命啦!……”
这时我爹我娘已经从屋里出来,我说:“快走!”一家四口就去了街上。
村里这时已经是一片嘈杂一片混乱,到处都是惊慌奔跑的身影和歇斯底里的喊叫声。我们汇入人流,直奔村外而去。
在路上,我遇见了老牛筋。别看这老汉又老又胖,可跑起来丝毫不比别人慢。他一边跑一边说:“大伙别上山,都跟我去关帝庙磕头,叫关公老爷保平安呀!”
我爹我娘一听,立即跟在他的屁股后说:“去磕头!去磕头!”
我说:“你们别信那个!关公不灵的!”
我爹却说:“信就灵。你跟你姐上山吧,我跟我你娘去磕头,反正关帝庙那里也保险。”
我想也是,就由着他们去了。
我和我姐去了馍馍山。那里的山坡上已经有了一些人,此刻还有更多的人从村中向这里涌来。很快,朝村的一面山坡站满了,人们便向山顶挪动。
我和我姐摸索着也去了山顶。那里,树木稀疏,巨石嶙峋。人们在星光下或坐或站,都带着惊恐的语气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议论来议论去,几乎人人都得出一个结论:闰八月本来就不好,又加上今天是闰八月初一,这地震是非来不可了。
我也认同这个结论。我想,上级一般是不会轻易发警报的,一旦发出,那么地震的可能性就是很大很大的了。可能是马上,也可能是过一会儿,过几个小时,这地底下的那条大鳌鱼便会突然醒过来,将它广大无边的身躯猛烈翻动。在那个时候,地光闪闪,地声隆隆,地表崩裂喷水冒沙,各村的房屋轰轰倒塌,人们就像筛子里的草料一样颠簸晃动不止……
想到这里,我浑身打了个寒噤,巨大的恐惧感充满了整个身心。
山下的关帝庙那儿传来了人声。仔细一听,那是老牛筋在领着一帮人高声念经:
“浩气凌霄!”
“浩气凌霄!”
“丹心贯日!”
“丹心贯日!”
“悯人心之日下!”
“悯人心之日下!”
“望世道之还昌!”
“望世道之还昌!”
……
而在村里,则传出池长耐用铁皮喇叭筒喊出的声音:“还有没有没走的?还有没有没走的?谁也不准再留在村里,听见了没有?听见了没有?”
我姐这时说:“这个杂种羔子,他还不来!”
我说:“等一会儿他就来了。姐你在这里找他说说!”
我姐咬着牙道:“我当然要找他!他要是不答应,我饶不了他!”
我也希望这样,便在黑暗中点了点头。
等了好大一会儿,池长耐的声音才在村中消失了,看来他已经把人都撵出了村外。
关帝庙那边的念经声还在继续:
“敬在案前发誓!”
“敬在案前发誓!”
“从今后善事必作!”
“从今后善事必作!”
“恶事不为!”
“恶事不为!”
“至老不倦!”
“至老不倦!”
……
又过了一会儿,这经声突然中断,紧接着便是池长耐的一串喝斥声:“这是干什么?又搞封建迷信!快上山!快上山!”
于是,那边便有幢幢的人影向这边移动,很快与山上的大群汇合在一起。
池长耐也跟了过来。他在离我不远的一块大石头上站定,举着喇叭筒大声说:“大伙在这里不要乱动,都老老实实呆着,地震不过去,谁也不准私自回村!”
说完,他就在那块大石头上坐下了。
我姐向他看了看,对我说:“你去跟他说一声,就说我来了,在山顶后边等他。”说罢,她便绕开人群,借树丛的掩蔽悄悄去了山后。
我等了一下,便去了池长耐的跟前,向他小声道:“书记,我姐回来了,她有话想跟你说说。”
池长耐说:“是吗?她在哪里?”
我说:“在山顶后头等你。”
池长耐说:“好吧,我去见见她。”
说罢,他便起身走了。我注意到,他走的时候也是绕开人群,借了树丛的掩蔽。
我回到和我姐呆过的地方,悄悄地坐下了。这儿是人群的边缘,十分僻静。
坐了一会儿,我估计我姐与池长耐已经见面了。我不愿想像他们见面的情景,但我脑子里老是闪现出我姐在家梳洗打扮的情景。“女为悦已者容”,那现在池长耐还喜欢她吗?如果还喜欢,那他们见了面会做些什么?如果不喜欢她了呢,那他们见了面会怎样?……我想来想去,脑子里一片乱糟糟的。但乱过一会儿,我便想到一个关键的问题:在他们见面之后,我的事情到底会是一个什么样的结果?我的命运会不会出现一个转机?
这种等待,焦灼而痛苦。我只觉得我的喉咙干出了一道道裂缝,我的心干出了一道道裂缝,而在每条裂缝中,都呼呼地向外喷射着青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