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望岷江上空的云朵

　　　　　　　　　　　　　　　　　　赵德发

　　2008年5月19日，一直关注四川地震灾区消息的我，突然看到了一条新闻：在5月12日的大地震中，著名羌族风景区萝卜寨完全被埋，伤亡惨重。昨日，伤员还在源源不断地从高山上送下来。全寨人困守山中缺医少药之时，被誉为中国铁军的济南军区某红军师炮兵团上百名官兵承担了运送粮食的重任……电视画面上，军人们身负粮袋，不惧险情，在奋不顾身地向山上猛冲。而后，在云雾飘飞之处，羌族灾民含泪相迎。他们的身后，是被震得一塌糊涂的萝卜寨。看到这里，我的泪水悄然涌出。

　　萝卜寨我是去过的。2006年，中国作家协会组织一批作家去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采风，那儿就是一站。我至今记得，我们坐车来到位于岷江之畔的旅游区大门，左看右看不见寨子，就问萝卜寨在哪里。导游向空中一指：在云朵里。我抬头看看，白朵飘飘，高山巍巍，不禁心中讶然。导游进一步介绍：萝卜寨所处的位置，与岷江江面的垂直距离是一千多米，被人称作“云朵里的街市”。果然，汽车沿着新修成不久的盘山道爬行了半个多小时，其间真地穿过了白茫茫的云层。我问随团的四川《旅游》杂志社女记者林雨，寨子为何叫这个名字，是这里出产萝卜吗？她说：不是，是清朝军队曾经屠戮过这里的羌民，杀人无数，像切萝卜一样。我听后，毛骨悚然。

　　车子终于开到一块高山台地，我看到，这里寨子安祥，庄稼喜人，可谓别有洞天。羌族姑娘给采风团的每个人都披上“羌红”，而后领我们走向寨子。寨子呈一片浅黄色，近前一瞧，原来那些屋墙都是用黄土夯成。走进寨里，其结构让我们十分吃惊：街巷幽迷，且家家相通。导游说，在过去，全寨是上、中、下三层立体交织的军事堡垒。有敌人来时，羌族人既能在几千户人家的房顶自由穿梭，又能在地下通道神出鬼没地或出击或躲藏。只是进入现在的和平年代，地下通道才不存在了。

　　在寨子里参观了一会儿，我们来到了村后的高岗上。那儿是东岳庙遗址，两座石狮子，几块残碑，呈现着古羌文化与佛道文化的融合。正边走边看，一位同行者突然叫了起来：你们到这里看岷江！我急忙走过去，原来这里是一处悬崖，悬崖下面飘着云朵，云朵下面便是岷江。不过，因为是居高下望，它已经变成蜿蜒在崇山峻岭之间的一衣带水了。

　　打理一番这里的地理环境，再去看身后的萝卜寨，不禁心中怆然。我想到，在古时，羌族曾是一个十分强大而剽悍的民族，他们凭借中国西部的高山、草原和大漠，演出过一幕幕可歌可泣的历史壮剧。现在如果考察彝、藏、纳西等民族的来历，甚至追究一些汉人的血统，都与古羌人有着密切关系。然而世事变迁，白云苍狗，到了最近的几百年间，却只剩下一二十万羌族人居住在青藏高原的东缘，特别是这岷江流域。为了族人的安全，他们大多选择去山上居住，连他们的鞋子上都绣满了云朵，被称作“云朵里的民族”。让他们想不到的是，即使藏进高山白云里居住，即使把寨子建成军事堡垒，他们在某些时候也还逃脱不了被当作“萝卜”任意宰割的命运！

　　记得那天，我们的最后一项活动，是看一群羌人表演羊皮鼓舞。小伙子们个个身穿羊皮坎肩，各拿一只羊皮鼓，在一个老者的带领下击鼓舞蹈。导游介绍说，那位老者称作“释比”，也就是巫师。只见他头戴猴皮帽子，身穿黑衣，一边击鼓，一边吟唱。他唱的内容我听不懂，但声音极其苍凉悲怆。我想，他是在叙说羌族历史，还是在祈求今人平安？

　　纳噜西噜（吉祥如意）！我在心里默默地念叨着刚学会的一句羌语，为他们祈祷。

　　这两年，我经常回忆在萝卜寨的所见所闻，多次萌生再去那里看一看的念头。可没想到，这次大地震让我在电视上又见到了那儿。瞧着电视画面上的断壁残垣，瞧着军人与羌民在眼含热泪交接粮食，我双手合十，一遍遍地念叨：纳噜西噜，纳噜西噜……

　　　　　　　　　　　　　　　　　　　　　　2008、5、21

　　请参看前年去萝卜寨那天的日记：http://blog.sina.com.cn/s/blog_53a02fac010004af.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