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园故事 浓浓乡音
--读郁有伟小说有感
赵德发
传统的中国农村,是一个个地缘封闭体。这个封闭体的出口是集市。而一个集市所牵连的一批村庄,又是一个稍大一点的地缘封闭体(当然,这种以集市为中心的地缘封闭体是相互交叉的)。十里八村,口音相同,风俗相同,人文心理也大致相同。每到逢集那天,许多人就走动起来。要买要卖的,自然要动。不买不卖的,也空着手去集上转一圈,叫作“赶闲集”。大家蚂蚁似的聚成黑压压一片,让两只耳朵里灌满相同的乡音,那份认同感、归属感,在传统农民那里是必不可少的,同时也是相当珍贵的。
我们村的人常赶的集有两三个,其中相沟集最小。但因为只有六里之近,加上那儿是公社驻地,所以让童年的我乐此不疲。想不到,十岁那年我又一次赶相沟集,忽然听到了“外语”。那种语言,与相沟话有不少差别,让我甚感新奇。打听一番,方知他们来自永安新村。那时候,在离这儿约八十里的东北方向,建成了一个大水库,那是我们莒南县的“三峡工程”,有一批村庄要搬迁。一个叫作郁家结庄的村子被迁到相沟公社,更名为永安大队。打那以后,我们到相沟赶集,到相沟开会,耳边听到的乡音就不纯粹了。
后来我离开家乡,二十年下去,觉得那种乡音又纯粹了起来。在我听来,相沟话,永安话,乃至莒南话,临沂话,都没有多少差别。因为那都是我的乡音。他们负载的每一点信息,都会将我身上那些传承自祖辈的基因唤醒,使之兴奋,使之活跃。
读郁有伟的小说,让我又一次获得了这种感觉。郁有伟就是永安村的人,在相沟乡党委办公室任职多年,跟二十五年前的相沟公社党委秘书赵德发同志一样,一边写公文,一边写小说。所以,我读他用小说记录下的乡音,更是多了一份亲切。
翻看他的作品,可谓乡音满耳,浓浓醇醇。那卖“炕鸡”的吆喝声,看露天电影的嘈杂声,“街撩儿”男女的打闹声,如田园小曲,缕缕入心。“俺奶奶”在村民大会上宣布,谁当八路军就嫁给谁;老支书于茂舍小家顾大家,动员全村服从上级命令坚决搬迁,分明是最为慷慨激昂的乡音,让人听后热血沸腾。而村长于桂田为保村民能有一份土地与无赖周旋、与镇长对峙的争吵声,风流女人桃美想从良而不能的哭诉声,几个山村媳妇准备去“慰问”长年在外打工的丈夫的悄悄话,又让我觉出了乡音的时代感、现实感:和谐与抵牾同在,欢乐与悲怆共存。
郁有伟把乡音传达得十分地道。他身处基层,永安村至今还有需要他耕种的几亩土地,他对农村生活的体验入骨彻髓,他的农村生活积累异常丰富。所以,方言土语,风土人情,在他的作品中比比皆是;带了新时代特点的父老乡亲和基层干部的口语,他使用起来娴熟利落;而那些与当今“三农”问题有关的人物、故事、情节与细节,他更是大量地掌握着,从而使他的作品与那一方土地紧密粘连。
到了今天,农村题材的小说越来越难写,如何创新、如何超越,更是摆在作家面前的重要问题。今年年初《齐鲁晚报》记者采访我时,曾问我在现阶段农村题材小说应该如何写,表现什么内容,我思考了一下,觉得应该从“大、小、内、外”几个方面着力。就是说,作品既要反映出当今农村面临的城市化、全球化、现代化的大背景,又要从最小、最细微处着手,表现农民的命运、情感以及真实而深邃的心理历程;既能让国内读者认可,也能让国外读者理解,让作品表现的悲悯之心、理想主义和普世价值唤起人们的普遍共鸣。我想,如果这样去做,我们用作品所传达的乡音是不是会更加准确,更加恢宏,更加动人心弦?--与有伟共勉吧。
2007、5、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