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缱绻与决绝》的三种版本)
赵德发长篇小说《缱绻与决绝》研讨会发言纪要
时间:1997年5月30日
地点:北京文采阁
主持人:何启治(人民文学出版社副总编)
魏绪玉(山东《作家报》总编)
何启治:
今天, 我们很高兴地召开赵德发同志的长篇力作《缱绻与决绝》的研讨会。最近中宣部与新闻出版署召开繁荣长篇小说创作的会议, 我在会上发言的一个重要内容就是如何处理好长篇小说的数量与质量的关系问题。最近还在天津召开了两次长篇小说的评奖会, 评“八五期间中国优秀小说出版奖”,一次是初选,一次是正式选。从1991年到1995 年出版的近2500部长篇小说中评选出25部左右。专家们从初选的100多部中好不容易才选出51部,又从51部中咬咬牙选出了20部。 我说这些没有别的意思,只想说明提高长篇小说的质量是多么困难。 我还要说一个消息,人民文学出版社准备从建社以来出版的500多部长篇小说中,选编一套长篇小说珍藏丛书,目前已选36种、48部, 我很希望德发同志的“农民三部曲”也能列入这套珍藏本丛书。
林为进:
我首先说说书名的问题,作者起得复杂拗口, 与其它长篇简单明白的书名相比,是吃亏了。但书是非常好的。书名很文雅,但内容很朴实,讲的是很生动的滚滚沸沸的老百姓的故事。 中国文化说穿了就是一种农耕文化,要想写出中国社会的特点,写出中国历史的变化,就得写农民。作者的追求很有野心,这是好的。 想通过农民把这种丰富的历史变化都表现出来,是很好的追求,但有点杂。作者把历史一页页地打开给你看,一件事一件事地写出来,写出整个历史的进程,这也很好, 但好像这就把笔墨平均了。时间流程式的写法和《白鹿原》差不多,是一幅一幅画,历史感、文化感是很浓的。作者很会写小说, 一开篇就让人感到一种份量。作者用一个传说就写出了中国文化在农村的浓厚氛围, 写出了各种文化在农村中的沉淀与积聚,足见功力不凡。 作者通过细节来描写农民与土地、与道德、与政治等方方面面的关系,写得既凝重,又风趣, 很有幽默感,善于把悲剧用喜剧的形式去表现。 作者在这部小说中的另一个突出表现是,运用了浮雕式的群像描述。这与《创业史》、《红旗谱》等只写一个主要人物是不一样的,这就避免了偏狭。 作者通过好多个个性鲜明真实生动的人物,写出了中国农民可敬又可怜,纯朴又狡猾, 大方又小气,善良又可恶的形象。在这些人物中,绣绣是一个中心, 是当代文学中不可多得的女性形象。作者是一个男作家, 他能以这种感情写出这个人物的命运,塑造了这样一个独特的女性形象,是很可贵的。 总之,这是一个非常不错的作品,是当代继《古船》、 《白鹿原》之后写 农村最好的作品。
蔡葵:
这本书很早就受到我的喜爱。 我刚从《大家》上看到第一卷就非常兴奋,到处打听作者,问山东的朋友赵德发有过什么作品,想找来看看。也就是说这个长篇激起了我看他所有作品的兴趣。 我当时感到开头非常像《白鹿原》,甚至感到比《白鹿原》还好。第一卷写得很好, 没有什么值得挑剔的问题,艺术上立意也好。当然,这本书也不是十全十美的。我之所以喜欢这个作品,是因为这个作品真正有生活, 写了众多成功的人物,而每一个人物都有鲜明的个性,独特的命运,无不牵动人心。 这些人物之所以牵动人心, 是因为作者抓住了两点:一是作者从高度的人道主义精神出发,写出了对普通农民、 普通劳动者平凡命运的关注和关怀,有着发自内心的同情和理解。 现实主义的哲学基础就是人道主义, 作者能从这个高度把握全篇作品就难能可贵。另一点, 书中洋溢着一种劳动人民的美德。作者抓住了这两点来塑造人物, 就使人物的命运抓住了读者,使人放不下书中人物的命运,这是作品最大的成功。 这本书是用塑造中国农民形象的群像来表现中国农村变迁史的一个长卷。 这本书最成功的人物我认为是女主人公绣绣。她的命运,她的道德观, 她的人道主义精神,倾注了作者全部的爱、同情和真诚的理解, 是现当代文学作品中少见的一个成功的女性形象。 男主人公封大脚是个老实正派本分的农民,写他一生勤劳俭朴,是很动人的。还有腻味、封铁头、 苏苏、费左式等也都有鲜明的性格,令人过目不忘。总之, 不同人物的牵动人心的不同命运构成了中国农村的变迁史, 具有史诗和百科全书一样的风格,几乎把半个世纪来的中国农村的各种人物包括在内了。 这本书是一个很厚重的作品,是我读了《白鹿原》、 《古船》之后第一次使我惊喜的一本书。当然我也认为它有一点小毛病,后两卷跨度大, 描写有点草率,不像第一、二卷那样凝炼、厚重。 再就是如果第一卷和第二卷各写一本书更好,这样浓缩写浪费了好多素材。
白烨:
赵德发的作品我一直比较关注、喜欢, 我感到他是山东作家中有潜力的一位作家。我认为,这部长篇小说是赵德发创作中的一个标志, 超越了他以前的作品。在当代小说中,是继《古船》、 《白鹿原》之后最重要的一部作品。我感到突出的有两点:一个是作者对土地的认识、 理解和浓烈的感情,是其它作品所看不到的, 没有别的作家像德发这样写土地。作者把土地与人的许多关系都写出来了,例如土与人的关系, 生与存的关系,食与性的关系。作者抓住了人生最根本的东西, 就是食与色,许多东西写得都很有意味的。所有的一切都与土地有关, 包括那些土匪,也是没了土地才成匪的,这就达到了主题还原, 给人的印象非常之强烈。另外一点就是从作者的立场和角度来看, 表现出一种鲜明彻底的民间化立场倾向。作品写由土地产生的穷人与富人的斗争, 包括由土地产生的政治斗争,作者并不刻意站在传统的哪一方, 而是站在民间化的立场上,写得很真实而且客观。我觉得, 这个作品要谈的地方很多, 要谈清楚,只看一遍是绝对不行的。作品要谈的东西比较多, 给人一种说不清说不透主题繁复的感觉。再就是作品跨度大,有些地方没安排好,语言前半部分很精彩,后边就稍差。书名也有问题,下劲太大, 反而显得雕琢太过。德发的生活底子很厚,肯定能写得更好。 这一部已出手不凡,希望后两部弥补这一部的缺点,争取一部比一部好。
牛玉秋:
我看到这部小说,首先想到的不是思想内容和艺术形式, 而是作家的创作个性。作家有情感型的,有思考型的,有回忆型的,有感觉型的,有知识型的。《缱绻与决绝》也许算不上一部艺术十分成熟的作品, 但却是一部艺术个性十分鲜明的小说, 体现了赵德发作为一个思考型的作家的创作个性。这部小说思考的是农民与土地的关系问题, 我发言的题目就可以叫“中国北方土地变迁史的一个形象写照”。 土地生育万物,自从人类有了职业分工以后, 只有农民才和土地始终保持那种生死相依的直接关系。自从私有制产生后, 农民对土地所有权的拥有和分离便成为历史上一个解不开的结。 我认为这部小说是从土地与农民的关系变迁来结构的。另外,小说如题目所示,写了农民对土地由缱绻到决绝, 由 爱到恨,不断回环往复的复杂情感。如果把此书和《白鹿原》、《古船》比较的话,不是特别好比较,我觉得这部小说构思角度更为特别, 场面更为宏大一些。当然并不是说它的艺术比前两部更成熟。 《白鹿原》是从农村文化的角度来写;《古船》更多的是从社会政治的角度着笔; 而《缱绻与决绝》则是从农民与土地的关系来结构全篇。 马克思在评价巴尔扎克的小说时说, 他从巴尔扎克小说中得到的东西比从社会学家和经济学家那儿得到的更多。我读这部书也有类似的感觉。 作者对土地诸多问题的了解和考虑,非常深刻、细致。因为作者是从文化的角度, 他对土地的思考比那些专家学者也就更有价值。从人物形象来看, 也是写农民与土地的关系问题。作品讲的是食与性,是把女人也作为土地来写的,作品中的人物设置也是从土地生发出来的。譬如说大脚, 他代表的是一种与土地非常质朴、直接的关系的农民,而腻味则不代表这种关系, 里面增加了社会学的内容。绣绣这个人物完全是一种土地母亲的形象, 博大宽容深沉。作者还用两性关系来映衬和代表人与土地的这种关系。 作者写到性,总是与土地有关、与生存有关才写。在写女人时, 作者写了两种:一种是与土地密切相关的,如绣绣;另一种是不生产的,如苏苏。女人是一种天然的土地的象征,应该是被人开垦、生产的, 这是女人的命运。这部书的缺点是写土改写滑了,偏向于惨烈的一面。 应该从经济方面看问题,可以把政治的冲突淡化一点。
陈骏涛:
我觉得牛玉秋的话是接近于这部长篇小说的实际的。 现代写农村的长篇小说是很多的,可以从不同的角度切入, 从阶级斗争的角度是种模式,像过去的《创业史》;也可以像《白鹿原》那样, 从家族的斗争来写。赵德发的这部长篇,是与前两者不同的一种写作模式, 独特的地方是从土地的角度切入, 因此用过去陈旧的模式来评价这部长篇是不合适 的。我觉得第一部写得最好,到后面劲头小了,三、四卷不如一、 二卷写得惊心动魄。书名也太别扭,应该起个简单易记形象的名字。 总之,这部书是部好书,作者必须面壁数年才能够写得出来。
胡德培:
首先感觉这本书是很有价值的。我觉得从编辑的角度, 它有不足:首先是书名别扭,这里不再多说。其次从结构上说,作家太吃亏了。 因为里边的素材太多了,完全可以写成两本、三本同样字数的书。 我真担心作家一下把重要生活用尽了,那么以后怎么写?但是, 这本书主要的还是它的成就。首先表现在作者对中国文化的把握上。 作者在写农民与土地的关系上渗透着一种浓郁的思想文化,有相当的厚度, 表达了一种很凝重、浓厚的农民对土地的关系和感情, 这在表现农村题材的作品中是有重要地位的,是应该受到文学界充分评价的。 应该很好地加以分析和品评,要比较慎重地对待这部作品。
何西来:
不管赵德发本人是否自觉地做到了这一点, 但他毕竟选择了百年反思的角度。目前我们正处在新世纪的门前, 回过头来看百年中国走过的艰难曲折的历史进程,非常重要。 这部作品则是从一个村的历史来看百年中国,读了这本书后,就对中国的百年史有一种坎坷辛酸的感觉。 作品很厚重,写出了一种历史感,一种历史的深度。而这种感觉, 不是通过作者的议论或者人物的议论来得到的, 而是通过作品真实生动的人物形象、人物曲折的命运来得到的。通过这些人物命运, 这些不相同的离奇的悲惨命运来写这个村,就提供了一个很特殊的角度。第二点感受是,通过作者充满人道主义的描述,我感到该告别一个暴力的世纪了。 二十世纪是一个暴力空前高涨的世纪,人类为此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土地角 度也是文化的角度,土地与人的关系受战争的影响最大。 “铁牛”旁边发生的一幕幕血腥的事情,令人痛心疾首,使人对暴力充满了痛恨, 这就是作者的用心良苦所在。第三点,这部作品最成功的地方是写人。 写在这块土地上生长出来的农民的善良的人道主义。 绣绣确实写得不错,是近年来不多见的从正面来写又写得这么好的一个女性。 另一个成功的人物是封大脚,写得是那样真实而生动。 这部长篇是近年来不多见的一部好的作品,很值得推荐。人民文学出版社还是很有眼力的。 看一部作品好坏,就是看有多少人留在你的脑海里。 作者能把那么多人物写得有厚度,活灵活现,有十多个人物能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这是很不简单的。应当祝贺山东出现了这么一个相当有实力有才气的作家。 他很会讲故事,有独特的语码体系,独特的看人角度,人又年轻, 我感到非常高兴。
张志忠:
别人讲的我不再重复,我只想补充几点。 一是觉得作者选择农民与土地的关系切入,这个取材角度非常独特,非常有价值。 二十世纪是传统社会向现化社会的过渡,由农业文明向工业文明的过渡, 也就是几千年的生活模式和劳动模式的重大转折的过程。新与旧的生存关系、 劳动关系都在发生变化,这里面有喜也有悲。从这个角度落笔, 是非常有意义的。在近年的小说当中,这一部是独特而深刻的。 另一个它采用了写史与写人的两条线的结构方式,有的地方写人, 有的地方偏重于写史。作者立的志向很大,要写出中国人与土地的几十年的变迁关系, 来表达自己的思想。但对于文学本身来说,写史并不是文学的标准。 两条线转来转去,后来写史的成分变重,这就大可不必。 因为从史的角度来说,中国对于土地史还没有理清的时候, 人们还会从小说当中得到一点知识和理解,但几十年后,有了专门的详尽的土地史的时候, 人们就没有必要从你的小说中了解这些了,读者感兴趣的只是作品本身。 作者还是应该回到写人上来,把人写深写活写透。要明白这点, 作者不是给历史写编年史,而是写人的心灵史,写人的生存状态,写人与土地的各种关系,写在这种世纪大转折、大蜕变的背景中人的内心反应与回响。 第三点是讲小说如何出乎其外,入乎其中。 我觉得这个作品在阐述农民与土地的视角上,好像一方面在人与土地的血肉关系上写得非常足, 非常到位,但另一方面在写中国农民走出土地方面, 写这种走出土地的生活选择,并没有写得很到位。此外,结构上枝蔓太多,尚需修剪。
雷达:
今天听了大家的发言,很有感想。总觉得如果这个会开得不这么急,不这么匆忙,沉淀一下,效果会更好。而且, 我觉得这个研讨会也不必做为结论性的东西。德发我比较了解他,他的东西我读得比较多, 我觉得他是一个实力派的作家,功力比较强,像《通腿儿》、《蝙蝠之恋》。还有《青城之矢》,我还专门写过文章。所以这部长篇我比较重视。 我承认这是一部力作,但我想到的问题很多。 它不单写了农民与土地的关系,还写了农民与革命的关系。 作者一定要在一个动态中表现农民与土地的关系, 这就不得不涉及到近代尤其是这一个时期以来我们的历史,这里面还涉及到如何去看待中国农民,如何表现农民人生, 还有一个怎么去看农村女性的问题,怎么去看食与色的问题。对这些问题, 我都还 没想得很明白。赵德发写出了一部非常厚重、非常扎实的作品, 但我认为他涉及到的这些问题几乎是我们这个时代的作家们无力回答的问题。我有这么悲观的看法。譬如说,我看到了很多女性的结局, 心里有很复杂的感觉。举例说,费左氏、苏苏、小米等,写得极为残酷, 我觉得过多地突出了动物性的东西,影响了作品博大深沉的东西。 这部书在表达中国农民和土地的关系,在表达中国农村半个多世纪的变迁, 包括农民心灵的历程,做了很多的探索并且达到一个很高的成就。 譬如说绣绣这个人物,我是非常赞赏的。她在她哥哥要活埋贫雇农时,敢于跳到坑里,怎么拽也拽不出来,感动得我要流泪,真是写得太棒了。 她是一个地主的女儿,但她说土地还家应该,这就是说土地改革是个正确的运动。 开局写得非常精彩,绣绣下山后就沦为普通农妇, 成为一个含辛茹苦的母亲形象。如果她的形象再扩大一点,就是一个中国农民的代表形象。 中国农民在中国历史的进程中起到了什么作用,这个问题是太大了, 决不 是三两本书能揭示明白的。应该写出农民那种土地一样博大深沉的东西,写出他们的力量。既不能把他们写得十全十美,也不能写得充满劣根性,这可救药。这真是一个大课题。到现在为止, 我还没有真正看到真正把农民那种艰辛伟大的历程写得很足的作品。封大脚不如绣绣写得好, 写得复杂,他是一个普通农民。宁学祥写得好,他证明农村改革是正确的。作者写土改用了一种客观的态度。 我觉得这里边血腥的场面多了一些,农民在土改中迸发出的革命力量应该再强化。 目前对于历史的解释是一个很大的问题,很多东西难下结论。现在小说太难了, 一个作家敢于碰这个题材,就说明他有大气魄。
赵德发:
非常感谢各位老师因为我这部小说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坐在了这里。我前几年主要写中短篇, 从前年开始写我的系列长篇“农民三部曲”。今天捧到大家面前的是第一部。 我十分感谢各位老师对我作品的肯定,同时也更感谢老师们对我作品不足之处的指点,因为我今后还要写。 我将对老师们的意见认真思考、消化,努力把第二部、第三部写好, 以不辜负大家对我的厚望。谢谢。
(蓝强根据录音整理 未经发言人审阅)
注:此《座谈纪要》曾在《中华文学选刊》、《小说评论》等刊发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