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书深处系列文章

 系列连载3

   “话是拦路虎”，说话里面有很大的学问，同样的一个意思，用不同的表达方式，可以叫人听来感觉完全不一样。
    史书记载了我国古代精英们大量社会实践的例子，其中不乏说话的精彩实例。本文取材自《资治通鉴》等史书中的部分章节，对古人说话成败的例子加以研究，吸取、借鉴其中的经验教训。
    精彩例子很多，本文仅选取有代表性、不同场合的一些例子。
凡例：
★★★★★代表说话成功的例子及成功的程度。
★★★★★代表说话不成功的例子及失败的程度。

10、寻剑立后 ★★★★★

《资治通鉴》 第二十四卷 汉纪十六

    初，许广汉女适皇曾孙，一岁，生子奭。数月，曾孙立为帝，许氏为婕妤。是时霍将军有小女与皇太后亲，公卿议更立皇后，皆心拟霍将军女，亦未有言。上乃诏求微时故剑。大臣知指，白立许婕妤为皇后。十一月，壬子，立皇后许氏。

    汉宣帝 刘询（前91～前49），汉武帝的曾孙，继汉昭帝后即位。汉武帝晚年，太子刘据与其子，都因巫蛊之祸而死，当时刘询出世仅数月，流落民间，深知民间疾苦和吏治得失。
    汉昭帝元平元年（前74年），汉昭帝驾崩，其侄子昌邑王刘贺被霍去病的同父异母弟弟霍光拥立为帝。刘贺在即位的21天内就做了1127件不该做的荒唐事（平均每小时2.7件）被废。时任光禄大夫的邴吉此时向霍光推荐刘病已（就是刘询），于是霍光立时年19岁的刘病己为皇帝，是为汉宣帝。由于深知民间疾苦，故亲政后励精图治，任用贤能。
    宣帝初即位，政事都由霍光决定。朝臣和上官太皇太后都认为应立霍光的小女儿霍成君为皇后。

    当初，许广汉的女儿嫁给皇曾孙刘病已，一年后生下一子，名叫刘奭。数月之后，刘病已即皇帝位，封许氏为。此时，霍光有一小女儿，与皇太后有亲属关系，所以公卿大臣商议立皇后，心中都认为应立霍光的女儿，但也没有明说。汉宣帝下诏寻找微贱时用的宝剑，大臣们懂得皇上的心意，便奏请立许为皇后。十一月壬子（十九日），许氏被立为皇后。

    当时的形势，霍光掌握朝政，大权在握，汉宣帝刚刚临朝还没有理顺关系掌握朝政。这时候要是直接驳回大臣们立霍光女儿为后的建议，则直接和霍光产生正面对立，对于朝廷的稳定乃至宣帝自身的安危都有很不好的影响。于是宣帝很聪明地借用“寻找微贱时候用过的宝剑”这一暗喻的手法表明了意思，大臣都很聪明，一听就知道什么意思，于是上奏立宣帝过去的老婆许氏为皇后。
    问题由大臣们造成，又由大臣们解决，汉宣帝和霍光都有面子，不伤和气，朝廷也就继续稳定下去了。
    很多时候，由于种种原因，一些话不能明说，但意思又必须表达，不妨借鉴一下汉宣帝暗喻的说话方式。

11、引火避火 ★★

《资治通鉴》 三十八卷 汉纪三十

    秀姊元为新野邓晨妻，秀尝与晨俱过穰人蔡少公，少公颇学图谶，言“刘秀当为天子”；或曰：“是国师公刘秀乎？”秀戏曰：“何用知非仆邪！”坐者皆大笑。晨心独喜。

    汉光武帝刘秀（公元前6～公元57），南阳蔡阳（今湖北枣阳西南）人。中国东汉王朝的开国皇帝。汉高祖刘邦九世孙。曾做过“太学生”，开国皇帝中“学历”最高的一位。赤眉、绿林起义爆发后，地皇三年（公元22年），刘秀与其兄刘縯为恢复刘姓统治，起事于舂陵（今湖北枣阳南），组成舂陵军。地皇四年，刘秀在昆阳之战中建立大功。公元25建立东汉王朝。
    本例是刘秀没有起事以前的一件事。

    刘秀的姐姐刘元，是新野县邓晨的妻子，刘秀曾经跟邓晨一块儿拜访穰县蔡少公，少公对图谶颇有研究，说“刘秀当作天子！”有人接着说“这说的是国师公刘秀吧？”刘秀开玩笑说：“你怎么知道不是我呢？”在座的人都哄堂大笑。只有邓晨暗喜。

    图谶是一种封建迷信的东西，当时人们认为图谶带有预测性与应验性，往往比较相信，蔡少公对图谶有研究，说出来刘秀要做天子，而当时朝中有个国师公也叫刘秀，于是大家估计可能是那个刘秀。这时候刘秀的一句笑谈“你怎么知道不是我呢？”，导致了哄堂大笑，大家不再怀疑身边这个刘秀了。
    有时候，由于不可控制的原因，发生了一些对自己可能不利的事情，在还没有完全前牵涉到自己以前，先主动出击避免不利事件，是个很不错的选择，一句笑话，包含了很大的韬光养晦的智慧。
    这就如同草原上遇到了野火，跑是跑不掉的，只有在看到火头延烧过来的时候，抢先主动把自己周围的草都烧掉，才不会被野火烧到。

12、骄言招祸 ★★★★★

《资治通鉴》 第六十四卷 汉纪五十六

    许攸恃功骄，尝于众坐呼操小字曰：“某甲，卿非我，不得冀州也！”操笑曰：“汝言是也。”然内不乐，后竟杀之。

    汉献帝建安5年（公元200年），统据北方的袁绍依托自己强大的兵力，与实力明显弱小的曹操大战一场， 史称官渡之战。结果是曹操以少胜多，大败袁绍。
    曹操、袁绍为了争夺中原地区的控制权，决战势在必然。袁绍有军队数十万，后方巩固，兵精粮足。而曹操能用以抵抗袁绍的军队仅一二万人，且所占之地战乱连绵，物资供应远不丰富。曹操颇有军事才能，在这场战斗中，他先是采用声东击西之计，斩大将颜良，解白马之围，然后诱敌深入，又干延津之战中大败袁军，斩袁名将文丑。初战胜利后，曹操主动撤兵，退守官渡，深沟高垒，坚壁不出，等寻战机，如此阻扼袁绍10万大军达半年之久。 袁绍谋士许攸投奔曹操，讲了袁绍新近在乌巢(今河南延津东南)屯积万余车粮草辎重的情况，并建议曹操出奇兵偷袭乌。曹操纳其言，击败鸟巢守将淳于琼，烧其粮草辎重万余车。火烧乌巢，决定了官渡之战的胜负 。

    许攸仗恃功劳，态度傲慢，曾在众人坐在一起的场合中，喊着曹操的小名说：“曹阿瞒，要不是我，你得不到冀州！”曹操笑着说：“你说得对。”但心里感到不高兴，后来竟杀掉了许攸。

    官渡之战，许攸的作用是很大的，他说的话并不夸张。但是确犯了三个错误：1、不该在大庭广众之下叫曹操的小名（面上看很亲，其实对于曹操的威信损伤比较大），说自己的功劳；2、这样说等于当众宣布曹操无能，没有许攸他曹操就不能取胜；3、其余谋士将军听了肯定不舒服：“我们叫曹操主公，你叫他小名，就你能！没有我们执行或者辅佐，你计策再好能实现吗？”。    这三点原因，为许攸的死埋下了种子。
    得意的时候，更要注意自己的语言，得意忘形口无遮拦后果是很严重的。

13、绝妙故事说聪明人 ★★★★★

《资治通鉴》 第七十卷 魏纪二

    亮尝自校簿书，主簿杨颙直入，谏曰：“为治有体，上下可不相侵。请为明公以作家譬之：今有人，使奴执耕稼，婢典炊，鸡主司晨，犬主吠盗，牛负重载，马涉远路；私业无旷，所求皆足，雍容高枕，饮食而已。忽一旦尽欲以身亲其役，不复付任，劳其体力，为此碎务，形疲神困，终无一成。岂其智之不如婢鸡狗哉？失为家主之法也。是故古人称‘坐而论道，谓之王公；作而行之谓之士大夫。’故丙吉不问横道死人而忧牛喘，陈平不肯知钱谷之数，云‘自有主者’，彼诚达于位分之体也。今明公为治，乃躬自校簿书，流汗终日，不亦劳乎！”亮谢之。及卒，亮垂泣三日。

    诸葛亮生死年月为(181—234年)，三国时杰出政治家、军事家、战略家、散文家、外交家。字孔明，号卧龙。
    杨颙，字子昭，襄阳 [今湖北襄樊]人，官至蜀国巴郡太守，主簿。

    诸葛亮曾经亲自校对公文，主簿杨颙径直入内劝他说：“治理国家是有制度的，上司和下级做的工作不能混淆。请您允许我以治家作比喻：现在有一个人，命奴仆耕田，婢女烧饭，雄鸡所晓，狗咬盗贼，以牛拉车，以马代步；家中事务无一旷废，要求的东西都可得到满足，优闲自得，高枕无忧，只是吃饭饮酒而已。忽然有一天，对所有的事情都要亲自去做，不用奴婢、鸡狗、牛马，结果劳累了自己的身体，陷身琐碎事务之中，弄得疲惫不堪，精神萎靡，却一事无成。难道他的才能不及奴婢和鸡狗吗？不是，而是因为他忘记了作为一家之主的职责。所以古人说‘坐着讨论问题，作出决定的人是王公；执行命令，亲身去做事情的人，称作士大夫’。因此，丙吉不过问路上杀人的事情，却担心耕牛因天热而喘；陈平不去了解国家的钱、粮收入，而说‘这些自有具体负责的人知道’，他们都真正懂得各司其职的道理。如今您管理全国政务，却亲自校改公文，终日汗流浃背，不是太劳累了吗？”诸葛亮深深表示感谢。杨颙去世，诸葛亮哭泣了三天。

    聪明人的好处就不用说了，曹操、诸葛亮都是聪明人，聪明人也有缺点，主要的就是多疑，不相信别人。聪明人看问题比较快，也比较深，对于别人说的，容易看出一些问题的端倪来，但是又不能或者来不及求证，于是就多疑，就容易不相信别人；聪明人总觉得别人办事的方法不理想，加上多疑不信任，于是往往就亲力亲为，所以才有了杨颙给诸葛亮讲故事这段历史记载。
    杨颙这个故事中的比喻很好，特别恰当，尽管由于诸葛亮过于聪明肯定听不进去，但对于后世警醒作用很大。

14、夸张失误 ★★★

《资治通鉴》 第七十五卷 魏纪七

    吴主以太子亮幼少，议所付托，孙峻荐大将军诸葛恪可付大事。吴主嫌恪刚很自用，峻曰：“当今朝臣之才，无及恪者。”乃召恪于武昌。恪将行，上大将军吕岱戒之曰：“世方多难，子每事必十思。”恪曰：“昔季文子三思而后行，夫子曰：‘再思可矣。’今君令恪十思，明恪之劣也！”岱无以答，时咸谓之失言。

    诸葛恪，字元逊（203-253）徐州琅邪阳都(今山东沂南)人，吴国太傅。诸葛恪是诸葛瑾的长子，从小就以才思敏捷、善于应对著称，曾任丹杨太守，为吴国征得大量兵源。孙亮继位后，诸葛恪掌握了吴国大权，率军抵挡了魏国三路进攻，在东兴大胜魏军。此后，诸葛恪开始轻敌，率大军伐魏，围攻新城不下，士卒因疾病死伤惨重，回军后为掩饰过失，更加独断专权。不久，诸葛恪被孙峻联合吴主孙亮设计杀害，被夷灭三族。
    吕岱(公元160-256年),字定公，东汉海陵如皋人，三国时是吴国一位开疆拓土的高寿名将。

    吴王因为太子孙亮年幼，商议找个可以托付国事之人，孙峻推荐大将军诸葛恪，认为他可承担大事。吴王嫌诸葛恪刚愎自用，孙峻说：“当今朝廷大臣之才，没有能赶得上诸葛恪的。”于是就召诸葛恪到武昌来。诸葛恪临行之时，上大将军吕岱告诫他说：“现在世上正是多难之时，望你每件事必先想十次再做。”诸葛恪说：“从前季文子三思而后行，孔子说：‘只要想两次就可以了’。而您却让我想十次，这明明是认为我才能低劣！”吕岱无言以对，当时人都认为他失言。

    吕岱的本意是好的，就是嘱咐诸葛恪要谨慎，遇到问题多思考一下，结果说了个数量词：十次，这本来是个夸张的说法，意思是多考虑，但隐含着另外的意思就是诸葛恪不行。于是惹得诸葛恪很不高兴，引经据典反击吕岱，弄得吕岱哑口无言。
    好心办坏事的例子很多，这就是好心说错话导致尴尬的例子。
    通过这个例子，我们要注意在说话中，适当的夸张可以有，但要适度，就算极其在意的关键事情，也要考虑是不是说出去有副作用，宁肯实事求是地说，也不做无谓的夸大。

15、片面不足取 ★★★

《资治通鉴》 第八十一卷 晋纪三

    帝从容问散骑常侍薛莹，孙皓所以亡，对曰：“皓昵近小人，刑罚放滥，大臣诸将，人不自保，此其所以亡也。”他日，又问吾彦，对曰：“吴主英俊，宰辅贤明。”帝笑曰：“若是，何故亡？”彦曰：“天禄永终，历数有属，故为陛下禽耳。”帝善之。

    孙皓（242年—284年），字元宗，中国三国时代东吴的第四代君主（264年-280年在位）。他是孙权被废去皇太子地位的第三子孙和的长子，也是东吴的最后一位皇帝。孙皓初立时，下令抚恤人民，又开仓振贫、减省宫女和放生宫内多余的珍禽异兽，一时被誉为令主。但很快他便变得粗暴骄盈、暴虐治国，又好酒色、大兴土木，从而民心丧尽。
    晋武帝（236～290）晋代开国皇帝司马炎，字安世，河内温县（ 今河南温县西）人，司马昭长子。曹魏末年，祖司马懿、伯司马师、父司马昭相继控制朝政。魏咸熙二年（265）司马炎为相国、晋王 ，同年十二月代魏称帝 ，建立晋。太康元年（280）灭吴，统一全国。
    本例发生在公元280年晋灭吴后不久。

    晋武帝从容地询问散骑常侍薛莹，孙皓为什么会亡国。薛莹回答说：“孙皓亲近小人，任意地施行刑罚，大臣和各位将领，人人都不能自保，这就是孙灭亡的原因。”又一天，晋武帝用同样的问题问吾彦，吾彦回答说：“吴君王才智出众，辅佐的大臣贤能聪明。”晋武帝笑着说：“要是这样，为什么会亡国？”吾彦说：“天赐的福禄永久断绝，天道却有归属，所以才被陛下所擒。”晋武帝赞赏他的话。

    同一件事情，薛莹是从孙皓不能好好治国从而失败这个实事求是的角度去讲的，是实话，也很正确，但片面了，没有讲晋国这方的努力，也就是忽略了晋武帝，这是他说的话中很大的错误。而吾彦的回答，则完全不客观，但突出了晋武帝“真命天子”的含义，所以晋武帝更加爱听他的话。
    我们说事情要实事求是，但同时要全面，片面就是不客观了。吾彦的话明显媚上不足取，而薛莹的话过于片面也不足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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