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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黄河之旅[三十一]沙门不敬王者

(2018-08-29 16:52:09)
标签:

黄河

邺城

佛图澄

慧远

分类: 我的黄河之旅
我的黄河之旅[三十一]沙门不敬王者

我的黄河之旅[三十一]沙门不敬王者

我的黄河之旅[三十一]沙门不敬王者

图1 邺城遗址博物馆
图2-3 馆藏佛像

      中国历史上王朝众多, 真龙天子的数量自然也不在少数, 即使掐头去尾,把始皇帝之前那些称王称帝的大人物和做了八十三天皇帝梦的袁大头刨去不算,能青史留名的天子加起来也有四百多位.正所谓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皇帝多了当然也能分出个三六九等,像"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的明君圣主自不必说, 即使如宋徽宗般文艺范十足,最终却丢了江山客死异乡的倒霉蛋儿, 好歹也能给文青们当个文化偶像.不过,有一类天子却是一贯的不招人待见,这就是史书上常说的暴君.

      其实我对什么是暴君一直心存疑虑。如果残暴是指杀人如麻视人命如草芥, 则放眼望去,几乎每个成功的天子背后都不乏累累白骨, 即使是手足兄弟亲密爱人, 杀起来照样气定神闲毫不手软, 但这并不妨碍他们进入历史的庙堂, 即使在百年复兴以人为本的今天依旧圈粉无数. 由此看来, 要想成为"千古一帝"式的人物, 杀了谁和杀多少或许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一定要杀出个天下一统国泰民安,如果人没少杀却弄得天下大乱,百姓流离失所, 这样的无能之辈怕就难免被列入暴君之列而遭人唾弃了吧.

      说起历史上的暴君, 最有名的当属隋炀帝和商纣王,不过这二位的下场实在是惨不忍睹,一个被昔日的宠臣活活勒死,另一个则在对手兵临城下时与心爱的美人自焚而亡. 正所谓天理昭昭, 末代天子们亲手点燃的仇恨之火,最终也吞噬了自己和自己所爱的人. 与这两位著名的大反派不同, 历史上还有一个同样残忍却得以善终的暴君,这就是东晋时期后赵的皇帝石虎。公元329年,羯族人石勒在今河北邢台建立了短命的后赵王朝,其王统仅仅传续了四代便在一场针对羯族的大屠杀中土崩瓦解,前后也不过三十三年时间. 作为石勒的侄子和后赵军中最勇猛的将军, 石虎在其叔叔死后不久便成功上位成了后赵第三代君主,并将都城迁至邺城,自此开始了他短暂却影响深远的统治.

      对今天的人们来说邺城多半是个陌生的名字.不过这座位于河北临漳县境内的古城, 在魏晋南北朝时却是座堪比洛阳许昌的繁华都市,在中国宗教史上也是鼎鼎大名.公元215年, 道教开创者张陵之孙,天师道第三代天师张鲁迫于曹操的军威,结束了自己在蜀中的统治,与众多弟子一起迁出蜀地并栖身邺城,天师道也由此开启了向中原地区的传播之旅.30年后,张鲁于邺城辞世, 而天师道则逐渐成为最重要的道教流派之一.不过,邺城在宗教史上的地位并非因为这里是张鲁的归宿和天师道走向全国的起点,而是得益于一位叫做佛图澄的西域神僧.

       佛图澄本姓帛,是位从龟兹(今新疆库车)来中原弘法的高僧.公元304年,已年近七旬的他来到了洛阳,一年后永嘉之乱爆发,刘渊的匈奴军团兵临洛阳,佛图澄亲眼目睹了西晋王朝的崩溃及随后的屠杀.正是这次血腥经历让他意识到,生逢乱世,一个强有力人物的支持对弘扬佛法是何等重要.很快,佛图澄结实了后赵皇帝石勒,并以自己对战役结果的精准预言成了其最为信赖的智囊,十几年后,这种信赖也与皇权一起传到了暴君石虎的手上.

       或许是受到不幸童年的影响,石虎在年轻时就展现出超乎常人的残忍,而这也成就了他在战场上的勇猛无畏。在杀死石勒的儿子夺取王位后,残暴更是成了其统治的标签. 吊诡的是,这位血债累累的暴君却对佛教颇为热衷,并成了佛图澄在邺城开办的佛学院最积极的赞助者.这当然不是因为良心发现, 而是佛图澄那神奇的法术每每让石虎欲罢不能.据说这位神僧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来到城外的小河边,将自己的肠子从胸口拉出,在河水里洗净后再放回体内,而这也只是他众多神异故事中微不足道的一小段而已.或许今天看来这不过是些精巧的魔术,而在1800年前,即使对石虎这样的枭雄来说,这也是足以令人敬畏的神迹,正是借助于这些神迹,佛图澄才在帝国内拥有了无以复加的影响力,并将邺城建成了中原地区的佛教中心.

       不过,佛图澄本人并未留下佛学著述,其佛学造诣如何今人也无从知晓.而他一手创办的佛学院却是硕果累累,其弟子道安更是成为南传佛教中最杰出的人物之一.公元333年石勒病逝,佛图澄也于348年在邺城圆寂,4年后石氏帝国崩溃,为躲避随之而来的大屠杀,道安与弟子们远遁他乡,并辗转于中国北方弘扬佛法,其间,有一位河北儒生在恒山加入了他的教团,这就是后来净土宗的始祖,对东晋士大夫佛教有着巨大影响的慧远.公元381年,本应奉道安之命去广东罗浮山弘法的慧远,却在途径庐山时被秀美的景色吸引,决定留在此处修行,而这一住就再也没有离开.

       公元404年,早已是一代名僧的慧远卷入了一场关于沙门是否要礼拜王者的大辩论中,而辩论的发起者则是刚刚从晋安帝手中夺走玉玺,在健康城(南京)建立楚朝的恒玄。其实类似的争论早在60年前晋成帝时就已暗流涌动,到了恒玄治下则成了众人关注的焦点.对于统治者来说,一个人数众多且不受管制的僧团自然是个危险的存在,而在僧人们看来,既然选择清心礼佛,自己的一切早已与尘世无关,所以僧团自治才是表达信仰的最佳方式.作为南传佛教的领军人物,慧远当然无法置身事外,就在恒玄荣登大宝的同一年,远在庐山的慧远写下了<沙门不敬王者论>一文,直到今天,它仍被认为是关于僧团自治最杰出的论证之一.

       有趣的是,就在慧远写就其杰出论述的十四年前,一场沙门不敬王者的大戏却早已在地球的另一端提前上演,。公元390年,一场毫无征兆的暴动在希腊城市萨洛尼卡爆发,罗马皇帝狄奥多西最信任的一位将军被暴民杀死,盛怒之下的皇帝下令军队进行报复,7000余市民在竞技场中死于非命。这一针对基督徒的暴行彻底激怒了米兰主教安布罗斯.这位与哲罗姆和奥古斯丁并称为教父时代最伟大神学家的圣徒,强烈要求狄奥多西为自己的罪行进行公开忏悔.作为第一个将基督教定为国教的罗马皇帝,狄奥多西几经权衡,最终放下王者的尊严, 跪倒在了十字架前。洋沙门们赢得了胜利,并在随后的一千年中逐步成为西方世界的主导力量.

       与洋沙门的意气风发相比,东方的僧侣们显然没有这样幸运.虽然恒玄的楚朝比后赵还要短命,但礼拜王者却最终成了僧人们必须遵守的准则.公元580年,杨坚下令拆毁邺城,其百姓也被迁移到18公里外的安阳城中,这座辉煌的帝都与佛图澄一手兴建的佛教帝国一起, 彻底消失在历史的迷雾之中,而慧远的<沙门不敬王者论>也在日益强大的王权面前成为了千古绝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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