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我来到了那座大厦的基座下,抬头望去,它通体闪着蓝色光芒,耀眼的太阳正在玻璃幕墙冉冉上升。空气很好,我觉得这会是不寻常的一天。
九点正,我准时走进了大厦三十三层的“理想世界:未来人类社会模型实验协会”,他们租得办公间并不大,看来真是没有什么钱,不过窗外风景很好。一个老外在他的办公室里接见了我,他四五十岁,头半秃了,戴副眼镜,但眼睛很有神采,让我想起了《Enemy at the Gates》里的那位德国老狙击将军。不过最重要的是他会说中国话。
“你好,我是亚当·托马斯。”
“为什么你会决心加入我们呢?”他的表情好像在问,“你究竟是哪根神经搭错了?”
“因为,我很好奇。”
“只是因为好奇?”
“对,我想知道理想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他笑了起来:“这是最正大光明的动机,好奇是人类前进的动力。我很高兴现在还有你这样的年轻人。”
他向我伸出手来,我倒害怕了:“这就算通过了吗?”
“我们看到你昨天发来的简历了。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有好奇心不是吗?”
“可是,也许我什么都不会,也许我是个恶棍,也许我别有用心。”
“这些都不重要。我们本来就是要从全球随机抽取样本,这样实验才有价值,才能建立代表全人类的样本。如果我们特意挑全世界最好的学者或是工人与士兵去那里,那实验就将失去意义。所以你是什么样的人无所谓,最重要是你代表着你这样的一类人。”
“我在那里需要做什么?”
“活着。并做你想做的一切事。”
“我有工资吗?”
“没有。我们的宣传册你应该已经看过了。你如何体现你的价值并取得劳动回报,那是由你自己,由整个群体而不是我们决定的。我们不是你的雇主,只是和你一样的参与者。”
“我还不知道我要去多久?”
“至少五年,也许是十年,或是一生。”
“那我想回家了怎么办?”
“你随时可以退出,你是自由的。”
“也就是说,也许十年以后,或者我在那呆了一辈子,还是一无所有?”
“你呆在任何一个地方,十年以后,一辈子后都可能还是一无所有,也可能取得伟大的成功。在理想世界也一样,一切取决于你自己?”
“我在那能赚到钱吗?”
“只要你愿意并且得到认可,你就能创造价值,但不一定是钱。因为货币可能将在那里消亡。”
我坐在座位上思索,其实昨晚我就想了一夜。我不知道我为什么突然那么渴望去哪儿,也许不仅仅是好奇心,我似乎在潜意识中想逃避现实,我明知道美妙的天国并不存在,但如果有人告诉我有,我还是愿意相信。
反正随时可以回家,为什么不去看一看?就当出国旅游。回来之后,我好歹也算一海归了吧。我会失去什么?我本来也一无所有的。
“最后一个问题。”
“请讲。”
“你们能报销机票吗?”
亚当相信了我的确是很穷,他愿意为我垫付往返的费用,因为我是这座城市唯一决心前去那个未知世界的人。
十五天后,我收拾行装,来到上海浦东机场,在那里与其他来自全国的一百四十九名志愿者碰头。这个实验计划在全球只招一千人,中国有近六分之一的名额。我看到这些人时,才知道果然亚当果然是不挑剔,富商官员穷鬼恶棍偶像名人歪瓜劣枣什么都有,不过基本体现了各阶层的比例。
不过我想大部分人也许连那本宣传手册都没有细看过,他们大多把这当成一次旅游——好吧,其实我也是这么想的。人们大包小包大呼小叫,有好些是整个家庭一起入选的,小孩子们兴奋的奔跑尖笑着,大人们在互相攀谈,交换名片。我觉得有些孤独了。
这时我看见人群一个女孩子,静静的望着这一切,目光纯净。她似乎也独自一人,拖动自己的大包有些吃力。
我有心上前攀谈,但又迈不动步。后悔没有在网上好好混搭讪小组。这时,有一猥琐大叔也已经发现目标,一副关心迷途年轻人的样子凑了上去,语重心长问寒问暖。我恶狠狠盯着他,想让他察觉我的目光羞愧自爆而死,但目光打中他的脸皮就被反弹的满机场乱飞,误伤无数。
就这么郁闷着,办完了手续登上了那架巨大的空客380。楼上楼下,五百多个座位,还有酒吧和前台。基本就像《空中惊魂》中演得那样,小孩不看紧能在里面走丢了。一百五十人基本能保证每人占一排位子,宽敞的很。听说这是一架专机,因为根本没有直飞斯芬克斯岛的航班。我心想着这研究会不会算数,明知只有一百五十人还包这么大的飞机。那时我不知这飞机还要停经东京和孟买再飞向太平洋,在地球脸上划出一个巨大的Z字。
漫长的空中旅程开始了,一开始我还挺兴奋,这辈子没坐过飞机,看着上海在脚下越来越小,变成一片茫茫的城市带,然后大海映入眼中,后悔没有咬咬牙买一台数码相机。不过半小时后,我就打起了呵欠,除了云层还是云层,雪亮的,白花花的,天使里如果住在这里,一定精神很空虚吧。
我想起了我要去的理想世界,希望不会是这样壮观而虚无的云层。
关于那个女孩,我早锁定了她。她的座位在我前面六排处。那个大叔居然厚颜无耻的和人换了位置坐到了她旁边,一路上喋喋不休。看来他几十年来一定被他老婆管得很惨。
而我的邻座,很不浪漫的是一位美国小伙。他好像一路都处于亢奋状态,让我疑心他打了鸡血。明知道我英文很烂,他还是不住的和我聊天。
“嘿你们中国能上网吗?”
“嘿听说中国女人出嫁前都脸上要盖着布?”
“嘿听说你们那里如果玩网络游戏会被电刑?”
“哦我真想去中国看一看。”
很明显,中国在他的地理概念中,是处于火星的背面。
为了避免他再向我问蠢问题我开始和他聊美国。
“洛杉矶银河队的成绩很好吧?”
“你看不看休斯顿火箭的比赛?”
“麦克尔杰克逊真的是被谋杀的吗?”
他用一脸的茫然看着我。
“你真的是美国人吗?”我觉得我弄错了问题的顺序。
最后证实,他来自阿拉斯加某海边渔村,在得到名额之前没用过手机,而且他们那里信号也很不好,只能收到莫斯科中央广播电台。
事实证明民族自豪感就是比出来的,我突然觉得和美国人说话有底气多了。
这是一部现实主义小说的又一有力证明是,漫长的空中旅程枯燥无聊,我始终没有机会和前六排女孩说上一句话。无心睡眠的长夜,耳边只有美国土著安德森宛转悠扬的鼾声。
这飞机几乎环绕了半个地球,接上来无数各色人种,飞机里拥挤起来,被各种口音占据,最主要的有上海话,北京话和河南话,事实证明中国人走到哪里都是最有话语权的,以致于空中小姐特别礼遇的专门用中文广播请不要大声喧哗,以免影响他人休息。
当我几乎绝望的认为我的一生就要在天空中度过的时候,安德森看着窗外激动的用俄式美语喊起来:“我看见它了!我看见它了!”
人们都向窗边凑去,我也探过头,看见了那无垠蓝色中的一个小小岛屿。那一瞬间我有一种感觉,地球被洪水淹没了,只剩这一个小岛了。
不幸的是我的预感一向很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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