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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想编年史(一)(2009-09-18 14:05:33)
理想编年史


“I have a dream. we have the same dream and as a family. “
——斯芬克斯岛,理想纪念碑上的铭文。

中国人是这么翻译它的。
“我有理想。我们全家都有理想。”



1

首先我要进述理想的起源。宇宙大概诞生于一百五十亿年前,而在那之前,也许没有时间和空间,或者没有对现有定律有意义的时空。也许是忽然有一个意识,想要创造一个世界。也许根本就不存在什么意识。总之,第一推动力出现了。奇点爆发,时空迅速扩张,物质产生了。

银河系大概诞生于一百三十亿年前。
太阳系大概诞生于四十六亿年前。地球也差不多在那时诞生。
地球上的生命起源于约四十亿年前。
人类约诞生于三百万年前。
人类文明约诞生于一万年前。
理想诞生的时间——无从推考。

一万年前的人类生活的很简单。他们只做两件事:吃饭、和做爱。
也许爱情的诞生比理想更早,天知道。当然,那时候的人类也打猎,也开会,也搞政治斗争,但最终目标,都是为了吃饭和做爱。
因为一切生物来到这个宇宙的目地,就是吃饭和做爱。用科学的术语说,是自我的延续和基因的延续,就是生存和繁殖。
这就是那个莫须有的造物主交给我们的使命。
不需要理想。
人类先祖们每天看着日升云舒,草原一次次枯荣。没有想过未来会是什么样。他们每天按时起床,然后去找吃的,天黑时下班,回到洞穴里,开始扯蛋侃大山。等到熄火后,就开始创造下一代。
漫长时光就这么过去。
人类越来越多,劳力也越来越多,合作也使打猎和采集更有效率。这样理论上弄到的吃的也会更多,只要资源足够,食物就能保证每个人都吃饱,但事实上还是有人挨饿。这是因为什么呢?
因为在找吃的过程中,有人发现自己出了很大的力,首先冲向猛玛象,差点被踩死;又或是找到了更多的浆果,但是最后大家还是平均分配食物。他觉得很不满,开始怠工。而且一些人发现,即使不出什么力,跟在人群后面咋乎一下,最后一样分吃的,而冲在前面很可能挂掉。于是不肯出力的人越来越多,这导致人多了,打到的食物却没有按比例增长。
于是那些认为自己能弄到更多食物的人要求改变这种大锅饭的制度,他们要求每个人弄到的食物归自己所有,多得多吃,少得少吃,不得不吃。
这种制度实行后,果然大家都更有劲头了,食物总量增加了。但是强壮的人或运气好的人拥有更多吃的,他们越吃越壮。而另一些人则因为挨饿而越来越虚弱,于是更加没有力气去得到食物,他们为得到食物于是向富有者乞求,而富有者则要求他们服从。

然后富有者发现,自己可以不用再自己去打猎了。只要让这些服从者去打猎,然后把打回的食物留一些够他们生存的后,其余都归自己。结果这个本来为多劳多得的制度就变成了不用出力也可以得到粮食,而出力则未必能吃饱。

这就是奴隶制的起源。

台下有人问:你不是要讲理想的起源吗?理想在哪呢?

话说有这么一天,有一个人类少年,他明天就要参加他人生的第一次狩猎了。这个晚上他激动的睡不觉。他看着岩洞顶上跳动的火光想:我要打到很多很多的猎物。然后用它们去雇佣那些穷棒子来替我打猎,然后我就能获得更多的食物,然后再雇佣更多的穷棒子。直到有一天,所有人的都成为了我的属下,我就将成为世界之王。
突然雷声隆隆,乌云聚集。那个莫须有的造物主惊呼:理想诞生了。
但那个莫须有的造物主孩子他妈说:你瞎咋乎什么?这是欲望。
就在这个晚上,草地上躺着另一个少年,他明天也要参加他人生的第一次狩猎。因为他是个穷人,买不起房,所以不能睡在岩洞里。他看着漫天的星星,想着:明天我要努力,打到很多很多的食物,然后分给那些饥饿的人们,让他们也能活下去。但是这样一来,我就又会变穷,吃不饱,然后我就会没力气得到食物,最后和其他人一起饿死。而富有者就会站在我的尸体边嘲笑说:看,这就是企图置疑规则的下场。
他望着万千星云,苦思这其中的道理。但是想不到破解这个怪命题的方法,他很疲倦了,很想睡过去,星空在他眼前朦胧。造物主化身下凡,来到他耳边说:睡去吧,你不可能找到答案。
少年坚持睁着眼睛,说:“不,我坚信世上一定有答案。”
造物主叹息一声说:“原来这才是理想。”



2
一万年后。
我不知道那个少年在太阳升起之前有没有找到答案,也不知道他那一生中有没有找到,也不知道他的儿子,孙子,数百代的后代有没有找到。我只知道,我得快点找到一个他妈的工作。

有人说上海的地铁里是地球上人口最密集的地方,那是胡扯。这人一定没有去过人才召聘会。我不知道世界上哪来的这么多人,他们高举着简历,层层叠叠,我被淹没在其中,第一次觉得自己原来满大街都是,我看见无数面孔,他们都长得和我一模一样,多一个没人察觉,少一个也一样。当一个看起来像工头似的人出现,高喊着我的名字,“A?A在哪?”所有的人喊着:“是我。”扑了过去。
“我才是我!”我绝望的高喊着。
我吓醒了过来,但比恶梦可怕的是,恶梦醒来,你才发现,你还在召聘会场上。
“你刚才好像中暑了,突然晕倒了。”一个女孩对我说:“我和同学把你扶上了二楼,这里人少些。”
我感激的对她笑笑。可惜她并不美貌。看来这是部该死的现实主义小说,而且根据她的长相,很可能还是魔幻现实主义的。
我慢慢站起来,扶着栏杆向下看。我看到了好莱坞大片里也看不到的大场面,数万平米的大厅中,挤满了人,大厅外还有密密麻麻一片。我想起了蚁巢、麦田还有机枪。
求职者和公司摊位的比例是数百比一。看这架势,十个人里有一个能在这里找到工作吗?
我有些绝望了。我站在二楼静静的望着,开始胡思乱想。
我想要一个什么样的工作呢?不,这想法是被时代所唾弃的。符合现代青年的想法是:一个什么样的工作需要我呢?
我的梦想是什么呢?好像是赚很多钱。赚了很多钱之后呢?我想那时我就能实现我的一个最大心愿——我再也不用去找工作了。
其实我还有许多梦想。比如拍一部电影,比如策划一个游戏,比如写一首歌,比如去周游世界。不过在这之前,我都需要很多很多的钱。
所以我先需要一个工作。
我突然发现了一件不太寻常的事。
在这人如饿狗工作像肉包子的大厅里,居然有一个摊位,门前冷落无人问津。
而我最喜欢冷门,正如我喜欢午夜的末班地铁,大雪封寂的泰山,流感横行没人敢出门的圣诞夜,只有我一人独坐的电影院,还有没人知道在哪的静静海边。
于是我扯出简历,抹了头发,紧紧领口。嗖的冲了下去。
然后我看见了那展位中挂得巨幅海报。
“理想世界在召唤。”
我第一反应是,原来这是家做网游的。
这年头做网游的都赚钱,什么魔兽世界奇迹世界西游世界封神世界泡泡世界猴子世界美女世界,无不号称同时在线百万,为什么就只有理想世界没人去呢?不过换我我也不去,也不知道哪个策划想出来的这种仆街名字。
我再定睛一看,和所有的恶俗海报一样,上面画着一位微笑的美少女。她伸出手,那是一个标准的欢迎光临的姿势。她的手伸向的方向,是一片大海,海上有一个小岛。这似乎是实景航拍。海报旁边还有一行字:“它,就在这里。”
而海报前面,坐着几个无精打采的男女职员,穿着好似航空公司的制服。
我小心翼翼的走上前:“你们……究竟是干吗的?”
这些家伙突然就像售楼业务员突然看见冤大头似的跳起来,热情的包围了我,不,扭住了我。他们把我按在椅上了,几个女孩给我揉肩掐脖,而男人死死的抓着我胳膊,怕我夺路而逃。我还看见有人四处找绳子想把我捆在椅上。在当前的经济环境下,还有这样的公司,我突然有了一种强烈的恐怖预感。
“来,听我们的人事经理给你详细的介绍。”厚厚一摞彩页宣传册砸进我怀中,一位金丝眼镜美少妇在我面前淑女的坐下,清清嗓音,有些羞怯的瞟我一眼,好像她就要说段单口相声,然后他们这伙人都指着我的打赏才有饭钱似的。
“我们的项目这样的:在太平洋中的斯芬克斯岛……”她回手一指,立刻有人训练有素举了演说杆在海报前指向那个小岛。“……开始一个人类未来社会的实验计划。这是由全球数千名科学家,以及许多环保和社会研究组织联合进行的一个实验。我们需要从全球寻找一千名志愿者,不同种族国籍不同教育程度不同信仰,到那个只有几十平方公里的小岛上,进行人类未来社会及科技生态圈的模拟方案,如果成功……”
“等等!”我喊起来,问出了那最深刻的问题:“给钱吗?”
他们的脸立刻红了:“我们所有的资金都是靠实验者自已捐赠,不接受任何基金会和政府组织的款项,也不贷款,以免试验被任何利益因素所影响。所以……我们资金有限,希望所有志愿者都能自行解决生活问题和机票……”
“Let me go!”我开始挣扎,但他们死死的按住我。
“听我说完……给我一次说完的机会好吗?”美少妇经理眼圈红了,“整整七天了,每次每个人都是听到这就逃了,现在的人怎么了?这个实验如果成功,改变是整个人类的未来啊,你们……你们都没有理想的吗?”
“我问你,你是志愿者吗?”
她的脸红了:“我……我只是这个实验组雇的招聘网站代理而已,我也很可怜的。老外抠门的很,招到一个人才给五美金提成。这都一礼拜了,还没开张……”
“贩买人口啊!救命啊,110!这里有蛇头!”
“嘘,求求你小声点,真想把警察招来啊?我们理想主义者本来名字就不好,大家见了都绕道走,你居然还要指控我们组织偷渡?”
“呸,你绑一个人得五美金,你还理想主义者呢!老子刚才扶老奶奶过马路才收了五毛钱,我岂不是民族的脊梁?”
“妈的,老娘要是回售楼处,绑一个人提成那可是好几千好不好!赚不到钱,就只好标榜一下自己有理想,怎么啦?连这点公民权都没有吗?”
这帮家伙果然以前是卖楼的,我说他们的手法这么熟练呢。
她把宣传册全塞进我手里:“今天反正是最后一天了,马上就六点闭馆了,这些留着也没用,你全拿去回看吧,我们的政策是绝不放过一个好人,也绝不冤枉一个坏人。你自己回去好好想想,想通了打这张名片上的电话。我们相信何去何从,你会做出光明的选择!”


3
然后我被踢出了招聘会展馆。
人群渐渐散去,华灯渐上,地面上散满了各色纸片。我低头看着我脚下踩着这张,是一个女孩的简历,照片她灿烂的笑着。我想,也许她满怀希望的把这简历递给了谁,然后又被他们随意的丢弃。我看见远处另一个垂头丧气的身影,突然哗一下把手中所有的纸张都扔上天空,然后扬长而去。
理想这个词,对没有工作的人来说是不存在的。
因为:所有的理想都需要钱。所以:钱是唯一理想。证明完毕。
我看了看手里抱的一摞宣传册,怒从心头起,也学那人哗的全扔上天空。
然后我就被砸在了一堆厚厚的彩册下面,那封面上,美少女仍在灿烂的笑,指着一个莫须有的地方:“它,就在这里。”

之后,我本着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走一个的精神,扫荡式的发送简历。还加入了一个群发垃圾邮件的联盟。在发出几十万份电子简历,几千份纸简历后。终于有些脑筋不清楚的公司来找我面试了。这其中有的面试一次就要交五十元,然后笔试要交八十,二面交一百,终面还要交三百。交了几次后我回过味来,回到最初那一家,他们早忘了我是谁,又开始让我一次次交钱,当终面时那老板要我回家等信时,我掏出雪碧瓶和打火机抱着他要和他一起从窗户跳出去,直到他们把钱退还给我。那之后这老板哭着求我留下来和他一块混,说二十一世纪什么人才最难找,就是亡命之徒,你这么要钱不要命,将来一定会有大作为。我冷笑着喝着雪碧扬长而去。

这年头彪悍的人生都是面出来的。
我不断面试,遇到各种古怪的人。我在城市中飘流,一点点了解这个世界。我和几个同学合租着破旧的公寓,地板残破马桶锈蚀,空调一天坏两次。每天大家面试回来,弄两瓶碑酒大侃今天又遇到各色面孔,醉醺醺的大笑,抢着同一台破电脑,在网游的砍杀声中睡去。我觉得这样的日子很快乐,如果不去想未来的话。
我们都逐渐找到了工作,但也大多都干不长,也许我们还太年轻,还没有太学习忍耐。我又一次辞了工作的那一天,口袋和卡里只剩下十二块钱。想打电话给她,发现我们已经很久没有共同话题了。我闲逛着,不知要去哪。人流向一个地方涌去,我跟过去,才发现那里是纵贯线的演唱会。
我很喜欢这些老家伙的歌,但没有钱捧场了。我独自站在空荡荡的体育馆外,听他们唱那首《亡命之徒》。

听我说 我原来有个梦
跟你高飞远走 跟你一起走到白头
但是我 拥有化为乌有
忘记我们承诺 忘记曾经爱你爱的那么浓
我不能带你走 我犯了大错
必须一个人走 必须扛下所有罪过
必须离开熟悉的街口 请你不要忘记我
这夜里有小雨飘在空中
当我扣板机的瞬间 灵魂早已卖给魔鬼
可笑的是 我好想求主帮我赎回
赎回我那一丁点的尊严
想起妈妈的脸 对不起这几年
是否有机会再见你一面
妈妈我犯了错 你会原谅我吗?
我已经踏上了末路
别人眼中的亡命之徒 哪里还有我的藏身处?
我的兄弟 离我远去 我还傻呼呼的相信道义
所谓的人性莫非要用血和泪来换取教训
不想再混下去
想说干完这一票就不再撩下去
想着想着我的眼泪就流不停

喂 小子 我想我大概明白你的意思
那些发生在你身上的
曾经以不同的面貌 也在我生命里出现过好几次
对此 我并无更高明的解释
只是觉得今天说不定是个合适的日子
我们就各自用舒服的姿势
用擅长的方式 给人生我们的
不管是一种告解还是一份答辩词
人再有本事也难抵抗命运的不仁慈
这道理再简单不过 接不接受是另外一回事
真爱并非不来 它只是被无预警的恶意的延迟
不要让某个女人做的蠢事
变成你自己与自己的争执
为什么 该有的都有还是觉得不够
天呀 该不会是贪心的念头
为什么 拼了命地工作 拼了命地追梦
到头来原地没有动过
为什么 万里晴空下的面孔
庸庸碌碌不开心地锁着眉头 要向谁哭诉
为什么 想去看场电影
该死的台风偏偏选在每一个的周末
为什么 这个世界上 就是有人穷得发疯
有人富有 把钞票当作了枕头
为什么 新闻里 鼻酸故事 只为了
偷面包给妈妈 充饥的小偷
为什么 一百个为什么
变成一千个 一万个 十万个 为什么
为什么 我想破头写不出个鸟 念念念
我为了什么

我们都不必在意未来的样子
像是精神病患写的诗 或是烟花绽放的节日
随它去吧 我们都只活一次
呼吸呼吸呼吸 呼 一切曳然而止
真理在荒谬被证实以前 都只是暗室里的装饰
只有当眼前亮起来了以后
才有机会彰显它的价值 不是谁能决定的
该漫游还是冲刺
我们都在海里 我觉得我们像沙子
你说的亡命之徒 是不是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然后他们开始那段我听过许多遍的合唱:
出发啦 不要问那路在哪
迎风向前 是唯一的方法

我能清楚听见罗大佑一遍一遍的和声:“亡命之徒,逃命要全力以赴。”

那个晚上,我看着那本“理想世界”的宣传册封面那句话很久。拔通了电话。
听到拔号音的时候我才笑自己真是疯了,现在是半夜十二点。
但电话那头竟真的有人接了起来:“你好。这里是理想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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